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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回不去的从前

作者:夏永瞳 当前章节:13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42

雨势更大了,乌云压向山脉。雷神暴怒,轰隆咆哮。霎时,天空闪过一道耀眼光芒,把这黑的天地,照得亮白如昼。遍地林木,狂飙乱舞。鸟儿悲凄的鸣叫声,夹杂在暴戾的风中,回荡于山谷中,如泣如诉,凄婉迷离,叫人听了寒至心底。

此时,刘离和丁薇已爬出暗井,回到了小楼。

小楼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悄无声息。那写着"石霖"二字的皮球仍躺在原地,一切静默。

"就是这只球?"刘离戴上白手套,捡起地上的皮球。

"嗯,你刚才真的看见她了?"丁薇抬头瞥了一眼王琦的房门。

"没错,她回来了。"

"回来杀我们?"

"她要杀我们,易如反掌。不过刚才我答应帮她做一件事,做好了,我们就不用死。"他说着,走上二楼。从王琦房间的红木床下拖出一只箱子,打开来,里边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是石霖的遗物。"这只球,原来是放在这里的。"他把球丢进去。

"你怎么知道放在这里?"

"怎么说我也和她相好一场,知道这些也不算奇怪。"

丁薇听着他的话,不觉起疑,刚才他还吓得跟老鼠似地打着抖,怎么这会儿又现出大局在握的神情来,难道有诈?"先前王琦跟你说了什么?"她追问道。

"她说如果我们不想死,就把玉豚还回去。"

"为什么只有你看见她,我看不见?"

"这我怎么知道,也许她恨你。"

"你不会说她到这会儿还爱着你吧?"

"这可说不定。我可是很有魅力的男人呢。"他得意一笑,欲上前搂住丁薇,她一把推开他,迅疾闪身出去,关了房门。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她在门外愤懑叫道,"别以为我是傻子,姑奶奶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粥呢!"

"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骗你啦?"刘离在里边拍门,"有话好好说,你关门干什么?"

"要想出来,你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就等着饿死吧。"她威吓道,"你别想从窗户逃出去,窗户上钉着防盗栏,没有斧子是劈不开的。"

"你不会这样绝情吧?"

"老娘就是这样绝情,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

里边没了声音,大约是畏惧或是其他,过了好一会儿,刘离说:"你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没有人要害你,我们把玉豚还回去就没事了。"

"好,说到玉豚。"丁薇接过他的话头,"我正想问你,你一直跟我说把玉豚还回去就没事了,你凭什么肯定把玉豚还回去就没事了?还有,你怎么知道玉豚藏在那道门上?"

"这问题,可以不说吗?反正我向你保证,你把玉豚还回去就没事了。"

"不说是吧?那我走了。"丁薇发狠说道,"你想好了,我走了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到石苑来。还有,别想打手机找人救你,你的手机在我这里。"

"你出手还真快。"刘离在里边叹道。

"谢谢夸奖,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口气软了下来。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不想说。"

"不说是吧?"丁薇说道,"那我替你说。今晚这些事,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这楼里不止地下室那套监视系统吧?你对我来这一手,以为可以像吓唬柳淑贤那样吓倒我吗?我可不吃你这套,别以为用手铐铐着你自己,再把钥匙丢到够不着的地方,就可以摆脱嫌疑。我还想不出来吗?没准你在哪儿藏着另一把备用钥匙,别以为我会掉进你的圈套。"

"你为什么要诬蔑我?"他叫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只是我不想被人当做傻子。"

"你就是傻子!"他在里边骂道。

"你说什么?"丁薇气急问道。

"你的推理全错了!"他一连串地问道,"我害你,我能拿到什么好处?把石苑的东西偷出去卖吗?我要想偷东西出去卖,还弄出这么一堆事来干什么?我爱你,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等你继承了石苑,我们不就有很多钱了吗,犯得着去偷?!当然,我们得先把玉豚还回去,只要把玉豚还回去我们就没事了,不用逃,也不用怕死了。"

"我不信,你说,为什么我们把玉豚还回去就没事了?怎么还?还到哪儿去?"

"你开门啊,开门再说。"他拍打着门板。

"你不说,就等着饿死吧。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丁薇固执说道。

"你就那么绝吗?"他说着,静寂了数十秒,叹息道,"好吧,我说。后天王琦下葬,她要你偷偷把玉豚放到她手里,还有一个条件,她说要你把你的血滴在玉豚上,这是你欠她的。"

"凭什么说我欠她?"

"她临死前也滴了血在玉豚上,然后把葬玉放到你手里,虽说是我们设的局,但毕竟下巫是真的,一定要解开,她才能投胎再转世。"

"就这么简单,她就会放过我们?"

"我相信她,她说她恨我们,但为了再投胎,只有把玉豚当做交换条件了,后天就是期限,我们若能按时把玉豚还回去,她就放过我们,否则我们就活不过三天。"

"我不信你的鬼话。"丁薇叫道。

"唉,我就知道你不信,本来我想等到明天再编一个理由叫你去还玉豚的,你偏逼着我现在说给你听,早知道说真话你不信,所以我不愿说,打算编个可信些的理由来说服你。你啊,就是太多疑了,真话不听,非要听假的。"

"谁信你的话,我可不愿做第二个王琦。"

"王琦是王琦,你是你,不要扯到一块儿行不行?我那么爱你,怎么会伤害你?你这样无端地怀疑我,才伤透了我的心。"

"既然你那么爱我,先前为什么要逃走?"她硬邦邦地问,"你怕找不到玉豚,会跟我死在这里?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吗?别在这里假惺惺的叫人作呕。"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刘离在里边似乎被逼急了,"好吧,算你说得对,我就是打算要走,那又怎样?现在我回来了,而且玉豚在我手里,后天你不把它放回去,你一样要死,你不想死就乖乖把门打开,我们合作,把玉豚放回去,然后等你继承了石苑,我们五五分账,一拍两散。"

"我继承的遗产,凭什么分给你?"

"你真是……"他咬牙说道,"不成我就把玉豚摔了,大不了一起死。"

"你不会摔的,你的命比什么都宝贵。"丁薇笑道,"二八分,你二,我八。"

"凭什么你拿那么多?计谋是我出的,地下室是我弄的,监视器是我装的,你做了什么事?什么也没做就想白拿这么多钱?"

"是,我是什么都没做,我只做了一件事,凭这一样就可以拿这么多钱。"

"什么事?

"在遗嘱继承书上签名,假若我不做这件事,你前边做的那些事都是白费工夫。"

里边沉默了数分钟,好似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做出了决定,"好,算你狠,就这么办。"他骂道,"贪心的女人我见多了,没见过这么狠的,有一天你会死在这个'贪'字上。"

尤古市。

费了一番周折,秦郡终于把石珏的遗体运回尤古,一路颠簸,天气闷热,尸体已再难保存,第二天上午就火化了。

何嫒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虽不再发病昏厥,却也是委靡不振,呆坐在石珏的房间里,几个小时也不说一句话。

秦郡本打算等何嫒情绪稳定些再离开,可这天下午,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却再次改变了她的计划。

电话是顾紫的养父陈先生的秘书打来的,她告诉秦郡,陈先生已经出国了,临走前看到秦郡的信,便吩咐她来处理这件事。

"顾紫现在在哪里?"秦郡急切问道。

"她现在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秘书说道,"去年她不辞而别,离开了公司,还借着职务之便,私自带走一笔钱,我们陈总没有报案,但表示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哦。"秦郡尴尬应道,一时间,竟不知怎样答话。

"你要的资料我已经寄出去了。"秘书又说道,"她这几年的简要经历,还有生活照片,都放在里边。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希望你能找到她,好好劝劝她,回头是岸。"

"这个我会的。"秦郡问道,"你把资料寄到哪儿?"

"你在信上留的地址,石苑。"

"啊,那里吗?"秦郡心说不妙,"信是什么时候寄的,能不能拦下来?我已经离开石苑了。"

"我试试。"秘书小姐在那边打了个电话,问询完,回复她,"不行,信已经送走了,我看,你还是再到石溪村走一趟,或者叫人转交给你吧。"

"好吧。"秦郡无奈说道。

放下电话,她的心情异常沉重。携款潜逃,想不到顾紫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恨铁不成钢,她也生起闷气,不想再去寻找这个劣迹斑斑的妹妹了。

但是,何嫒知道秦郡的心事后,却反而鼓励她,快去把妹妹找回来,"你要好好珍惜啊,她是你唯一的亲人,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她伤感地说道。

一看何嫒落寞的神情,秦郡也不由得心酸起来,她重新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尽快把妹妹找回来,劝她悬崖勒马,别再闯祸了。

快件寄往石苑,可能已经抵达。秦郡拨打丁薇的手机,但仍是关机的提示音。她有些坐不住了,当然,无人接收的信件会被退回原处,但谁又能保证这中间不会发生意外呢?

第二天,她急忙坐了火车返回石苑。

本以为此生再不会踏上这片土地,想不到,在外边转了个圈,又回来了。

秦郡在圩镇买了些香烛纸钱,以备祭祀之用。

还是那辆黑车,将她载到石溪山下。

下了车,独自往密林深处走去,又忆起上回与石珏同来时的情形,秦郡的心疼痛不已。那时,他们站在山坡上,遥望石苑小楼,还曾打趣地说它黑不溜秋,像个骨灰盒。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如今,笑话变成真实,住在那里的人都已灰飞烟灭了。

那么她呢?她现在去那里,会不会也要死掉?

心底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问题,她吓了一跳。

没有这么邪门吧?她和石苑又没有直接的关系,她只不过是去收取一封信而已。

石珏也在那儿呢,他一定会保护你的。尽管这么地安慰自己,她还是背脊发寒,觉得那小楼里,躲着个无形的东西,会对她不怀好意。

上回离开石苑,事多心乱,她忘了把钥匙还回去,再说,想还也不知还给谁,因而这次回来,她自然而然拿钥匙打开了院门。

庭院里,还是旧模样,只是,今天来得比较早,太阳还未及沉落,金灿灿地挂在山巅上,余晖把小楼的窗玻璃映射得晶亮夺目,异常妖艳。

她开了楼门走进去,一只脚还来不及放下,便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难道有贼?

她吓得呆立不动。

与此同时,那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在门边站了站,是进去呢?还是离开?

站了好一会儿,她决定往里走。

楼里很安静,没有声响。

刚才那个,不会是幻听吧?

带着几分惊惶,她颤悠悠喊道:"丁薇,是你吗?你在不在?"但愿是丁薇,别是其他什么人才好。

好似老天听到她心里的祈祷,果然从楼上飘来丁薇的应声,"你……你是谁?"

"我是秦郡。"她总算放下心来,跨进天井走道,抬头看,楼上回廊扶手处,露出丁薇的脑袋,复杂的神色。

"你怎么进来的?"丁薇下了楼问道。

"我有钥匙,王姐给石珏的钥匙。"她应道,有些欢喜,若有丁薇作陪,她今晚也会好过些了。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丁薇的语气里可没有欢迎的意思。

"我……前几天我托人寄封信给我,地址写在这儿,可能这两天信就到了,我在这里住一晚,收到信就走。"

"哦,是这样吗?"丁薇怀疑着,又换了个表情,"好吧,住吧,没关系的。"话语里颇有几分主人家的口气。

秦郡听刘离说过,石苑的继承权将要转到丁薇名下,她问:"丘律师回来了吗?"

"还没有,他说后天回来。怎么?"

"我听说你要继承石苑。"

"谁告诉你的?"

"刘离。"

"他真是多嘴。"丁薇骂道。

秦郡有些不悦,说:"说就说呗,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丁薇似乎不想把谈话继续下去,她说:"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上楼休息吧。我出去一会儿。"她拿了支手电筒,走出门去。

真是怪人呢,神出鬼没的。秦郡嘀咕着,上了楼,把行李安置好。

这时,天色已差不多全黑了,窗外,山峦树冠,只剩下深灰影子,夜风吹过,不知哪儿传来铃铛响声。秦郡把头探出窗外,仰头看,高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找不到铃铛的所在。

也许是屋檐的风铃吧?她没在意。

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好事先准备了碗面,她到厨房烧了些水,泡面吃。

此刻,天幕已黑,丁薇仍未归来。

她上哪去了?今晚还回不回来?

秦郡心下自问着,一个人待在这古旧的小楼里,难免有些惶恐。

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铃声响,是老耿的来电。他刚从镇上回来,半路碰到邮差,因是熟人就聊了几句。邮差跟他说起一件怪事,有一封寄到石苑的信,写的是秦郡的名字,而那名邮差负责为村里送信近十年,对附近一带的人家都十分了解,竟没听说石苑里还住着个叫做秦郡的人,他登门拜访了好几次,都没人在家,邮差便向老耿打听情况,不知是否真有秦郡其人。

"那是我的信。"秦郡说道,本想请老耿帮她转告邮差,明天送信来,她在家里等着,但她心急如焚,等不到明天,巴不得马上就能看到那封信,她忙又请老耿替她收下信,自己立即到石溪村去拿。

挂了电话,秦郡找了支大号电筒,急匆匆出了石苑,朝石溪村跑去。一心想着快些看到信,她一路狂奔,不足十分钟便冲到山脚下。遥遥看见村口的路灯,听到狗叫声,她这才松懈下来,慢慢停住脚,体力不支,伏倒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喉咙里好似塞了块海绵,又咸又湿,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泪水涌出眼眶,她心里翻江倒海,悲喜交加。那么长久的期盼,寻亲的道路总算又前进了一步,最后,她到底能不能找到妹妹呢?找到之后,那个顽劣的妹妹,又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她?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从老耿手里接过信。

"怎么把信寄到这里?"老耿问。

"哦,我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来得及到单位报到,没有通信地址,所以让他们把信寄到这里。我也想不到,石苑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她说着,想起了石珏,心如刀绞。

"这事,唉……"老耿叹道,"石苑的风水坏掉了的,我早就说过……"

"太晚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聊吧。"秦郡忙打断他的话,她当然知道老耿想要说什么,只怕给他这么一说,她再没勇气回石苑了。

"好吧,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老耿叮嘱道。

"哦。"她应着,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去。

信在手中,有些厚。她慌乱地走着,胸中涌起一股冲动,很想把信拆了,查看里边的内容。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想知道妹妹的消息。

村口,枯黄的竹篱笆,把田地与道路分隔开。三岔道口,一条路通往上溪村,另一条指向圩镇,路中央是一堆稻草垛,庞然大物,旁边的木桩上吊着个灯泡,随风摇晃。

秦郡走到灯柱下,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丁薇从石苑出来后,低着头,两手插兜,踏上了通往石溪村的路。

此时,空山寂寥,零碎几颗星光,散在苍穹中,显得那样渺小微弱。

村民大多收工回家,她步履轻快,并不担心被人瞧见。其实,瞧见又怎样,有几人能认出她就是十多年前那个石溪村臭名昭著的小偷顾紫?她已从半大的野孩子长成了性感女郎。更何况此次回来,她刻意化妆改名更换了身份,除了养父,恐怕没人再能认出她来。

携款私逃的事并非她的意愿,那时刚认识刘离,被爱情冲昏了头,经不起他巧舌如簧的鼓动,怀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跟了他出来。谁知道,他竟会是个骗子。

她心中一恸,没有人是靠得住的,唯有自己。这是无数次受骗上当换来的教训。

她曾发誓,不混出个名堂,绝不再回石溪村。她也曾想努力上进,可那个衣冠禽兽的养父玷污了她的梦想。无耻地侵占了她的身体后,还想用钱来堵住她的口。

纸包不住火,养母发现保险柜少了钱,慌忙报警,他见事情败露,又谎称钱是她偷的,为了平息风波,把她送到了寄宿学校。

毕业后,她找了份工作,本以为从此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没想到养父离婚后,养父又找上门来纠缠,还到处散布她的过往劣迹。她不能否认,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终身的污点,无法抹去;她不能争辩,因为养父是大名鼎鼎的慈善家,而她,只是个偷窃癖患者,谁会相信她?

受不了众人带刺的目光,她又回到养父身边。她累了,不想再做无谓的抗争。她想过要逃开,可不知要逃到什么地方去,小偷的恶名刻进了她的骨髓,这不干净的身体,令她自惭形秽。她不敢想象,将来会碰上一个好男人,不嫌弃她的过往,爱她,愿与她白头偕老。

自甘沉沦,她挥霍青春,纸醉金迷,直到遇上刘离,山盟海誓,他承诺要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

丁薇双手抱肘,加快了步伐,隐进村边树林里。

几个孩童经过,吵吵嚷嚷,赶着回家吃晚饭。丁薇等他们走过,这才从树林里出来,满眼羡慕。她也曾有过一个家呢,她想起了姐姐顾橙,心里倍感凄凉。

有风吹过,竹叶碰撞,发出窸窣之声。有点冷,她更抱紧了双臂,缩着身子,往老宅走去。

外出闯荡十几年,她自信已磨炼出一副铁石心肠,足以应对任何局面,却不想,目睹老宅的瞬间,一股情感,突袭而来,刺痛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在这残败的老房子里,她恍惚闻到了家的气息,胸中翻腾起一阵酸楚,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老房子已经塌了,只剩大半截墙壁,立在荒草里。

走进去。肮脏的泥土,荒草丛生,屋里只余几片烂瓦,些许断木及垃圾。当初拿残羹剩饭施舍她的邻人,瓜分了这屋里所有的值钱物品,包括墙上挂东西用的钉子。

后面的门框仍在,突兀竖立着,已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姐,我明年一定比你高。""明年,明年我也会长高了。"幼时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丁薇身体一颤,又想起了姐姐。她摩挲着门框,试图寻找当年刻下的高度标记,然而,找来找去,遍寻不着。那门框上布满了洞穴,蛀虫已吞噬掉所有的过往痕迹。

她不甘心,把一双手在门框上来回抠着,莫名烦躁起来。

怎么就找不到?怎么就找不到?她越想越发狂起来。指尖乱挖,她要挖出那童年时有而现已缺失的,她渴望已久却永远失去的亲情爱意,她想要,她就要得到。她渐要失控了。

她也知道每每情绪低落,或是惶恐不安的时候,那可恶的病症就会发作,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要再去管那该死的门框,看也不要看一眼。

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她在屋里急旋乱走。满地是纵横的树影,仿佛栅栏囚牢,围困着她。她蹙眉握拳,极想找个出口,把那郁闷之气发泄出来。

摸了摸裤兜,掏出打火机,却找不到烟,她把打火机打燃了又熄灭,熄灭又打燃,反复把玩。毫无意识的,思想飘移到别处。

这屋里的一砖一木,墙壁角落,纷飞一晃,都变成活的画面,往日的温馨景象,重现眼前,千惆万怅,回旋萦绕。

她正沉溺于回忆中,猛听得墙外一声喊:"谁在那里?"

院外射来一道手电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迅疾弯腰躲到断墙后。

"有人吗?"外边传来一个女声。

"刚才好像看见里边有亮光,不知道是什么?"一个男人回答。

"你看花眼了吧?哪有人,这家人都死光了。"女人说,"会不会是鬼啊?"

"哪有鬼?乱说,可能是小偷。"

"小偷?这家不是有个小偷吗?叫顾紫还是顾橙来着?"

"顾紫。"

手电光扫了扫,没见什么异常,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丁薇从院墙后钻了出来,盯着他们的背影。

刘海卷曲,遮住了半边眼睛,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朝那两人露出个微笑,这微笑转瞬便被另一个表情所覆盖了。

压抑不住的心魔,从她的身体里丝丝蔓延出来。

对话的两人,是一对夫妻,刚从邻村回来,带着借来的钱款,准备给女儿办嫁妆。婚期在即,大门上贴着通红的喜字。

他们的女儿不在家,今晚村上开动员大会,她早早就搬了凳子去会场。

洪水猛涨,石溪村一带已收到洪灾预警,村干部接到上级指示,正在开动员会议,劝说村民暂时迁移离开村子,搬到远离河床的安全地带避险。

二老回到家,累得不行,没心思去开会,把门一锁,钱往抽屉里一放,洗了澡,便上床躺着了。这两人,为借钱的事跑了几个山头,筋疲力尽,没一会儿工夫便睡得鼾声四起。

丁薇在屋外听得真切,手心发痒,忍耐不住地撬起门来。先前在屋外偷听,她已经把情况摸了个透彻,知晓哪个屋里柜里放着钱,开了门,便直奔偏房而去。

按规矩,为求稳妥,她总是后半夜才动手干活,不过今夜她心痒难耐,再加上条件奇好,村里开大会,把人都吸引去了,屋里人又睡得很实,估摸不过几分钟便能得手了。

隔着厅堂,那屋里打着响鼾,这边厢,放钱的抽屉锁已被打开,丁薇两个指头一捻,把钱包抽了出来,塞进口袋里,她轻巧地关上抽屉,原样锁好。

得了手,正要退出,她无意中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却被某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铁制的旧玩具,红皮公鸡。太过古旧,已经脱了漆,想来是这家女儿心爱之物,摆在书架显眼处。丁薇记得以前姐姐也有这么个玩具。

家里穷,没钱买玩具,姐姐从垃圾场捡来,宝贝似的,碰也不准她碰。有趣的玩具,一按键,公鸡便会叩地啄米吃,再按另一个键,它又会抬头做打鸣状。

鬼使神差,丁薇不觉把手指压到那黄色按键上。

"咔咔咔……"公鸡动起来。她吓了一跳,握不住,把玩具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声响。

"谁?快起来,有小偷。"隔壁屋里的人被吵醒了,赶忙开灯起床。

丁薇情急之下,把刚偷来的钱包往桌上显眼处一丢,便钻进了床底,床底堆着几个鞋盒,正好挡住她。

几秒后,那屋里的夫妇直奔过来,开了灯,一眼便瞧见桌上的钱包。

"是有小偷!"女人惊叫。

"他在哪?"男人问,屋里窗户上都焊着钢筋,没有人。大门敞开,他奔出去看,外边鬼影也不见一个。

"跑出去了?"女人疑惑着,数数手里的钱,不见少。

"黑洞洞的,没看见人。"男人用钥匙打开抽屉锁,查看里边的东西,不见缺失。"这小偷是怎么出去的?"他又问。

"可能刚才他摔破东西,自己吓跑了。"

"嗯,有可能……他摔了什么?"男人环顾四周,地面整洁,没有坠物。

"别管这么多,没丢东西就好。"

他们说着话,走出偏房,锁好大门,关了灯,又去睡。

丁薇躲在床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里没了动静,她才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她踮着脚往外走,出了偏房,往那屋张望。屋里,鼻息均匀,那困乏的老两口又熟睡了过去。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她极轻极慢拉开门,正要出去。

门外立着个黑影,唬地吓了她一跳。那人拿着板凳,亦被她吓得倒退半步。丁薇反应极快,知是动员大会散了场,这家姑娘回来了。退无可退,她迅猛出拳,打在姑娘脸上。姑娘哟地惨叫一声,捂住了脸。丁薇飞快跑出门去。

"小偷,有小偷!"姑娘缓过气来,急忙大叫。

丁薇赶紧躲到暗处,只听得有人走近来问:"哪有小偷?"

"她跑了,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就是鬈发,穿一身黑衣服。"

姑娘这么一嚷嚷,屋里的二老也给惊醒了,忙把先前的事说了给他们听。此时大会刚散场,村里路上人来人往,听了他们的话,怕自家也遭贼,忙叫嚷着要把小偷揪出来。

"她走不远的,这一路上都有人,可能躲到谁家里了。"有人拿了电筒到处乱晃。村里的小孩也兴奋起来,拿了木制刀剑,跟着大人满村搜寻。

丁薇叫苦不迭,缩在一个石磨盘下动也不敢动。

狗儿在叫,到处人影晃荡,她仔细听着声音,那些搜寻者就要找到这儿了,看来躲不过去,她又急跳出来,踩着树荫,绕过一户人家,从菜地边上摸过去,连滚带爬,翻过一道矮墙,在嘈嘈杂杂的叫嚷声中,仓皇逃向村口。

村口,三岔路,路中竖着一盏灯,要想逃离村子,必得往那亮晃晃的灯下经过。她犹豫着,是不是要冲出去。没时间想了,身后传来喧闹声,追捕她的人就要拐过矮墙朝这边走来。狗,叫得更凶了。

她急跑着,跑到了那垛巨大的稻草堆后,想掀开草皮暂且躲着,谁曾想,草堆后站着个人。秦郡拿着封信,正呆站着看她。

"帮帮我好吗?"她央求道。拨开那草皮就要躲进去。

"你干什么?"秦郡问。

"回去再说,你别说看见我。"

这时,村民已转到村口,嘴里嚷嚷着捉小偷之类的话语。

"相信我,我不是小偷。"丁薇急切说道。

秦郡没说话,望着她手里那只红皮公鸡,记起多年前的事。

"这不是我偷的,是捡的。"丁薇小声说。

"给我。"秦郡扯过公鸡,迅即抛到田里。

差不多是公鸡落地的一刹,村民追到了稻草堆旁,因被草堆挡着,他们没看见秦郡先前的动作。

"你还没走啊?"老耿认出了秦郡。

"没有,我刚才站在这里看信。"秦郡把信纸和照片塞进信封里。

"看见有人从这里经过吗?"有人问她,"一个女的,鬈发,穿黑衣服。"

"有啊,刚才从这里跑过去,我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呢。"秦郡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埂,"她好像弄掉了什么东西。"

听了她的话,失主家的姑娘忙跑过去看,"是我的红皮公鸡。"

"是她偷的吗?"秦郡问。

"是啊。"

"她还偷了什么?"

"不知道,好像没有了。"姑娘摸摸被打肿的鼻子,"一定要抓到她,要不她到别村偷去了。"

"她往哪个方向跑?"一个小伙子问。

"那边。"秦郡指着圩镇那条道,"你们跑快些,可能追得上,我看见她进林子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忙又匆匆追去。

等他们转过路拐角,秦郡对着草堆说道:"好了,你出来吧。"

丁薇掀开草皮,深吸一口气:"憋死我了。谢谢你。"她不待秦郡答话,便择了另一条道,跑了去。

秦郡也不追她,自个儿慢慢走回去。

月光散落一地,山沟里,到处是黑压压的树影,摇曳不止。风吹了过来,掀起秦郡的长发,翻扑在脸上,她捋了捋头发,烦乱不已。

日思夜想的姐妹重逢,想不到会是这般情景。从丁薇的脸上,她看到几分顾紫小时候的模样。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不知不觉,从前矮她半个脑袋的妹妹,已经高出她几厘米了。她在变,妹妹也在变。她感觉不到,丁薇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姐姐。

往事,丁薇都忘了吗?

为什么她改名换姓回到村里偷东西,是在报复谁吗?

一个人默默走着,回到石苑。才刚推开小楼的门,便听见丁薇在哼歌,她跑得快,已到家洗了澡,正用吹风筒吹头发,努力变换发型。

"回来了。"她朝秦郡笑笑,没事人一般。

"我有话跟你说,你把吹风筒关了。"秦郡有些窝火,见不得她这般厚颜无耻。

"什么事?是因为刚才的事吗?"丁薇关掉吹风筒,"刚才只是一场误会。再说,她也说了,没丢什么东西,我又没偷她的钱。你也看见了,就是一个破公鸡玩具。"

"你为什么要偷那个玩具?"

"我没有偷!"

"那是它自己长脚跑到你身上的?"

"你要不相信,刚才就应该叫人抓我啊,你也是我的同伙。"丁薇发急叫道。

"我是你的同伙,我一直都是你的同伙。"秦郡哼道,"顾紫,你还是这样。"

"我怎样?"丁薇正要驳她,猛听见"顾紫"二字,便如遭雷击般,呆在当场。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妹妹。"秦郡说着,流下泪来。

丁薇呆若木鸡,她望着秦郡,又惊又喜,羞辱交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养父寄给我的信,信上有你的照片,若不是来石苑,我还找不到你呢。"秦郡见她发怔不语,便卷起袖子,让她看自己腕上的伤痕,"你看,这道刀疤你还记得吗?"她拉起丁薇的手,"我早就该认出你来,你,你手背的这些伤痕。"

"你说什么废话,我听不懂。"丁薇突然瞳孔睁大,吼道,"我才不是你妹妹,你疯了是吧?乱认亲戚,长得像的人多着呢,凭什么我就是你妹妹?"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一转身,跑上楼去重重摔门,旋即,屋内传来哽咽的抽泣,那被极力压抑的哭声,倒比爽快的号啕,更叫人听了难受。

秦郡走到丁薇门前,想敲门,又止住了,她抹了抹眼泪,转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就算了吧,猝然相认,她又何尝有心理准备?

明天,一切都留待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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