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有些异常,它不是通常所见的那种黄,而是偏向橙色,仿佛被烟火熏缭,散发着诡谲气息。
十余年前的某一天,丁薇也曾见过这样的月色。此刻,她躺在床上,望着那轮明月,思绪跨过流逝的时光,回到了那令她崩溃的一夜。
城乡交汇处,隔着一条铁轨,一汪湖泊,一片宽阔的田野,那端是繁华都市,灯火辉煌,而这边,是晦暗,是残酷,是数不清的断砖、烂木甚至硬纸壳构建的贫民居所,充斥着脏话、棍棒与威吓。这些毫不起眼的小小窝棚里,也许躲藏着吸毒者,或是盗窃团伙,没准还能找到个杀人在逃犯。
他们聚集在这里,整天紧闭门户,隐蔽得就像埋在地里的暗流,你要是不用心去挖掘,根本无从知晓其中的内幕。几乎每个居住者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他们害怕邻人寻根问底,暴露身世,也怕撞破邻人的秘密,引火烧身,因而邻里间鲜少往来,也从不过问别家发生的事。
在这些简陋的窝棚里,住着一个刚从尤古市流窜过来的犯罪团伙。说是犯罪团伙也许过于夸大了些,实际上它不过是由一个中年男人及他的瘸腿姘妇,两个半大的女孩,和一个尚在吃奶的娃子组成。这一伙人刚从尤古市逃出来,中年男人的大哥及瘸腿姘妇的两个兄弟都被公安机关抓了去。主力成员的流失,致使这个犯罪团伙陷入了困境。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橙和顾紫两姐妹被人贩子拐卖,一年前落入这个盗窃团伙,白天由瘸腿女人带领,沿街乞讨,晚上被迫学习偷盗技巧,动辄被打,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无效反抗,她们终于屈服于拳脚暴力,开始了行窃生涯。
姐妹俩跟着盗窃团伙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已记不清家乡的方向,尽管如此,她们没有一天不渴望着逃脱出去,重回父母身边。
眼下,该团伙的主力成员都落了网,浦二和他的姘头菜姐已难撑大局,只要抓紧时机,逃走也不是难事。然而从尤古流落到这里足有两个多月了,她们还是没走,只因放心不下小宝。
小宝是浦二在尤古偷来的婴孩,才八个月大,还不会说话。浦二原本想找户人家把他卖了,但碍于风声太紧,迟迟找不到买家。他把婴孩交由菜姐,冒充母子行乞。菜姐很讨厌这孩子,乞讨时还能装模作样逗哄一下,回到家便把他弃置不管,可怜小宝常是饿着肚子,哭青了脸,由于缺乏照顾,身上常是伤病不断。
顾橙和顾紫甚至怀疑,他是否能存活下去,但即使这样,她们还是决定要把小宝带走,远离恶人的魔爪。
也许,浦二窥破了两姐妹的心思,更变本加厉,以小宝来要挟她们,每日必须偷盗多少金额的钱财,否则,不但她们要受罚,连带小宝也同样受罚。
两间连通的房间,顾橙和顾紫在外间被竹鞭打得野猫似地乱跳,里间房,菜姐不住地拧掐小宝,痛得他嗷嗷大哭。这样的闹剧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浦二直打到她们跪地求饶,哭着发誓明天一定要偷到更多的金钱才肯停手。
她们遍体鳞伤,常咬着牙暗暗发誓,明天,明天一定要带着小宝逃出去,离开这折磨人的地狱。
可是,明天又明天,她们还是没能逃走。菜姐看得很紧,从不让小宝离开她的视线。
灼人的等待,足以焚毁人心。
直到两个月后,她们终于等来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这晚的月色有些异常,橙而偏红,好似天上起了火,把它烤灼变了颜色。
夜深了,肮脏的街,有风吹过,刮起尘土飞沙,打在行人脸上,隐隐地痛。顾橙倒了洗澡水,回到屋内,关上门。
浦二和菜姐坐在外间喝酒,庆祝他们狠捞了一笔。那是小宝发烧生病,一位过路老人于心不忍,大方施舍的钱财。
"明天再去,哭得可怜些。"浦二嬉笑着,"想不到这小东西还有点用处呢。"
"你倒会说,也不知他有多烦,整天哭。"菜姐怨道。
"他这几天不是没哭吗?"
"那是病了,啊,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你想死!他是你的娃吗?别让人把你给抓了。"
"那怎么办?发烧好几天,搞不好会死翘翘的。"
"哪有那么容易死,不就是发烧吗?用冷水敷敷就好了。"
"这样行吗?"
"不行你送他去医院。"
"我才不去。"
外间喝得正欢。里边房间,床边,顾紫趴在床头,凝视小宝,满眼疼爱。小宝躺在毛毯里,已经睡着,他紧皱眉头,似乎在梦里也得忍受厄运折磨。
"他会好起来吗?"顾紫叹道。
"会的。"顾橙把手掌覆盖在小宝额头上,"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可能明天就会好了。"
"姐,我们什么时候走?"顾紫近乎耳语地问。
"快了。"顾橙轻轻答道。
这两句对白,不知在她们之间重复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这么问了,心底就会多出一份慰藉,尽管这慰藉如此弱,却也给她们带来了希望,逃出炼狱的希望。
"你怕什么?没事的。"浦二在外间突然大叫,吓了姐妹俩一跳。
"我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菜姐说道。
"有什么麻烦?你越来越胆小了,当年你砍人的气势到哪去了?"
"我砍人,那是他们伤了我的脚。"
"人家伤了你的脚,你就把人砍死,还不够狠吗?"
"嘘,小声点。"菜姐叫道。
"你做还是不做?"浦二并没有把音量放小,显然他喝多了酒,忘形了。
"不做,这是两码事。"
"好,你不做,我做!"蒲二噌地跳了起来,在屋里翻找东西。两分钟后,他抓了把刀冲进里屋,满脸通红,步态踉跄,虽有八分醉,却也足以挥刀杀人。
"你干什么?"顾紫惊叫着躲开去。
"我……我要……"他口齿不清,扑向床边,"我要砍……"
顾橙眼明手快,抓住小宝滚向床里的墙边,"救命啊,杀人了。"
"不要叫,叫,连你也砍了。"蒲二趴在床沿,拼命要去拉扯她的脚。
"不要杀她。"顾紫想救姐姐,却又怕那明晃晃的刀,急得不住地叫,"不要杀她,我会听话,我会听话,我去偷钱,偷很多的钱,我会偷的……"长期的暴虐对待,已在她脑里形成了条件反射,没有偷够足量的钱,就要挨打,唯一能减轻皮肉之苦的办法就是不断承诺,发誓下次要偷盗更多的钱财。她翻来覆去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期望能阻止浦二。
浦二哪管她的话,只一个劲伸长手去扯顾橙的脚,扯不到,便在那里破口大骂。简陋的木板床,床架又高又宽,浦二酒喝太多,浑身乏力,他蹬了几次脚都没能爬上床去,一时间怒火中烧,挥起菜刀来回乱砍。
顾橙抱着小宝直往墙边缩,两只脚不住乱跳,以躲开浦二的刀。激烈的颠簸,把小宝吓醒了,顿时哇哇大哭。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持续了数分钟,浦二累得气喘吁吁,仍没能爬上床铺,酒劲发作,他瘫软在床前,威胁道,"丫头,你和我作对是不是?不怕我剥了你的皮。你快下来,把小宝给我。"
"你要他干吗?"顾橙搂紧小宝。
"我要砍了他的手……做菜吃。"浦二嚷道,"快把他给我,我要,快……小心我剥了你的皮……杀人有什么难?"最后这句话恶狠狠地,却没什么威力,浦二已完全醉倒,歪在床头打起呼噜来。
姐妹俩呆怔看他,不觉忘了动弹。
"他睡着了。"一直站在门外观望的菜姐走了进来,"顾橙,你下来。"
顾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浦二,慢慢走近床沿,跳了下来,"他真的睡着了?"难以置信,一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乱刀之下。
"他就是这样,你以前没见过吗?一醉就疯,疯不到几分钟就睡过去了。顾紫,帮我一把。"菜姐扶起浦二,与顾紫合力,把他弄上床去。
小宝还在哭个不停,顾橙怕他吵醒浦二,忙把他抱到屋外,轻声唱歌哄着他,过了十多分钟,小宝安定下来,又沉入梦中。
顾橙回到屋里,见妹妹正在收拾饭桌上的碗筷。菜姐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用热水泡着脚。三个女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很静。顾橙很享受这暴风雨过后的安宁,她抱着小宝半躺在破摇椅里。一会儿,顾紫收拾完桌子,找了张小凳,坐到她脚边。两姐妹头靠头,注视着小宝。
这是小宝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恶人已睡去,他也睡去,在梦中,他可以暂时忘掉现实的伤痛。姐妹俩望着他稚嫩的小脸,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懈下来。
"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菜姐打破了沉默。
"什么?"顾橙问道。
"也许明天,也许有一天,浦二会这么做的,刚才的事。"菜姐说着,把双脚从水桶中抽出来,随手扯过小宝的衣服,擦干脚上的水渍,那条令她致残的刀疤现于两人眼前,使得她的话语更显冷酷气息,"你们以为他只是一时发酒疯吗?我看他是认真的,总之,他想这么做,谁也拦不住他。杀人的事他都干得出,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们。"
"你在说什么?"顾橙没能听懂她的话,她望了望妹妹,顾紫亦露出迷惘神色。
"我是说,蒲二要把小宝的手砍掉,先砍一只,如果有必要,两只都砍掉。"菜姐说完话,提着水桶出门去,哗的倒掉。
"为什么?"顾紫吓得脸色煞白,"他要吃人吗?"
"不会吧?"顾橙的心也被揪了起来,想起浦二那暴戾的举动,顿感毛骨悚然。
"如果他真要做,你们最好不要阻拦他,否则我也保不住你们。"菜姐提着水桶走进来,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最好老实点,别想着逃走,你们逃不走的。"她用力合上大门的锁扣。
"为什么要砍小宝的手?"顾橙问。
"你们还不明白吗?如果小宝没有手,那多可怜啊?是吧?一个没有手的婴儿,连奶瓶都没办法拿,他以后要怎么生活呢?这么可怜的小孩子,你看了能忍心吗?你还不愿掏钱施舍给他吗?"菜姐平静地向她们解释。
"那你们砍了他的手,他以后怎么办,他长大了没有手怎么办?"顾紫惊问道。
"怎么办?"菜姐冷笑,"所以啊,那些好心人会多给些钱的,好可怜的小朋友哦。"她欲从顾橙怀中抱过小宝。顾橙把身体往后缩,不让她抱。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
"这话你跟浦二说去,又不是我的主意。"菜姐强硬地抱过小宝。"不要怨我,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不能叫他别砍吗?"顾紫求道。
"那么砍你的手,怎样?"菜姐的视线扫向顾紫,顾紫忙缩手,好似那视线带着刀,真会砍了她。菜姐半开玩笑的口吻,"你们两个心肠这么软,谁肯替小宝挨这一刀,我就做好人,给你们替小宝说情去。"
要砍就砍你好了!顾橙在心底叫道。
"人都是自私的,谁愿牺牲自己呢?"菜姐冷笑道。一瘸一拐抱着小宝进了里屋,她锁了中间的房门,关灯睡觉。
夜更深了。
那妖艳的月亮在天上挂着。
顾橙两姐妹挤在外间临窗的木床上,她们闭着眼,却都无法入睡。
"姐。"顾紫轻唤道。
顾橙翻了个身,她们脸对脸,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讲悄悄话。
"姐,我们几时走?"顾紫又问出那句话。
"等下就走。"顾橙答道。
今晚不同以往,以前浦二怕姐妹俩夜里逃走,总是让她们睡里屋,再把房门从外边锁上。而今晚,浦二醉了,菜姐把他安置在里屋,让她们睡外间,外间的门上虽有几把锁,不过对于她们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顾橙有几分猜测,菜姐这么做,有放水之嫌。当然她不是什么好心,她只是自私,怕过几年姐妹俩长大了,把她的男人抢走。近半个月来,浦二看她们的眼神有些不同了,有时心情好,还给她们讲些带"颜色"的笑话,菜姐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大约也想让她们离开,只是屈于浦二的淫威,不敢明着来吧?
"等下就走吗?"顾紫吃惊问道,"那小宝怎么办?不带他走吗?"
"所以我们要等,等到五点钟。"
"五点钟!"顾紫恍然领悟,那是菜姐起身上厕所的时间,夜夜如此。
两人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或许是思忖着逃跑计划,或许是为了终于能等到这刻而激动难抑,她们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用言语,也能感受到对方也是如此尽力地克制着烦躁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们毫无睡意,把那夜光的闹钟抱在怀里,黑夜中,长短指针在滴答行走,走到哪,都被她们的视线紧紧追逐。
一点、两点、三点……
焦灼的等待,那一刻,即将来临。
随着逃亡时间的逼近,她们的心跳也越发急促。
顾橙的手缩在衣袋里,紧紧捏着几张纸币,那是她费尽心机躲过浦二的搜查而保存下来的跑路费,已被她捏得湿润发潮。
"给你。"她把钱塞到顾紫手里,"等下我去抱小宝,要是我跑不了,你就自己跑。"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顾紫握紧拳头,不肯接钱。
"好,我们一起跑,你负责拿钱,我抱着小宝,没准会弄丢了它。"顾橙把钱放到妹妹手里,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穿衣服。
她们把几件破衣裤塞到一个塑料袋里,逃跑的行李便收拾好了。
五点钟,时间在逼近。
黑漆漆的内屋,响起簌簌之声,那是菜姐在穿衣找鞋,准备到屋外上厕所。
姐妹俩躲在被子里,佯装睡去。
表面的平静下,她们的心在激烈蹦跳着,两个人手握着手,用指间强劲的力度,来为对方亦是为自己加油打气。
啪,中间的房门打开了。
菜姐拖鞋踢踏微响着走出来,打开大门上的锁,踱出去。厕所就在屋外三米远的地方,她进去,关上门,可能要在里边呆上两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只有两分钟,时间紧迫。
差不多是厕所门关上的瞬间,两姐妹从床上跳了起来。顾紫手脚麻利,整理被子做出两个人形模样。黑暗中,菜姐一定不会发现它的异样,等她察觉时,已是天亮,她们早已逃远了。
顾橙快步跑进里间,假若她动作够快,就能赶在菜姐从厕所出来之前抱起小宝,逃出屋外。躲在暗处,等菜姐回屋,锁上房门,她们就可以安全离开了。
这其中,她唯一担心的是是否会惊动小宝,若他失声啼哭,那将会功亏一篑。
她来到床边,尽量平稳地抱起小宝。小宝在毛毯里动了动,没有出声。她踮着脚往外走。顾紫已经出了大门,正站在厕所门口,紧张回望她,"快点。"她几乎听到妹妹的心声,但她仍不敢大意,怕跑动过快,惊醒小宝。
哗,厕所水声突响。菜姐就要推门出来了。
管不了许多,顾橙快步朝门外跑去。小宝,你不要醒,千万不要醒啊。她心下祈祷着。再给我半分钟,再给我半分钟就够了。她的脚跨出门槛,就要逃离,倏地,从里屋飞出一只鞋,打在她后脑上。
"你们去哪?"浦二的声音如雷暴响。
与此同时,厕所门霍地打开,灯光映在顾紫脸上,菜姐猛然见她,怔了一下,"你在这干吗?"
"抓住她们。"浦二叫道。
菜姐不假思索,抓住顾紫的胳膊。
"放开我。"顾紫发急踹了她一脚,她站不稳,摔了个趔趄,仍拖着顾紫,顾紫抬手冲她鼻子打去,"啊!"的一声惨叫,她放了手。顾紫挣脱出来,奔回屋内。
屋内,浦二与顾橙正扭打着。时间短暂,浦二来不及开灯穿鞋便翻身下床,抓住顾橙的头发把她往门框上撞,顾橙被撞得个眼冒金星,仍抱着小宝不放,浦二知她紧张小宝,便改了攻势,和她抢。小宝被这突来的争斗吓惊了,放声号哭。
顾紫抄起小凳往浦二背上砸去,浦二松了手,"你敢打我,不想活了?!"他凶目一瞪,反身来抓顾紫,顾紫已退到门边,蓦然,院中竖起个黑影,菜姐堵住了去路,"你还跑。"浦二挥手甩了顾紫一记耳光。
"顾紫快跑。"顾橙叫道,她抱着小宝,腾不出手来,只管扑到浦二背上,对着他乱咬。
浦二痛得不行,猛扯顾橙头发。顾紫见状,发狂起来,指甲在浦二脸上乱抓,然而抓不得几下,她便被菜姐按倒在地。
"丫头,你惹毛了我。"菜姐狠狠压着顾紫,虽腿脚有毛病,她的力气却异常惊人,把顾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十几个耳光哗哗地猛打出去。顾紫的脸皮顿时红肿起来,她仍不能泄愤,扯下头上的发卡去戳顾紫的颈脖。
"不要……放了我吧。"顾紫痛得抽泣起来,"我错了,我不逃了,我留在这,我去偷,我偷……好多钱……"她断断续续地哭着求饶。
顾橙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去,她被捆了个结实,跪在搓衣板上,浦二还觉不解恨,又狠踹了她一脚。顾橙咬着牙,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低着头,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把她也带进来!"浦二叫道。
菜姐又打了顾紫两个耳光,把她扯进里屋,姐妹俩跪在一块。
"好了,你们说,是谁带头逃跑的?"浦二的目光在她俩之间巡视,"说吧,我只罚一个人。"
"是我。"顾橙老实交代。
"是我,不是她。"顾紫也昂头叫道。
"嗬,还真有义气啊。叫我罚谁才好呢?"浦二嬉笑着拿起菜刀,在桌上划动着,桌面瞬时现出几道刻痕。
"别这样,人家好歹也是很有义气的孩子。"菜姐幸灾乐祸地说,"听说你要剁了她们小宝的手,才这么急着逃跑的,你怎么不体贴一下人家的心意呢。"她故意扯了扯小宝的手指。
"别碰他。"顾橙惊得背冒冷汗,想阻止,却被捆绑着手脚。
"浦二,她们先前叫我跟你说,别砍小宝的手了,说这小东西很可怜,以后没有了手可怎么生活啊,你就行行好,别砍了嘛。"菜姐的麻子脸上挤出个恶意笑容。
"不砍也行啊,谁要替他挨这一刀,我就不砍了。"浦二狞笑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呢。"菜姐笑道。她把小宝抱到姐妹俩跟前,小宝没有哭,他在笑,菜姐把一枝棒棒糖放到他嘴边,他开心地舔食着,"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好像在这待着挺快活的,白浪费你们的力气搭救他了。"
"不要砍他,好不好?"顾紫求道。
"这可不是我决定的。"菜姐把小宝抱离她们,"这事由浦二决定。"
"也不由我决定。"浦二仍在玩弄那把刀,"由你们决定,我今天一定要砍一只手,你们自己商量,砍谁的。"
"谁也不要砍!"顾橙叫道。
"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考虑。"浦二从柜子里拿出酒来,坐到她们面前,一边喝,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姐妹俩,看到她们陷入痛苦抉择,他不禁抽动嘴角露出个恶笑。
"不要砍,谁也不要砍。"顾橙还是那句话。
"你饶了我们吧,我们一定听你的话。今天一定能偷到很多钱。"顾紫求道。
"谁要你的钱,我要你的手,行不行?"浦二微笑着俯下身去,想抓住她的手,顾紫忙往后缩,但浦二的动作更快,迅疾擒住她的手。
"不要砍我!"顾紫失声叫道。
"好,不砍你。"浦二笑嘻嘻地放开她,把目光转向顾橙,露出猫戏老鼠的表情,"你呢?想好了吗?是砍你的手,还是小宝的。"
"谁也不要砍。"顾橙还是这个答案。过度的惊吓已叫她思维变得迟钝起来,脑中空白一片,除了机械地应答,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场灾难。
"你一定要选。"浦二对菜姐使了个眼色,菜姐心领神会,把小宝抱到顾橙跟前。她越来越觉得这事有趣了,看着一个人被你逼得面临精神崩溃,这是多么惬意的事。
"顾橙,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是你的手值钱呢,还是小宝的手值钱呢?"她笑盈盈地说道,"你不是很有义气吗?就帮帮小宝吧。这可怜的孩子,他这么小就没了手,叫他以后可怎么生活啊。"
"那你就别砍!"顾橙大叫道,"坏事都是你们做的,你们不得好死。"
"哟,怎么坏事都是我们做的?"菜姐反问道,"你没做吗?我虽说是个要饭婆,名声不好,可不是小偷哦,警察抓小偷,可不抓要饭婆,我可没你坏哦。"
一句话,噎住了顾橙,她瞪眼叫道:"我没有杀人,也没有砍人家的手。"
"哟,这么说你是好人啰?"菜姐仍在火上加油,"你那么伟大,那就砍你的手好了,浦二。"她抱着小宝退开去。
浦二一把抓住顾橙。
"不要,不要砍她。"顾紫扑上去想阻止,拉扯中割伤了手背,鲜血直流,她不管不顾,又在叫嚷着发誓,"不要砍,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说多少,我去偷,我能偷的。"
"不是钱,是手,滚开去。"浦二一甩手,打在顾紫脸上,力道极重,她站不稳,摔滚在地。浦二使劲一提,把顾橙拎到桌前。她双手被缚身后,未及挣扎,一双手掌便被浦二强摁到桌面上。"老子叫你嘴硬。"浦二愤然将刀锋一按。
"不要砍我!"顾橙痛嚎一声,终于崩溃,"求你,求你了。"她战栗着哭叫。
"哼,看你还嘴硬。"浦二松开了手。
顾橙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抖个不停,手背极痛。因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吓懵了的脑袋,无法测知她是否已经失去了手掌。
两秒之后,顾紫扑了过来,查看伤势,"你的手没断。"她惊喜叫道,谢天谢地,手还在,只是破了皮。她哆哆嗦嗦地解开绳索。
"没有断,没有断。"顾橙喜极而泣,"我的手还在。"
"是啊,还在。"顾紫也满脸是泪,握着姐姐的手。两双手都淌着血,她们的血水混到了一块,伤痕累累,若在旁人看来,那是多么残酷的一幕,但她们却紧攥在一起,忘了疼和苦,一齐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们很高兴吗?"浦二的声音飘进两人耳里,她们一怔,这才想起危机还没有过去。
"既然你们都不想被砍,只有让小宝来受这个苦了,可怜的孩子哟。"菜姐假惺惺地叹息道,"小宝啊小宝,谁叫你的命不好呢,你的两个姐姐要留着手去偷钱,唉,你没这本事,只好做出牺牲了。"
"不要。"顾橙想去抢小宝,浦二却抬手挥刀横在她面前,她只得退缩回去。"不要砍。"她放低了声音求道。经过先前那场"教训",她明白,浦二这回是来真的了。
菜姐把小宝放在桌上,然后退到姐妹俩身后,按着她们的肩膀,"有好戏看了。"她声音里仍带着兴奋。
"不要。"顾橙再次求道,想跨上前阻止,但被浦二眼中的凶光震慑,忙停住脚步。她恨自己怯弱,只得咬紧嘴唇。
顾紫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呆看着小宝,嘴里喃喃地念着她的"护身咒语":不要,我会去偷,我会的,不要砍了,我去偷很多钱……
浦二解开毛毯,把小宝放平,脱去他的衣裤。小宝挥着手,哼哼唧唧说着自己才能听得懂的话,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
"小子,是你命不好,不要怪我!"浦二说着,举起了刀。
"啊--"顾紫惊叫一声,她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这过于血腥的举动,濒临失控。
菜姐忙捂住她的嘴巴,"还没砍呢,你叫什么叫?"
"唔……"顾紫叫不出声来,她紧闭双眼,不愿目睹那骇人的一幕。
可恶人偏不放过她。"张开眼睛。"浦二命令道,"你不张开,我就把你眼皮割下来,以后你都别想闭眼了。"
顾紫不得不睁开眼睛,泪水满溢出来。被捂住口鼻,她难以呼吸,胸中仿佛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掰开菜姐的手掌,目光移开的瞬间,浦二已手起刀落,顾橙目睹惨状,吓得一声惨叫,晕倒在地。
怎么?顾紫把目光转回桌面。
桌面血水飞溅,小宝的手掌已被砍了下来,白骨外露,突突冒血,他痛得扭曲了眼眉,泪流满面,因被堵住嘴巴,哭不出声来,全身惊惧抽搐,那情形极其可怕,好似一具上了发条的残破人偶,一直抖,抖个不停,直要抖到身体迸裂。
"不要,快停下。"丁薇大叫着,从梦中醒来,一腔悲愤,压抑不住,她缩紧身体,呜咽痛哭。
夜,已经过去了。
天,迷蒙蒙,转向光明。
远处的村落里,雄鸡在声声打鸣。
丁薇抽噎着,渐渐平复了心情。
她又梦到了那恐怖的一幕,就像以往很多个夜晚一样,撕心裂肺,在哭喊声中醒来。
不,那不是梦,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
小宝因为失血过多死去,浦二与菜姐慌了神,商量着怎样处理尸体。姐姐趁乱拉着她欲逃出门外,浦二发现了,要追出来。姐姐挡住门口,叫她快逃。
她逃了出来,姐姐却被恶人抓回屋里。她想救姐姐,却没胆量回去,想找警察,又怕泄露自己的偷儿身份。她一直在街上流浪,被好心人送到救助站,在那里住了几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向人们说出自己的遭遇,当警察赶到浦二家时,已是人去楼空。从此,她与姐姐天各一方。
丁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少次,她梦见姐姐,而今,姐姐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多么希望能再握着姐姐的手,再次依偎在她身边。她曾发誓,如若能找到姐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姐,什么时候走?"
"快了,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
十几年来,每当她面临厄运折磨时,常想起这句对白。姐姐的话语,曾带给她多少慰藉。正是为着能与姐姐重逢,她才有信念在这肮脏的人世苟且存活。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阵冲动,想跑出门去,再次投进姐姐的怀里。是的,她全身战栗,唯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已经控制不住了,跳下床去,打开衣柜翻找着,在柜子深处,掏出一瓶酒来,开了瓶盖,大口吞饮,速度太快,一口酒呛在喉咙,她剧烈咳嗽起来。
大约是动静过大,惊动了隔壁的秦郡,几分钟后,传来她的敲门声。
"丁薇,你怎么了?"
"哦……"丁薇喘着气,又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开门啊!"秦郡说道。
"我没事,你等我一下。"她飞快把酒瓶放回原处,正要开门,又停住了,身上的酒味太重,不成,大清早喝酒像什么话。她慌里慌张跑到桌前,往杯子里倒了些水,试图把嘴里的酒气漱掉。
"你没事吧?"秦郡仍在问。
"没事,我没事。"她应承着,又倒了些温水进脸盆里,想拿毛巾洗脸,可不能让姐姐看到她这副狼狈样……
猛然间,她停住了所有动作,呆呆望着脸盆架上的镜子,若有所思。
"你好了吗?"秦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没事,我,我很好……"她的声音突然换了一种腔调,"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先下楼做早饭。"她迟疑了一下,轻唤了声"姐姐"。
"好吧,我先去做饭,你快点下来哦。"秦郡走了,没有听见最后那两个字。
听着脚步声下楼去,丁薇仍没移动身体,她直愣愣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怪异,好像一个从没照过镜子的人,猛然瞥见镜中影像,惊叹自己原来是这副德行。
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悲怆万分。
谁能抹去历史,让她再回到过去,变成那个名叫顾紫的懵懂少女。
十余年的光阴岁月,经历了多少人和事,不知何时,她已失去了自己。
镜中,映出丁薇的身影,那身影,同样凝视着她,似在说话。
现在的你叫丁薇,一个偷窃癖、诈骗犯、见不得光的情妇,甚至还杀了人。你自问一下,你有什么脸面和姐姐相认?姐姐找到养父那儿,那老家伙必然把你携款潜逃的事情也说予她听,再加上昨晚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不可能再有回头路了。
她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什么姐妹相认,简直是痴人说梦,要想再回到从前的亲密关系,她们必得坦承相见,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一件件往事都如实说出。她犯下的那些罪行,是断不能说出口的,就算她坦白,秦郡会毫不介意地接纳这么个肮脏的她吗?
如果她没有那盗窃的癖病,如果养父没有强暴她,如果在最无助的时候,有人肯帮她一把,如果……那么此刻的她会是怎样的幸福?
昨晚,秦郡与她相认,拉着她的手,叫她妹妹时,她惊得脑血管都快要爆炸了,梦寐以求的时刻突然而至,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个偷东西的贼,被人们凶狠追逐,正是最狼狈的时候,却被他至亲的人撞见,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丁薇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刻着一道长疤,那是她为了救姐姐而留下的印记,她也瞧见了秦郡手上的伤痕。这几条伤痕,见证了姐妹俩共同抗争的历史,然而,这只能是历史,永远停滞,不可延续。
如今的秦郡,就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令她自惭形秽。
漫长的时间河流,已经把她们阻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秦郡越是对她好,她越是无地自容。她变不回顾紫,只能用丁薇的方式来漠然以对。
既然做了丁薇,就一路做到底吧!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话语里透着无尽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