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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致命的失误

作者:夏永瞳 当前章节:1275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42

天,又开始下雨了,先是零星几点,过不了十分钟,便瓢泼似地飞溅下来。还好,这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半个小时便放晴了。不过天气预报里传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将会持续暴雨,石溪村一带地区有可能遭遇百年难见的洪水侵袭。

闻此消息,村里人心大乱,低洼地带的村民都在忙着收拾家中细软,慌乱转移,而其他村民则聚集在河边,叽叽喳喳议论着洪水涨势。

山上山下的田地里,如今很少能看见人影了,庄稼都被雨水泡烂了,即使有抽水机也无济于事,内涝越来越严重,这暴虐的雨势一天不停止,补种工作就要无限期延后。

在这场灾害中,石苑所受的打击也许是最小的。早在柳淑贤掌权时代,所有田地便已分租出去,不管旱天洪灾,总能坐收几成租金。再则,石苑的地势也比较高,不管石溪河的水位怎么暴涨,总也淹泡不到石苑。

眼看洪水一天天高涨,村干部曾想把石苑当做临时安置点,动员那些房屋有可能被淹没的村民把家具搬进石苑去,以减少损失。可这想法刚说出,便遭到村民们的强烈抵制,他们宁愿住在泡了水的危房里,也不敢踏入石苑。

到石苑去,有人不想活了吗?也想像石家人那般惨死收场?

石苑,如今,就剩两个女人了。

秦郡忧郁地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雨点,丝丝缕缕,打在玻璃上。暴风雨正在减弱,仍残留一点余波。

楼上传来关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拿着伞,往门边走去。她们该上路了,去为王琦下葬,这是早已定好的日子。

丁薇从楼上下来,一身素白衣服,肩上斜挎个背包。

"可以走了吗?"秦郡问,"该拿的都拿了吧?"

"没什么该拿的,月光婆婆那儿什么都准备好了。"丁薇说话间,捏了捏背包,里边放着那对诡谲的玉豚。

"好,我们走吧。"秦郡撑开伞,先行走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沉默着,好似不相识的路人,一前一后,往石麻洞走去。

本来今天,秦郡是满怀希望能重续昨晚的话题,姐妹相认。看得出,自己的话,对丁薇的震动很大,但不想仅过了一夜,丁薇便恢复了平静,对她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见了面,第一句话便是叫她别再提什么姐妹的事情,先把王琦的葬礼办了再说。

话已至此,秦郡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一路上,神不守舍,猜测着丁薇的心思。

那端是前思后想,这边是心乱如麻。丁薇的思绪远比秦郡要混乱得多:她要竭力忘掉姐妹相认的事,平复心绪;又担心王琦会不会假借她的身体,还魂重生;又寻思刘离是否在使计谋害她,好独吞钱财。

千头万绪,在脑海里激烈翻腾,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秦郡,让姐姐帮她拿个主意,但这其中包含了太多的罪恶,她难以说出口来。就算说,她又怎样向秦郡交代石珏的事呢?

石珏的死,是一个谜。

即便她到现在,也不能弄明白,石珏的死是意外,还是被刘离所害?分不清,辨不明,刘离的心机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她越来越起疑,究竟这个男人有没有爱过她?

假若他从不曾爱过她,那么,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他的诡计?

她,真是他设置的圈套中的一环吗?

想当初,一时脑热,被他诱得携了公款私奔出来,本以为等着她的是海阔天空的未来,想不到,还是回到这狭小山村里来。

私奔出来后,他说他丢不下石溪村的工作,要带她回来。因这里有太多不良记忆,她不愿回,而他也不愿丢了工作,双方各不让步。对峙了一段时间,他提出个折中办法,狠干一票,拿到足够的钱,便辞了工作,陪她四处旅行游玩。

怎么狠干一票呢?

他说出了石苑的情况:两个寡妇,住在远离村子的山上,守着大批祖传玉器,只要使一点计谋,获取她们的钱财简直是探囊取物。

柳淑贤一直害怕肖柔魂魄归来复仇,他们便利用她这块心病,行使计策。先用安眠药迷晕她,再给她化了妆,抬到地下室,等她醒后,把她熟知的玉豚施巫套路,假意演练一遍。柳淑贤果然中计,心思大乱,一看镜中的人脸,以为自己被肖柔占据了身体,绷紧的神经猝然断裂,心脏病发死去。

当然,这不能算谋杀。

一个有心脏病的人,死于心肌梗死,再正常不过了。

王琦同样如此,年轻守寡,到头来,还是被刘离诱惑了。他骗她说自己是石霖,借玉豚巫术换了身体,而她居然信以为真,想摆脱乱伦关系,与刘离白头偕老,结果自杀身亡。

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石珏,却是一个意外,他们还来不及动手,他便离奇死去。

他似有些死前的预感,打了电话去跟丘律师说她有可能是凶手,但他估计不到,那天她住在洪市的旅馆里,旅馆内置的摄像头为她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想到这,丁薇心头一跳,感觉就要抓住某个疑点,一紧张,又让它跑掉了。

是的,自从石珏死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如同火车冲出轨道,向不可预知的终点急急驰去。

为了让王琦安心自杀,他们假意施巫,但可能误打误撞,真把王琦的魂魄锁在玉豚里,若真如刘离所说,不在王琦下葬前解开咒语,他们必被恶魂索命,活不过三天。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刘离的谎言呢?

他真爱的是王琦,如果他真是石霖归来,他要和王琦结为夫妻,那么这便是一个局中局的骗局。也许在下葬的那刻,她把玉豚放在王琦手中,启动换体巫术……

一阵惊悚,丁薇想起千年前那个传说,追杀者变成被杀者,如出一辙,诡计之外还有诡计,谁是真?谁是假?

不,我不想死。谁能帮帮我?

她突觉头晕目眩,呼吸紧迫。

"你怎么了?"秦郡快步跑上前,扶住她。

"我,我有些累,你可以扶着我吗?"她说道。

"没事的,我扶着你。"秦郡挽着她的手。

好温暖的手臂。丁薇鼻子一酸,流出泪来。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她此时的心情,她靠在秦郡的臂膀上,心潮激荡,抑制不住地发抖。秦郡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本能的体贴,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她感动得差点失控,几乎要把心中的话,统统倾诉出来。

"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秦郡问。

"没什么。"她试着要说出心里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怎么会死?"秦郡打断这不祥的话语。

"石苑的人都是要死的。"如果我死了,凶手就是……

她正要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猛听得秦郡一声哀叹,"不会的,石珏会保佑你的。"

"石珏!"她心中一抖,"他怎么会?"

"会的。我觉得,他就在石苑里,守护着我们,他在我身边……"秦郡说这话,本想安慰她,没想到丁薇却惊跳起来,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好似撞鬼一般。

"你说他在我们身边?"她惊慌问道,"他在哪里?"

"你怎么了?"秦郡想不到她反应这般激烈,"我是说感觉,只是感觉……怎么了?"

"只是感觉吗?"丁薇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说……他……回来了。"

"什么?"

"没什么。"

"那就好,不要胡思乱想了,石珏的事,已经叫我伤透心了,你不能再有事……"

"我不会有事的!"丁薇打断她的话。

"办完王姐的后事,我们就离开这里,好吗?"

"不行。"丁薇把手从秦郡的臂膊里挣脱出来,又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不行?"秦郡不解。

"我要继承石苑,石苑是我的。"

"顾紫。"秦郡忍不住叫道,"你还要住在那里,你不怕……"她停住口,害怕一旦说出那不祥的字眼,预言就会变成事实。

"怕什么?你忘了我们以前的经历吗?那些风浪都挺过来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如果你死了?"秦郡追问道,"如果你死了,后边你想说什么?"

"后边?"丁薇愣住了,望着远山,片刻,一字一顿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继承石苑了,是吧?你见我继承了这么多钱,就来跟我认亲戚,这才是你的居心,对吧?"

"不是这样的。"秦郡急了,"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证明给我看。"丁薇粗暴叫道,"今天就离开石苑,永远不要回来,不要见我。"

"你怎么可以这样?"秦郡叫道,泪水夺眶而出,"你是我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也是我死后,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吧?"丁薇笑道,她知道,这话必像刀子般插在秦郡心上,她也知道,狠话出口,再难收回。但她仍笑着,装出绝情模样。

"好,我走。"秦郡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往山下跑。

"走吧。走了的好,没人来跟我抢家产。"她笑得更大声了,泪水模糊了眼眶。姐姐,原谅我,我是不想你有什么不测啊,我最亲的姐姐。她泪流满面,却头也不回地往山上疾走而去。

山雨停了,乌云仍在,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着。

不知打哪儿刮来的风,如魔音舞曲,引得满山满谷的植物动荡起舞。苍松翠柏,如茵绿草,还有那不计其数的各色花朵,挤拥交错,扭摆摇曳,尽情享受着暴雨来临前的最后欢乐。那晶莹的雨滴,在绿叶上闪闪发光,好似华美钻石,光彩夺目。

太阳似乎也被这盛世的狂欢所吸引,从乌云后微微探出脑袋,马上,又缩了回去。云层间隙,留下一道道暧昧不清的橙色光柱。

再往天边望去,山峦顶上,薄雾缭绕,一道彩虹斜跨了天地。

一瞬时,眼前的世界,变成童话的国度,就算有巫术,也不可能成真吧?

丁薇站在山道转角处,被这大自然的美所折服。

"叮当、叮当……"忽有撞击声从远处传来,那是钟雷在打制墓碑。丁薇想起此次上山的目的,这才重新迈步,心情沉重,往石麻洞走去。

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为王琦送葬,想不到石麻洞前的小屋已坐了五六个客人。这些人都是王琦生意上的伙伴,丁薇也熟悉,因而跟她们点头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继承了石苑?"一个女人问道。

"对。"丁薇答。

"那么王琦生前欠我们的债,你也要替她还了?"

"什么债?"

"她到我们那儿买丝线,还有绸缎的钱。"

"还有我的货款。"另一人插嘴道。

"先别说这个。"丁薇摆摆手,"这些事,等王姐下葬了再说吧。"

"到那时,你可要认账。"

"只要你拿欠条来,我不会赖账。"丁薇心烦,索性走出屋子,"月光婆婆呢?我去找她。"

"她说就来了,叫我们在这儿等着。"有人答道。

"哦,我去看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些人怎么回事?专拣了今天来讨债,众目睽睽,叫她怎么放玉豚?

还没走出几步,月光婆婆的院门打开了,几个青壮小伙子抬着一块石碑出来,月光婆婆在前边带路,见了丁薇,忙说:"你来得正好,得趁快,看这天气,说不准又得来一场雨。"

她领了众人来到石麻洞小屋前。石碑竖在门边,燃了香,点了烛,大家围成圈,默然哀悼。片刻,小伙子们将屋内长凳摆好,又折回去抬棺材。屋里挂上了挽联,气氛肃然沉重,几个债主都站到了门外,现出冷漠表情。

"跟我来吧。"月光婆婆对丁薇说道。她身上有一股神秘力量,不威不怒,却震慑人心。丁薇跟着她下地道,心怀鬼胎,总觉得她已经窥破了自己的秘密,会猛然回过头来说,"你有劫难。"

要不要把玉豚放回去呢?不放,三天内可能会死,放了,可能被王琦换体,放还是不放?丁薇一步步往下走,想不通。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赎罪石碑,生前有罪的人,为求超生,把一条条尘世中所犯下的罪,都刻在碑上,任人踩踏,每一级台阶下都是罪恶,别人的罪。她的罪,她的罪又该怎样救赎?谁能救救她?

"月光婆婆。"她突然停住脚步,"您能帮我算一卦吗?我什么时候死?这三天,会不会死?"

"现在不算。"月光婆婆继续往前走,"要算也要等葬礼结束后再算。"

"不,到那时就晚了,您现在就帮我算。"她追上去求道。

"不行,我算命有一套规矩,不能随随便便就在这里算。"

"您就破一次例吧,求您了。"她正要说下去,路,却已走到尽头,面前垂着一道长帘,气温陡降,她打了个寒噤。

"进来吧。"月光婆婆掀起帘子。

"帮我算一卦吧!"她继续求道。

"为什么你偏要这个时候算?"

"这对我很重要!"

"再重要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葬礼结束再说。"

"您就帮帮忙吧,我付你双倍的价钱。"丁薇忙打开背包翻找钱包,钱包里只有几十块钱,她不甘心,又往背包里摸,背包里没几样东西,钥匙,手机,玉豚……一颗胶囊,刘离的镇静药,怎会在这里?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再摸索着找钱,却找不到。

"算了吧。回去再说,大家都在上边等着呢。"月光婆婆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不,月光婆婆,您出来,先帮我算了吧,我回去就拿钱,怎么样?"

"你进来吧,时间不多了。"

她心头一震,"时间不多了",是她的死期快到了吗?

"你还在外边磨蹭什么?等下下雨可就麻烦了。"

"您帮我算一卦吧!"她坚持央求道。

"如果你耽搁了时间,会触怒亡灵的。"

一句话,吓得她再不敢多言,慌忙掀帘进去。

暗淡灯光下,四壁惨白。

王琦双手合十,躺在石床上,化了妆,面色红润,宛若熟睡。

这是丁薇第一次见到死后的王琦,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死了吗?或是在演戏?这是她、月光婆婆和刘离密谋设下的圈套吗?

丁薇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掐王琦的手腕,如若人已死,就不会痛的。她狠狠掐上去,却不想,把那尸体的皮肤给撕扯开来。

"你干什么?"月光婆婆叫道。

"啊。"她这才猛醒过来,"她是死的,她已经死了。"

"她当然是死的。"月光婆婆审视着她,"你怎么了,中邪了?"

"我没事,没事。"她喃喃说着,捏紧了背包,背包里,藏着那对玉豚,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玉豚。她该相信谁?把玉豚放回去,让王琦安心投胎,还是不放?谁能知道巫术是否已启动,她把玉豚放回去,王琦会不会从床上爬起,感谢她的愚蠢行为。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痛苦后退,陷入了两难抉择。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月光婆婆终于发火了,"快点来帮我一把,我们这就上去。"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为撕破的皮肉补了妆,便叫丁薇与她合力,把尸体放到裹尸布里。

丁薇顺从地抬好尸体,脑中还在混战,一抬头,却见月光婆婆已把王琦的尸体包了个严实,有若巨茧,不见头尾。

"好了,我们抬上去吧。"月光婆婆说道。

"哦。"她应着,木然抬起巨茧的一头。这是天意吗?月光婆婆替她做的选择。不管是生是死,总是要赌的。就算她死,也不能让王琦活过来,要死大家一起死。

往外走,月光婆婆吩咐道:"这只是素葬,过了三年,最迟不过十年,你还要来给她重新大葬一次。"

"哦。"她应着。三年,谁知道三天后,她是否还活着。

她们缓慢行走,踏上台阶,往上看,洞口就在眼前,明亮的光线透漏进来,依稀还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跨出去,那就是人世。而这里,有如鬼域。抬着沉重的尸体,仿佛总也走不到头。一级级,刻满罪孽的台阶。

越往上走,越觉沉重,丁薇的肩膀被磨得酸痛不已,她真想丢了这副枷锁,拔腿逃走。

"很重是吧?"月光婆婆走在前边,没有回头,"我抬完这次,也不能再抬了,唉,谁叫这王琦连个亲人也没有,怪可怜的。"

丁薇哆嗦了一下嘴皮,没有说话。现在王琦死了,她来抬,等到她死了,又会是谁来抬她呢?不,她不会死的。她努力把这不祥的想法挤出脑袋。

也许会死的,不把玉豚放回去,三天之内,就得死。一个声音在她脑中荡过。

不会的,她心里抗争着想要说服自己,但那声音却不停地威吓她,她的心被扯成两半,刀光剑影,惨烈厮打。

"到头了。"月光婆婆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光明里。

石麻洞小屋外,众人本在闲聊家常,见了她俩,都停住话头,聚到门口。

死人不吉利,没干系的人是不能触碰的,何况死者又是个女人,何况这女人又是石苑的人。大伙儿都不做声,齐刷刷看着她俩,她俩抬了好长一段路,累得腰也直不起来,拼尽最后一口气,把王琦放到棺材里。

"好了,我累得不行了。"月光婆婆喘着气,走到门外。

人们一下把她围了起来,她儿子钟存义早准备了软凳给她坐,一旁又有人为她扇风捶背,端茶递水。众人敬仰的巫婆,待遇总是不同的。

相较之下,灵堂里则很冷清,丁薇一个人瘫坐在地,急促地喘着气。

王琦,我也算对得起你了,她在心里说道。

棺材的盖子还没盖上。

现在还来得及。

那声音又闯进她脑海。

不要想了,丁薇捂住耳朵。

她站了起来,要去把棺材盖盖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棺中情形,一下惊呆了。

巨大的茧子,本来交叠在腹部中央的手掌轮廓,不知何时,歪到了右边,露出半截手指。

是包裹的时候不结实,滑开了,还是刚才抬上来的时候,不小心弄歪了。或是……她想叫月光婆婆来问个明白,却又迈不开步子。

这是,王琦的警示吗?最后的警告,叫她把玉豚放回去。

到底要不要放?她紧张地望向屋外。

屋外,众人围着月光婆婆在讲话,没人注意到她,她只要咬破手指,把玉豚涂了血,然后飞快塞到裹尸布里,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办完这件事。

惊疑之间,她伸手进背包里,摸到玉豚,冷硬的葬玉。

我要活下去!

她在心中呐喊着,从被人贩拐卖的那刻起,她就一直被这意念所支撑,多少次,面对困境,没有人帮助她,只有凭靠这强烈的求生意志,她才能活到今天。不,她不能死,她的命运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不管谁陪我死我都不乐意,我要活下去,王琦已经死了,如果不把玉豚还回去,三天内我也会死,我为什么要陪着她死呢?

假设这真是王琦和刘离设下的局呢?我就是做鬼也要活回来,她既然能找替身,我为什么不能找?

丁薇握紧了拳头,听说意念特别强盛的人,可以灵魂不灭,归来报仇,我相信我也能做到。

可是……我能吗?

心里极度矛盾着,却已没有了时间。

月光婆婆歇息一会儿,缓过气来,便起了身,引众人往屋门走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吧。"

"等一下。"丁薇冲到门口,挡住众人。

"什么事?"月光婆婆问。

"等一下,一下就好。"她还在激烈斗争着,要不要把玉豚放回去。

"快点吧,等会儿又要下雨了。"有人说。

"我知道。"她何尝不急。手伸在背包里,握着那对葬玉,"给我两分钟,我想想,再想想。"指尖碰到了那粒药丸,"我口渴了,有没有水,给我一点。"

恰好门边放着待客用的茶水,钟存义倒了一杯给她。她心神不定,就着茶水,把那胶囊一口吞下。她曾见过刘离服药,这药效极快,很快就让他恢复了镇静。她也希望自己能快些冷静下来,做出那关乎生死的决定。太过专注,多疑的她,竟忘了去思考,背包里怎会多出一颗胶囊。

随着一股怪味在口内散发,她恍然领悟自己中计了,但为时已晚,她舌头僵硬,迅速的,脸色变成青灰,还来不及挣扎便猛然倒下,停止了呼吸。

"砰--"玻璃杯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是巧合,是心有灵犀,还是命运的安排?几乎与此同时,石苑小楼里,秦郡正喝着水,突然呛到喉咙,惊慌中,失手摔落了杯子。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心头掠过一丝恐慌。

窗外,乌云满天,山雨欲来。

"应该不会有事,不要太神经质了。"她安慰着自己。

受不了丁薇的言语讥讽,赌气下山,她本来收拾了行李,要马上离开,却又不忍,还是留了下来。就算走,也要等到妹妹回来,把石苑的钥匙交给她再走。心里有了一个借口,秦郡便安心留了下来。

她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百感交集。假若当年自己逃出来,没有失忆,没有流落到孤儿救济中心,而是回到了石溪村,那么,今天她们姐妹俩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不同呢?

可恨的是,她竟然失去记忆,隔了那么多年才回来。

一个全身血污的男人从铁轨上爬起……

她脑中蓦然掠过这画面。这是浦二,浦二被火车辗死,但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拼命把妹妹救出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有一段记忆,被深埋着,挖不出来。她极力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头又开始痛了。

她倒了杯水,把随身携带的药片吞下。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呼唤,绝望的语调,"姐姐!"

她惊得摔碎了杯子。

四周无人,是谁在说话?

幻听吗?亦或是丁薇出事了?

她不能,也不敢往这方面想,极力宽慰自己,别太多心。

打破了的玻璃杯,碎片四散。秦郡低下头去拾捡。那张引导她到石溪村来的照片,也掉到了地上,她正要捡起,看到了照片上的景象,呆了一呆。

照片上,四个小孩,她和顾紫,石珏,还有另一个男孩,因坐得太远而看不清面目的男孩,一块玻璃碎片正巧压在男孩脸上,把男孩的脸稍微放大了些,秦郡看清了他。

他是刘离,眉目眼神都很像。

难怪她会觉得他如此面熟。

可是,他明明说过,他是尤古人,工作前从没来过石溪村。

是不是刘离?

她正愣神思考着,手机突然响了,老耿的电话。

"你在哪?"老耿问。

"我在石苑。"她答。

"丁薇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

"她刚才在山上,服毒自杀。"

"不会吧……"她说不出话来,这不是真的,几个小时前,丁薇还坐在她面前吃早餐,怎会突然自杀?那一声"姐姐"不是幻听,是妹妹的叫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先前妹妹说过的话语又飘进她耳里。那么,她是有预谋的自杀?

不对,这不可能的,没有理由,她不是坚持要继承石苑吗?为了这事刚才两人还起了冲突,她怎会想到自杀?秦郡思绪大乱,根本没听清老耿在电话那端说了什么,直到对方朝她大叫几声,她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老耿把丁薇自杀的经过说给她听,又补充道:"刚才钟存义打电话给我,说了这事,问我怎么处理,我想你住在石苑,也算是她的朋友……"

"是,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秦郡流下泪来。不止是朋友,我们还是嫡亲的姐妹呀!

"你现在可以上山去吗?他们还在石麻洞那里,报了警,刘离已经赶过去了。"

"怎么又是刘离?"她不知怎的冲口问道。

"哦,他刚好在下溪村处理些事情,接警后,最快赶过去了。我现在也在半路上,你快来吧。"

"好的。"秦郡挂断电话,拿了伞,往山上跑去。

乌云如墨,越聚越多,它们缓慢移动着,向山后飘去。有经验的气象员会从它们移动的迹象看出,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之后,暴雨才会来临。但紧密堆积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很容易给人错觉,认为暴雨会立即滂沱而至,把石溪村变成一片泽国。

红色警报已经拉响。最新消息,今夜,洪峰将至。石溪村处于警戒水位之下,将有大半的村子会被洪水淹没。传闻得到印证,那些抱着侥幸心理,固守不走的村民也动摇了,手忙脚乱地急着转移财物。眼下正是人手最紧张的时候,却听说山上又死了人,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时候死呢?

石麻洞前,几个负责抬棺材的村民急着下山,闹哄哄要走,月光婆婆催着秦郡拿主意。秦郡看到丁薇的尸体,哭得魂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拿主意。最后,还是刘离帮她把王琦的葬礼安排妥当,又先垫付了丁薇的尸体处置费。

"生死有命,你节哀顺变吧。"回去的路上,刘离陪着秦郡往石苑走,"别再住在石苑了,那儿风水不好。"

"怎么你也这么说?"

"我是为你好,今天就走吧,到镇上找家旅馆暂时住着。"

"不,今天就算了,我很困,不想走,有很多问题都想不明白。"秦郡搂着丁薇的背包,想到几个小时前,她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伤心问道:"她怎么会自杀呢?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可能一时想不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也不知道,我想,和她背包里的玉豚有关吧?"

"她从哪儿得来的玉豚?"

"不知道,他们说,这个玉豚和一个什么巫术有关。"

"你是说……"秦郡惊得说不出话来。王琦自杀后,丁薇失踪了,第二天回来,却换了一身打扮,那时,她和石珏还在猜测,丁薇是不是被王琦上身了。而今想来,丁薇在王琦的葬礼上自杀,难道真和那个神秘的巫术有关?

"人死不能复生,不要想太多了。"刘离说道。此时,他们已走到石苑门口,秦郡用钥匙打开院门。

"你进来坐坐。"她说。

"不用了,我很忙。"他推辞,"今天晚上洪峰就要来了,预报说石溪村可能会被淹没,我有很多事要做,可能要加班到天亮。"

"洪水不会淹到石苑吧?"

"绝对不会,这儿地势这么高。"他安慰她,"你关好门,不要乱走,还有,手机拿在身边,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吧。"她应着,就要进门去,又转出来,"问你个事,你工作前真的没来过石溪村?"

"是啊。"他问,"怎么你老问我这个问题?"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还有这个……"她把那张黑白照片递给他,"你看,这是我,这是丁薇,这是石珏,这个男孩,坐在后边的,我觉得他长得很像你,是不是你?"

"哪儿来的照片?"刘离注视着照片,没流露任何别的表情。

"石珏的照片,他说十几年前,石霖替我们拍的,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嗯,这小孩有点像我。"他把照片还给秦郡,"不过不是我,我那时还不知道世上有石溪村这么个地方呢。"

"是吗?"秦郡露出个置疑的表情,"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

"可能是错觉吧,我的长相和你见过的某个人很相似,你把我当做他了。好了,不要多想了,进去吧,就要下雨了。"他催道。

"好,你也回去吧。"她说。

"记得锁好门窗,不要随便开门让不认识的人进去。"他又不厌其烦地叮嘱,"这两天发洪水,到处都在转移财物,趁乱抢劫的案子已经发生两起了。要参加抢险,我们警力不够,可能顾不到你这儿,你自己小心些,没事不要出门,好吗?"

"好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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