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果真如红色警报所预计,山洪暴发,石溪村一带雷雨交加,村落民房倒塌无数。好在大部分村民都已将值钱器物转移到高处,把灾情损失降到最低。
大雨如瀑,洪水湍急。瓢泼的雨势,直到将近午夜才停歇下来,但暴涨的河水已漫进石溪村尾,预计凌晨还会有一场豪雨,到时候,洪峰来临,石溪村将要面临灭顶之灾。
此时,村子里的人已全部撤离。石溪河上,仅余几盏大灯,照射着滔滔河水。
抗洪抢险指挥部内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奔走忙碌着。参加救灾紧急行动的武警战士,在帐篷下收拾着救生器具,随时待命。各处安置点,忧心忡忡的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谈论着水势。
与热闹的安置点相比,高踞在山上的石苑则一片冷寂。
天空中,又零零星星下起了小雨。
浓云夜色中,走来一个人,他似乎十分警惕,不停张望,害怕泄露了自己的行踪。雨又开始下,点点滴滴,砸在他的雨衣上,黑色雨衣,更增添了他的神秘。
他来到石苑门前屋檐下,又张望了片刻,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一条石板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木,转过弯,延伸到尽头,三层小楼静默在雨中,灰暗无光。
秦郡她喝了不少酒,从丁薇的衣柜里找出来的酒。本想整理妹妹的遗物,没想到发现了它,愁肠百结中,一口气喝下大半瓶,不胜酒力,从下午睡到半夜才醒来,嘴里觉得苦,她正要开灯找水喝,却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
是谁?有贼吗?她赶快摸手机,还在!
迅速拨了刘离的号码,"铃……"那边传来接通的响声。
"喂,你在哪里?"刘离的声音传了来。
"我,我这里好像有小偷,你快来。"她低声说道。
"……"那边停了两秒,传来刘离的笑,"你说的小偷好像是我,出来吧,我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秦郡开了门,出到走廊,往下望。
"我不放心,来看一下。"刘离扬起手中的钥匙,"这是早上我在山上捡到的,丁薇的钥匙,还给你。"
"怎么,你下班了吗?"秦郡走下楼,瞧了一眼挂钟,差不多十二点了。
"还没呢,我是偷跑过来的,他们都不知道。"此时,刘离已脱下雨衣和湿鞋,放在门廊角落里,另拿了双布鞋穿了进来。"怎么样,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吗?"
"怕倒还不至于,我刚喝了些酒,睡着了。"
"难怪我打电话都没有人接,我还以为出事了。"
"你打电话了?我的手机怎么没显示?"
"我打的是固定电话。"
"哦……"秦郡说道,"怪不得,固定电话好像坏了,老是不通。"
"可能暴雨把电话线刮断了吧。"刘离换了个话题,"我这么晚来,是有件事想不通,过来看看。"
"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石珏寄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
"石珏?"秦郡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写信给你?"
"你别急,听我说嘛。"刘离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那封电子邮件可能是他生前写好,指定时间定时寄来给我的,也就是说,他料到自己可能有危险,可能会死于意外,所以,他把他调查到的一些资料藏了起来,信上说,只要看到那些资料,就能知道是谁杀了他。"
"这么说,他不是死于意外?"
"这就是我急着来这里的原因,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是被人杀死的推测,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那是一宗意外,不是谋杀。"
"他说的资料藏在哪里?"
"你跟我来。"刘离把秦郡引到一二楼之间的转角,在木制的墙上摸索着,来回叩击,试了几次,终于敲开暗门,一个窄小的井状暗室现于眼前。"你也一块儿下来吧。"他说道,"我拿取犯罪证据,要有一个见证人,你给我见证一下,证物的完整。"
秦郡跟着他下了暗井。
井下另有一道石门,推开来,两人走了进去,为防止石门合闭,刘离用碎石塞在门底,使它动弹不得。
暗道悠长,不知通向何处。两人拿着大号手电,一齐照射,也探不到尽头。
"还要走多远?"秦郡有些发怵。
"我也不知道。"刘离安慰她,"既然来了,就把资料拿回去吧,对石珏也好有个交代。"
经他这么一说,秦郡只得鼓起勇气往前走去。
暗道似一个天然地洞,自然形成。洞壁上爬满植物根须,许多虫子穿梭其间,忙乱奔走。扭摆曲行的多足蜈蚣,指甲盖大的硬壳虫,灰白绒毛的蜘蛛,还有些叫不上名来的丑陋虫子,大大小小,纵横密集,在泥石缝里蠕蠕乱爬。不时有一些附在洞顶植物根须上的虫子被光线所吓,掉了下来,落在两人的肩背头顶上。秦郡拼命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
越往前走,虫子越多,地面也越显潮湿,雨水已浸润了进来,大批的虫子疯狂逃窜,偶尔还有一两只老鼠夹杂在逃亡的行列里,飞快跑过。
秦郡被吓得失声惊叫,差点想掉头回去,所幸的是,他们已来到了地道的尽头。
"东西就放在这里,你忍耐一下,我们拿了就走。"刘离说道。
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块木板,刘离推了推,那木板好似推拉门,向一侧滑开去,露出屋内景象。
秦郡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一切,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他们在地道里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小楼?她见过这房间,这是柳淑贤的卧室,位于三楼。按照方位来看,她与刘离所处的位置应该在三楼的窗外,可他们明明站在地道里。
"有人伪照了柳淑贤的卧室。"秦郡猜道,"她也是被人杀死,布置成意外死亡的?"
"也许吧。"刘离走进房间,卧室门半开着,能够看到外边的通道。"石珏说,那资料就放在通道尽头的柜子里。"他带领着秦郡,转过拐角,眼前现出个窄小柜子。
"是那里吗?"秦郡问。
"嗯,应该是了。"刘离打开柜门,里边却空空如也。"石珏说,资料就放在这柜壁下边,有个暗格。"他正要俯身进去,又缩了回来,"你来拿吧,这柜子太小了。"
秦郡不假思索,上前一步,蹲进柜里,在柜壁底板上来回地摸索,"怎么没有?"
"把电筒给我。"刘离说着,从她手里拿过电筒,两束光柱一齐射到底板上,"你看,这边,下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哪里?"秦郡伸手去摸,倏地眼前一黑,柜门合上了。"你干吗?"她惊问道。
刘离没有回答,他锁上了外边的插销。
门缝下,电筒光柱在移动,一会儿,转角那头传来拖动东西的声音。刘离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大麻袋泥土堆靠在柜门上,这样,即使秦郡挣脱插销也没法把门推开。
"刘离!快开门!"秦郡拍着柜门叫道,可任她怎么叫,刘离就是不吭声。泥袋子堵在门外,门隙间只剩微弱的一点光,秦郡还来不及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那点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了。她不停地拍门,惊慌大叫,外边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刘离走了。
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声轰响了一阵,往石溪山背后移去。瞬间,一道闪电照亮了天地,天地惨白,石苑小楼也被这瞬息的光芒照亮了,一刹那之后,它又隐入黑沉中,就连那原先亮着的,大厅的灯光也熄灭了。就好像,这晚从未有人来过。院门紧锁,门前的脚印已被暴风雨冲刷了,无踪无迹。
山坳里,树林边,好几处房屋仍亮着灯,石溪小学、林场仓库,还有一座废弃的养马棚,都被腾空出来暂作村民安置点。
除了小孩和带病的老人,大部分的村民都没有睡,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眠,每个人都在惦念着那惨遭风雨蹂躏的家园,盼望着天色能够早些亮起,回去看看,房屋是否还在。
没有入睡的人们聚在一个房间里,喝酒抽烟,谈论天气。眼看着雨势渐小,坐不住的人们都往院外拥去,想回村寨察看灾情。
院门边,用帆布搭了帐篷,暂作治安亭,王昭值勤,他好说歹说,把人们劝回屋里,一抬头,看见刘离走了来。
"你去哪儿了?"他问。
"刚才下大雨,我被拦在林场那边了。"刘离问,"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事。"
"这就好。"刘离脱了雨衣坐下,"你去睡一会儿,三点钟来换我。"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凉风阵阵,山谷中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蛙叫。
时间流转到凌晨两点,那些闲坐聊天的村民也渐生倦意,相继睡了,而另一些人,却仍奔忙在工作岗位上。
数十公里以外的洪市,两辆消防车正呼啸而过,去抢救一幢失火燃烧的民房。
一批武警战士正赶往石溪河下游,去解救一群因山体滑坡被困在乡村旅馆里的人员。
石溪村边,察看水势的工作人员不断用笔记录着水位高度。洪峰即将到来,为了安全起见,原来悬挂在岸边树上的数盏照明灯也被拆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应急灯。工作人员把它吊在树丫最高处,以防洪水淹没。
洪水,打着转,吐着黄沫,急速流泻。
河中,间或漂来一枝半截老树枯枝。
几根梁木直冲而下,被洪水簇拥着,向下游奔去。
石苑。雨点打在古榕树上,刷刷地响。
泥泞的菜畦,刮过一阵风,蜗牛从叶背面掉了下来,一动不动,好似死去。
幽深地道,不知名的虫蚁,仍在慌不择路四下奔逃。
伸手不见五指,狭窄过道,衣柜式的密室仍然紧闭。
秦郡狂暴的拍门声越来越小,"有没有人?救救我。"她已喊到嗓子发哑,却没有任何回应。空气越来越少,她感觉浑身发烫,汗水浸湿了衣裳。头晕胸闷,她无力地跌坐下来,手指痉挛般地叩击着柜门,"有没有人,快来救我。"
深埋在地底的通道,曲曲折折,伸向小楼。小楼沉默,所有的曾经住客,差不多都已死亡。灯黑着,二楼的房间,秦郡的行李,私人用品都已被人拿走。院门紧闭,没有人烟痕迹。
夜风在吹,石苑中,树影绰绰,榕树下,那古老石雕翘首站立,爬满青苔的脸上荡着神秘微笑,与它相隔几米,埋着另一个石雕,底座上刻着丁薇的名字。
丁薇,已经死去。
风,像透明的刀子,掠过树梢,几片细叶,悄无声息,落向地面。
逼仄小柜里,秦郡鼻尖冒汗,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她,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所有恐惧的根源。
隔着一片湖泊,一片荒田,一条铁轨,对面,是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而这里,这里是污秽、暴力与贫穷的所在,大片粗陋的出租屋,来历不明的流动人口。路灯昏暗,她在狂奔急逃,想要越过铁轨,到达那光明的所在。
"别跑,你给我停下。"浦二在背后大叫,手里拿着刀。他浑身血污,几分钟前,用刀杀死了菜姐,现在,正急急地追逐着她。
"你追到我再说。"她爬上了石坡,跨过铁轨,停住了脚。
"等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浦二气势汹汹地说,却没有了力气,酒气发作,他步态蹒跚地走到铁轨中央,一头栽倒。
"呜--"远处传来轰鸣,风驰电掣,一辆火车急驰而来。
"快扶我起来。"浦二大叫。
"哈……"她狂笑,"我为什么要救你?你去死吧……"
"救我!"他哀求着,想要爬起,却又跌了下去。
她还想再说什么,火车却已袭来,把浦二碾成烂肉。腥热的血水溅到她脸上,她头脑里嗡的一下震麻了,直愣愣看着浦二的脑袋沿着石坡滚下去,惨状恐怖。
头又开始痛了,秦郡皱起眉头,从半昏迷状态中醒来。好在这多年的顽疾救了她,若是此刻就这样昏睡过去,她可能会在密室里窒息而死。
最后那块记忆的碎片已经拼凑完整,她想起了所有的事。
帮助妹妹脱险后,她被浦二和菜姐拉进屋里,打得体无完肤。浦二和菜姐商量着,要把她卖到山里给人做媳妇,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想到头皮发麻,才想出脱身的办法。
假装认错,第二天老老实实上街偷钱,回来说要给浦二摆酒赔罪,还发誓再也不逃跑,永远忠于浦二。她不停地给他灌酒,又一再说些撩拨他的话,开玩笑说再过几年长大了要做他老婆,求浦二别把她卖掉。
浦二喝得醉醺醺的,借着酒力就往她身上摸。她年纪虽小,却身材高挑,已开始发育,细嫩水灵的肌肤,顿时挑起浦二的色欲,秦郡拿好话诱惑着他,一边往菜姐望去,挑衅的眼神,激怒了菜姐,对他俩破口大骂。
这正是她的计谋,浦二脾气火暴,哪经得人骂?当即发泼说要杀了菜姐。事态发展迅猛,他醉了七八分,脑子混乱,不知怎的,手中多了一把刀,他想也不想就往菜姐身上捅。
菜姐倒地身亡,他酒醒了两三分,往秦郡看去,秦郡站在一旁,惶恐中带着笑,浦二明白中了圈套,怒气上升,追着要砍她。
她逃到铁轨边。她的计划中,也有这一步,她要他死,暴虐的人,还是死了的好。她简单的头脑里,只有为民除害的愤懑,却不曾想,浦二死状其惨,反倒吓得她失去了记忆。
现在,在柜中,她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想起,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她杀了人,是的,这记忆不错。想不到,她所深深恐惧的,竟是设计杀人的事情,下意识里,她把记忆深埋起来,就是要保护自己不被这罪恶污点所影响,从此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而今,她想起了这件事,那个叫顾橙的坚强女孩又在她身体里复活了。
她摸索着柜子,一点点站起来。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不能死!
她心里爆发出这句呐喊,和丁薇如出一辙,面对绝境,为了存活,就得不惜手段去抗争,这是她们从恶人那里学来的最实用的知识。一股力量自秦郡体内升起,她不再是那个柔弱无助的秦郡,而是果敢强悍的顾橙,决计要打胜这一仗,从这地牢里逃出去,指认刘离的罪行。
她用手在四面柜壁上不断敲击,探寻出口。
左右两侧是实心的墙体,柜门及后壁是空心的,也就是说有可能突破出去。她看不见,只有用手去摸,摸了好一阵,没有缝隙。她蓄起力量,猛地踹向柜门,虽未踹开,她却感觉有一股灰尘气流从头顶飘散下来。
上边有缝。她想着,踮起脚尖往上摸去,摸到柜顶,用力推了推,柜顶隔板竟是活动的,她触动翻转,落下更多尘埃。看来上边有出口。秦郡用脚蹬着左右壁板,像蜘蛛人那样爬了几步,双手攀住上层隔板,那隔板只有半只手臂长,再往上摸,便触到高处的柜顶,她叩了叩,是实心的,柜顶紧挨着天花板,出不去了。
她不甘心,手指在四壁上乱敲,找到一块松动的壁板,她推了推,很显然,外边上了锁,查探到这一步,她已力气耗尽,抓不住隔板,跌了下去。
柜子里的空气更少了,她不得不曲身凑到柜底门缝前,大口吸着气。黑暗中,闻到外边泥土散发的霉湿气味,秦郡觉得自己就像被活埋在坟墓里,等着慢慢死去。
她正在凄楚自怜,一只虫子爬到她脚面,狠咬一口,她痛得挥掌打去,却没打中,黑暗中,也不知那虫子逃到哪儿去了。
刹那间,她想起了石珏,石珏摔到狼儿洞里,被蛇虫鼠蚁咬得皮肉尽烂。她深爱着的男人,活活被咬死,当时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她泪水盈眶,呜咽着要哭出声来。但是很快,那久已失去的,顾橙所拥有的强韧力量再次注入了她的身体,她慢慢擦去泪水,从发间扯出一只发夹,然后站起身,重又踩着柜壁爬上去抓住隔板,试探着透过门缝撬开柜壁外边的那把插销。
也不知试了多久,她手上的皮都磨破了,终于,把那插销移开去,她用力一推,柜壁上层的一扇小门打开了。
一股新鲜空气涌了进来,秦郡深吸了一口气,从没感觉呼吸是这样美妙的事。
她跨坐在窄柜顶上,试着把脚往下伸。按照方位来看,她所处的位置是窄柜的背面,没有光线,什么也看不见,下边或许是毒虫蛇窝,或许是地洞深渊,一脚踩下,万劫不复。
她忐忑不安,试探着攀住柜壁,脚滑了下去。
没有毒虫深渊,她踩到了楼梯,那楼梯,一级级延伸向高处。
这么说,上边有出口?
秦郡一阵狂喜,她想起榕树林边上有大片低畦地带,种了瓜果蔬菜,那儿还有一座花房小屋,这楼梯顶端会不会是通向小屋呢?若出口是小屋,那么至少她逃出去时不会迷失了方向,满山乱闯。
她手脚并用,爬上楼梯,楼梯顶没有锁,木板一推便打开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摸摸四壁,发现自己又置身在一个柜子里。
柜子上着锁,必须从外边用钥匙才能打开。
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哗哗声响。
数十公里外,深红雨雾笼罩着洪市。那失火的建筑,存放着大量易燃物,因扑救不及,熊熊燃烧着,消防队员在火场中来回穿梭,试图寻找幸存者。
一个少年在号啕大哭,声音刺破了黑夜,就在数分钟前,屋门倒塌,他的父母为了救他,被压在断墙下。他嘶叫着要冲进火场,却被邻居拉住,他奋力挣扎,挣脱了,冲向火场。几个消防员追了上去。
轰的一声,建筑物又塌下一角,隔断了少年与消防员的退路。
这边,石溪山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雨势,暴涨的河水,给武警战士的营救工作带来了一定的难度。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被泥石流围困的小旅馆,几经周折,终于布好救生绳索,准备将受困人员一一救出。没想到,刚救出几个人,上游的雨水冲击而来,水流骤猛,用于固定救生绳索的树木支持不住,剧烈摇晃,猛然向水中倾去。
当时,绳索上挂着两个受困者,她们来不及呼救,便被滚滚浊浪冲了去。
"快救人。"战士们纷纷跳下河,然而河水湍急,他们被冲了回去。岸上的人忙拿了大号应急灯来回扫射,奔腾的水面,已不见那两个落水者的踪影。
三天后,她们的尸体在下游被发现,都是十多岁的小姑娘,一对嫡亲的姐妹,这是后话。
风,在狂号着。这夜,注定是不能平静的。
雨点密集,倾盆而下。榕树林边的菜地,不知怎的,积水急漫,四处倒灌,数不清的虫子从洞穴里涌了出来,慌乱爬动,挤挤拥拥,争相往高处逃去。
秦郡被困在柜中,她费力尝试了好几次,仍未能打开柜门。她坐在柜子里,休息了一会儿,便又转动脑子想逃生的办法,"我一定要出去。"她心下说着,深呼吸了几次,又开始用手去摸索柜壁。
她想象着那个制造密室的人,推测着他的用意。
很显然,先前她看到的那个卧室是为柳淑贤而设计的。
那些跟柳淑贤房里一模一样的家具,它们是从哪儿抬下去的呢?不可能从小楼暗井那边抬下去,路太远,只能从这儿抬下去,当然,那些家具可以先拆了,然后到下边拼装,但床架这么长的木板,要想塞进这柜子可不容易。
把事情颠倒过来想,必然是先造好出入口,再搬来这柜子做掩饰,若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柜子就不可能是普通的柜子。秦郡眼前一亮,假若她刚才翻开的木板是伪装的柜底,那么这柜子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底。
想着,她使尽全力去推柜壁,果然如她所料,这柜子竟被她推出了几厘米。
好哇,可以出去了,她再推,把那柜子推开数十厘米,然后把力量聚集在高处,一使劲,柜子向墙边倾斜而去,柜壁与地面之间空出一段距离,秦郡从柜底爬了出来。
屋子里堆放的全是农具杂物,她好不容易摸索着打开了房门。记得花房的门槛边各有一个石墩,她摸了去,不错,这门边也有两个石墩。大小形状与花房一样,这么说,这屋子就是石苑的花房了。
她的心略为宽慰了些,扯亮了灯绳,在屋里寻找照明工具。找了半天没找到,她不敢久留,便拿了个铁铲充当拐杖,往榕树林那边走去。
外边雨幕遮天,还没走出几步,她已湿透了衣服。乌云厚重,别说路,就连手指放在面前也看不见。脚下全是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路上踢踏到不少障碍物。菜畦里的瓜架子被风吹倒了,七零八落地摔在路两边。她仿佛盲人一般,用那铁铲敲击着石板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个跟头,全身湿淋,打着抖,她哆哆嗦嗦来到小楼前。小楼黑暗,前门紧锁,她摸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屋里静悄悄的,但空气比外边暖和得多了。
她开了灯,旋即,眼前一片光明。
刘离应该走了,她推断,他不可能长时间地擅离职守。暂时,她是安全的。她一瘸一拐地向厨房走去。刚才摸黑急走,她不小心扭到脚,伤得不重,但有些痛,她走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休息。
为了逃生,耗费掉太多的精力,她饿得发慌,暂时忘掉了危险,急不可待地翻找起食物来。厨房案板上放着好些白馒头,那是从王琦的葬礼上拿回来的,她把馒头塞到嘴里大口吞食着,速度太快,几乎噎着自己。旁边水缸里有水,她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随手抓了个木瓢舀了来喝。
一番狼吞虎咽后,终于塞饱了肚子,她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动也不想动了。
河水还在不断上涨,危险仍未过去,观察水势的工作人员忙着打电话,向上级汇报水情。村口边,高悬的路灯已经熄灭。洪水默然前行,洗劫着无人的村庄。哗啦啦,黑暗处,不知谁家的房屋倒塌,随即,几片碎木漂了起来,河水涌动,把这些碎木推向下游。
雨丝斜斜飘过,风夹杂着落叶,在山谷中回旋。
刘离走在路上,仍穿着他那件黑雨衣。几分钟前,他叫醒了王昭换班,推说要上厕所,便向着山坳这边走来。他想趁夜将秦郡的行李丢到河里销毁,刚转过弯道,便看到石苑小楼里亮起了一点灯光,有人在那!
他心慌气急,匆忙将藏在树丛中的行李弃入河中,直奔石苑而去。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如果秦郡不死,他就难逃法网了。
他忐忑不安,打开了石苑的门。风雨飘摇,庭院里的花草植物相互磕碰,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小楼里,灯火通明。
走近去,踏上楼前台阶,门洞前,湿淋淋印着一行泥水足迹。
这么说,秦郡从花房逃了出来,经由榕树林返回小楼了?
他慢慢打开大门,身子往里探。看不到人,他继续往里走。
二三楼的走廊上全开着灯,大部分的房门也敞开着,不知道,秦郡躲在什么地方。他尽量放轻步子,跟着那行沾满泥水的足迹走去。
足迹走到厨房。案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几个馒头。下午,他帮秦郡拎回来的馒头已被吃掉了大半,看来逃生消耗了她不少的体力。
心下想着,他没有停步,紧盯着那行足迹。足迹往二楼延伸去,它进了秦郡的房间,转了一圈,又出来,往隔壁丁薇的房间走去。他能猜测出秦郡的心思,回房想换下湿淋淋的衣服,却找不到行李。行李已被他丢了。她只好去丁薇的房间,两人身材相仿,她换了丁薇的衣服。
泥湿足迹的尽头是一双跑鞋,躺在床脚边。显然,秦郡已换了别的鞋子。线索至此消失。
刘离从房间里退出来,站在回廊前上下张望。
楼里安静无声,他无法判断,秦郡是否已经离开。
三楼上,藏书室,秦郡正趴在地板上倾听脚步声,屏气凝神,紧张得快要停止心跳。
在丁薇房里换了衣服,又找了件雨衣穿上,正要离开小楼,却发现没有照明工具,她急得满楼乱转,但到处都找不到电筒,只有一些火柴、蜡烛,经不得风吹雨淋的东西。
没办法,她只得壮起胆子走上三楼去搜寻,终于在藏书室里找到一支电筒。她正高兴地从房里走出来,却一眼瞧见二楼冒出个人影,刘离走了上来。她吓得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刘离从丁薇的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发呆,不知在思考什么。秦郡小心翼翼爬回藏书室,本想关上门,却又不敢,怕他从楼下望见,暴露自己的行踪。她往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后边走去,希冀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她不住地把耳朵贴到地板上,倾听楼下的脚步声。
这木制的地板,传来轻颤声,刘离正走上楼来。
她吓得缩紧了身体,躲在最后一排藏书架后边。
一阵钥匙响,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了,刘离似乎在翻动里边的物件,察看是否有人躲藏。
那房间与藏书室之间有一道小门相连,秦郡瞪大双眼,紧盯着那扇门,门上的锁不知何时已被取下,仅用细铁丝缠绕着。刘离在墙那端拉了拉门把手,因缠着铁丝,他打不开,放弃了,走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接下来,他就要搜到藏书室这边了。
秦郡心惊肉跳,她就要像笼中的鸟儿,被捉住了吗?不,她不甘心。
急中生智,她飞快地拧动暗门上的铁丝,她要打开门,穿过隔壁房间逃出去。
刘离踱到藏书室,似乎很谨慎,怕被偷袭,慢腾腾的动作,总要先透过一排书架间的空隙,察看到后边无人之后,才敢往前走。
他的小心谨慎,为秦郡的逃脱赢得了时间,当刘离走到藏书室尽头,发现暗门敞开时,秦郡已经跑到了一楼转角。他追了下去,为时已晚,她的背影已消失在楼门口。
小楼外,庭院里,遮天的雨幕,哗哗急坠。
事已至此,刘离顾不得许多了,他气急败坏,拿着手电筒冲出门去。秦郡这一逃,必定是往村子的方向跑,她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到那儿求助,但她不知道,村民们都已撤离了村子。
他只要趁夜把她推到河里就行了。这洪水,淹死多少人,明后天,泡涨了的尸体浮起来,谁又知晓她是被害的?只当是又一场意外罢了,石苑里意外死亡的人还少吗?没有人会起疑心的。
这么想着,他往山下跑去。
雨幕中,十余米以外的距离便看不清人影了。他急急地寻找,电筒光柱在路旁树丛间慌乱晃动,生怕秦郡躲在某处,看不清,错过了。
一路走去,山风狂飙,他走得很吃力,追了二十分钟,仍未见秦郡的踪影。怪了,难道那女人比他还强悍,竟跑得那么快?
村落就在前方,还差几百米。他听到哗哗的水声,石溪河水位异常高涨,已经倒灌进低洼地带。通往村落的道路被洪水截断了。
这下,他没法返回岗亭,制造不在场证明了。但眼下,时间紧迫,他无心多想这问题,又从原路折了回去,一定要找到秦郡。
铺天盖地的黑幕中,逆风行走着,他拼命拉扯雨衣帽檐。雨水狂泻,冲刷着他的脸庞,这俊秀的脸庞已被水气浸得冰冷发凉,他的头发全都湿透了,牙齿在不住地打战。
他吃力行走,在泥泞的山道上,来来回回找了两遍,仍未找到秦郡,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女人,躲到哪儿去了。
大雨滂沱,她不可能满山乱跑,只有这一条路,通向村子,一个弱质女子,难道跑得比他还快?
他在山道上艰难走着,不断搜寻,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石苑门前。
石苑门前,那对貔貅神兽旁已积起一汪积水,没过了神兽的脚背。高大的围墙立在风雨中,雨水过狂,一条条水柱沿着屋檐冲击下来,在泥地上冲出一个个凹坑。
他在屋檐下呆怔了一下,望着门槛边的泥湿足迹,凝神反思。
也许,秦郡根本没有选择下山的那条路,她知道他必定会往那条路追去,必定会追上她,因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是哪条路呢?
下着大雨,她不可能上山,山上更荒无人烟,没有可遮蔽风雨的地方。
那么,她会不会又躲回小楼呢?不太可能,她应该能猜到他追不到她,一定会再来这楼里搜寻。
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他心头一动,想到了花房。会不会,她藏到了花房的地下室里?
他走进石苑,用钥匙反锁了大门,新换的锁芯,只有他才有钥匙开启。只要秦郡还在石苑里,就飞不出他的掌心。
低凹的菜畦,被内涝所困,已变成一片沼泽,风雨中,无以数计的细小生物在垂死挣扎,它们纷纷躲到倒塌了的瓜架里,刘离经过,引起一片骚动,有些惊慌过度的虫子,竟昏了头脑,爬到他裤脚上去。刘离边走边拍打着裤脚,踩踏虫子。
越往前走,积水越深,没过了脚踝。
不知从哪,游来一条蛇,吓了他一跳,还好那蛇忙于逃命,倏地从他脚边飞掠过去。
花房沉浸在黑暗里,门窗紧闭。
他打开了房门,用手电往里照射。那暗藏地下室出入口的柜子仍立在原处,毫无异样。他把手电往下移,打量着柜前的地面,瞬时,露出个微笑。
门前地上,淌着一行湿迹,分明是有人踩过水汪汪的菜地,跑进屋里。足迹很湿,这表明,它是新近产生的。
他思忖片刻,打开柜门上的锁,翻开底板,走了下去。
楼梯尽头是双层的木门,也就是那棺材样的窄柜,柜门外的插销已被拨了去,他推开门,便看到里边的那层木门也虚掩着,秦郡不知用什么办法打开了插销,门边那袋泥土也被推倒在地,泥地上,踩出一行女式鞋印。他露出个微笑,这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他很高兴碰上一个智商与他旗鼓相当的人。
狭窄走廊的灯亮着,显然,秦郡已经找到了电灯开关。她一定也发现"卧室"里通往小楼地道的推拉门已被他用石头卡死了。
她出不去的,只能做瓮中之鳖。
刘离继续往里走,转过拐角,前边是柳淑贤的"卧室"。房门紧闭。他走上前,敲了敲门,"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边。"
里边沉默着。
他又说道:"不要躲了,你看地上的泥印,你的足迹泄露了你的行踪,躲也没有用。"
秦郡不答他。
"好吧,我走了。"他说道,"我这有打火机,还有汽油,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秦郡大叫。
"那你就开门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和你有仇吗?"秦郡在里边叫道。
"你开门啊,开了门再说。"
"不开!"
"那好吧。"他说着话,迅速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我自己进来了。"他猛推门进去,把门背后的秦郡推了个趔趄。
秦郡恐惧地向后逃去,试图打开那扇推拉门,却无济于事。
"坐好,否则我就不客气了。"他用刀指着秦郡,秦郡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子中央,坐在椅子上。刘离这才明白,原来她扭伤了脚,没办法逃跑,这才躲到这里来。
"你想怎么样?"她战战兢兢地问。
"我想怎么样,你还不明白吗?我以为你很聪明呢?"他笑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想。"他突然变了脸,狠抽秦郡一记耳光。
"为什么?"她捂着脸问道,一瞬间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难道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始终对刘离有着似曾相识的记忆,难道多年前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纠葛?"我们以前认识?"她问道。
"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屋子里打着转,试图找个办法,让她意外死去,就在他眼前,迅速地死去。
"为什么要杀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秦郡求道。
"不要说话。"他喝止住她,试图集中精神思考问题。
"你是警察,你这么做是知法犯法,你知道杀人的后果是什么吗?你杀了我,还有柳淑贤,还有,还有丁薇,丁薇也是你杀的吧?她根本不可能自杀。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住嘴!"他猛喝道,举起了尖刀,就要戳向她,却又收回来了,"好,你好样的,你想激怒我,没那么容易。"他冷冷地笑着,退后了几步。
"我知道了,你想要玉豚,对吧?"她仰起头,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
"我才不稀罕什么玉豚,我要报仇,你明白吗?"他脱口说出这句话,便发觉自己上当了,"你真聪明。"他拧起她的下巴,"不过太聪明的人会死得比较快。"
她推开他的手,"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有这个权利。"
"你有这个权利。"他重复着这句话,片刻,露出个浅笑,"好吧,我尊重你的权利。"他反锁了"卧室"的门,扯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尾声
尾声"一切!"她说道。
"嗬,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呢。"他做出个夸张表情,"该从哪说起呢?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呢?"他挠了挠头,看到秦郡露出个恐惧的表情,便笑了,"你以为我是个杀人狂魔,杀人太多,都记不清了吗?"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好人。"秦郡颤声说道。
"对,我以前也认为我这辈子会做个好人,可是那件事,改变了我一生。"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激愤起来,"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还有你那个讨厌的妹妹,要不是你们被拐走,我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和我们被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咆哮起来,"就是你们,害我父亲被抓了起来,他们说要控告他拐卖人口,我父亲亲口对我说,他没有犯罪,他是被冤枉的,为了证明他的清白,他在看守所里自杀了。我母亲那时刚动完手术,本来就要出院了,听到这个消息,激动过度,吐血昏迷,我一直守着她,她还是离开了人世。你说,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谁的错?"他猛然把刀插进桌面,吓得秦郡绷直了身体。
"你知道我的童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每个人都歧视我,不管是谁,都可以欺负我,我父亲是个罪人。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抚养我,我住在楼梯角下,晚上老鼠来啃我的脚,我要到人家家里下跪,人家才肯借钱给我交学费。你没有吃过这种苦,你不知道不被人当人看的滋味。"
这些话太出乎意料了,秦郡的思维一时转不过弯来,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接着说道:"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洗脱我父亲的罪名,我跟所有人争辩,也跟很多人打过架,我就想让他们承认,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柳淑贤,她也是我的亲戚,我母亲拖着病重的身体,向她借钱做手术,她不但不借,还说风凉话,把我母亲气得病发住院。还有王琦,她指证我父亲拐走你们两个,她们都得死。"
"那我呢?我和丁薇,我们也是受害者,你以为我们愿意被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