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艳阳高照,浪花卷起白色泡沫,轻拍堤岸。
风轻云淡,几只黑背长嘴鸟在晴空下惬意翱翔。淡蓝苍穹,滑过一架客机,隐约传来轰隆之声。
尤古,这个旅游业发达的海滨城市,秦郡到来时正值盛夏旅游旺季。黄澄澄的海滩上挤着裹着各式色彩缤纷泳衣的人们,滚滚热浪夹杂着喧嚣人声,迎面袭来,令她望而却步。
于是,她改变了行程,朝海湾东头走去。那儿有几条蜿蜒曲折的街道,聚集了数十家专卖旅游纪念品及古董旧货的店铺。雅致的铺面,古色古香,木制招牌在阳光下散发着怀旧气息。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二十四小时前,秦郡还没想到会踏足这座城市,半小时前,她还没想到会走进这条街道,数分钟后,她也绝不会想到,一张照片将改变她的旅行路线。
人生,充满了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秦郡,大学刚毕业。就在别的同学还在为找工作而辛苦奔波的时候,她已经收到了一家外企的录取通知,一周后正式上班。她决定趁这空隙放松一下,做一次毕业旅行。随手翻开时尚杂志,当即被尤古市迷人的海岸风景震撼了,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囊,坐车过来。
尤古,是这海滨城市的名字。
仿佛一记重锤,敲在她心头,生生地疼。
记忆的碎片,如潮急涌,冲撞而来……
凄楚的夜,婴儿哭声惨烈。
不知谁的手,在拍打窗户,绝望号啕。
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站直了又倒下,他笨拙地扭动身体,在地上爬行。火车轰鸣,瞬间,把他的凄怆呼叫碾得支离破碎。
长久以来,那些可怕影像总会如约而至,突然闪现在秦郡脑海。当她想探个究竟时,神秘影像又砰然散去,不留痕迹。
秦郡的过往经历与正常人略为不同,她失去了幼年记忆。
十余年前的她,流浪街头,是个小乞丐,幸而被好心人所救,送到了孤儿救助中心。当时的她,孤僻冷漠,完全失去了同龄人的天真活泼。刚到孤儿院时,常躲在衣柜里,封闭自我,不肯见人。孤儿救助中心的心理医生,经过一年持续不懈的努力,总算勉强除去了她心头的恐惧。
随着时间流逝,惊悚往事渐渐淡去,然而,并未完全清除,它们宛若定时炸弹,一旦触及某个敏感点,便会轰然爆裂,叫她头疼心碎。
为了逃脱恐惧,秦郡把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学习上,借以转移注意力。
插班上的小学,没想到她的爆发力是这样的惊人,一连几次跳级,她不但在中学赶上了同龄孩子应有的水平,更顽强地占据了成绩排名班级第一的位置。
早在填写大学志愿时,她就很有远见地选择了一所名牌大学的冷门专业,这样一来,助学金和奖学金的配额都相对容易获得,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贫苦窘境。
上了大学,她从孤儿中心脱离出来,凭借着学校的响亮名号,找了份兼职的推销工作。虽说专业不对口,但胜在她努力勤奋,从最底层做起,不断偷师学习,积攒经验。四年过去,大学毕业,她已久经职场,成为一名人脉强盛的金牌销售员。
当外企公司把华南地区销售副总监的职位推到她面前时,她变成了孤儿救助站里的传奇,教职员工们都以她为荣,用她的事例来激励孩子,教导她们即使今天一无所有,只要肯努力,同样也能赢得一切。每个孩子都仰望着她,期望能取得她今天的成就。
秦郡知恩图报,经常回救助站去做义工,耐心开导那些精神上流离失所的孩子,用自己的热情,为他们点燃希望之火。
然而,没人能了解,这个温暖着大家的女孩,内心却被无名的恐惧所笼罩,她至今仍然在接受心理治疗。也许,最好的治疗就是打开记忆之门,重新审视那段不幸的童年经历,找到根节所在,才能彻底根除它。
这一刻,你应该可以理解,当秦郡第一眼看到尤古这座城市,产生似曾相识之感时,她的心情会是怎样的。
长久以来不解的谜团,终于要找到答案,她既畏又喜,当即搭乘了最快的班车赶来,趁着奇异的感觉还在,她要在这城市里转转,没准能回忆起那不堪的往事。
第一站就是尤古最富盛名的黄金海岸。出人意料,实景与旅游杂志上的图片相去甚远,到处都是人潮、噪音、垃圾,这些附带的外来物把她的美好感觉全都消磨了。
她只得转身离开,踏上了鹅卵石铺就的小道。
两分钟后,她随手推开了一扇旧货店的门。
这屋子不大,四十多平方米。古董旧货,琳琅满目。
各式陶瓷碗碟、铜铸人像、骨制挂饰,一大堆工艺品杂乱无章,挤拥在生锈的铁架上。商品太多,屋子中央的空地也被侵占了。落地大花瓶里边插满了孔雀羽,青铜神像威严而立,藤制箱柜透着民族风情。一张毫不起眼的窄凳上摆着写有"贵重商品,勿坐"的纸板。
秦郡瞥了一眼它的价格,顿时瞠目结舌。
那店老板是个中年人,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练就一双金睛火眼。他看秦郡一身朴素打扮,不像买得起贵重货物的主儿,索性连招呼也懒得打,坐在一旁逍遥饮茶。
如果服务态度好些,他的生意应该更兴隆。连微笑都吝啬的店家,怎能获得丰厚回报?秦郡心下想着,而且铁架上的货物也摆放得过于凌乱了,应该主次分明,昂贵的商品就该摆放到显眼的地方,展现出它的尊贵之处,这样,掏钱的人才会觉得物有所值。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职业习惯地思考着问题。
心里嘀咕着不满,她朝门边走去,就要出门了,她把手放在玻璃门把上,轻轻一拉。
冥冥中,仿佛命运的齿轮在转动。
一阵微风吹过,哗啦啦,门边矮柜上堆放的一堆旧书旧杂志坍塌下来。
"怎么了?"店主人靸着橡胶拖鞋走了过来。
"对不起。"秦郡赶紧道歉,俯身去捡拾。
都是些陈年旧书,泛着微黄,大幅彩页,登载着各式玉器的图片。
一张黑白照片从书中飘落,闯入秦郡的视线。四个孩子现于照片中,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孩极其面熟。有如灵光闪现,一个声音在说话,那女孩正是她,幼年时期的她!
"这照片是谁的?"她惊问道。
"怎么会有一张照片在这里?"店主人亦是一脸迷茫。
"这从书里掉出来的照片,我是说这些旧书,是从哪儿来的?"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直觉还真准,这趟尤古之旅,说不定真能解开她的身世之谜。
"这些书……"店主人思忖片刻,终于想起了书籍的来源,"这些书是人家拿来寄卖的,怎么?你想买吗?"
"对!"
时间,几分钟后。
地点,城市的另一端。
狭窄房间里,窗帘低垂,光线暗淡。
一阵急促铃声突然响起。
"再响就把你丢出窗去!"房间的主人发出一句咒骂。他把光脚丫伸出被单,一脚踢翻桌上的闹钟。
"怎么还不接电话,可能是你爸打来的!"房门霍然被推开,何嫒冲了进来,拿起听筒,"喂,哦,陈老板啊,哦,石珏,他在,你等一下。"她把听筒递给儿子。
石珏满脸不情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接电话。
何嫒走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
明媚的阳光洒进来,瞬时,整个房间充满了夏的气息。
落地灯罩上绣着富贵花饰,流苏华丽。铁艺大床的四角,缠绕着古罗马时代的经典图案,旁边是线条优美的古董书桌,上边凌乱地摆放着手提电脑、画稿和笔墨。窗前,橙色雏菊在芬芳绽放。墙上,素纸镜框里龙飞凤舞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
何嫒待儿子放下电话后,问道:"儿子,陈老板找你有什么事?"
"没事。"石珏重又钻进被单里。
"怎会没事?你当我是聋的吗?"
"你再让我睡一会儿行不行?我忙到早上六点才上床。"
"你把话说完我就走。"
"好,你想听,我就告诉你。"石珏只得翻身坐起,"我昨天拿去寄卖的旧书里边不知道夹带了什么照片,有个女人看了,想来找我谈谈。"
"谈什么?她看上你了?"
"我怎么知道,她说这事很复杂,在电话里说不清楚,非要跟我见面。"
"你啊。"何嫒叹道,"跟你爸一样风流,招蜂引蝶最在行了。"
"你还不明白吗?不是我去招惹她,是她来惹我,就知道你要骂我,我才懒得跟你说。好了,母亲大人,你的调查已经清楚明白了吧?我可以睡觉了吗?"
"老不让我说你,以后你也学着你爸……"
"好了,我不会学他的。"石珏嚷道。
"你能耐了。"何嫒抱怨着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
但是石珏却没有睡着,他翻身坐起,下了床,从桌上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吸,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斜靠在窗边,怅然若失。
窗外是邻家的尖角屋顶,红色瓦片上日积月累堆着鸽子的污粪,历经雨水冲洗,已变成一条条灰白的印记。他的目光再往上移,却只能望见一小片蔚蓝天际,这房间的位置太过低矮,从来看不到太阳落海时的壮美景象。
井中之蛙,这就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
他郁闷地把目光转向屋内,打量着眼前的家具。
还有什么可卖的东西?昨天才把书柜拖出去,换了一笔钱,交给母亲贴补家用。曾几何时,他落泊到要靠变卖家产来度日?
记忆中,父亲石玫从没工作过,家里缺钱时,他就把保险柜里的玉器拿去变卖,轻轻松松就换来大沓钞票。
祖传的玉器有好几件,即使最不值钱的玉器也足够买一套豪华别墅了。
父亲挥金如土,每日邀来狐朋狗友山珍海味地吃,美女情妇走马灯似地换,生活极尽奢侈。然而世事多变,料不到有一天,保险箱里的玉器都被某个女人偷了去。终于,霉运来临,从天堂坠到了地狱。
没了挥霍的资本,父亲一夜白发,沉沦颓废,日复一日,借酒浇愁,然后,在某一天,他带着家里仅剩的存款和首饰也失去了踪影。再然后,债主们纷至沓来,要求他们母子偿还债务。
石珏只得带着母亲从大宅子里搬了出来,不断变卖家产还债,为了结清旧债,又欠下新债。搬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两室一厅到共用厨厕的单间,从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变成了桌球室里谁都可以呼来唤去的服务生。巨大的落差,把他的好性情都给消磨掉了。
烈日高悬,没有风,椰子树都耷拉着枝叶,苍蝇也躲到阴凉的地方歇息去了。
下午四点,正是紫外线最强烈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承受着灼热的考验。
石珏走进桌球室,背上已经汗流成河,T恤贴在皮肤上,湿黏得叫人难受,他索性脱去上衣,借着厕所的水龙头冲了个澡,顺手揉了几下那件臭哄哄的T恤,挂到屋外铁丝上晾晒。
换好工作服,他站到镜前,用木梳理了理头发。不管家境怎么变换,他依然保持着旧有的习惯,绝不容许自己像其他的夜班服务生那样灰头土脸地生活。
他容光焕发地走出休息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桌球室里的人很多,除了吵吵嚷嚷的客人,还有一些职业常客--兼职赌球手,三五成群聚在这里,等待时机,挑起好胜客人的兴趣,赌上一两局。天黑以后,台球室里的女人骤增,大多是一些三流的妓女,搔首弄姿,走来走去,卖力地招揽生意。
石珏拎着大垃圾袋在球桌之间来回穿梭,把小茶几上的食物残渣及饭盒清理干净。这间桌球室之所以人气鼎盛,有一部分功劳得益于它附设的食品便利店,不管你想吃什么东西,店员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帮你弄到手,但桌球室老板有洁癖,绝不容许食物垃圾在桌面上停留过久。客人走后,污物必须在两分钟内清理完毕,石珏忙得如轮轴乱转。客人吐了一地的瓜子,他得赶快拿扫帚扫了去。口香糖粘在桌角,也得蹲下身体,用小铲细细地刮。客人喝醉了酒,输了钱不肯走,他还得硬着头皮把人往外拖,忍受口臭、辱骂还不算,末了,那人突然反胃呕吐,污秽物直喷到他袖口,擦也擦不去。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他气咻咻地蹲在水池边清洗污物。若不是怕丢了饭碗,他早就出拳将那客人暴打一顿了。
"你就忍忍吧,我早就无所谓了。"同事小本坐在旁边吃盒饭,用筷子挑出一只菜虫,甩到垃圾桶里,继续吃饭。
"再忍下去,我就要疯了。"
"那你又能怎样?换工作吗?哪儿都一样。"小本说着话,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刚才有个女人来找你,好像是外地来的,问你是不是在这儿工作,我说你四点才上班,叫她晚点来,蛮漂亮的女人,你在哪儿认识的?"
"我不认识她,自己找上门的,我还烦哪。"看来那女人已经从陈老板那里拿到了他的工作地址,找了过来。
"这么漂亮的女人,你不要的话,别浪费了,介绍给我吧。"
"行啊,她来了再说。"
这时,外间电话响起。
石珏走过去,接听,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儿子,我们发达了!"何嫒兴奋地叫嚷着,"你还记得你堂哥石仲吗?小时候你爸带你去过他家,他老婆柳淑贤,也就是你大堂嫂死了,我刚刚收到律师寄来的信,已经打电话给王琦确认了……王琦就是石霖的妈,石霖你总该记得吧?你初中时候还和他通过几次信呢……不过那时你还小……"何嫒嘀咕半天,也没把话讲明白。
"到底什么事?你简单地说,我很忙。"石珏催道。
"就是说,你大堂嫂死了,她指定你是唯一的财产继承人。"何嫒总算说出了重点。
"能有多少钱?"
"主要是玉器,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价钱可说不准,可能有几千万呢,还有她的房子,地产,能有很多了。律师特别提醒我们,要在三个月内回去签字认领,过期就算自动放弃了。"
"好吧,我明白了。"
"你快回来吧,咱们合计一下。"事情太过紧急,何嫒又补上一句,"别上班了,快点回来,明天就回去办手续,免得夜长梦多。"
放下电话,一分钟后,石珏走进老板办公室。
传说,石家的祖先石伦是西汉时期名声显赫的制玉工匠,专为王公贵族磨制玉器,凡经他手制成的玉器无不精美绝伦,巧夺天工。后来,石伦被奸人所害,遭到诸侯追杀,被逼入险境,幸好得巫师朋友相助,终于逃过一劫。从此改名换姓,躲在石溪山脚,以打制石器为生。
斗转星移,不觉几百年过去,石伦的精巧技艺不但没有被时间埋没,而且经过子孙后代的继承发展,制玉技术更趋完美。到了唐宋年间,隐居山中的石家后人抵不住金钱诱惑,制作了大量的玉器配饰及器皿摆设,托人带出山外,卖给各路商贾。一时间名声大振,许多人慕名而来,投奔门下,拜师学艺。
随着岁月流逝,徒弟出师,又有了徒孙,学艺者不断拥来,拖家带口,常年住在石溪山下,不知不觉,这里变成了村落。先人以制玉为生,繁衍至今,几乎家家户户都积累了不少祖传玉器,个中孤品,甚至能在拍卖场上拍出天文数字。
有些不孝子孙,见钱眼开,不务农活,把祖上的玉器都拿出来如数变卖,挥霍一空。但石仲、石伯两兄弟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他们是石伦的直系子孙,在祖宗坟前发过毒誓,一定要将玉器代代相传下去,不能让它落入外姓人手里。
不幸的是,石家长子石仲没有子嗣,这样一来,家传古玉便落到了次子石伯之儿--石霖手里,然而,石霖不幸早逝。为了实现对祖先的承诺,石霖死后不久,王琦与柳淑贤便被迫在公公婆婆的面前立下遗嘱,只要她们不改嫁,便可终身住在石苑,享有一切财物的使用权,待她们死后,所有遗产则指定由与石家有着最亲近血缘关系的石珏继承。
早些年,石珏曾听父亲提及这事,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石珏感到辞职一身轻,笑着把结算好的薪水放进口袋里。
"石珏,有个女人找你。"同事对他挤挤眼。
顺着同事的视线望去,门边沙发上,背对他坐着个女人,小本正殷勤地给她递上汽水。
他走向那张沙发,小本抬眼看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那女人似乎察觉他的到来,忍不住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初见她的美,惊若天人,石珏骤然停步,这女人带给他的冲击力太过猛烈,以至他头晕目眩,脑筋短路,他呆站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是石珏?"她问道,嘴角挂着笑。
"嗯,对,我就是。"他压抑着激动,直走上前,"请问你贵姓?"
"我姓秦,秦郡。"
"你好,幸会。"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去。
秦郡迟疑一秒,还是跟他握了手。
细腻肌肤,握在手里,真舒服。这女人是我的了,他心里说着,却很快放了手,别给她留下轻浮的印象。
"很冒昧地来打扰你,实在对不起,因为这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看到这张照片……"
"这里太吵了。"石珏打断她的话,看也不看,就把她递过来的照片放进胸前口袋。"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再说。"
"好吧。"秦郡没有异议。
小本朝石珏使了个眼色,"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嗯,等我回来再说吧。"石珏随便应付一句。当然,他已经辞职了,用不着再回来,那么,他的承诺也就自动失效了,他在心里暗笑。
找了间幽静的茶餐厅,两人坐下,点了菜。
秦郡开诚布公地向石珏道出自己失忆的事,"所以,请你告诉我,这张照片上的小孩都是谁,这可能对我有帮助。"她求道。
"告诉你也可以。"石珏直视着她,"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男朋友?"
"这个?"秦郡一笑,她已见惯这种阵势,"为什么这么问?你想追我吗?"
"现在是我问你,你只能说有或者没有,其他的别问。"
"你这人好怪,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看来你是不需要我帮忙了。"石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起身想走。
"没有男朋友,没有,行了吧?"秦郡急忙说道,她真不明白,这人是无赖吗?
"你这不是在敷衍我吧?"他目光犀利,直视着她,"你摸着良心说话,不要骗我,有还是没有?"
"都说没有了,不信就算了。"她着急地辩道。
是的,她很漂亮,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太忙了,繁重的学业之余,她还要为生计奔波,根本没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即使有一百个男人向她示爱,她也会找出一百零一个借口来拒绝。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霸道蛮横而叫人无法抗拒。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被他牵制着。
"好吧,我告诉你。"石珏重新拿起照片,把话题转了回去,他指着照片中穿海军服的少年说:"这个小孩是我。"
"那这个呢?"秦郡指着那酷似自己的女孩问道:"这个女孩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石珏审视着照片,极力回忆过往的事。
这张照片里的他,只有十多岁。那是父亲带他回石溪村探亲,在村子后边的晒谷坪,他碰到了石霖,石霖正拿着一台相机,问也不问,就把他摄入了镜头。
探亲回来,不久,他便收到石霖寄来的照片,他们大约做了一两年的笔友,后来,不知是谁先不给谁回信,双方的联系渐渐中断了。那些照片被石珏胡乱地夹在书页里,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时间相隔太久了,实在想不起来。"石珏说道,"不过既然是在石溪村拍摄的照片,这些小孩十有八九也是石溪村的人,我们拿着照片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行啊,你能告诉我石溪村的地址吗?"秦郡从提包里拿出通讯录和圆珠笔。
"我直接带你去就行了。"石珏笑道,"正好,我有事要回去,而且是住在石霖家里。"
"好啊,你什么时候走?"她问,最好能明天出发,赶在去工作单位报到前回来。
"你不该这么轻易相信陌生人的。"他痛惜地说,"没看过报纸吗?有多少无知少女被人骗到山里卖给人家做媳妇。"
"你什么意思?不是你叫我去的吗?"无知少女这个词惹恼了秦郡,难道要她说不去,并大骂他是骗子,这才合他心意吗?怪人!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他又笑,"你真美。"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说。"她真想拂袖而去,又怕断了线索。
"你去我家吧,我想带你去见我妈。"
"为什么?"她莫名其妙,这是在相亲吗?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些,我不是坏人,我把我的家人介绍给你,你可以把我家的情况告诉你朋友,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跟我进山,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以叫他们及时报警。"
自从得知石珏将继承遗产的那刻起,何嫒就陷入了亢奋状态,匆忙打了电话给儿子,紧接着又跑到火车站,买了第二天的票。十余年没有回石溪村了,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去,她心疼肉疼地掏了钱,购置了几件土特产。
回到家,急急收拾行李。正忙乱着,石珏打来了电话,让她把他的房间收拾一下,等会儿要带女朋友回来。听了这话,何嫒吃惊不小,这小子哪来的女朋友,怎么从没听他提过?再说,那女孩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紧急关头登门拜访呢?莫非是为了遗产的事,想争个名分?
"你不会是想带她一起回石溪村吧?"她问。
"是啊,我正要去买车票,跟你说一声。"
"车票我去买,用不着你去。"
"那好,我直接带她回来。"
"我不想见她。"何嫒冲口说道。
"为什么?"
"她不会是为了遗产的事才这么急着要来见我吧?"
"你想到哪去了?她根本不知道遗产的事。"
"那要是她从别的途径知道了,在你面前装傻呢?"
"别乱猜了,你见到她就明白了,她是个好女孩。就这样吧,八点钟,我带她回去。"为免再听母亲的唠叨,石珏赶紧挂断了电话。
这边,何嫒仍困在有关遗产的牛角尖里,从前与众多狐狸精争夺丈夫的不良经历,使她变得极其敏感,草木皆兵。
完了,她心想,这孩子是鬼迷心窍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往他父亲的那条老路上走,她不想下半辈子再度陷入困苦境地。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呢?
她急得满屋子乱转,操劳惯了的人,手脚闲不住,她不知不觉拿了块抹布,把房间打扫干净。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八下,她猛醒过来,扑到窗前翘首远望。
石珏正带着个女人走近来,在楼下杂货店买东西。
怎么办?那个狐狸精就要来了,就要来施展媚术,把他们刚到手的遗产骗了去,不,她绝不容许历史重演,她要主动出击。何嫒仓促奔下楼去,想把她的"假想敌"撵走。
楼梯又高又陡,有一段楼道没有灯,黑洞洞的,她跑得急,看不清台阶,一脚踏错,扭伤了脚。痛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往下走。
看来伤得不轻,得赶快去找楼下的陈婶敷些药膏,要不然,明天肿起来,可能就没法回乡了……那个狐狸精,只有回来再收拾她了。
转过楼梯口,何嫒一眼看到儿子领着个女人走进门洞,她忙站直了身子,不想让这两人注意到她的伤势。
"妈,你去哪?"石珏走了上来。
"出去,有点事。"她答。
"不是说好了有客人来吗?"
"我……我这是早就跟别人约好了的,不能不去。"她心虚地说道,明知儿子已洞悉自己心思,仍维持着面上的笑容,把脸转向秦郡,"你是石珏的女朋友?"
"不是。"
"是啊。"
两个人说出相反的答案。秦郡娇嗔地瞪了石珏一眼,解释道:"我们刚认识。"
"哦,是吗?我还以为……"何嫒上下打量她。好标致的女孩,水嫩嫩的皮肤,大眼睛,弯月眉,不施粉黛,一身棉白T恤牛仔裤,清清纯纯,还真不是她原先想象的狐狸精模样。她不由得放心说道:"你们上去玩吧,我过会儿就回来。"
"哦,阿姨,那我们先上去了。"秦郡礼貌说道。
"上去吧,小心些,上边有一段楼梯很黑,石珏你走慢点,人家第一次来。"
"知道了。"石珏回头抓住秦郡的手,"有我在,你不用怕。"
"谁怕了?"秦郡想挣脱他,却被抓得更紧了,当着何嫒的面,不好发飙,只好任他牵着走,直到拐过转角,她才喝道:"放手!"
本以为石珏还会纠缠不休,没想到他老实地放开了手。"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难说,你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说这话,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你跟我见面才几个小时?"
"用不了几个小时,几分钟就可以了。"
"那是,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这么好的台词,你可以留着以后去欺骗无知少女。"
"你这么在意我说的话吗?"
"不在意。"
"那就好,你可能会喜欢我吗?"他突然问道,以开玩笑的口吻。
"谁会喜欢你啊?"她停住了脚,"我想回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不能说,她在害怕,这男人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令她惊恐,她不知接下来事情会有怎样的进展。总之,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她希望能停下来,整理一下思绪,为什么,她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却毫无顾忌地跟了他来,难道真如他所说,喜欢上他了?
"已经到家了,进来吧。"石珏打开房门。
"不要了,我想回去了。"她想退缩。
"都到门口了,还说这话。"他试图说服她,"你要走也行,先在门外看一眼,只看一眼,如果你还想走,我也不勉强。"
听了他的话,秦郡只好走上前,迟疑着往屋里张望。
这是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单间。一张西式铁床占据了大半的地盘,衣柜挤在墙边,顶部层叠堆积着大量书籍,直达天花板。窗前,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电脑边摆满各色彩笔,纸稿、画板。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张贴了大大小小的纸张,全是网络游戏的宣传画。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问,印象中,一个地下桌球室的服务生,他的房间不该是这样的布置。
"在桌球室上夜班,这样,白天才能腾出时间来做我喜欢的事。"石珏移开椅子让秦郡坐下,他拿了铅笔在纸上轻描几下,秦郡的半身速写便跃然纸上。
"真漂亮。"秦郡惊叹道,"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模特太漂亮了,我画的还不及你十分之一的美呢。"他恭维道。
秦郡的脸一红,忙转移话题:"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正在设计一款游戏软件,这些都是角色造型。"他拿出一沓画稿递给她,"设计软件我在行,不过市场推广可没经验,你能给我一些意见吗?"
"软件销售,我没试过,嗯,你找个代理公司合作,让他们负责策划发行,然后分成,或者你直接把游戏软件卖给软件开发公司。"
"如果我自己开一家公司呢?"
"能自己开公司当然是最好,不过一个公司的运作要靠很多部门的紧密配合,哪个环节出了错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我建议你还是先做些市场调查,等到对各个流通环节都有所了解了,再涉足会比较好。"
"你会帮我吗?"他紧盯着她。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对你一点也不了解,也敢叫我帮你?"她笑。
"你不是说你刚拿到华南地区销售副总监的职位吗?而且你也说过,了解一个人只要几分钟就够了。"
"我说的话太多了。"她苦笑。
"你答应我吧?"他承诺,"我让你做全球市场销售总监。"
"别开玩笑了,我可做不来。"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他收住了笑容。
"你说的是真的?"秦郡吃惊不小。
"当然是真的。"石珏把一沓资料的打印稿推到她面前,"本来我就有组建公司的想法,打算找人来投资,我带着工作室技术入股。这是原先订好了要施行的计划,想不到这么快就解决了资金问题。"接下来他对她说出了继承遗产的事。
"可我已经有工作了。"秦郡不想改变主意。
"你不是还没到公司报到吗?"他试图说服她,把电脑打开,让她看他设计的游戏,几分钟后,秦郡便被这新奇的游戏吸引了,提出几个问题,石珏立即给她解说,并讲述了自己的策划方案。
两人越聊越默契,同样是在逆境中艰苦奋斗过来的年轻人,他们心灵相通,相见恨晚,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那股遇事锲而不舍的拼命劲。
直至聊到深夜,石珏把秦郡送回旅馆,两人又在楼下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才恋恋不舍地分了手。
秦郡回到旅馆,激动得难以入眠。
多么不可思议,今天下午才遇见他,认识不到十个小时,她竟会被他说服,决定推掉外企的高薪职位,而去和他赤手打天下,这种事说出去,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
这个男人真是怪透了,第一次见面就要带她回家见父母,不但如此,甚至,就连街坊邻居、杂货店的阿婶他都一一介绍给她认识,看情形,他在附近一带的人缘极好。
他把他的身份证,从小学到大学的毕业证、奖状、同学照片、家庭照、露屁股的一岁裸照也翻了出来给她看。在她面前,他坦诚得就像一个心无戒备的孩童,用一种异样真挚的方式向她介绍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在向她推销自己。最终,他赢得了她的信任。
秦郡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人没准是个怪才,不知道将来会把公司经营成什么模样?
圆润的月亮爬上夜空,秦郡躺在床上仰望着它,竟有些期盼明天快些来临。石溪村之旅,不知又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