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辰闪烁。
石苑,幽静的庭院。
王琦拿着手电,匆匆走过榕树林,不时回头,警惕是否有人跟踪。
树枝摇曳,阴郁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挪移。有风吹过,枝叶轻碰,发出沙沙细响。远处,林木森黑,不知有多少生物在暗夜里活动,知了、青蛙、猫头鹰,偶尔响起一两声怪叫。
穿过榕树林,前边是一畦畦菜地,王琦远远看到那间小屋的轮廓,心底里泛起一阵恐惧,她停下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被一股力量推挤着,朝那屋子走去。
进了房,没敢开灯,她半掩着门,站在窗前,紧张而兴奋地盯着窗外。
月亮移动脚步,躲到云层后边,大地变得更加阴霾。屋前的瓜藤架子纵横排列,暗沉中,好似默然直立的人群,肃然与她对峙。末日的审判,她常会想起这个词,惶恐不安,想象着一旦她和他所做的事大白于天下后,世人将会以怎样恶毒的言语来唾骂他们。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跺了跺脚,推开门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要走吗?"一个男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怎么才来?"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两人贴得很近,她又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令人销魂的体味。
"你找我,我怎会不来?我是你的奴隶,随时听从你的召唤。"男人关上门,两人隐在黑暗中,他一把把她拥在怀里。
"不,你不能这样。"她全身战栗,这个魔鬼,只要动动手指,就会令她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可是,她竟有些自虐地渴望他对她这样。
"你不想吗?你敢说你不想?"他问,火热的唇已经放肆地吻向她的颈脖,一路向下游走。
"不要。"她挣扎着发出一声低吟。
"好吧,"男人松开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王琦身子一软,瘫软在墙边。她气息紊乱,不敢看他,欲望在每寸肌肤里蠢蠢欲动。
一对玉豚塞到了她手里,"拿着。"他柔声说道,"你要保管好,我们的未来全掌握在你的手里了,一定要收好。"
"还是你来保管吧,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你贵重。"
她身体一颤,"不要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他轻抚她的脸,"离开石苑的这些年,你不知道,每一秒都是怎样的煎熬?"
"我……"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也是。"
"这个计划一结束,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男人放开她,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他们什么时候来?"
"我刚接了电话,明晚就能到。两个人来,他和他母亲。"王琦担忧地问,"事情真会朝我们设想的方向发展吗?"
"你放心,就算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会及时补救的,没人斗得过我。"
"你要小心些。"她怜爱地说,几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有时,她竟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情感究竟属于哪一种。她深深地为他担忧:"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背景,万一有朋友是警察……"
"行了,少啰唆,没事别乱想,一切有我呢。"他打断她的话。
"你啊。"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就这倔脾气还跟从前一样,小时候我不该那么放纵你。"她推开了门,走出去。
"我想你。"男人的声音又飘了来,"每一天,每一夜,我都想你,我想你,想要你……"
有若迅雷击过,王琦惊颤半秒,扑了回来,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求你!"
他移开她的手,"你可以管得住我的嘴,你管得住我的心吗?"
"不要再说了,你明知道我受不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她战战兢兢地说道,"等这件事成功了再说吧,如果失败了……"
"不可能失败。"他再次拥紧她,"如果这事成功了,你和我,我们将是平等的,我要把你从这无形的牢狱里解救出来,就算陪上我这条命,就算被世人唾骂,我也要得到你。"
"别说了,求你别再折磨我了。"王琦求道,她想挣开他,然而不行。
"不准你离开我。"男人用命令的口气说着,他几乎是蛮横地把她拉进屋子里,猛力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起来,何嫒那只扭伤的脚踝,肿胀得像发面馒头一般,连走路都吃力,更别说长途旅行了。石珏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想要把火车票退了,改天再去。这话刚说出口,便惹得她大发雷霆,"还有什么事能比继承遗产更重要?区区扭伤算什么,大不了几天不出门,厨房里有的是咸菜,饿不死人。这么大一个男人,做事还不懂得分个轻重缓急?"
无可奈何,石珏只得提着行李去旅馆找秦郡,想不到又遇上新的麻烦。
"我不坐火车!"秦郡坚决说道。
"为什么?"
"你知道的,为什么。"她曾向他描述过那些可怕的记忆片段,就算是在电视上看到火车,她也会想起那个被车轮辗成烂肉的男人,那些突然闪现的画面,常会令她瞬间僵硬了肌肉,恶心欲呕。
"正因为这样,你更加要去,只有勇敢面对它,才能击败它,你若是一味逃避,那个心理阴影永远也没办法除去。"
"我不要。"秦郡往后缩,"还是按照我们先前商量好的,我坐长途汽车去,在洪市会合吧?"
"这里明明有一张火车票,为什么还要去坐汽车?"
"你要是心疼钱,我把车票钱给你,就当是我买了。"她打开钱包。
"不是钱的问题。"石珏按住她的手,"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不止这段路,还有下一段路,我们有很多的路程要一起走,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心理障碍而半途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不想坐火车,你就当我晕车,坐不了,行吗?"
"不行,你这种鸵鸟态度,直接打击到我作为男人的自尊,你怀疑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吗?我感到被你伤了心。"他愤懑说道。
秦郡张大嘴巴,简直说不出话来,哪有这么霸道的人?她真的伤了他的心吗?看样子,他好像气得不行,她只得勉强说道:"好吧,我坐火车,为了你……男人的尊严。"
"就等你这句话了。"他拎起行李,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比画了个手势,笑道,"我还没吃早餐呢,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人变脸变得还真快,秦郡顿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她小声求道:"……我还是坐汽车去吧?"
"不行,你答应跟我一起走的,不能反悔。"他回过头来,把行李包搭到肩上,腾出一只手,牵住她。
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使她心头一痛。以前的她,如同英勇斗士,从未被厄运击倒,别人羡慕她的精明能干,可她却倍感凄楚无奈,若有屋檐可遮蔽,谁愿在风雨中急行呢?她很庆幸遇上了他。
火车在原野上疾速行进,铿锵作响。
铁轨两旁,树丛灌木,飞快后退。太阳西斜,把亮澄澄的金光投射到车厢内,随着树影疾逝,那些成片的光斑也在不断变幻着,时明时暗,动荡闪耀。
"快要到站了。"石珏说道。
"是吗?"秦郡扭头望向窗外,现在,她已经适应了火车上的一切,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她长久地凝视着广阔田野,体验着前所未有的感觉。
火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窗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的商业店铺。
"从这儿到石溪村还要走多远?"她问。
"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然后是山路。"
"那要走到天黑了?"
"如果太晚的话,我们就在镇上住一夜,明天才进山。"
话虽这么说,可计划远没变化快,想不到出了火车站,竟有人来接车。
一个小姑娘守在出站口外边,手里举着硬纸板,上面写着石珏的名字。"石珏,从尤古来的石珏,谁是石珏?"小姑娘不住地叫嚷着。
"那是来接你的吗?"秦郡问。
"我没叫人来接我啊?"石珏也纳闷,走上前,问小姑娘,"你是来接人吗?"
"对啊。"小姑娘放下牌子,瞅瞅他俩,"你们是从尤古市来的?"
"没错。"
"那你们要去哪?"
"石溪村。"
"那就对了,你是石珏?"
"是啊,谁叫你来接我们的?"
"王琦。"小姑娘给他们带路,"汽车在那边,你们跟我来吧,王琦已经付了钱,你们放心坐就是了。"
"多久才能到石溪村?"
"一个多小时吧。"小姑娘把两人领到一辆汽车跟前。这汽车形似医院救护车,全身漆黑,破旧不堪。她打开车屁股的门,"你们先上去找个位置坐下,再过十分钟才开车。"
看来并不是专车接送。
秦郡往车内望去,只见这改装过的车厢内壁用铁条焊制了三张长条凳,为了能塞下更多的乘客,条凳下还放置着几张塑料小凳,这是一辆载客的黑车。小姑娘在车旁举着标示站名的纸牌,专管揽客,还有个中年男人蹲在车前门边吸烟,估计是司机。
一个先上车的妇女正半裸着前胸在给娃儿喂奶,石珏不好意思上车,便对秦郡说道:"我去买瓶饮料,你先上去吧。"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就在对面,你先上车,找个好位置。"他把旅行袋递给她。
秦郡踏上车,抱着旅行袋,挑了个角落坐下。
陆续有乘客拥上车来。不过几分钟,车里已经塞下七八个人,一下子拥挤起来。
"你把这包放到行李架上行吗?"后上来没座位的男人问秦郡。
"这儿有人坐。"她说。
"坐小板凳吧。"小姑娘从长凳下抽出一张小凳,递给那人。
差不多凑够人数了,小姑娘打开挎包逐个儿收钱。这一车乘客的目的地都不大相同,根据路程的远近来收费。最远的站点是石溪村,除了那名喂奶的妇女,还有一个老汉也在那儿下车。
小姑娘收了钱,先前叫秦郡让位置的男人催道:"怎么还不走?太阳要下山了。"
"再等两分钟,还有个人没上车。"小姑娘也有些急了,问秦郡,"他去哪了?我们不能等太久。"
"他到对面商店买东西,很快就回来。"秦郡说道,心里也有些担忧,买瓶饮料需要这么久吗?别是出了什么事?
"你去催催他,我帮你看行李。"那男人挨近她,近乎讨好的表情。
"不用了,他很快就回来。"她抱紧了旅行袋。
"你还是去看看吧,没准出了什么事呢。"那男人的凳子就在秦郡脚边,一说话,凑得更近了,整个人差不多就要靠在她腿上。
"你坐过去点行吗?"秦郡戒备地盯着他。
"过哪儿去?地方这么小,我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想坐这儿吗?"男人摆出一副无赖表情。
看来这人是存心缠上自己了,秦郡正觉得难堪,石珏及时出现,把她从窘境中解脱出来。
"对不起,请让让。"他拿着两瓶矿泉水踏上车来。那无赖男人一见他魁梧的身材,霎时变了脸,把小凳移开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秦郡抱怨道。
"我刚进商店就接到工作室的电话,有些技术上的问题,和他们讨论了一下。"石珏把旅行包放到铁架上,"太阳很大,你还是坐这边吧。"他和秦郡换了个位置。刚坐下,石珏又故意伸长腿,轻轻踢了踢面前的小凳,那无赖男人只得又把小凳再移远些。
这些小动作,秦郡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他的心思细腻,即使在这般狭小的车厢里,还想着为她争取一片舒适之地。
汽车离开火车站,行驶了三十分钟,到达圩镇,车上的人下去了一部分,又新上来几个,小姑娘收了钱,"嘭"地关了车厢门,坐到前边驾驶室里,"开车!"
汽车又发动起来,爬上蜿蜒山道。
一路上,房屋渐少。车窗外,太阳正沉沉西坠,一点点落向山背。
陆陆续续,有人下车,全是返村的乡民,没有人再上车,车厢逐渐空荡。到最后,只剩下前往石溪村的四位乘客。
望着暮色深重的陌生丛林,怯意爬上心头,秦郡不由得问身边的妇人,"还有多久才到石溪村?"
"快了,你看那座山,石溪村就在那山下边。"妇人说。
"你们去石溪村找谁呀?"旁边的老汉问。
"我们找王琦,您认识她吗?"石珏问。
"认识,都是一个村的人,怎会不认识?"老汉打量了一下石珏,"你从哪来?"
"尤古。"
"哦,你是为柳淑贤的事来的吧?"老汉问。
"您怎么知道?"秦郡脱口问道。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妇人说。
"你们去石苑,可要小心点,那儿有不干净的东西。"老汉提醒他们。
"老耿,人家今天才来,你别吓着他们。"妇人责备他。
"怕什么,他们迟早会知道,早点说,也好让他们提防些。"老耿不以为然地说。
"什么叫不干净的东西?"秦郡问。
"我以前听说过,那儿风水不好。"石珏说道。
早年他父亲曾跟他提及一些有关石苑的过往传说。
相传,石仲的曾祖父是个性情古怪的人,多疑胆小,老是害怕外人来偷盗石家的祖传玉器--玉豚,为此,他在山上兴建了一座名为石苑的庭院,举家迁出石溪村。开始的几年,石苑确实为石家带来不少好运,可惜好景不长,到了石仲父亲的那一代,石家的运势开始衰弱,人丁单薄,石霖死后,石家就只剩下两个寡妇,纵有雄厚家产也无人继承。
"石苑的风水本来是很好的。"老耿说道,"可惜后来败坏了。"
"为什么?"秦郡问。
"老辈人都说,当初建石苑的时候,有个砌墙的工匠从楼上摔下来死掉了。"老耿说道,"可怜他家里的孤儿寡母没人照顾,流落街头,到处讨饭吃。赶上年景不好,大家也穷得揭不开锅,他们讨不到东西,只好把树皮也剥了来吃。实在没活路,只好在身上拴了石块,跳河自杀。临死前,那个工匠的老母亲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石家,凡是入住石家的人,要叫他们绝子绝孙,香火尽断。"
"太玄了吧?是不是真的?"秦郡怀疑地问道。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老耿笑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石家的香火算是断了。"他意味深长地对石珏说:"小伙子,别嫌我说话不中听,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
"我不信鬼的。"石珏说。
"真的有鬼。"那妇人说道,"柳淑贤以前跟我们说过,石苑闹鬼。她就是被鬼吓死的。"
"我听说她是病死的。"石珏反驳她。律师的信里写的是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是病死的,也是吓死的。"妇人说道,"你没见到她死的样子,那叫一个惨,整张脸都被抓了个稀烂,而且脸上的表情也很怪,就像见了鬼一样,眼睛嘴巴全变了形,绝对不像一般人的死法。"
"那天我也去看了。"老耿接着说道,"她死在自家床上,脸皮全给抓破了,满手是血,耳朵也给揪了下来。王琦吓得不行,还找了村里的医生去看,早就没气了。她死得太怪,王琦还打电话把警察也给叫来了,想弄个明白。"
"最后弄明白了吗?"秦郡问。
"法医说她的脸是她自己抓破的,指甲里边全是她自己的皮肉,虽然死状奇怪,但她的确是心脏病发作造成的猝死,属于病逝,所以警察也没有立案调查,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
"突发心脏病,会自己抓破自己的脸吗?"秦郡不明白。
"这可说不准。"石珏说道,"我听说,有些癫痫病人发病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可能她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太痛苦了,出现短暂的精神失常,自虐身体。"
"你这话有科学根据吗?"秦郡问。
"我猜想而已,警察都说是病死了,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
"我看就是被鬼吓死的。"那妇女坚持说道。
"这世上没有鬼。"石珏仍是不信。
"我们村里人都相信石苑有鬼。"妇人肯定地说。
"那是什么样的鬼呢?"秦郡半信半疑,又好奇问道。
"听柳淑贤说,那个鬼是肖柔。"
"肖柔是谁?"
"肖柔就是……"妇人的话说到这里,汽车突然停住。妇人的思绪被打断了,她扭头看着窗外,叹道,"这么快就到了?"
窗外,公路旁,一条曲折小径,通向幽深丛林。
秦郡还想听妇人说下去,车屁股上的门却开了,"你们下来吧。"小姑娘对她和石珏说。
石珏拿了旅行袋走下去,秦郡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小姑娘"嘭"地把车门关上。
"他们不下来吗?"秦郡觉得奇怪。
"他们去石溪村,还没到。"小姑娘指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道,"你们从这里上去,看到一棵很大的木棉树,顺着它的方向往前走二十米,会有一条岔道,向右拐,再走十分钟就可以看到石苑了。"
"石苑离石溪村有多远?"石珏问。
"走路,从山上下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你们绕到石溪村那边再上山,可能天已经黑了,还是从这边上去快些。"小姑娘走回驾驶室,汽车又发动了。
那妇人凑近车窗,向秦郡挥手告别。
她怀中的婴儿咿呀叫嚷着,白嫩的小手拍打窗户。
这一幕,似曾相识。瞬间,秦郡的脑海里又闪过那些可怕片段。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一双手猛力拍打窗玻璃。女孩在大声求助,哭声汹涌。秦郡感同身受,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又想起什么?"石珏察觉她神色变异。
"有个女孩在哭,不停地拍打窗户,叫嚷着要出去。"她说出心中所想。
"那女孩是谁,是你吗?"
"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别着急,慢慢来。"石珏把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吧,恢复记忆这种事,急不来的。"
"嗯,我也知道。"她喝了水,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不想它了,我们走吧。"
"好啊,得快些,天马上就要黑了。"石珏把行李扛到肩上,"你有没有带电筒?"
"谁带那玩意?又不是野外探险。"
"如果树林里有鬼的话,就是探险啰。"
"你存心吓我吗?"秦郡走在他后边,"不过,这儿还真是静得可怕。"她最后望一眼公路两头,柏油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那辆黑色客车拐过山道,失去了踪影。
此时,天上已经亮起了星星,暮色迷茫。
他们悠然前行,恍若丛林探险者。
茂林绿地,曲径通幽,带刺的草叶探出路面,企图勾住行人的裤脚。
四下静寂,偶尔,风摇树动,惊起一只黑鸟,拍翅尖叫,急飞掠过。
"那个肖柔是谁?"秦郡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我们家很少和石溪村有来往,那些亲戚都疏远了,我几乎不认识。"
"所以,你这次回来,干脆住在石苑?"秦郡问,"你打算住几天?"
"这说不定,看王琦的安排吧。先要清点财物,然后等律师来办理受赠手续,像房产这样的东西,还要和王琦商量怎么分割。最好她能出钱买下我这一半,如果钱到账快的话,软件公司很快就能运作起来。"
"我估计她是不会买的。"
"为什么?"
"你不是说她死后,石苑的财产就会归你所有吗?那她为什么还要买呢?"
"那么,我就把地产分租出去。"
"谁会租你的?闹鬼的房子。"
"瞎说,那儿没有鬼。"
"这可不是我说的。"
"村里人迷信乱说话,别信他们。"
"可是你想把地产租给他们。他们要是认为石苑有鬼,还会来租吗?"
"那我就租给外乡人。"
"你想王琦能同意你这么做吗?她一个女人住在那里,能忍受外人在她家里走来走去吗?"
"你怎么老是和我作对?"石珏被她逼急了,愤然说道。
"算了。"秦郡笑道,"我不说了还不成吗?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我没说不让你过问我的事。"石珏的口气软了下来,"玉器要传下去,不能卖,地产也不能卖,又不能租,我发觉我是空欢喜一场,有财产却没有流动资金,这样没法组建公司呀。"
"你别急嘛,也许我们可以用地产来抵押贷款呢。"秦郡提醒他,"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呢,到了石苑再说吧。"
"嗯,我看见石苑了。"石珏叫道。
"在哪?"秦郡抬头张望。
树林尽头,山路急转,视野豁然开阔。遥遥可见,坡地对面,繁树茂林里,露出一栋三层小楼,四方建筑,外墙森黑,好似一只巨大的骨灰盒,肃穆而立。
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走到院门前,只见紫红色木门,白玉石台阶,貔貅神兽蹲坐两边。金字黑底的牌匾,上书"石苑"二字。好气派的门庭,飞檐上挂着两颗石制铃铛亦是精巧非凡。若不是上边爬满了青苔霉斑,成色不好,恐怕早给人偷了拿去卖。这建筑虽已老朽,当年的辉煌还是可见一斑。
"就是这里了。"石珏看到门框上有个按钮,估计是门铃,便伸手按了几下。
眨眼之间,黑夜来临,原本朦胧可见的山中景物,倏地隐没在夜色中。
晚风吹拂劲草,送来蟋蟀的鸣叫。
秦郡有些紧张,不知道门内会是怎样的景象,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别怕,有我呢。"石珏宽慰她。
"谁怕了?我才不怕。"她嘴硬说道。冷不防大门打开了,她吓得倒退半步,差点没失声惊叫。
"你们找谁?"门里站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厚重的刘海,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一身过时的装束,看似极纯朴的山村女孩。
"我们找王琦。"石珏说道。
"你们从哪儿来?"女孩眨巴着眼睛问道。
"尤古。"
"你是石珏?"
"是啊。"
"进来吧。"女孩打开门,笑道,"就等着你们了,王姐刚才还在说,你们该到家了呢。"女孩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做自我介绍。
话语中,他们了解到,这女孩叫丁薇,是个学徒工,因为仰慕王琦的刺绣技艺,特别从外省跑来求学。因为家境贫穷,没钱交学费,王琦就让她在石苑做些家务事,抵消学费。王琦待她很好,平时让她食宿在小楼里,就当她是亲侄女一样。柳淑贤死后,石苑就剩她和王琦两人,相依为命。
上了楼前台阶,丁薇欢快叫道:"王姐,他们来了。"
"知道了。"王琦从楼上走下来应道。
石珏进了门厅,一抬头,恰好看到她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依年龄推算,王琦今年该有四十岁了,可她保养得当,看上去,似乎才三十出头。一身热带花卉的丝质长裙,白脂肌肤,金色鬈发,衬着碧绿的大眼睛,极具异国风情。她是个混血儿,祖父是法国人。当初嫁入石苑时,这奇特的身世气质,在闭塞的山村里曾引起不小轰动。
"你就是石珏?"她微笑问道。
"是啊,你是……二堂嫂?"石珏问道。
"嗯,你还是叫我王姐好了。"她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回来时都变成大人了,你们……嗯,你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对吧?"秦郡接口说道。
"谁说不是呢?"王琦这才注意到秦郡,"你是……"
"我叫秦郡,是石珏的朋友。"
"哦。"王琦露出个会心的微笑。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秦郡怕她误会,急忙辩白,"我跟他回来,是想找人的,这件事,还得请王姐帮忙。"
"没问题,虽说我平时不太出门,不过村里的事,还是大略知道些。"
"那我就先谢过王姐了。"
"别客气。你们还没吃饭吧?先上楼放行李,等会儿下来吃饭,有什么事慢慢再说。"王琦说完话,吩咐丁薇带两人上楼去。
这是一座石木混合的三层小楼,内部呈"回"字结构,中间是大天井,四周走廊环绕,每层能有七八个房间。曲尺样的木梯弯折而上,连接各处楼层的回廊。这小楼,虽说年代比较久远,但历代屋主都对它进行过修缮加固,因而看上去十分结实。
一楼有大客厅、王琦的工作室、厨房、厕所、杂物间。二楼是主人房和客房,余下几间是杂物房、公共洗漱室。三楼没开灯,漆黑一片。
"小秦,你就住这间吧。"丁薇打开楼梯口右侧的一个房间,"我就住隔壁,再过去是王姐的房间,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叫我们。"她打开门说道。
"好漂亮的家具。"秦郡惊叹道,看得出,这间屋子的前主人是一位女性,所有的装饰物都透着时髦与华丽。"以前谁住这儿?"她忍不住问。
"哦,有个女人住过这里,我也不太清楚。"丁薇把钥匙递给她,"你先在这休息一下,我带石珏去看他的房间。"
到达回廊尽头,往左拐,走过横头的洗漱间,来到另一侧走廊,丁薇打开一扇房门,对石珏说:"这是石霖的房间,希望你别介意,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房间了,楼上也有几间卧室,但都没打扫,霉味很重,怕你不习惯。"
"没关系,这间也不错。"石珏走了进去。
"你看看这屋里还缺什么,我拿给你。这些床罩枕巾都是刚铺上去的,我们昨晚才知道你们要来,都没什么准备。你别跟我们客气,有什么需要就直说。"
"嗯,麻烦你们了。"
"没事儿。"丁薇把房门钥匙交给他,"那我们下楼吃饭吧。"
丁薇和石珏走出房间,刚关上门,恰好看见秦郡也从房里出来。"小秦,等一下,我们一起下去。"隔着天井回廊,丁薇对秦郡叫道。
"好啊。"秦郡转过身,站在原地等她们。
眼角一扫,似乎感觉三楼什么东西在动,秦郡抬头,只见三楼走廊上站着个人,海藻般的长发,遮蔽了脸面,一袭灰色长袍,半隐在暗处,好似幽灵鬼魂,默然注视着她。
"啊--"秦郡失声叫道。
"怎么?"石珏朝她跑去。
"那儿!那有个人!"秦郡指着三楼走廊嚷道。
"哪儿?"石珏奔过回廊,几秒间,冲到她身边,抬首往上看,三楼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我刚才看见有人在上边。"秦郡瞪大了眼睛。就在石珏跑来的同时,那人影也像风一样,飘过回廊转角,消失不见了。
"不可能,楼上没人的。"丁薇叫道,她快步往三楼楼梯口跑去,石珏和丁薇也紧跟着她,直冲上三楼。丁薇打开走廊的灯。
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三楼一排排紧闭的房门,沉寂无声。
"是不是你眼花?"丁薇一间间走过去察看那些房门,并没有被撬的痕迹。
"不会的。"秦郡指着一扇房门前的地板说,"我刚才看见,她就站在这儿。"
"站在这里?"丁薇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这是谁的房间?"
"这是柳大姐的房间。"
"啊!"秦郡背上一寒。难道她看见的是柳淑贤的魂魄?
丁薇又问:"你看到的人是什么样子?"
"是个女人,头发很长,卷卷曲曲的,就像……就像……"秦郡心神大乱,找不出词语来形容。
"就像海藻一样?"丁薇问。
"对,就像那样!"
丁薇倒吸一口气,急忙转身走开,"你不要吓我了,我们还是赶紧下楼吃饭吧。"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的是不是?"秦郡追问道。
"她是肖柔。"丁薇快步走向楼梯口,逃一般地,"别说那些了,我们还是下楼吧。"
见她那副紧张的模样,石珏和秦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跟着她走下楼。
到二楼的楼梯口,秦郡又回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三楼走廊,心里一阵恐慌。
忽然,她感觉手掌一暖,石珏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有我呢。"他说。
厨房里,王琦正忙活着炒菜,饭厅的桌上,摆着几碟刚做好的小菜,碗筷整齐地放置一旁。三人走进饭厅时,王琦刚好把炉火关掉,最后一道菜肴也烹饪好了。
"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王琦解下围裙带子。
"平常我们王姐可很少下厨呢。我住在这儿这么久,也只吃过王姐煮的三次菜。"丁薇尝了一口鸡肉,"很嫩啊。"她高兴叫道。
"慢点吃,也不怕人家笑话。"王琦嗔怪她。
一开始,饭桌上的谈话还算轻松,丁薇似乎想让客人忘掉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极力说笑,想把气氛调动起来,可是却没能如愿,秦郡还是忍不住好奇,提起了先前的事。
"王姐,你和丁薇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怕不怕?"
"怕也没办法,又不能搬走。再说住惯了,也没什么了。"
"那你也看见那个……肖柔……了?"
"怎么,你怎么会这么问?"王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难道你看见了……"
"刚才,在三楼。"
"不会吧?"王琦把目光转向丁薇。
"她看见了。"丁薇点头,"是肖柔。"
"你们这真有鬼啊?"秦郡惊问道。
"没有,可能是你眼花了。"
"可是丁薇也说是肖柔。"
"丁薇你亲眼看见了吗?"王琦问。
"没有,我是听她描述的,柳大姐以前跟我说过。"
"那就是你没有亲眼看见了?"王琦面色一冷,"不要胡说,吓到客人。我,还有丁薇,我们住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见过肖柔的鬼魂,尽是柳淑贤说看到有鬼,我看,秦小姐你八成也是心理作用,才会产生幻觉。秦小姐你来这里以前,听人说过石苑闹鬼的事,对不对?"
"我是听人说过,可我刚才真的亲眼看见了。"秦郡辩道。
"那你呢?"王琦问石珏,"你也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