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石苑没有鬼咯?"秦郡问道。
"确实没有鬼。"
"那么肖柔是谁呢?为什么柳淑贤那么怕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们之间的是非,谁也说不清。"王琦叹了一口气。
"那可以说给我听听吗?"石珏说道,"既然由我来继承她的财产,也该对她的事多了解些。"
"好吧,既然你们想听,我就知无不言了。"
那是一段孽缘。
事情发在十余年前,石仲去镇上看表演,偶然结识了文化宫戏剧团的女演员肖柔,两人一见钟情,迸发出激烈的火花。石仲被爱冲昏了头,放着田里的活不做,整天待在镇上,跟她厮混。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闲言碎语很快传到柳淑贤耳里,她性格泼辣,盛怒之下闯到戏剧团,大吵大闹,逢人便说肖柔怎么的狐媚,把她老公勾得三魂少了两魄。一时间,弄得满城风雨。
肖柔成为戏剧团里的笑柄,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刚好戏剧团改组,她被优化组合"优化"掉了。丢了工作,肖柔便整天和石仲闹,想叫他甩开柳淑贤,给自己一个名分。
石仲和柳淑贤结婚多年,没有爱情也有感情,一时半会儿,他还真下不了决心离婚。肖柔见他仍念念不忘柳淑贤的好,更是气急败坏,三天两头跟石仲大吵大闹,这样一来,石仲的心又更往妻子那端偏去,为了能清静几天,他便搬回石苑。
肖柔赌气,也追了来。在石苑门口与柳淑贤打了一架。柳淑贤把她推倒在门板上,肖柔因此撞破了头。石仲见事情闹大,慌了神,赶忙把她送到卫生所。经医生诊断,肖柔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石仲高兴得一夜没睡。他和柳淑贤结婚近十年,一直没有子嗣,随着年华渐逝,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做父亲了。这回得偿所愿,他当即改变立场,逼着柳淑贤离婚。
柳淑贤也不是好惹的主,把石仲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就是守活寡,也绝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可尽管这样,她还是没能改变局面,不久,肖柔住进了石苑,几个月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至此,石仲与柳淑贤的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为了逼迫妻子离婚,石仲把柳淑贤当做透明人看待,肆意在她面前与肖柔卿卿我我。
老来得子,石仲高兴得不得了,把儿子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对着臭烘烘的尿布也能傻笑半天。柳淑贤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处申述,谁叫她肚子不争气,没办法母凭子贵。受不了冷嘲热讽,她收拾包袱回娘家去了。
可巧,坏事就发生在她回娘家的那几天里。
家里人都出去干活了,就剩肖柔一个人,孩子在午睡,肖柔起身到外边上厕所,回来时发现孩子死了,脖子上被抹了一刀,满床的血,把肖柔吓得几近崩溃。她一口咬定这事是柳淑贤干的,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跟孩子有这么深的仇。
公安机关当即对柳淑贤的行踪进行调查,但她很幸运,案发当时正在参加一场婚礼,有多名证人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肖柔听到这个消息,又改口说是柳淑贤雇凶杀人。
杀了孩子就走,其他财物却丝毫未动,这不是专为寻仇,还能是什么?房门没有被撬痕迹,说明凶手有钥匙可以自由出入,而且,行凶的时间也拿捏得十分准确,对石苑主人的起居情况了如指掌,知道只有这个时间段,家中人数最少。没有柳淑贤做内应,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得手?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柳淑贤,可由于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警方始终调查不出个结果。
案发后不久,肖柔和石仲大吵一场,一气之下搬回娘家住。石仲气急攻心,一夜之间中风偏瘫在床,再也没能站起来。不知是谁,把石仲中风的事告诉了柳淑贤,她又搬回石苑,不计前嫌,悉心照顾中风的丈夫。村里人同情她的遭遇,再加上警察也没有证据指控她是凶手,因而她在村里人心中的地位又回升,大伙都认为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妻子。
"后来,肖柔又是怎么死的?"秦郡问。
"这要从石家祖传的那块葬玉说起。石仲死了儿子,万念俱灰,病恹恹拖了几个月,熬不过第二年春天就死了。按理,这时候,开启保险箱的钥匙就要传给我们石霖,可柳淑贤拖来拖去就是不肯给,因为她在清点财物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块玉器--玉豚。"王琦把头转向石珏,"石珏,你也知道那块玉豚对我们石家有多重要吧?"
"嗯,听我爸说过,它是一块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葬玉,石家的祖先当时就是用它逃脱追杀,来到石溪村的。"
"没错,所以,可想而知,当时柳淑贤会有多焦心,这块玉器如果在她手里失传了,她死后,怎么有脸去面对石家的列祖列宗?我公公婆婆为这事气得病倒在床上,每天都是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知道是谁偷走的玉豚吗?"秦郡问。
"这个……谁知道呢。"王琦说道,"玉豚的存放地点很隐蔽,只有石家人知道它藏在哪里,保险柜的钥匙,我公公和作为长子的石仲各拿一把,我公公的钥匙一直埋在他床头的地砖里,作为备用,平时有什么事需要打开保险柜,都用石仲身上的钥匙开启。肖柔生下儿子,我公公很高兴,特地叫石仲打开保险柜,让肖柔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一件玉器作为礼物,他是想用这种形式来给肖柔和孙子一个名分,只有石家的男丁才能获得祖传玉器。"
"你是说肖柔挑中了那对玉豚?"石珏问道。
"怎么可能?玉豚要等我公公死后才能传下来,不过那时她看见了玉豚倒是真的,没想到就因为那次机缘,为后来的惨案埋下了种子。"王琦接着说,"肖柔和石仲吵架的那天,刚好柳淑贤回石苑拿东西,听到他们吵架的内容。肖柔想用玉豚的力量来对儿子施行巫术,但这个提议遭到石仲的反对,首先,玉豚巫术的施行方法流传久远,一些关键的细节已经隐晦不清,实施起来,未必能成功,万一中间出现差错,那是很难应对的。再则,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即是让逝者的魂魄寄宿在活人体内,通过掠夺那人的'思维意识'来获得重生,石仲不愿为了自己的私心而伤害到另一个孩子。可是肖柔并没有听进他的话,执意要使用玉豚。"
"也就是说肖柔见石仲不同意施巫,便想背着他进行。"
"很有可能,在这事以前,石仲已经把施行巫术的方法讲给她听,或者她到别的巫师那里求助也不一定。柳淑贤怕她擅自行巫,酿成大祸,决定先下手为强,带了村里几十个小伙子去肖柔娘家,大吵大闹,讨要玉豚。这事闹得很大,把警察也引来了,好说歹说才把事情平息下去。当晚,肖柔就跳河自杀了,临死,留下遗书,说柳淑贤这么三番五次地诬蔑她,她到黄泉之下,即使做了鬼,也会回来报仇的。"
"好重的怨气。"丁薇忍不住说道,"难怪我住在这里,老觉得阴森森的。"
"你瞎说什么?"王琦训斥她,"都说了,这屋里没有鬼。"
"我听她们说,柳淑贤是被肖柔的鬼魂吓死的?"秦郡问道。
"别听他们胡扯。"王琦不耐烦地说,"要是有鬼,我和丁薇住在这儿这么久,怎么没发现?丁薇,你说,你在这儿住,有没有遇到什么古怪的事?"
"嗯……"丁薇想说什么,但瞧见王琦瞪视的目光,忙改了口,"我什么也没见过。"
"不说这些了,吃饭吧。"王琦把话题转开去,"遗产交接的事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办理,石珏你来得真不巧,今天中午律师打电话来跟我说,他女儿在外省出了车祸,他要赶去处理,大约要过一个星期才能赶回来。你不介意在这里多住几天吧?其实多住几天也好,你这么久没回来,趁这空当走走亲戚也好。"
"我这次回来,也打算多住几天。"石珏说道,"很久以前,石霖寄了张照片给我,照片上除了我,还有几个孩子,我和小秦想知道他们是谁,这事还得请你帮忙,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没问题。"王琦满口答应,"吃了饭,你们把照片拿给我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家边吃边聊,很快就熟络起来。
饭后,王琦来到秦郡的房间,看到了那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以石溪山为背景,镜头中,几个孩子在晒谷场边玩耍。
石珏站在画面右侧,他歪过脑袋,望着身旁的两个女孩。一个长发女孩正把手里的风车递给另一个女孩。背景处还有一个少年双手抱膝坐在树下,因为坐得较远,脸庞较小,看得不太清楚,但从个头推断,他的年纪应该比石珏大些。
"我想知道,这个女孩是谁?"秦郡指着那个长发女孩问道。
"这个……"王琦盯着照片,费力思考一阵,叹道,"年代太久了,我还真想不起来……若是大人,可能还有些印象,小孩子……十几年变化太大了。"
"我记得那时,石霖拍了好多照片,同一卷的照片,拿来对比一下,说不定可以有点印象。"石珏提醒她。
"照片全都烧了。"王琦说道,"我们家石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拍照。火葬的时候,我把他的照片还有相机都烧了给他,希望他在那个世界也可以快乐些。"
"王姐,明天,我想上山去看看石霖。你带我去好吗?"石珏问道。
"行啊,你也该去拜祭一下石家的祖先,我们石家有祖训,谁想继承石家的玉器,都要跪在墓前发毒誓,保证不让玉器流落到外姓人手里,这一步是不能免的。"
"我知道,我会的。"
"那就明天下午去吧,明早我先叫丁薇去买些香烛回来。"王琦又对秦郡说,"石溪桥东头有一间小学,你们可以把照片拿去问问,也许有哪个老师能认出她也说不定。"
"好的,我明天早上去问问。"秦郡说道。
"那间小学离石苑有多远?"石苑怕下午赶不回来。
"没多远,就在山背那边,走四十分钟就到了。"王琦看看钟,差不多晚上九点半,她起身告辞,"小秦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石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走,到你房里坐坐。"
"什么事啊?"石珏打开房门,扯了扯灯绳,灯便亮了起来。
"这件事呢,不是王姐我信不过你,实在是……"王琦欲言又止,"你也有十多年没回来了,从前是个小孩子,现在都长成大人了,王姐都快认不出你来……财产交接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万一有什么差错,我也不好向石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我明白,可以理解的。"石珏打开旅行袋,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还有律师的信件递给她。
王琦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才还给他,"这样,我就放心了,没什么事了,你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上山呢。"她走出门去,又回头,说:"晚上风大,你开了窗子,记得把风钩套上,免得打坏玻璃。"
"嗯。"站在窗边的石珏,听了她的话,手探出窗外,想套上风钩。
窗外,远山起伏。残月当空,光影投射在坑洼大地上,勾勒出许多深浅套叠的墨色斑印。
倏然间,榕树林里闪过两点绿光。
石珏定睛看去,那绿光忽明忽暗,不但能移动,而且两团绿光的变化速度及方向始终保持一致。
莫非,那是什么动物的眼睛?
石珏的心一下被揪了起来,他忙跑出门去,王琦还没走多远,"王姐,你们这有狼吗?"他急问道。
"没有啊。"王琦露出纳闷的表情。
"我看见窗外有两个绿色的光点,会移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石珏说道。
"在哪儿?"王琦走回房间,往外探看。
"就在那边,你看见了吗?"石珏比画着,那两道绿光仍在晃荡。
"在哪?看不清楚,把屋里的灯关掉。"王琦说道。
石珏走到门边关了灯,屋里顿时漆黑一片,"那儿,看见了吗?"他指向窗外。
"嗯,是有两个亮点,可我们这儿没有狼,会不会是萤火虫?"
"不可能,你看它们移动的轨迹和速度,一样的。"正说着话,那两个绿莹莹的东西消失了。
"可能是野猫,最近我们这常出现野猫。"王琦重新打开灯,"我去看看,估计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吧。"她不容石珏答话,仓促跑了出去,"咚咚"奔下楼梯,声音之响,把秦郡也惊动了,跑出来看。
"出了什么事?"她问走廊对面的石珏。
"不知道。"石珏伏在天井走廊的扶手上,想看个究竟。
只见王琦跑到一楼厨房门口,低声叫唤丁薇的名字。丁薇应声出来了,王琦轻声说了句话,丁薇便赶紧跑到杂物间拿了两把铁锹出来。另一端,王琦也找来了电筒。两人开了大门,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霎时,小楼安静下来,紧张的气氛,四下弥漫。
"她们去哪了?"秦郡走到石珏身旁问。
"可能是去榕树林那边了。"石珏带她到窗前。往外看,两道电筒光柱正慌乱地向榕树林移去。"刚才我看到有两个绿色光点在那边移动,我告诉王姐,她说是野猫,但我觉得她没有说实话,若是野猫,她是不会这么紧张的。"
"不会是鬼火吧?"秦郡猜道。
"不可能,这儿又不是坟场。"
"那会是什么呢?"
"我也猜不透,我想王姐和丁薇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可惜她们不愿告诉我们。"
"我们去看看吧?"
"都说人家不想让我们知道了,何必去打探人家的隐私?"
"我们偷偷地去,不让她们发现。"秦郡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大不了是什么珍稀动物。"他不想去。
"什么动物能弄得她们这么神秘兮兮的?你是财产继承人,难道不想了解一下你继承到什么?"
"奇怪。"石珏反问道,"你不是很胆小吗?连火车都不敢坐的人。"
"你不是说有你在,什么都不用怕吗?"她求道,"去看看吧,要不然我今晚会睡不着的,这屋子有太多的怪事发生了。我看丁薇也知道些内情,可王姐不让她说,趁这次机会,我们去偷听一下,看看她们有什么秘密。"
"八卦女人,你这么做是不道德的。"
"好吧。"秦郡抛下他,径自向门边走去,"正人君子,你就乖乖留在这儿看家吧。"
"等等,我也去。"石珏只得追上她,"我们只看一眼就回来,别让她们发现了。"
"胆小鬼!"秦郡嗔骂道。
没有照明工具,两人只能借着一点月色,行至榕树林边。林中,一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树荫深处。
他们在林子里走不了几步,便听到铁锹铲土的声音。两支手电筒挂在树丫上,王琦和丁薇正在一下下挖掘着一个人形石雕旁的泥土。那石人有半米多高,外形粗犷,看那石质,估计它已是老古董级别了。
"挖到了没?"丁薇问。
"没有,连块石头也没见着。"王琦答。
"你确认在这里吗?"
"不是这还能是哪?"
"真的是玉豚?不会是别的动物吧?"
"你想能有什么动物,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到?"
"那对玉豚真有这么神,会自己跑?"
"它都能叫人死而复生了,自己跑又算什么?玉是有灵性的,能避邪挡灾,不过它要找到和它有缘的人,才会发生作用。"
"你是说玉豚和石珏有缘?"
"很有可能,要不然,为什么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石珏一来它就现身了呢?"
"那就让石珏来找嘛。"
"凭什么?那对玉豚是我们家石霖的,我决不会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可是……他不是来继承遗产的吗?"
"这话不错,我不是让他继承了吗?不过啊,可不包括玉豚,玉豚在柳淑贤手里弄丢了,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他可以去打听一下,原本就没有的东西,继承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玉豚会认主人,你可能很难找到它。"
"我也这么想呢,真难办。"王琦停住了动作,"你挖到了吗?"
"没有呢,它不会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那就别挖了,快填上,出来这么久,他们要起疑了。"
秦郡和石珏偷听到这儿,赶忙踮着脚尖往回走,大气不敢喘地一路跑回小楼。
"看,我叫你去,你还不愿。"秦郡埋怨他,"我就说这屋子有古怪,你偏不信。"
"这事还真稀罕,是不是真的啊?"石珏说着话,走过楼梯口,瞥见三楼阴暗的走廊,不由得心头一跳,他的立场微微动摇了,若说没有鬼,那些怪异的现象又怎么解释呢?
"玉豚是什么东西啊?感觉它好神奇。"秦郡问道。
"玉豚又叫玉猪,是古人用来陪葬的玉器。"坐在房里,石珏把这块玉器的来历说给秦郡听。
他们石姓家族有位先人叫石伦,因被奸人所害,遭到王族追杀,走投无路时,他投奔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教给他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
以血水喂入玉豚口中,下咒,待人死后,出窍的魂魄便会寻着那点咒血之气,附着在玉豚上边,二者合一。适时,再施巫术,让逝者的魂魄转移到活人体内,达到死而复生的目的。
石伦借助玉豚巫术的力量,将魂魄转移到了仇家身上,与诬陷他的仇家变换了身份,成功逃脱追杀,在石溪山下隐居下来。尽管他生前极力隐瞒这段奇异经历,但葬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秘密还是在他死后的几百年间不胫而走。
借着祖宗的神奇光环,任何玉器只要打上石家的名号,便可身价百倍。石家后人个个都是制玉高手,很多人慕名而来,拜师学艺,长驻在此,渐渐的,这里变成了一个村落。这就是石溪村的来由,村里人家代代流传着这个传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玉豚巫术就不可能对肖柔的儿子起作用,因为他已经死了,没办法取血下咒。"秦郡说道。
"这个也说不定。"石珏解释道,"施行玉豚巫术的具体的细节,只有石家人才能了解,我们外人只知道个大略,也许有两套施巫的方法也说不定。"
"那么你信不信它有叫人死而复生的能力呢?"秦郡问。
"从理论来说,我觉得这很荒谬,可这是流传了几千年的说法,石家族谱里也有记载,叫人不相信也难。"石珏回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是我可做不到这一点。"秦郡对这种传说仍觉得难以置信。
"他应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横竖都是死,因而狠心一搏吧?"
"就算是这样,也必须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好想看看那对玉豚,是什么样子的?"秦郡突然对那对神奇的玉豚产生了好奇心。
"我听说,它通身碧绿,小猪的形状,嘴唇微张,玉中有一滴血水,迎光看去,殷红鲜亮,摇摆玉豚,那滴血在里边能流动自如。最为难得的是两只玉豚的肚子里都有血滴,形状大小几乎一样。"
"真神奇,说得我都动心了。"
"对,这也是我对玉豚巫术有几分相信的原因之一,要不是人为将血滴喂入猪嘴,又到哪里去找这么相似的玉中血滴呢?若说血滴是人为弄进去的,猪嘴上又并没有裂痕。那血滴是浑然天成,还是人为雕制,实在很叫人费解。"石珏微皱眉头说道。
"有机会,你一定要让我看看它,开开眼界。"
"可能很难有这个机会了。"石珏说道,"王琦不是说了吗?那对玉豚不在她那儿。"
"可她也说了,那对玉豚跟你有缘,没准会跑来找你。"
"你认为玉会自己跑吗?"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秦郡说着,无意往窗外望去。石子路上,两道手电筒的光正朝着小楼移近,"她们回来了。"她站起身,"我也要回去了,免得让她们看见。"
"看见又怎样?"石珏拉住她,"我们光明正大,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再陪我聊一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打听照片的事。"
"好吧,做个好梦。"石珏说着,猛地凑近去偷吻她脸颊。
"讨厌!"秦郡给了他一拳,羞赧地跑开了。
时间又往后流逝了几个小时,不觉已至深夜。
石珏关掉手提电脑,工作告一段落。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脸。拿过毛巾,打开房门。外边黑漆漆的,一二楼走廊的灯全熄灭了,借着卧室内泼洒出来的灯光,他走到隔壁洗漱间,拉亮了电灯开关。
"叮--"一楼某处传来一声金属落地声,好像是钥匙掉到了地上。
"谁?"他走到回廊扶手边,探身朝下望,一楼隐没在黑暗中。"下边有没有人?"他问道,无人应答。他站了几秒,刚才难道是幻觉?
返回去,进了洗漱间,打开水龙头。
隐隐的,水声之外,还有一些迷糊声音,从一楼传来。
怎么,楼下果然有人?他拿起水池边的木棍走了出来,小心翼翼,贴着回廊扶手,往下望。
一楼,还是默然沉寂着。
忽然,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金属轻响,顷刻消失了。
下边肯定有人,他急跑了下去。
一楼走廊的电灯开关就在楼梯口,石珏开了灯,行至天井中央,四下打量着。
一切,平静,安谧。
几只飞蛾受灯光刺激,扑棱着翅膀撞向灯泡,发出哧哧细响。除此之外,便是蝉的低吟,远远的从屋外传来,缥缈不定。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窥探着他。石珏倍感郁闷,他抬起头,仰视楼上,有如蝼蚁观天。这苍穹,是森黑的,叫人不适。二三层楼的回廊环绕着天井,它们也是阴森森的,肃然静立。
蓦然,石珏想起了傍晚在山上看到石苑时的情形,这楼,仿若骨灰盒。
而他,便是里边的灰烬吧。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愣了。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石珏摇摇头,他离开天井,踏上回廊石板,慢腾腾走过去。大厅、饭厅、厨房、厕所、杂物房等,一一查看。除了王琦的刺绣工作室门锁紧闭,其他地方都毫无异样。
难道刚才是有人用钥匙在开启刺绣工作室的门?
他推了推门,锁得很紧。
里边有人吗?若是有,又会是谁呢?
不知怎的,石珏想起了饭桌上王琦说过的话。肖柔的儿子被人杀死在床上,门锁都完好无损,凶手有石苑的钥匙,他能自由出入,杀人于无形。
石珏背脊一寒,他来到楼门前。那门上,除了铁将军把守外,还有两条长木栓分别卡住了门板的上下两处。即使有钥匙,外人也无法打开大门溜进来。
他的情绪稍稍平定下来,别太多心了,没有凶手会杀了人,事隔十多年又潜回来作案,别太神经过敏了。
他走了回去,把一间间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但,还有一处灯光,是石珏无法熄灭的,它在地下室里。
两个十五平方米的套间,隔着一扇门,里边是石家存放玉器的密室,外边是临时改制的卧室。一张行军床靠在墙角,旁边摆了张木桌。
那个男人坐在电脑前摆弄着什么,终于完工,他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随手抓了一把薯片丢进嘴里。
静谧中,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响,有人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你好久。"他并没回头,仍在嚼着薯片。
来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零食,"叫你别在这里吃东西,会引来老鼠的。"
"你?"男人回头,露出个惊诧的表情,似乎他等的并不是她。
"你以为我是谁?"王琦的笑脸变成怒目,"叫我今晚别来,原来是约了那个小狐狸精?"
"净瞎想,我是说你怎么来了,石珏今天才来,万一夜里有事找你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王琦坐到床沿上,"你别把话题岔开,我问你,你是不是和那个小狐狸精勾搭上了?"
"你就饶了我吧,有那么丑的狐狸精吗?"他用手指挑起她的秀发,抚摸着她的脸颊,"在我眼里,没有人能美得过你。"
"行了,别拍马屁。"王琦拍开他的手。"你刚才看见秦郡了吗?和石珏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又漂亮又有气质,我要是变成她该有多好!"
"算了吧,遗嘱都叫律师改了,又去改,人家会起疑心的。再说,丁薇长得也不错,到时候,你换个发型,再买些漂亮的衣服,打扮打扮也很美了。"
"我就知道你看上她了。"王琦醋意大发,"没准你是和她联合起来要害我。"
"冤枉啊,我做这些事,可全都是为了你。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之所以选她,就因为她是个孤儿,无亲无故的,你变成她以后,谁也不会看出你的破绽,若是找个社会关系复杂的女孩做替身,又要成天担心被人看穿了。"
"好了,就你说话在理。"王琦靠在他怀里,"我真想快些办完这事,早些离开这个鬼地方。"
"嗯,过不了多久,我们的梦想就可以实现了。"他低头去吻她。
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发出嗯嗯啊啊的淫荡之声,两具赤祼的身体紧紧交缠扭动着,那床儿也被这激烈的战火所牵连,发出阵阵战栗之音。
他们正在翻云覆雨地贪欢,毫无防备,地下室的隔音板悄悄打开,一只女人的手伸了出来。那手里握着一块玉佩。"咻--",玉佩掷向床上的男女,没打中,玉佩击在床头钢管上,裂成碎片。
"啊--"床上的两人失声尖叫,滚散开去。
尽管没受伤,他们却也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呆了两秒,男人迅速爬起,穿裤子。
"哪来的玉?"王琦惊慌失措,直愣愣盯着那玉饰碎片。不会是祖宗显灵,见不得他们干这伤风败俗的事,用库房里的玉器来袭击他们吧?
那男人比她精明,一眼认出这玉佩的主人,他急匆匆说道:"是她,她看见我们了。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实施了。"他顾不得穿上衣服,便打开了隔音木板。"你在这儿等着,过十分钟再上来,记住,十分钟,上边太黑,我不想伤到你。"
"你要干什么?"她惊问道。
"一定要抓住她,要不然我们全完了,她会把这事告诉上边那两个人的。"他走进了暗道,仅容一个人站立的窄小空间。
好似竖立的烟囱,一道绳梯通向三楼,绳梯在剧烈抖动着,肇事者已经爬到了顶端,他奋力追上去。
二楼,秦郡正躺在床上睡觉,迷糊中,听到天花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不知何处飘来两个人的对话,低沉而又含糊。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天的奔波,太劳累了,她并没有完全清醒。过了几分钟,那些异响消失了,她又沉沉坠入梦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苍白的手掌,拍击窗户。
寒光掠过,手起刀落。
一双手。
一双婴儿的小手,掉到地上,血流如注。
秦郡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冲出门口,到处都是污秽垃圾,蛛蚁遍地。一个男人在背后狞笑,她回头看去,只见刀光闪耀。
"不要杀我!不要!"她战栗惊叫。
那雪亮的刀光在晃荡着,一闪一闪,迷蒙了她的眼,转瞬,她视野里变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瞎了,我瞎了吗?
她浑身发抖,拼命往前摸索,慌乱中,不知撞到什么,踉跄摔倒。
那刺耳的笑声逼近了来,冲击她的耳膜。
"不,别杀我。"她手脚并用朝前爬去,视线混浊,看不清前路,石子碎瓦磨破了她的膝盖,她拼命睁大了眼,无济于事,前路仍是混沌一片。她用手去摸,皮开肉绽的膝盖,血水粘滞,指尖触到了祼露的骨头。
我不要死,不要死在这里。
她不停念叨着这句话,集中意念往前爬去。
耳畔传来骨骼摩擦石子的声音,"嗒、嗒、嗒……"她不要去想,不敢去想,自己的膝盖骨头变成什么模样。
越往前爬,痛楚越轻,脚趾、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渐渐失去了感觉,那癫狂的笑声仍在,暴戾追逐着她。也许,她的脚已经被砍掉了,因而,没了知觉。
不,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
她近乎疯癫地爬行着,满脑子只有强烈的求生意识。
终于,她爬到了一块湿软的地方。恶魔般的笑声消失了。
风在轻轻地吹,空气中散发着清甜的香味。
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满地都是宽厚的柔软花瓣,那花瓣似乎刚从蒂上脱落,还带着湿润的露水。她口干舌燥,忍不住拣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吮吸。
视力在逐渐恢复,蒙蔽于眼中的白雾缓缓散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烂泥潭里,手中捧着一只婴儿的手掌,而那些甘甜的露水,是蠕蠕爬动的蛆虫。
"啊--"秦郡大叫着,惊醒过来。
屋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秦郡,快开门,你怎么了?"石珏在门外紧张地叫喊着。
秦郡坐起身,大汗淋漓,心有余悸,她深重地吸了几口气,这才下床去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石珏惊慌地查看屋内,不见异常。
"我又做噩梦了。"她坐回床边,十分疲惫,"我又梦见那双手,她在拍打窗玻璃,还有一双婴儿的手,那双手……"她艰难说道:"那双手被砍了下来,全是血。"
"我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呢。"石珏松了一口气,劝慰她,"好了,现在梦醒了,没事了。"他爱怜地拍拍她的肩膀,倒了杯水给她。
"我一定要找回我的过去,不然,这噩梦就没有终止的一天。"她喝了水,精神稍稍振作起来。
"别着急。"石珏在她对面坐下,关注地望着她,"老做噩梦可不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下回带你去,叫他替你开些安神的药。"
"我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她反过来安慰他。
"嗯,没事就好,刚才你吓着我了。"
"我叫得很大声吗?"
"是啊,我正想叫你去吃早餐,刚要敲门,就听见你在里边鬼叫,我还以为有人爬窗进来劫财劫色,担心死我了。"他摆出一副庆幸万分的表情,"劫财倒好说,要是劫色,我就吃大亏了。"
"你说什么呀?最色的人就是你了。"想起昨晚的偷吻,秦郡愤然说道。
"天地良心,我有那么色吗?我要是色,昨晚早就耍流氓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坏人!"秦郡脸皮薄,说不过他,便赶他走,"不跟你说了,你先下去吧,我浑身是汗,先去洗个澡。"
"要不要我陪你去?"
"呸,流氓,谁要你陪?"
"你才流氓,我说的是陪你去石溪村小学,你想到哪儿去了?思想这么肮脏!"
"哼,我说不过你,我躲还不成吗?"她拿了衣服往外走。
"好好,我走,先下去吃饭。"他说着话,又换了一副严肃表情,叮嘱道,"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叫我,知道吗?"
"知道了。"秦郡答道。
不知为什么,只要看见石珏,她的心就安定下来了,即使他那么嬉皮笑脸没正经地说话,她也能感受到他是很在意她的。被他细心关爱着,她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