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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决心与天斗

作者:夏永瞳 当前章节:1293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42

早饭时候,丁薇没有出现,王琦告诉客人,她已动身前往集市采购祭祀用品,两人听了也没在意,吃过饭就往石溪村小学走去。

今年的雨季,暴雨来得比以往都要频繁,使得石溪山一带的田地饱受内涝困扰,一连两个星期不间断地下雨。这不,雨势才刚消停几天,这天清晨又飘起毛毛雨来。

秦郡和石珏撑着伞,走在崎岖山道上,雨越下越大,不多时,两人的衣摆裤脚都给淋湿了。当他们踏进石溪村小学时,天上已是乌云翻腾,电闪雷鸣。他们不禁庆幸,好在及时抵达目的地,可以在这学校里躲避暴虐的雷雨。

"好大的雨啊。"秦郡跑到屋檐下,额前刘海全湿了,就是有伞也遮不住这瓢泼的雨。

"给你。"石珏递给她一张纸巾擦脸,"看来这雨还得下一阵子。"

两人在屋外说话,大约是影响了课堂教学,一位老师从里边走出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石珏忙道歉,"我们想找一个人,她十年前可能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石珏简略地说明了情况。

"十几年前的事……"那老师面露难色,"若是两三年还好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有没有哪位老师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较久的?也许能有些印象。"石珏问。

"那要找张行老师,他的资历最深。"

顺着那位老师的指点,两人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后边的教师办公室,找到了张行老师。张行听了两人的来意,戴上老花镜,开始端详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子,您有印象吗?"秦郡问道。

张行看了半天,同样也没能认出照片中的女孩,"太久了,没有印象。"他摇摇头。

"看这女孩的个头挺大,可能是毕业班的学生,你们有没有保留学生的毕业照呢?"石珏提示道。

"毕业照?"张行想了想,"那个时候学生毕业恐怕还没有拍毕业照的习惯。"他又低头瞅瞅那张黑白照片,"你说这照片是石霖帮你拍的?"

"是啊,那年刚好有人送了一台相机给他。"

"石霖这孩子我记得,他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摄影师,小小年纪,走到哪儿都带着相机。可惜啊,听说他高中还没读完就自杀了。"

"为什么自杀?"石珏道出心中的疑惑,这事他不好当面问王琦,怕惹她伤心。

"那几年,石苑不知走了什么霉运,老是出事。先是肖柔的孩子被人杀死,接着肖柔自杀,石仲也病死了,再过一年,石霖也从望佛塔上跳下来,摔死了。听说,正是他从望佛塔上跳下来,才把石苑的霉运给暂时封结的。不过这都是大家的猜想,他到底为什么自杀,谁也弄不清楚。"

"望佛塔?"石珏依稀有些印象。那座塔足有七层高,建于两百年前,原先塔底还有个寺院,"文革"时期被砸毁了,仅剩一座孤塔,伫立在那儿。历经风吹日晒,破败欲坠,村民无力修缮,只得封锁了塔楼底门,防止外人进入,失足跌伤。

"听说石霖那天和几个同学一块儿去玩,到了塔底,他执意要爬上望佛塔,几个同学拦不住他,就由着他上去,到了塔顶,他还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就跳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秦郡叹道。

"是啊,谁能想到呢?这孩子从前很活泼的,可他大伯家出事后,他就变得有些古怪了,见了村里人也不愿打招呼,人家叫他帮忙照相,他也不肯理人。"张行一下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有段时间经常给学校里的孩子拍照,有些照片我还保留着。"

张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黄的信封,打开来,里边有一叠旧照片,"就是这些,你们看看,那个女孩子在不在里边。"

秦郡把照片一一看了,都是些集体照,十几个孩子聚在照片中,灿烂微笑着。或许是缘分,她很快在照片中找到酷似自己的女孩,翻到背面,一个个名字数过去,她看到了那女孩的名字。

"顾橙!"她差点惊跳起来,宛若模糊的电视画面突然清晰,她记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就叫顾橙。与此同时,一些幼时的生活片断急速掠过脑海。是了,她想起来了,她的确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并且,眼前的这位老师曾经给她上过课。但是,记忆还是有所缺失,有些事,仍沉没于脑海深处,无法触及。

石珏一直在留心观察秦郡的表情,他感觉她似乎忆起了什么,于是问道:"张老师,这个顾橙,你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顾橙?"张行思索片刻,若有所悟,"提到这个名字,我倒想起来了,顾橙和顾紫姐妹俩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事在石溪村闹得很大,她们父母为了筹钱去寻找姐妹俩,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可怜啊,她们的妈妈哭瞎了眼睛,看不见路,失足掉到水池里淹死了,那时,她们爸爸正在外地跑运输,听到噩耗连夜赶回来,疲劳驾驶,汽车翻到山沟里当场死亡。唉,这家人命运真是悲惨。"

听闻此言,秦郡再也忍不住,伏在案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好在办公室里没有旁人,石珏知她心中悲切,也不拦她,任她发泄胸中抑郁。

"你这是……怎么……"张行不明就里,问道,"你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吗?"

"我……"秦郡抽泣着说道,"我就是顾橙。"

"啊,怎么会?"张行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老师。"石珏问道,"你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吗?"

"她还有个妹妹。"张行刚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转了个话头,说,"她妹妹被一个好心人收养了,后来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说还有一个外婆,住在前边上溪村。你们去打听一下,兴许能了解些情况。"

话分两头,石苑这边,待秦郡和石珏出了门,王琦赶紧把院门锁实了,急匆匆奔上三楼,打开某扇房门。

"怎么这么久?"男人不耐烦地抱怨一声,走到床前去解开丁薇身上的绳索。

"他们一走我就来了。"王琦望着沉睡的丁薇,"安眠药的分量够吗?"

"放心,不到晚上她醒不了。"

"别给弄死了。"她担心地说。

"你以为我会让你受一点儿伤害吗?"他指着丁薇的手脚,被绳索捆绑处,都用厚毛巾作衬垫环绕一圈,以免留下勒痕。"你看我多疼你?"他说。

"就知道你对我好。"王琦满意地笑道。

"走吧。"男人解开丁薇手脚上的绳索,背起她,走下三楼。王琦把准备好的简易推车拉了过来,让丁薇靠坐在上边,两人推着她往榕树林深处走去。

穿过树林,面前是一片宽阔地带,低洼地势,松软泥土,被开辟做了菜园。田地里搭着一排排三角形的瓜藤支架,正是收获的季节,碧绿的瓜果吊挂在支架上,鲜嫩清香,诱人品尝。

美景在前,可惜他们无心观看,只顾着匆促把小车推进菜园深处。

此时,乌云涌动,千万条雨丝急坠而下,很快暴风雨就要来临。蜻蜓们惶恐不安,三五成群挤到了菜园尽头的花房屋檐下,各自寻找安歇之处,准备应对风雨袭击。

这座小屋也是当年石家那位多疑的先人所建,从外边看,它是一座普通的杂物房,可地下,却另有一番天地。

王琦打开门,十余平方米的屋子,凌乱堆放着各式杂物,废弃的农具,化肥袋子,碎砖乱瓦,破败的家具等,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难以落脚。

"小心些。"王琦把丁薇扶到男人肩上。她收起简易推车,关了门,打开墙边木柜里的底板暗格。

顿时,只见一条石阶,幽幽暗暗,通向地下室。

她开了灯,走下去。尽头是一扇双层木门,打开,里边是狭窄过道,拐过去,那儿有一间房,里边,备着床铺桌椅。

男人把丁薇放在床上,累得直喘粗气。

"歇一会儿吧。"王琦怜惜地为他擦去额上汗滴。

"没关系,为了你,再累我也不怕。"男人说道。

"你这张嘴,涂了毒药,非要把我毒死才甘心。"她嗔骂道。

"我是真心实意说话呢,你这样污蔑我,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他一脸着急,说道,"心诚则灵,你要是还有半点怀疑,这玉豚巫术就会失效。我不想害你,你要是不愿,我们……我们就停止这个计划。"

"我哪有不信你?"她忙安抚他,"我是跟你开玩笑呢。"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男人一副痛苦表情,"我就怕你出什么差错,要是那样,我也不想活了。你好好想清楚,要不要冒这个险?你现在要是后悔了,我们就停止,只要你快乐,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以为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快乐吗?这么多年,活死人一样的生活在这个坟墓里,我受够了,我要重生,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我相信你,不管怎样,我会全力帮助你。"男人说道。

两人开始布阵。

王琦给丁薇换了身素白衣裙,把她头朝南,脚朝北放置。一双手交叠于肚腹上。嘴里,含上一只玉蝉,黄纸符咒贴在额前,床畔边燃起火红蜡烛,香炉烟绕。

桌面,铁丝网纱笼上覆盖着的黑布被扯了去,困于其中的数十只飞蛾,受烛火刺激,扑棱翅膀,急欲飞出。

男子在狭隘通道旁摆满了鲜花,直通到石级台阶上。

花房门口,牵过两条红绳,镶金玉石铃铛缀满绳头,稍一触及,便会发出叮当细响。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站到了丁薇前,男人拿出一把刀,"你想清楚了,一旦开启,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开启吧,我不后悔。"王琦伸出手掌。

"你完全信任我,将你的身体与灵魂交给我。我以我的生命发誓,我决不负你所托,我将带你抵达往生的彼岸。"

"我完全信任你,将我的身体与灵魂交给你,我以我的生命发誓,我决不后悔退缩,我将跟你前往往生的彼岸。"

刀锋锐利,轻轻划过王琦的右手食指。

一滴血浸了出来。

男人拿过玉豚,一边念念有词地吟诵咒语,一边慢慢将血水涂抹在猪嘴之上。

此时,这对通身碧绿的玉豚,在烛光映照下,散发出一股妖艳邪魅的气息,尤令人称奇的是玉中血滴也随着擦拭而变得越发深邃了。

半晌,施咒男子停住絮絮低语,他把玉豚郑重地放入丁薇手里。

"好了,结束了。"他变换了一个表情,从巫师的角色里抽身出来,"你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不能耽搁太久。"

"我知道,我会的。"王琦说着,却掩盖不住脸上的怯意,虽则近几个月来,她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这事当真降临到头上时,她还是有些难以承受。"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豁达和气魄的。

"我送你上去吧。"男人挽住她的手,"别怕,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是啊,过了今天……"她应道,心脏急跳着,到了这一刻,她再无退路,唯有信任他,勇往直前,闯过阴阳界。

走出暗室,来到地面杂物间,窗外传来哗哗雨声,灰蒙蒙的天空好似缺失一角,急风骤雨扑跌下来,一泻千里,冲刷着这片土地。

男子打开门,立即,冷雨斜闯而入,淋湿了门槛内的空地。他顾不得许多,拣起屋前地面的一小撮泥土,放入杯子,又注入些白酒稀释,这才递给王琦,"喝下它,记住这泥土的味道,返回时,你会找到这里。"

王琦拿过杯子,猛喝。

"别喝太多了,土很脏,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男人夺过杯子。

"那有什么关系?很快,这副皮囊就不属于我了。"她眼眶发红,带着股自虐的狠劲,反正是要死了,横竖都是死。酒精在她体内急剧游走,热血沸腾,她很有一种想放纵自己的冲动,对,就要趁着这股冲劲去做那事,否则,她恐怕再也鼓不起勇气来。

"不要这样。"男人抱住她,"不要伤害自己,即使这皮囊不再属于你,我依然会珍爱它,只要是你,你的每一寸发肤,我都不忍伤害。"

"别这样,你这样,叫我怎么舍得走?"她紧紧抱着他,泪水溢出眼眶。她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上他?

"只有四个小时,你要记得,不能超过这个期限,要不然,玉豚上的血就会失效,到那时,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一定要抓紧时间。"他猛地推开她,"你快走吧。"

"我。"她哽咽了,求道,"我再等一下好吗?我还想再多看你一眼。"

"只要这事成功了,我们会天天在一起,生生世世。"他拿起了墙角的雨伞,递给她,"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这一走,就是生离死别了。她颤抖着,接过那把伞。他似乎不愿看到这离别的一刻,转过身去,仰望着死灰色的天空。

"我走了。"她凄然说道。

男人没有回头,仍是默然望着窗外。

她缓缓走进雨地里,每一步都心如刀割。

"四个小时,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不会独活。"他突然叫道,"我会跟着你一起去,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心整个都碎掉了。她加快脚步跑过菜园,不敢回头看他,生怕一回头,便沉溺在那如海般深的深情里,再也无力离开。

滂沱的大雨,好似老天也在为她哭泣。

她失魂落魄地跑在雨幕里,狂风掠过,伞面翻飞,抓不稳,脱手而出,她精神恍惚,没心思去捡拾那失落的伞,径直跑进榕树林。眼前水雾迷蒙,湿冷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她低着头,踏着雨水一路狂奔。路,像是没有尽头,四周阴霾。豆大的雨点打在她头上,不一会儿,眼睛进了水,刺痛不已。她想用袖子拭去水渍,怎料,衣袖亦是湿了个透。

她惶惑无助,风声鹤唳,好似那高空中,有谁,在嘶声叫喊,"呀--呀--"冥冥中,有神在看着她吗?这个可悲又渺小的女人。为了所爱的人,她愿豁出一切,与命运抗争。

飞沙走石,树啸雷鸣,她睁不开眼,迈不开脚,在狂风怒号中瑟缩着吃力前行。树枝急坠,纷飞落下,偶尔砸在她身上,肌肤生疼。

她艰难地跑出了榕树林,冲到小楼门洞前,掏出钥匙开门,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的,手抖个不停,老是无法插进锁眼。又急又慌,一腔酸楚涌上心头,她跌坐在门槛边,号啕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趋平缓。

客厅里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

她从呆怔中惊醒过来,勉强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打开了楼门。

电话是石珏打来的,说他和秦郡正在石溪村小学,他们已经查出了照片中的人的身份,想到上溪村走走,可能中午赶不回来吃饭了。再说天气又不太好,下着暴雨,他问能不能改天再上山拜祭。

王琦思忖数秒,答应改天再去,并告诉他,自己下午有事要出去,怕他回来不能进家里,因而把院门钥匙放在门边草丛里,叫他回来时到那儿取。

挂了电话,王琦上楼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到浴室洗澡,将湿漉漉的头发用电吹风吹干了,她坐到镜前,最后一次端详自己。

卸了妆之后,她很怕照镜子。虽则人人都夸她保养有方,细嫩的肌肤,足可以和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媲美,但她明白,那只不过是客套话而已,再怎么费心保养,都经不起岁月磨砺,不知不觉,眼角已生出细小皱纹,过不了几年,她就会老得不成样子。

美人迟暮,多么残酷的事,有哪个女人走到这一步不会扼腕叹息?

想想就觉得可怕,到那时,他一定会嫌弃她。不管他现在多么爱她,但激情总有退却的时候,他这么个貌似潘安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女人倾慕的目光。她自卑的是自己年华已逝,再难有能力去与那些水嫩嫩的小丫头一争高下。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不变心,就算他们离开石苑搬到别处生活,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年龄也是这么的不相衬,一个小伙子跟老太婆结婚,这算什么事?闲言碎语和毒辣眼光,她这辈子见识得还不够多吗?

只有这个计划能让她咸鱼翻身,重活一次。

她,无力抵抗这诱人机会,尽管很有可能会丢掉性命,但,没有爱,活在这孤寂的坟墓里,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

化完了妆,她站起身,在穿衣镜前走来走去,上下打量自己。

金黄色的长发,天然卷曲。记得刚到石溪村那天,这妖艳的金发还在村里引起不小的轰动。石伯的父母看到她,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拢,那可笑景象仿如昨日,历历在目。

她是个混血儿,外祖父是法国人,也是这么天生的鬈发,黄得耀眼。他到中国来做生意,结识了外祖母,便结婚定居在中国,后来母亲出世,亦是满头金发。

外祖父开了爿店面,请了几个小伙计帮忙,父亲便是其中之一。不知怎的,十五岁的母亲与父亲好上了,这事遭到外祖父的坚决反对,于是,沉沦在热恋中的小情侣便卷起包袱私奔到外省,未婚同居。

很快,王琦呱呱落地。那时,母亲还未及十八岁,本身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还有心思呵护她?

被孩子拖累着,男人又窝囊,日子过得很清苦。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情之火渐渐熄灭,有一天,母亲又跟别个男人私奔了。

父亲经受不住打击,心神皆碎,看到王琦就像看到那背叛他的女人。她也是这么金头发碧眼睛,酷似的面庞,叫他愠恼,他时常无故地乱发脾气,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那时,石伯的玉器铺子就在她家旁边,从怜到爱,他对这个不幸身世的女孩产生了浓烈情感。一心想保护她,他想方设法与她父亲交朋友,出手大方地借钱给他吃喝嫖赌,等到钱债如雪球般越滚越多,父亲再也无力偿还时。他提出一个条件,要娶王琦过门。

于是,十六岁的她,成为石伯的小小新娘,他带着她回到石苑,过起锦衣玉食的生活。

石伯比王琦大十多岁,他用父亲般的慈爱宠溺着她。她知恩图报,也极力去讨他欢心。但那并不是爱情,她对他的情感永远是隔着一段距离的遥望,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信任和依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敬重和仰慕。当她懵懵懂懂生下石霖后,她学会了爱,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到这个与她血肉相连的孩子身上,为他的喜怒哀乐而感同身受。

石霖两岁的时候,石伯病逝。快乐的日子结束了,苦难重又降临到她头上。因为她的异国血统,及母亲那些离经叛道的事迹,她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叫看重家世名声的公公婆婆倍觉面上无光。

石伯在世时,众人碍于情面,对她还算客气。石伯一死,冷嘲热讽的话语在石苑里陡然增多。特别是石仲、柳淑贤两夫妇,膝下无子,不甘心祖传玉器流入石霖手中,他们少不得到公婆耳边说闲话,刻意诋毁她。两位老人见往日石伯待她如珠似宝,事事偏袒她,早就心生怨怼,听了柳淑贤的教唆,更把石伯的死归结到她身上,说她天生的克夫相,把好端端的人给克死了。

每天面对冷枪暗弹,所有的人都给她脸色看,王琦心比黄连苦,有冤无处诉,只得关起房门,暗自抽泣。

石霖一天天长大,渐渐从母亲的泣诉里听出了端倪,小小的他,立志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义不容辞承担起保护母亲的责任,公然和大伯大娘对抗起来,三天两头地恶作剧捣蛋,碍着他是石家独苗的尊贵身份,石仲、柳淑贤被气得暴跳如雷,又奈何不了他。人小鬼大,他又会嘴甜说好话,讨爷爷奶奶开心,从中调和母亲与他们的矛盾。

他的早熟懂事,令王琦欣慰不已。

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那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天。

她刚从外边回来,浑身燥热,关了门在房里准备换上家居衣服,不曾想,房门霍然被打开。

"妈,你看,叔公送了个模型给我。"石霖旋风般冲了进来,想要炫耀刚到手的礼物,没想到却看到了全身赤裸的王琦。

"出去。"王琦赶忙拿了裙子遮住身体。

"嗯。"石霖呆立不动,瞪视着她,那目光里爆发着奇光异彩,完全是成熟男人对女性胴体的欣赏与渴望。

"你还呆站着干吗?出去!"她呵斥道。

石霖如梦初醒,转身跑下楼,撞倒走廊上的花盆,发出一声巨响。

王琦飞快穿上裙子,开门去看,他已跑出小楼。

幸而,这时家里没人,不会有人知道这丢脸的一幕,她紧张的心情稍微松懈下来。

此后,她常回忆起这件事,羞得躲在被子里,心潮澎湃。她忘不了儿子注视她时的热辣目光。是的,儿子长大了,不知何时,已长成真正的男人。

而她,也将渐渐老去,在这空寂的坟墓中,一任春心流逝。

雨停了,秦郡和石珏缓慢地往上溪村走去。

山道湿滑,不一会儿,秦郡的鞋子便沾满了泥巴。石珏扶着她,小心翼翼绕过雨水冲积的泥潭,踏上绳索吊桥,往另一个山头走去。他们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抵达上溪村。

找到外婆范月娥的家,已是午饭时分。

这是一座低矮的瓦房,窗户上没有玻璃,只贴了张破烂的塑料布遮蔽风雨。屋前用碎砖头砌了个小小的厨房。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正在灶台边做饭。

"请问,范月娥是住在这儿吗?"石珏问。

"对,是这儿。"女孩往屋里叫道,"奶奶,有人找你。"

"谁啊?"正屋里,有人问道。

秦郡和石珏走进正屋。一股阴湿霉味扑鼻而来,他们看到一个老太太正躺在床铺上,一对拐杖斜靠床头,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光亮无比。

"您是范月娥?"石珏问。

"是啊。"老太太答道。

"外婆。"秦郡叫道,声音里打着颤。

"怎么?"老太太一脸疑惑,"你是谁?"

"我是顾橙,我回来了。"秦郡抹着眼泪,讲述起这一路寻根的经历。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老太太念叨着,眼中也溢出泪水,"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傻闺女,这是好事,你哭啥呢?"

"是啊,是好事。"秦郡努力忍住悲伤,"外婆您也别哭了,我不哭。"

两人互相劝慰着,结果还是凄凄切切地抱头痛哭了一场,惹得那小女孩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丢了锅铲跑来看。

"这是你表姐,快叫人。"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哭。

"表姐。"女孩子怯生生叫道。

"留下吃饭吧。"老太太对女孩说道:"三儿,你再多放两个人的米,他们在这儿吃呢。"

"哦。"女孩跑了去。

房间低矮狭小,石珏身材魁梧,站在屋里很不自在,他只得拿了张小凳,坐到门槛外边听她们谈话,好在此时雨已经停住了。

"难怪先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这姑娘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老太太抓着秦郡的手,让她坐到床边,"你长得像你妈,你妹妹随你爸,小时候,你们姐妹俩可不像呢。"

"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她被拐了一年,又回来了。"秦郡问道。从张行那儿只得到这么一点有关妹妹的消息。

"顾紫,我也有十几年没见着她了,不知道这孩子现在过得怎样。唉,要是那年她没闯祸,也不至于狠心送走她。"

"她怎么了,闯了什么祸?"

"这事得要从头说起。"老太太回忆着说道,"你们姐妹俩被拐走,一年后,她被民警送了回来,很消瘦,身上全是伤,很怕见人,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我明白,她是受惊过度了。"秦郡冲口说道。她当年又何尝不是这样,孤僻而自闭。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待她特别好,只想着过段时间,她能恢复过来。谁知她不但没有好转,还做出些叫我们这些亲戚难堪的事来。"老太太慢慢把过往的事情说给秦郡听。

顾紫回到石溪村,父母双亡,她变成了孤儿,按理说,外婆和小姨是她的监护人,有责任照顾她,但小姨已远嫁他乡,外婆又年老力衰,腿脚有毛病,生活过得很艰难,根本没能力照顾她。于是村干部决定让顾紫仍住在原来的家里,由村里为她申请困难补助,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其他亲戚及村民见她可怜,也隔三差五地拿些食物及日常用品救济她,大家都在尽力帮助她。

没想到,自从她回来后,村里人家就经常失窃,不但石溪村,就是上溪村、下溪村两个相邻的村子也频繁遭殃。家里的钱包,装钱的袋子,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这小偷也真够大胆,不管白天黑夜都敢作案,民警查来查去,外边来的陌生人及有案底的本村人都排除了嫌疑。

最终,还是一位老警察在调查笔录中找到蛛丝马迹,大多数案件发生时,顾紫都有意无意地在事主家附近出没过。谁也没把这个十岁大的孤苦女孩放在心上,只消看一眼她那满含凄楚的双眸,人们就自然而然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然而,民警还是在顾紫家的柜子里找到了赃物,几十个钱包、皮夹、布口袋整齐排列着,里边的钞票分文不少。据顾紫交代,她收集这些钱包并不是为了里边的钱,她只是喜欢拥有钱包的感觉,每当心情不好时,把这些钱包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就会觉得很快乐,很有满足感。她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去偷,吸毒上瘾似的。

警方找了心理医生为顾紫做检查,证实她这种畸形的偷窃癖是一种病态的表现,极有可能是被拐后受到盗窃团伙的不良影响而导致的心理扭曲。由于她年龄尚小,警方只对她进行了一番严厉的批评教育,就把她放了出来。

再次回到村里,大伙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不但拒绝向她伸出援手,就连自家小孩经过她家门口,都会受到大人呵斥。在学校里,大家都远远躲着她,好像稍一接近,便会感染她身上的"盗窃病菌"。顾紫受不了冷言冷语,索性不再出门,整天关在家里不愿见人。

这事过不了多久,一对膝下无儿的慈善家夫妇来石溪村捐资助学,无意中得知顾紫幼年被拐,双亲过世,失学在家的事,特地前往她家进行慰问。当这对好心人看到她一个人住在破败不堪的老屋里,瘦得皮包骨头时,他们不禁落下了眼泪,决心收养这可怜的孩子。

村民们巴不得顾紫能早日离开村子,因而都心照不宣避免提及她那病态的嗜好。很快,办好了户口变更手续,顾紫离开了石溪村,再也没回来。

"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石珏问。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听说曾打过几次电话回石溪村,你们到那边问问去吧,那个人接走顾紫的时候,也给我留了电话,我都保存着呢。"老太太从床头铁盒里找出一张名片。"这是十几年前的号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得通。"

"这几年你们都没打电话联络吗?"秦郡问。

"没有,你看我这家里穷的,哪有那个闲钱打电话?"老太太叹道,"这要看顾紫的造化了,她要是改掉那坏毛病,好好学习,生活准不错,我看那对好心人家境挺好的。"

听了外婆的话,秦郡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十几年,妹妹一个人流落在外,也不知道生活过得怎样?那对夫妇收养了她,若是知道顾紫的往事,他们对顾紫还会那么好吗?

石珏掏出手机拨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一连试了四五次,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正后再拨。"

"这可怎么办?"秦郡着急起来。线索又断了。

"只能这样了。"老太太建议道,"你们到石溪村小学去问问吧,听说那位好心人现在还在给学校汇钱捐助,也许他们有他新的通信地址也说不定。"

事已至此,也只好再回石溪村小学去询问了。

不多久,午餐做好,几个人便挤在小饭桌前吃饭。一碗炒黄豆,一碗肥肉渣,还有几根青菜,素淡少油,主人家却吃得津津有味。那碗肥肉渣还是老太太为了招待贵客,特地叫三儿给煮的,平时,她们可舍不得吃哪。秦郡和石珏吃得很少,尽量让祖孙俩多吃些,看得出,这家人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临走,石珏掏出五百元递给老太太,考虑到老人家的自尊,不一定会接受资助,他婉转说道:"这是我和顾橙给孩子的压岁钱,这么多年没回来,把过去的一起补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老太太不肯收。

"外婆收下吧,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秦郡说道。

老太太叹道:"我愧对你们啊,没能把顾紫照顾好。"

"我们会找到她的,您放心。"石珏把钱硬塞到老人手里,"这是我们给孩子的压岁钱,拿着,给孩子添置些衣服,交学费也好。"

"嗯,那谢谢了。"老太太连声道谢。

秦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抄了给老太太,"要是有什么事,外婆您可以打这个号码联络我。"

"好,你把你妹妹找回来,清明时,带她来,到你父母坟头磕个头,也叫他们欣慰些。"

"我知道了,外婆。"临走,秦郡又伤感起来,眼眶通红。

"别再哭了,乖啊。"老太太慈爱地拥着她,"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你该学学你妹妹,坚强些,她可比你心肠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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