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麓,浮着茫茫雾气。
走出上溪村,秦郡和石珏沿着来时的路,重返石溪村小学。
山道漫漫,曲折盘旋,穿过林地,天边赫然现出一道长虹,七色纷呈,横跨山峦,颇为壮观。
秦郡却没有欣赏风景的情趣,她不言不语,只顾低头思索。
"想什么呢?"石珏问。
"嗯……"秦郡第一次主动挽着他的手,"在想刚才的事,谁叫你乱作主张给压岁钱来着?"
"怎么?你不想我这样吗?"石珏叹道,"老太太也不容易,孩子这么小,老太太又行动不便,能帮就帮一下啦,要不是我带来的钱太少,我还想多给些呢。"
"就你是好人,给你这么一弄,我……我多愧疚啊,为什么你事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到?"
"你这是在自卑吗?"他笑,"没关系,在我这个完美的男人面前,自惭形秽是很正常的事。"
"什么完美男人?我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秦郡装做生气地撇开他。是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做了好事,你正经八百要感激他,他倒会反过来嘲笑你,因为他不屑。她知道,他这次回乡,还是把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一块玉佩抵押出去才换了钱来的。手头本来就不宽裕,律师又不在,不知得困在石溪村多久才能办好继承手续,就是在用钱这么紧张的时候,他还想着要去帮助别人。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问道。
"你啊,顶多算是个好人。嗯,这是我对你的最高评价了。"她煞有介事地说。
"什么顶多,说得这么勉强,你那是什么眼光?快去配一副眼镜吧。"
"你知足吧,我很少夸人,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你应该偷笑了。"
"是吗?"他又笑,"我不要夸奖,我要奖品,你肯不肯给呢?"
"什么奖品?"
"这里。"石珏嬉笑着,指指自己的脸颊。
"不要了,人家会看见的。"她急忙扭头四下张望。
"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啊,快来吧。"他央求道。
"还是不要了,万一让人看见,多不好。"她往后缩。
"那晚上给。"他存心逗她。
"嗯,晚上给吧。"她真想感激他。
"你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晚上我去找你,你要给我你的……"他附在她耳边低语。
"你别想!"她着急辩道,"我只是答应给你一个吻……谁说要跟你那个了?"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张俏脸已羞得通红。
"那个是哪个啊?"她越气,他反倒越开心,"我不明白啊,你给我解释一下,那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刚才说的事嘛!我的初……"那个词,她实在说不出口,气得直跺脚。
"我只是说说,你用不着这么激动吧?好像你在热烈期盼着跟我'那个'似的。"他笑得不行,"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真想现在就跟你……"
"别说了。"她赶忙止住他的话,"你再这样油嘴滑舌,乱占我便宜,我就不理你了。"她也觉出了他这是在拿她逗乐子,因而气鼓鼓跑开去。
"别跑啊,说不过我就逃跑。"他仍是笑着,追上去,捉住她的手,她想挣开,但他捉得很紧,挣扎了几下,她还是放弃了,任他拉着自己走。
回到石溪村小学,在张行老师的帮助下,他们找到石溪村小学的校长。
校长告诉他们,那对好心的夫妇自从带走顾紫后,再也没回来,只是每隔几年就通过邮局向学校捐款,救助失学女童。校长翻出了那位好心人当年留下的名片,石珏接过来看,上边的联络号码正是那个怎么也拨不通的空号。
"他可能换了电话号码了。"石珏说道。
"我们也没有新的号码。"校长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写信去,这个地址没变,过年的时候,春蕾班的学生还收过他的贺卡。"
"写信的话,几天能收到?"石珏问,他估算着,若是快的话,就让对方把回信直接寄到石苑来,他们还得在这儿耽搁一阵子。
"最快三天就能收到,你们把手机号码写给他,到时候叫他回电话联络你们。"
石溪村小学的围墙外就设有一个小邮箱。邮递员每天下午四点来开箱。秦郡向张行老师借了纸笔、邮票及信封,写了信,投进邮箱里。
寄了信,秦郡和石珏又马不停蹄地走访石溪村,想看看那座已经久无人居的老宅。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废墟前。
从前的家,只剩残垣断壁。门窗、横梁不知何时被拆卸了去。屋内地板杂草丛生,雨后,墙上蜘蛛在忙碌着织补破网。
荒凉的景象,大大刺激了秦郡的神经,她在爬满青苔的房前屋后来回踱步,思绪万千。往事有如电影胶片,轮回播放,把她脑里遗失的记忆碎片重新拾拣了回来。除了被拐时的那段经历仍被阴霾封闭,其他的往事都历历在目,她情绪激动,把所思所想全都说给石珏听。
正讲到兴头上,忽听屋外一声叫,"你们在那干吗?快出来。这是危房,随时会塌的。"
"出去吧。"秦郡只好停下话头,走了出去。
"原来是你们!"在外边叫喊的人惊诧问道。他正是前日与秦郡他们同车进山的老耿。
"耿叔。"秦郡认出了他。"我是顾橙,您还记得我吗?以前老是闹着叫你帮我用竹丝编笼子捉蟋蟀的顾橙啊。"
"是你?"老耿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吗?"
"我回来了。"她说道,"我想打听一下我妹妹的消息。"老耿是顾家的近邻,又是远亲,没准他对这事会了解得更详细些。
"顾紫啊……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刚被人接走那两年,老陈,呃,老陈就是顾紫的养父,他打过几个电话来跟我聊了些顾紫的情况,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络了。"
"顾紫在他家,过得好不好?"秦郡问道。
"她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老耿问道,"你俩一块儿被拐走,那些人是不是逼着你们去做扒手?"
"这个……我想不起来了。"秦郡如实答道,"警察把我送到孤儿救助中心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就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就凭这张照片。"秦郡把石霖所摄的照片递给他,"您看,这个是我,这个是顾紫吧?"
"对,就是她……你们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老耿注意到照片里的其他两个男孩,"这两个是谁?"
"这个是我。"石珏指着照片中的自己说:"十几年前我跟我爸来石溪村的时候拍的。"
"哦,难怪,我说呢,村里的小孩我都认识。"老耿指着另一个男孩说,"这个孩子也不是石溪村的吧?"
"不知道。"秦郡毫不在意,现在,她最关心的是妹妹的事。"耿叔,我刚从外婆那儿过来,听说了顾紫的一些事,但也不是很清楚,您能跟我说说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老耿说道,"你妹妹有偷窃的毛病你知道吧?她到外边还是没能改过来,老陈为这事很头痛,几次三番打电话来问我,她是怎么惹下这病根子的。"
"他也知道她这是病?"秦郡问。
"原本不知道,被警察抓了一两次才觉出古怪,偷了的钱包都放在柜子里,钱也不拿去用,她就是喜欢收集钱包,拿在手里玩。老陈没办法,给她买了好多钱包,可她都不感兴趣,非要去偷。"
"她这是一种病态,叫啥偷窃癖,该送她去看心理医生。"石珏说道。
"老陈也带她去看过医生,治疗了一段时间,眼看有些好转了,可偏巧这时老陈家放在保险箱里的五千块现金不见了,她养母马上报了案,最大的嫌疑就是顾紫,问她,她死活不肯承认,但警察还是在她房间里搜出了许多来历不明的钞票。这事闹得很僵,老陈觉得不能再姑息她了,就把她送到一所全封闭式的学校去读书。"
"那以后呢?"秦郡追问道。
"以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老陈没再打电话给我。"
"不管怎样,我要把她找回来。"秦郡似在对老耿,也似在对自己发誓道。
"既然你回来了,到我家去坐坐吧。"老耿发出邀请。
"不用了,太麻烦您了。"秦郡推辞道。
"有什么麻烦?乡里乡亲的。这些年,你在外边过得怎么样?"
"嗯,我大学毕业了,刚找到一份工作,过几天就要去上班。"
"那好啊,你可好了,不像你妹妹,被人拐走了就学坏。"
秦郡皱了皱眉头,她不想听别人说妹妹的坏话,她能理解那段被拐经历对顾紫的心灵造成的伤害,她甚至极度自责,若是当时,自己在妹妹身边,好好照顾她,她也许不会染上偷窃的怪癖,总之,都是自己不够坚强,为什么要失忆呢?
"下回再去吧。"石珏看出了秦郡的心思,替她解围,"我们还要回石苑,约好了要上山去拜祭祖先。"
"哦,这样啊?"老耿闻言,也就不好强邀他们,"你们去吧,泥湿路滑,路上小心些。"
"嗯,知道了,改天,改天再来拜访您。"他笑道,带着秦郡转身离去。
久无人来访的望佛塔底部,积满灰白尘土。
一次次强烈撞击,木门哗然打开。
王琦走进来,点燃一盏灯,放在旋转楼梯扶手上,然后,转身关了门,从帆布袋里取出几块木条,"乒乒乓乓",猛力锤打,不一会儿,便把塔门从里边封死了。
石苑花房地下室。丁薇躺在床上,双手交叠,那对原本放置在她手中的玉豚已不知所踪。床畔的烛火已燃尽熄灭,整个房间,黑暗无声。
两里路外,警车呼啸而来,刺耳的鸣笛声,震惊了小小的石溪村。刚接到的报警,一个女人要跳塔自杀。
秦郡和石珏正要返回石苑,途中,突闻山上传来惊慌叫喊:"快来看啊,王琦要跳塔。"两人惊愕交加,加快了脚步,寻声跑去。
望佛塔。塔下已聚集了十余人,翘首观望。
王琦坐在最顶层的窗户上,正喝着酒,时不时把玻璃瓶往下扔。
"你有什么事,下来再说好吗?"一个警察拿着大喇叭朝她喊话。
"我不想活了,不活了,活得好累啊。"她在高处嘟嘟哝哝地叫嚷着,"砰"地又摔下一个啤酒瓶。
"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塔下人群唧喳议论着。不时有人在山路间奔跑,通传消息。"快来看啊,王琦要跳塔。"随着兴奋的叫嚷,望佛塔下的人越聚越多。
秦郡和石珏快步往山上跑,一路纳闷着。
"她怎么会闹着要自杀,早上还好好的?"石珏问。
"谁知道,可能受了什么刺激。"
"能受什么刺激?变化也太快了吧?"
"去了就知道了。"秦郡脚快,跑在前头,一眼便看到王琦坐在塔顶的窗台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失足跌下。
石苑。
风在吹,红绳上挂的铃铛叮当响。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两旁,原本妖艳绽放的花朵,变成黑灰一片,这奇异的花朵,传说能引导亡魂走向重生的彼岸,可是,谁令它变换了颜色?
丁薇躺在床上,还未醒来。包裹着她的不再是素服,而是,一身血色红裳。
"叮--"又有风吹过,风从东面来,那是望佛塔的方向。
望佛塔。
王琦仍在喃喃自语,喝了酒,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呵呵,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你们这些蠢人,多么愚蠢,以为我疯了吗?以为我是傻的吗?告诉你们,我清醒得很,是的,我醒了,早就该醒了,我再也不会被假象蒙住眼睛,我……我还会活过来,你们等着吧,等着。"她把最后一个酒瓶子也丢了下去。
消防车呼啸着开了来,火红的颜色。她看见了,脸上露出个浅笑,是的,时候到了,她,该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在上边印下一个深情的吻,然后,一挥手,让那照片纷飞坠下。
秦郡和石珏已经赶到人群外围,怎奈围观的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他们只能仰起头,大声呼叫王琦,但随即那声音隐没在众人的喧哗声中。
消防队员把充气救生垫搬了来,急忙充气。
塔门边,两个警察在猛力撞门,准备强行闯入。
看这势态,她不能再停顿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琦从窗台上站起来,遥望着远山。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像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阳光下,金黄的秀发,异样妩媚。"我想你,每一天,每一夜,想要得到你。"那男人深情的话语仿佛飘荡在耳际。
我来了。我也想你,每一分,每一秒,想要得到你。她微笑着,闭上眼睛,凌空一跃。
"啊--"塔下的人群惊声尖叫,眼睁睁看着她跌落下地,摔得个脑浆四溢。胆小的妇女、孩子承受不了这血淋淋的刺激,有的当场晕厥,有的连声呕吐,直把黄胆水也吐了出来。
"你走远一些,别看了。"石珏怕秦郡看到血腥场面,又受到不良刺激,干脆把她拉到一丛灌木后,"你在这儿等着,我办完事就回来。"
"我也想帮点忙,王姐……"
"不用了!"石珏打断她的话:"你要是晕倒了,我还要担心你,老实待着。"他不容分说,走向塔底。
见他那样,秦郡不好再争,只得在原地站着等他。
警戒线拉了起来,隔开众多情绪激动的村民,消防队员已经撤离,负责调查的探员正在清理现场。
塔楼的大门被强行劈开,警员随即进入塔内。落满薄尘的地面上,他们只看到一串女式鞋印。按推测,应该只有王琦一人进入塔中,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登上塔楼,察看塔顶是否还有其他人。
望佛塔日久失修,墙壁上到处可见细小裂纹。地基凹陷,使得塔身微斜,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鉴于安全考虑,上楼调查此案的警员刘离和王昭都尽量放轻了步子,慢慢试探着走上楼去。
木制的楼梯腐朽发霉,踩在上边吱呀怪响。越到高处,气味越重,屋内陈积了许多随风吹来的枯枝断叶,历经雨水浸渍,生虫长菌,臭不可闻。
他们小心翼翼,一层层走上去,终于到达塔顶。
果然不出所料,塔顶上没有人,只有几张照片散落在地上,一个手机摔成了碎片。
"看来就是一般的自杀。"王昭说着话,按动快门,拍了几张照片。
"那么多人看着她从上边跳下来,不是自杀还能是什么?"刘离伸头探向窗外,七层塔下,王琦的尸体仍躺在血泊中。
"话是这么说,但有几个疑点我想不通。"王昭说道,"为什么她自杀前要打电话报警?还吸引了这么多村民来观看。这么招摇的自杀方式,还真有些作秀的感觉。还有,听说她今天早上还很正常,没有一点要寻死的迹象,突然自杀,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也许她服用了致幻的药物,导致短暂性精神错乱。"刘离把王琦的遗物收进袋子,"不合理的死亡案件我见多了,这件不算太怪。"
"是吗?"王昭笑了笑,他是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伙子,实战经验不多。
"我们下去吧。"刘离吩咐王昭,"等会儿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了,我去死者家里看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
"这么快就结案了?"王昭叹道,毕竟这是他头一次接触命案。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结案。"刘离轻蔑地说道,"一点挑战性也没有,浪费我的智商。"
塔楼下,石珏正和一个名叫钟存义的中年男人说着话。
既然王琦是自杀身亡,不属于刑事案件,那么尸体就该由死者家属自行处置。
偏僻的山村,远离都市,没有停尸房,附近一带村民大多习惯把死者尸体存放在石麻洞里。看管石麻洞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专事丧葬工作,除了提供棺材、墓碑外,还会风水之术,为逝者选择墓地,承办葬礼。
钟存义便是这对老夫妇的儿子,眼下,他正与石珏商议着一系列丧葬服务的价格,"总共五千块,已经很优惠了。"
"太多了,可不可以少些?"石珏问道,手头上的钱本来就少,这笔意外开销,真叫他头痛。
"那么,四千八怎么样?不能再少了,要不然,你找别家问问?"
"应承下来吧。"老耿扯扯石珏的衣袖。"殡葬业在石溪山一带,是钟家的垄断行业,你找别的人来做这事,可能花销会更大。"
"好吧。"石珏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不过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你们先把人接走,明天我再把钱送过去。"
这要求有些过分,光是请人把尸体抬到石麻洞,都要先付工钱才行,若是别人,钟存义绝不会答应,不过石珏身份特殊,他这趟回乡,就是要继承石家的遗产,目前交接手续还没办,他总不会丢下王琦,赖账不管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钟存义说着,招了招手,自然有几个做惯了这事的帮手走了过来。
"还是老价钱。"钟存义伸出三根手指,"做不做?"
"做。"那几个人应道。
"现在就做吧,抬到石麻洞。"
那几人显然做惯了这类事情,很快找了黑色裹尸袋来,把尸体装了进去,抬走。石珏又拉住钟存义,"地上的血水,你也找人来打扫了吧?"
"这个……"钟存义正要说什么,转念一想,就算行善积德吧,便点头应承道,"好,回头我叫人来打扫。"
尸体被运走,血水正在清理,看热闹的村民逐渐散了去。
刘离下了塔楼,接过同事递来的笔录本,看了一下,"这个石珏是谁?我想和他谈谈。"
"那边,那个大高个就是他。"同事说道。
"好的,你们先回去吧。"刘离说着,朝石珏走去。
石珏安置好王琦的尸体,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正和秦郡站在树下,商讨着下葬的事宜。
"你是石珏吧?"刘离走上前问道。
"是。"
"我是负责办理这个案件的警员刘离。"刘离出示了他的工作证。
"有什么事吗?"石珏问。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王琦是自杀死亡,不过本着对死者负责的态度,我们还是想调查一下她为什么自杀,我想问一下,她这些天是不是受了什么强烈刺激?"
"没有啊。"石珏纳闷说道,"我们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今天中午打电话给她,也没觉出什么异常,她说下午有事要出去,把钥匙放在门外,叫我们自己去拿。没想到……实在太意外了。"
"我想到她家里看看,行吗?"
"行啊,我们正要回去,一起走吧。"石珏转身带路,一转眼瞧见秦郡正目不转睛盯着刘离的俊脸蛋,看得忘了神,他吃起醋来,抓住秦郡的手,"走了,回去啦。"
"哦。"秦郡惊醒过来,"去哪?"
"回石苑呀。"石珏愤然哼道。怎么这么经不起诱惑,见人家长得英俊些,就立马被迷得昏天黑地了。
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乌云飘来,遮蔽了太阳,远处山脉浮起了迷蒙湿气,看这阵势,到晚间可能还会有一场豪雨。
三人来到石苑门前,在那对貔貅神兽的背后,石珏果然找到了王琦留下的一串钥匙,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大门。
"不知道丁薇回来了没有?"秦郡问道。
"可能回来了吧。"石珏答道。
走过庭院,他们踏进小楼,屋里很暗,秦郡拉亮客厅的灯绳。她大叫:"丁薇,丁薇你在家吗?"
屋里空荡荡的,没人回答她。
"看来她还没回来。"石珏做了个手势,请刘离坐下,"你等一下,王琦的事,可能丁薇比较清楚些,她住在这儿,是王琦的学徒。"
"我知道。"刘离淡淡说道,"上回为了柳淑贤的案子,我也来过几次,石苑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喝茶吧。"秦郡殷勤地把一杯茶放到刘离面前,"也没有什么好茶,你别介意。"
"别客气,我这是在办案,不用费心招待我。"
"哪里,进门都是客嘛。"秦郡在他身边坐下,"你是哪里人?"
"我吗?"刘离说道,"我在尤古出生,是纯正的尤古人。"
"是吗?我也是。"石珏赶紧插话说道。他有些发急,秦郡这傻丫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从刚才到现在,眼神一直怪怪的,又问人家这些隐私问题,想做什么?
正担心着,刘离问道:"我想去王琦的房间看看,行吗?"
"行啊。"秦郡立即起身,殷勤地给他带路。
看来不是自己多心,石珏明显感觉到秦郡的异常,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刘离,只顾着和刘离说话,直到行至王琦门前,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石珏,钥匙在你那儿吧?快拿过来开门。"
石珏不言不语,打开门。
刘离走了进去。一封信,很醒目地摆在桌上,封皮上写着"遗书"二字。刘离赶紧把里边的信纸抽出来看,"离开这孤寂的坟墓,除了死,没有其他办法,不要为我悲伤,这是喜事,我走了,但还会回来,与你们重聚"。下边是王琦的签名及当天的落款时间。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刘离疑惑地问。
"不知道。"秦郡也觉得奇怪。
刘离问道:"这封信,我想拿走,过两天再还给你们,行吗?"
"行啊。"秦郡答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秦郡还想和他聊一下,"丁薇还没回来呢,等她回来问问情况再走吧。"
"丁薇不是很重要。"刘离说道,"这个案子基本上已经完结了,自杀不是刑事案件,你们不要想得太复杂。还有,节哀顺变。"
"你别走。"秦郡急切想留他,冲口说道,"王姐可能不是一般的自杀,我怀疑和石苑闹鬼有关。"
"你瞎说什么?这里没鬼。"石珏赶紧上前驳斥她。
"谁说没有?昨晚,你和我都看到怪事了。"
"那是我们眼花看错了!"
"王姐和丁薇去花园里挖东西也是我们眼花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离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秦郡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给刘离听。
听了她的话,刘离冷静说道:"石苑闹鬼的事,我也听村里人说过,说什么柳淑贤是被鬼魂害死的,还有什么咒语之类的话,那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办案,讲究的是科学证据,什么事都要有真凭实据。既然王琦已经说了,所谓的鬼是她们制造出来吓唬村民的招数,你们就别再疑神疑鬼了。"
"那她们为什么要那么紧张的去挖掘玉豚呢?"
"可能她们谎话说多了,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正如你所说的,她们很想得到玉豚,所以一听说有形似玉豚的东西出现,就立即跑去寻找,其实那都是心理在作怪。"
"我真的在三楼看见一个黑影,不是心理作用。"秦郡见刘离不信她,负气说道,"要不然,你陪我上楼去看看。"
"上面?"刘离瞟了一眼三楼,"好吧,我陪你上去,让你安心些。"
秦郡带着他走上三楼,石珏也跟了上去。来到柳淑贤的房门前,秦郡把钥匙插进锁眼里,其实房里有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一鼓作气,打开了房门。
一股臭味扑鼻而来,阴冷的气息,使人想到尸体。
她吓得倒退一步,撞在刘离的胸膛上。
"别怕,这是消毒药水的气味,可能长久关着门不通气,隔了这么久也散不去。"刘离安慰她。
"我是有点怕。"秦郡解释道,"柳淑贤就是死在这房里,听说她的死相很可怕。"
"没错,她临死前把自己的脸都抓破了,耳朵也揪了下来。不过怎么说,死因还是心肌梗死,不是谋杀,虽然有些怪。"
"我也觉得怪。"秦郡问道,"为什么她要抓破自己的脸呢?"
"这问题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听说她死前几天,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好像得了被害妄想症。"
"她以为肖柔的鬼魂要回来找她索命?"
"玉豚能令人死而复生的事,我们也早有耳闻。柳淑贤可能过于惧怕肖柔施法进入她的身体,日思夜想,导致精神分裂,做出些古怪举动。"
"什么古怪举动?"
"比如,往自己的脸上抹浓妆。"
"抹浓妆?"
"对,尸体检验表明,她的脸上曾抹过浓妆,后来,她把整张脸都抓破了,血水掩盖了妆容,虽说外表看不出来,但经法医检验,她脸上的血水里混杂有大量的化妆品成分,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拼命想抓破脸皮的原因。那个肖柔,原先是戏剧演员。"
"呀,还有这一层内幕?"秦郡惊叹道。
"好了,房间你也看过了,并没什么怪异。"刘离说道,"我要走了,再耽误的话,就赶不上回镇上的汽车了。"
"再等一下嘛。"秦郡挽留他,"我很怕……听说住进这房子的人都会死掉。"
"没有的事,不要相信那些传言。"刘离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她,"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
"好吧。"秦郡只得无奈说道。
雨,飘飘洒洒。
秦郡撑着伞,一路把刘离送到宅院门口,看着他走下山道,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她这才关了院门,返回去。
乌云如墨,急速涌动,山那边隐约传来雷鸣之声,一道细小的闪电划破了天空。看来过不了多久,更大的暴雨就要来袭了。秦郡加快步子,朝小楼跑去。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哗哗声响,水珠子滚落下来,经斜风一吹,飞溅在秦郡身上,冰冰凉凉。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小楼前的台阶,正要开了门进去,蓦然发现门洞角落里躺着一样东西。
这是一只女式拖鞋,八成新,大红鞋面上镶着几朵水钻花儿,秦郡一眼便认出,这鞋是王琦今早所穿的拖鞋。
真是见鬼了?
刚才她送刘离出去时并没瞧见鞋子,不过是从院门口到这儿的几分钟时间,怎么就多了一只拖鞋?
她赶忙拍门叫石珏,但叫了好几声,才听到他的回应。
"干吗?你不是拿着钥匙吗?"他开门粗声问。
"你过来看,这里怎么有一只拖鞋?王姐的鞋子。"
"嗯,不错,是她的。"石珏探头看了看,露出个毫不感兴趣的表情。
"刚才我们进来时,你看到这里有鞋子吗?"
"没注意。"石珏不看她,往厨房走去,原来他刚才在厨房里做饭,没有听到秦郡的叫门声。
"刚才我送刘离出去,好像也没看到,但回来就有了。它挨在门边上,肯定是有人把它放到那儿的。"
"嗯,也许是吧。"石珏不以为然,继续煮菜。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秦郡着急问道,"是不是有人躲在石苑里?"
"你不是说石苑里闹鬼吗?为什么说是人,不说是鬼了呢?"他露出了惯常的微笑,"我好怕怕呀,听说住进这屋里的人都会死掉。"
"你还笑。"秦郡忍不住去捶他的背,"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说正经事啊?"他头也不抬,"跟你的刘离哥哥说去吧,你不是有他的手机号码吗?"
"什么?"秦郡一怔,回过神来,"你是不是在吃醋?干什么怪腔怪调的?"
"我哪有,你以为我在生气吗?哈哈,我高兴得很呢,有英勇的人民警察保护我们的家园,真是荣幸之极。"
"别跟我说没用的话。"秦郡撇嘴道:"我对他没意思,就觉得他脸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与君初相识,有如故人归。多有诗意的邂逅啊。"石珏笑道。
"你为什么非要往那方面想呢?"秦郡着急辩解道,"你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有些事情想不起来。看到他,我脑子里恍恍惚惚闪过一些画面,我想我以前是见过他的,对他很有印象,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也许他是你的青梅竹马。"
"可他说他是尤古人,我被拐以前,从未离开石溪村,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可能是你被拐到尤古以后认识他的。"
"有这个可能。"她费力想着,"我认识他,为什么他不认识我呢?"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我想问,但是,会不会太唐突?"
"会!你最好永远都别问。"
"石珏。"她求道,"你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好不好?我又没跟他怎样?"
"现在是没怎样,等你去问了就会怎样了,失散的小情人,突然相认,真是感天动地惊鬼神啊,我可怜的心脏受不了那么煽情的场面。"
"你不是男人。"她哼道,"一点气量也没有。"
"我为什么要有气量?"他直视着她,"我喜欢的女人快要被人抢走了,我还要笑嘻嘻的吗?我不高兴,不乐意,你怎么着,咬我吗?"
"你无赖!"秦郡羞赧骂道。
"好啊,骂我无赖,我就无赖给你看。"他两眼一瞪,气势汹汹要抓住她。
"干什么?放开,放开我。"她惊叫着,逃开去,刚跑出厨房便被他抓住,她一连串骂道,"你这个无赖,大白天耍流氓,讨厌……怎么这么臭?你早上没刷牙……啊,菜烧糊了,难怪这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