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天色已黑如锅底。
外边时急时缓地下着雨。山间树隙,传来呼呼风声,绵延不绝,如鬼哭狼嚎。
石珏把走廊上的灯全都打开,他准备将小楼上下搜寻一遍,看看这小楼里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你回房去,锁上门。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他交代秦郡。
"不,我要和你一起。"
"万一碰到鬼怎么办?"他笑,"你不怕鬼吗?"
"怕。"她老实说道,"但我待在房间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
"我不管,我要跟着你。"
"真不知道该说你勇敢还是胆小才好。"石珏没办法,只得让她跟了去。
搜查的重点是三楼,他们逐个房间地查看。除了共用的洗漱间,共有五间大房,全都上了锁。他们用那串钥匙轮番尝试着,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上都覆盖着白布,目光所及,惨白一片,好似葬礼灵堂,肃然静寂。石珏大着胆子走进去,掀开布面,察看柜子台桌抽屉。秦郡站在外边看他,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
那气氛实在很压抑,鼻子里,呼吸着闷闭太久而发了臭的空气,眼帘里,尽是些逝去先人的遗物,耳朵里,充斥着雨点扑打窗户的声响,凄厉哀婉。
每间卧室里都挂着主人的遗像,不甘逝去的先人,居高临下,透过镜框玻璃,目光冷峻地打量着来访者,秦郡似乎能感觉那些沉默的双眸后射出的阴森之气。站在过道上,不知哪儿吹来的风,凉飕飕的叫人心里发毛。她真想让时间快些过去,再在这小楼里多待几天,她恐怕要患上疑心病了。
楼梯口左侧排列着三间主人房,拐过回廊和共用洗漱间,来到右侧,这边只有两扇房门。
打开第一扇门,室内凌乱不堪,堆放着无数书籍,是一间藏书室。因与中间那房间相连通,面积比主人房大了一倍。房间虽大,却也十分拥挤。除了临窗处设有一张书桌,两个小沙发,余下的空间被几排书架占据了,那书架很高,几乎伸展至天花板,书架边备有一架木制小梯,便于人们拿取放置在上层的书籍。
通常,书籍的内容往往能显示屋主人的兴趣爱好。石珏查看了一下架上的书籍,藏书包括玉器介绍,中国历史、地理详述,各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文化发展论题等,林林总总数万本书,涉及的范围甚广。还有各种秘制奇方、山野怪谭的油印小册也在收藏之列。
这些藏书的历史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既有繁体竖排的古旧线装本,又有全彩页铜版纸的精装书,石珏大致浏览了一下书架,挑出几本看上去较新的书籍,翻看出版日期,它们多为十年前所购。屋里落满了薄尘,窗户帘布紧闭,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书架的最深处,墙边,有一道小门,隐在黑色的幕布后,不仔细看,还发觉不了。
石珏推了推门,不动。门上有一道锁,他用手里钥匙试了试,没有一把能开启得了。
"试试走廊外边那扇门,也许能打开?"秦郡建议。这小门在藏书室的最里处,也就是说,它连通的是与藏书室相邻的那个房间,亦是三楼最后一个没有被查看的房间。
石珏听了秦郡的话,走出来,试着去开启走廊上最后那扇房门,却仍是打不开。
"会不会是锁眼生锈了?"秦郡问。
"可能吧?"石珏又用力拧动了一下钥匙,"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秦郡突然一惊,若这屋子是肖柔的卧室,里边真住着鬼魂……开启它,岂非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明天再想办法打开吧。"她说道,"别把钥匙弄断了。"
"好吧,我们下去。"石珏没有坚持。
"三楼走廊的灯,还是别关了。"她央求道。
"行啊,就让它亮着吧。"他拉着她走下二楼。
"石珏,你怕吗?"
"怕什么?"
"我总觉得这屋子很怪。"
"别乱想了。"石珏正安慰她,猛听得楼上传来一声脆响。
"什么声音?"秦郡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像什么东西被碰掉了。"石珏转过身要上楼看看。
"我也去。"她抓紧他的手。
三楼楼梯口,再上去,便是天台。异响从那儿传来。
石珏和秦郡走了上去,他们打开防风的木门。
几分钟前还急劲敲击的雨点已经停住,只余些零星积水滴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微响。风没有歇止,仍在榕树林里回旋轻荡,把枝叶摇得刷刷直响。由高处看去,树木峰冠宛若深黑波涛,此起彼伏,绵延涌动。
天台上,一派被暴风雨蹂躏后的凄惨景象。
晾晒衣物的竹竿全被狂风吹卷到地上,地上,躺着一条裙子,不远处,还落着一套内衣裤。可以看出,它们原本是洗好挂在竹竿上,因来不及收起,被暴风雨所袭,掉在肮脏的积水里。
"这好像是王姐早上穿的那套衣服?"秦郡问道。
"嗯,好像是。"石珏答道。
根据时间推断,这衣服应该是王琦跳塔自杀前一个小时所晾,那段时间,天刚放晴,乌云移走,太阳露脸庞,那时候,她可能以为今天不会再下雨,才把衣服露天晾晒吧?
看着眼前的衣物,秦郡竟产生一丝错觉,下午所见的那场自杀秀好似虚幻的事,王琦只是暂时离开,不久就会回来。
但这是绝不可能的。
石珏的心里也同样充满了疑惑,本来王琦的突然自杀,就已经叫人摸不着头脑了,楼门前又凭空冒出一只鞋子,还有那打不开的房门,和这天台晾晒的死者衣物,都让他觉得小楼里充满了怪异,好似除了他和秦郡,还有什么人躲在暗处,不时弄出点意外,想要惊吓他们。
柳淑贤和王琦的死都是单纯的意外吗?那么,丁薇又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一整天都不见踪影,她会不会也发生了意外?
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不知是山中雨后气温骤降,或是其他什么缘故,他们直觉得遍体发寒,于是关了门,走下楼去。
楼内,亦是死一般的静寂。
石珏把秦郡送回房间。
"进来陪我说说话,好吗?"她央求道。
"说什么?"
"什么都行。"秦郡随手打开桌上的收音机。随即,某个明星演唱会的直播声充斥着两人的耳膜,嘈杂的声响更衬出这屋子的压抑。
"明天可能会天晴。"石珏没话找话说。
"可能吧。"秦郡心烦意乱,关掉了收音机,"这楼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丁薇会回来吧?"
"不知道。"她也在担心着,"石珏,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可能丁薇听到王姐自杀的消息,吓跑了……人家都说,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死掉。"
"你也这么想?"石珏叹了一口气,"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明天你就回去吧,反正你已经打听到你妹妹的下落了,去找她吧,越早越好,拖几天,可能又会有什么变故。"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不能走,王姐的后事还等着我去料理,再说,过几天律师就回来了,我还要办理手续。"
"你别住这儿了,你不是说有个叔公住在下溪村吗?去他家借住几天。"
"那不好,下溪村离石麻洞太远,来回要走好几个小时,还是住在这儿方便些。"
"这房子不好,别住了。"
"我偏要看它不好在什么地方。"他倔犟说道,"现在这房子是我的,若连我都不敢住,别人更要说石苑闹鬼了。"
"那你想怎样?"
"我要查出真相,不能让这房子'死'在我手里。谁也别想装神弄鬼吓跑我,不管它是真鬼还是假鬼,我都要弄个明白。"
"我宁愿你没有继承它。"
"算了,还是别说这些事了,昨晚写了个策划案,你帮我参谋一下。"石珏把话题转到组建公司的事宜上,跟她说起自己的构想。
秦郡被他的新思路吸引了,与他热烈讨论起来。忘我的交谈,使她的情绪很快调节到最佳状态,机敏地应对石珏抛出的一个又一个难题,说到兴奋处,不住地用笔做记录,抓住每一簇灵感的火花。
这正是石珏想要的效果,他必须让她忙碌起来,无暇去胡思乱想。
自从下午的意外事件发生后,他一直紧绷着神经。王琦的死,无疑使他倍感压抑,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看得出这事对秦郡的冲击同样巨大,难道要让她在童年阴影下再背负一次血腥记忆?他不愿也不忍,因而他努力在她面前表现轻松,装作若无其事,这样才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坦荡离开。
石苑,一定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就让他一个人去探寻好了。
时间过得飞快,挂钟敲响了十一下。
"这么晚了?"秦郡脱口说道。
"那下回再讨论吧。"石珏合上手提电脑,"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你真的要留在这里?"
"过几天办完手续我就回去。"
秦郡动了动嘴皮子,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盯着石珏。
"干吗?舍不得我?"石珏笑笑。他起身替她关了窗,又轻轻拉上窗帘,"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睡眠不足,变成熊猫眼可就不漂亮了。"
"知道了。"她诺诺应道。
"还有,要是有什么事,就大声叫我。"他环顾了一下屋子。墙角放着个铜制的洗脸盆。"要是怕下雨杂音大,我听不见,你就敲这个脸盆,声音会传得远一些,我会很快赶过来。"
"你不走,我也不走了。"她突然下定决心说。
"怎么?你不怕吗?"
"当然怕!"她说道,"我怕鬼,也怕死,不知道待在这楼里还会发生什么事,但叫我丢下你一个人走,那又算什么?就算你不怪我,我也会鄙视我自己,我不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
听了她的话,石珏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喜悦之极,竟不知怎样表达,他凝神望她,激情感动全化为一句话,"你真好。"
"别说了,知道我好就行了。"她被他瞧得脸色潮红,难为情起来,"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哦。"此刻,他又不愿走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没给呢,给了我就走。"
"什么?"
"白天在山上,你答应过我的事。"
"那件事啊……"她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们只是那个,没有别的哦。"
"那个是什么?别的又是什么?"他取笑她,"原来你一直记挂着那件事?"
"谁记挂着?"她骂,"都是你扯出来的,老是没个正经。"
"那我们就正经一下吧。"他嬉笑着凑上前。
"你真坏!"她没奈何地说道,随即轻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么快?"他不满叫道,"你这是在敷衍我嘛。"
"随便你怎么想。"她把他推出房间,飞快地关上门。
圩镇。
晨曦初现,天空灰蓝。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而入。
丁薇在床上翻了个身,小麦色的胴体裸露在空气里。她还想再睡一会儿,可身边的男人却已起了床,叮当摆弄着皮带,穿上裤子。
"时间还早呢。"她娇嗔说道。
"快起来吧,懒猪!"男人拣起掉落在床下的胸罩,丢给她,"早点走,别让人看见你。"
"知道了。"她散漫答道,穿了衣服下床,洗漱,然后坐在镜子前细致地化妆。
"行了吗?"男人用手指挑开窗帘,查看外边的情形。
"等一会儿嘛!"她在镜前转了个圈,上下打量自己。昨天刚烫的新潮发型,加上一身时髦装束,她简直脱胎换骨,再不是那个土气的乡下女孩了,"我漂亮吗?"她问。
"漂亮,比仙女还漂亮。"男人被她那丰盈的身姿吸引,忍不住伸过手来摸一把。
丁薇拍开他的手,"你这张嘴,净会哄人。"
"你看上的,不正是我这张嘴吗?"他低头吻她。
"不要闹了,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她问。
"谁知道那些怪事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你现在好好的没事就行了,不要想那么多。"他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玉豚不见了,我昨天醒来的时候,那些鲜花也全枯萎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的事,不可能会有人知道,除非是鬼。"
"你不要吓我。"她惊悚地睁大眼睛。
"可能玉豚自己跑了吧。"他说道,"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好好找找。"
"若是它自己跑掉倒还好,就怕它……"
"别说了,一切有我,不会有事的。"男人粗暴嚷道。
她料不到他会这样激动,吓了一跳,拿过提包,说道:"好吧,我走了。"
"嗯。"他平静了下来,叮嘱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作主张。"
"行了。"她打开门,"你什么时候来石苑?"
"我的长假都用完了,可能很难请到假。但我会想办法的。"
"那我,可不可以来找你?"
"不行,现在这个阶段,绝不能见面,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想你呢。"她叹道,"真不想再回到那里,伪装成另一个人,烦死了。"
"这事就要完结了,忍耐一下吧。"他劝慰道。
"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她说着,开了门出去。尽管万般不情愿,她还是搭乘了前往石溪村的汽车,再次返回那个她一度逃脱离开了的小山村。
石苑。
秦郡迷糊醒来,睁开眼,发觉天色已大亮。
今天会是个晴天吗?她心下想着,一骨碌爬起床,掀开窗帘。
远山如黛,苍穹暗蓝,太阳虽占据了大片天际,但乌云也不甘示弱,缓慢移来,企图遮天蔽日。
看来这雨还是免不了要下的,但最好能撑到傍晚再下。秦郡在心里祈求着。今天,她还要和石珏到山上去处理王琦的后事,若是下雨,那可就麻烦多了。
开了房门出去,走廊上静悄悄的。她趴在回廊扶手边往下探望,一楼似乎没人。恐怕石珏还没起床哩,她走到他房前敲了敲门,"石珏,起来了,天亮了。"
不见回应,她又重重地拍几下,抬高了嗓门喊:"石珏,你在吗?"
叫了几分钟,里边还是没有声息。
怎么回事?她绷紧了神经,石珏不会出事了吧?
恍惚间,有风吹过,阴森森的。她下意识地往三楼瞟去,那空荡走廊上,似乎站着个透明鬼魂,正恶意对她微笑着。
凡是住在这儿的人,都得死!
她心头一跳,慌了神,仓皇拍门,"石珏,你快开门,快开门啊!"
"叮--"屋里传来一声响,有若钥匙落地之声。
"石珏,是你吗?"她急问道。心下大乱,若是石珏,怎会不答她的话,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又传来一连串物件坠地的响声。
正当她急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门打开了。
"又出了什么事?"石珏问道,满眼迷离,显然才刚睡醒。
"你没事吧?我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回应我。"她走进屋里,一眼瞧见书桌旁跌落了的笔、纸和本子。这家伙该不会是趴在桌上睡到天亮吧?
"我昨晚睡不着,又起来工作了一下,不知几时睡着了,脖子好痛。"
"那你再睡一会儿,上床去睡。"她心疼地说道。
"哦,那我再睡一会儿。"他爬上床铺,"你先下去煮饭吧,老婆。"
"谁是你老婆?"她正要跟他辩,怎料石珏实在困倦,已酣然睡去。她轻轻替他盖上床单,又俯身去捡起掉落在地的杂物,关了手提电脑,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吃过早餐,不忍去打扰石珏,待在屋里又觉烦闷,秦郡决定到院子里走走。
她绕着小楼走一圈,来到后面,望上去,不由自主找到自己房间的窗户。顺着窗户往上瞧,三楼,那个无法开启的房间正巧在她楼上。窗户紧闭,悬挂着森黑的布帘。
房间里会有什么呢?她思忖着。
为什么王琦留下的钥匙偏偏无法打开那扇门呢?
实际上,王琦遗留下的那串钥匙,除了三楼那扇门,还有丁薇的房门及一楼刺绣工作室的房门也无法开启。
王琦没有丁薇的房门钥匙,这可以理解,那么,为什么就连她自己工作室的钥匙也没有呢?或是她故意不留下钥匙,不想让他们进入?
交出钥匙的时候,王琦是怎样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即将离世,而把小楼交由石珏接管,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留下钥匙呢?明知道石珏继承石苑后,一定会想办法打开这几个房间,留下钥匙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如果她那时还没有寻死的心,那么她只须把大门钥匙留给石珏就行了,大串的钥匙丢在门外,若是给小偷拣了去,岂不是有失谨慎?
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秦郡索性离开小楼,往榕树林那边走去。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秦郡惬意地深吸了几口空气。再往前走,进入林子。微风吹过,树叶上的雨滴打在她脸上,十分凉爽。不知哪儿传来欢快的蛙声,让她的心情一下愉悦起来。
曲径通幽,沿着石板路走去,不觉来到前晚王琦和丁薇掘土的地方。秦郡站在一尊石像前仔细端详。半米高的男人石像,古时的衣着发饰,虽说雕功粗犷,却也十分鲜活传神。
这尊石像是石家的哪位先祖吗?
秦郡俯身细看他的面目,只见那人双眉间有一个花生米大小莲花状的突起物,秦郡顿时领悟他的来历。她曾从石珏那里知晓,当年石伦盗用了别人的躯体,为了免除后患,便让巫师朋友用招魂术把替身的魂魄吸附到石像里,加以封印。
看来,这就是那尊替身的雕像了。秦郡凝视着他,神思恍惚,霎时仿若穿越千年,好似看到那灵魂被吸入前的一瞬,他痛苦惨叫,挣扎着想要逃出羁绊。
突然,秦郡心中一动,她很想拔出插在石像眉心的那枚莲花钉,看看里边究竟有什么东西。
会有什么呢?
但她又觉得这想法可笑。
不要迷信了,千百年,什么东西能跨越千百年而存在?
为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秦郡又往前走去。
出了榕树林,视野一下变得宽阔起来,面前呈现一派田园景色。踏着石阶走下去,低洼菜地,竹制棚架,纵横排列,饱满的瓜果沉甸甸地悬挂着。三三两两的小蜜蜂,嘤嗡叫嚷,不住挥动翅膀,忙碌穿梭。
这片菜地地势较低,四周果树环绕,虽经历了昨晚的暴雨袭击,却并没有太大损失。菜地深处立着一座小屋,窗户门板上不知怎的贴了许多大红纸条,写着明黄色的字,历经雨水刷洗,染料浸润而出,变成斑斓的色彩。
这屋子有什么用途?
秦郡推了推门,锁住了,进不去。窗户上也嵌着毛玻璃,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她只好收回好奇心,瞧见屋前还有一条小径,通向石苑大门的方向,便信步走了去。
果然,小径通向石苑大门,她七绕八拐,穿过一片高大的灌木丛,来到院门边,再经由大路返回小楼,她刚踏上石阶,便见石珏开了门出来。
"你去哪?"她问。
"去开门,刚才有人按门铃。"
"吃了早饭吗?"她转身跟他一起去开门。
"才刚吃完。"
"会是谁按门铃呢?"
"可能是你的刘离哥哥。"石珏笑道。
"你再乱讲,不理你了。"她嗔怪道。
"好吧,我错了,老婆大人。"
"谁是你老婆?别乱叫。"
两人一路打趣,说着话,走到院门前,石珏开了门。
门外蹲着个年轻女子,一身时髦装束,墨镜遮盖了面目,她正用绳子捆扎手里的白色塑料袋,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还好你们在家,我忘了带钥匙,差点进不了门。"
这人是谁?石珏纳闷地看了一眼秦郡,秦郡也露出个费解的表情。
"进去吧。"女人抱起塑料袋,袋子很沉,里边装着个西瓜大小的椭圆物体。
"请问你是谁?"石珏不得不唐突地问道。从这女人说话的声音及面目轮廓依稀感觉她很像丁薇,但,他又不敢完全肯定。前晚一面之缘,印象中的丁薇该是个古板保守的乡村女孩,一夕之间,变化如此巨大,叫人难以置信。
"怎么,你们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丁薇,前晚还见过面呢。"丁薇笑道。
"你一下变得这么漂亮,我们都有些不敢相认了。"秦郡赞道。
"我昨天在镇上听说了王姐的事,心情很糟,所以没回来,住在一个姐妹家里,她给我弄了这身打扮,想让我心情好起来。王姐的事……唉,我真的很难过。"
说着话,往里走,不觉到了小楼。丁薇抱着那个大塑料袋走上二楼,打开自己房门进去,关了门不知在做什么。
"她不是忘了带钥匙吗?难道院门钥匙和房门的不在同一串上?"秦郡小声问道。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石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她有什么必要欺骗我们?"
"谁知道,也许有什么理由。"秦郡想起了楼门前的那只鞋,会不会是丁薇放置的呢?
"拜托你,别再疑神疑鬼好吗?"
"你以为我想吗?谁叫这屋子里这么多怪事!"
门响了,丁薇走出来,锁了门,下楼来,她见两人在客厅里看电视,便倒了杯水,坐到秦郡身边。
"你们昨天一定受惊了吧?才刚来,石苑就闹出这样的事,实在很抱歉。"丁薇说道,完全是主人家的口气。
"是啊,太突然了,真想不到……"秦郡说道。
"其实,王姐想自杀,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星期她想割脉自杀,还好我及时发现,把刀片夺了过来。所以她这一次跳塔,我并不觉得太意外。"
"可为什么她要自杀呢?"
"都是压力太大造成的。你们应该听说过石苑被人下咒的事吧?柳大姐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她受不了精神折磨,干脆选择自我了断。"
"那个传言是真的吗?"秦郡担心地望着石珏。
"真不真,事实不是已经证明了吗?现在石苑的人全死光了。"丁薇略微一笑,"当然,我不是说石珏你也要遭遇不幸,不过你最好能有个心理准备,外边的传言凶得很呢。"
"我不迷信鬼魂的事。"石珏说道。
"不要这么肯定。"丁薇熟练地点燃一支烟,那是高档的女式烟,墨绿纤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以后你在石苑住久了,就会相信,石苑的人都信鬼魂,没人能例外。比如王姐,你们肯定猜不出,她为什么要在望佛塔自杀。"
"为什么?"秦郡问。
"自杀的人,灵魂是无法投胎转世的。它只能在他结束生命的地方飘摇游荡。王姐生前最爱的人就是她儿子石霖,石霖是在那儿自杀的,她也选在那儿结束生命,那样就可以和石霖重新团聚了。"
"那她为什么要叫警察来阻止她?"
"她叫警察来,并不是阻止,而是想叫他们帮忙收尸。望佛塔的位置很偏僻,王姐是个很爱美的人,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暴尸荒野,任由虫蚁啃吃?"
"她也是想趁着我在,叫我帮她办理后事吧?"石珏补充道。
"对,如果你不在,这件事还真有些难办,她嫁过来这几十年,早就和娘家人断了联系,这边,石苑的亲人又都死了,村子里也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要找个愿意尽心帮她办理后事的人,还真不容易。"
"王姐的心思,你了解得可真清楚。"石珏望着她,"就好像,说的是你自己的事似的。"
"跟王姐住了这么久,她的心思,我总能猜透些。"丁薇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直视,"不管怎样,王姐的后事也不能办得太草率,不然,村里人会说闲话。你既继承了石苑,以后少不得在石溪村走动,就算为自己赚个好名声也好。王姐的后事,也按着上回柳大姐的档次办理吧。"
"上回是怎么办的?"石珏紧接着问。
"这就是我想跟你商量的事。"丁薇吐出个烟圈,"按理,王姐不在了,我也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不过,王姐待我就像亲侄女,我也想送她一程,再则,葬礼的事,你刚来,这一带的风俗也不是很懂,我留下来,等王姐下葬之后再走,你看行不行?"
"当然没问题,等会儿我就要到石麻洞去处理王姐的事,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不去了,我还有别的事。"丁薇不紧不慢地说道,"虽说王姐没什么亲人,不过她做绣品生意,总有些要好的同行,我要到镇上跑一趟,通知她们来吊唁。"
"你不是才从镇上回来吗?"
"是啊,不过这事我总要跟你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行啊,那就麻烦你了。"石珏说道。
"下葬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该有什么程序,到哪请工人,有啥忌讳,钟存义他们都懂的。"
"你怎么知道我把这事交给钟存义?"石珏觉得奇怪。
"不是交给他去办吗?"丁薇面色变了一下,"除了钟存义,你还能找到第二家办丧事的人吗?"
"我只是觉得你讲话太自信了,好像都事先知道似的。"石珏说道。
"什么事能瞒得了人?"她笑道,"这丁点儿大的村镇,放个屁都能传十里。谁能一手遮天,偷天换日?如有这样的人,那就是天才了。"
雨,又下个不停。
石珏和秦郡踏着烂泥浆水,在山间行走。
石麻洞位于石溪山深处,陷在一片莽莽丛林中。
风声萧萧,大雨如注,单是撑伞已难以遮蔽湿气,他们披上老式蓑衣,手里拿着粗树枝充当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丛林深处走去。
林中老树参天,植被茂密,本已遮天蔽日,加之雨幕深重,光线更难透进这林子低处,他们行走其间,不得不拧亮手电,才能继续前行。
好在事先有丁薇指点,否则恐怕能不能走出这林子还是个问题。
山里贫瘠,青壮年劳动力大多在外打工,家里若有人突然辞世,往往要等待数天,才能等到子孙回来奔丧,这期间,尸体的保存十分关键,特别是盛夏,分外棘手。没有冰柜,只能放置到温度较低的溶洞里,借以保全。
石麻洞的地理位置很特殊,长年背阳,隐蔽在山林深处,洞底有暗河经过,凉水浸壁,即使炎炎夏日,走进洞中,体质强健的人也能冷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钟存义父母的居所距离石麻洞仅有百来米远,这对年逾六旬的夫妇在当地人心中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光环。相传,他们的祖先就是那位帮助石伦逃脱追杀的巫师,钟家世代流传着一本巫书,可令人死而复生,或是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十年动乱时期,一伙暴徒假借革命的名义,闯进钟家,乱打乱砸,企图找出巫书,结果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搜出书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事之后不到一年,那伙暴徒的头领便得了一种怪病,查不出病因,无药可医,一天天消瘦枯槁,受尽病痛折磨,凄惨死去。
村里人都传言那是钟家在施巫报复,对此,钟家不置可否,任由流言越传越凶。大家怕无意中得罪他们,惹祸上身,都不自觉地避开钟家人。过了两三年,钟家老夫妇索性迁出村子,搬到石麻洞附近搭起一片木屋,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老头子钟雷有一手绝好的石器木匠技艺,制作棺材、墓碑又快又好,他的妻子就是那位巫师的嫡系后代,村里人尊称为月光婆婆,她专为人看风水、问米请神,还兼作法事。平常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可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诡谲,叫人亲近不得。
有人猜测,这是她守护石麻洞数十载,常年与死人打交道,身上晦气难以散去所致。
石麻洞的洞口并非露天敞开,它被一座木屋所遮蔽。木屋大约有三十平方米,是个简易灵堂,下葬抬棺前,可供人作奠祭之用。依照此地风俗,逝者若非寿终正寝、因病离世,都不可停尸家中。暴毙之人,会产生怨怼之气,冲撞家里的风水,对活人不利。所以,必得将尸体另找一处祥和的场所放置。
石溪山一带的村民,约定俗成,都把亲人的遗体停放在石麻洞里,一来,钟雷夫妇的身份特殊,他们有秘制的手段,能完好地保存尸体;二来,麻石洞毗邻坟场,可以就近安葬;第三,一条龙的殡葬服务,确实叫人省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