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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再探古宅

作者:夏永瞳 当前章节:1323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42

仿佛漫长的隧洞,走了很久,前方终于现出朦胧光亮。

他们一走出树林,便觉得压抑在心头的沉闷之气霍然散去。

面前是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草地尽头,崖壁边,几株枝繁叶茂的樟树笼罩着一座木屋院落,院前是几片长方形的菜畦,瓜果叶子浸湿在汪汪水潭里。

这时,雨势已成强弩之末,只剩零星几滴,偶尔打在手背上,凉意沁人。他们还未走近院前,便听到一连串金属相撞的叮当声响,那是钟雷在打制墓碑。空山雨后,声音格外清脆。

"是这里吗?"秦郡问。

"应该是了。"石珏摘掉竹壳帽,走上前,敲击门前悬挂的铜铃。

半分钟后,木门"吱呀"打开,现出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什么人?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是石珏,今天约好了来办理王琦的后事。"

"哦,你们来了。"老太太往外走两步,反手关上院门,"走,我带你们去吧。"她领着两人往石麻洞走去,"下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们下午才会来呢。"

"说不准下午的雨势更大,所以我们还是提前赶来。"石珏问道,"您是月光婆婆吧?"

"不是我还能有谁?"月光婆婆笑道,"你们是男女朋友吧?还没结婚。"

秦郡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呢,小伙子很喜欢你,对不对?"

"不知道。"秦郡瞄了石珏一眼,转过头去。

"您看出来了?"石珏笑嘻嘻问道,"您的眼光可真准,怎么看出来的?"

"只要我说得对就行了,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月光婆婆露出个得意的微笑。她当然不会说,钟存义早就在村里打听了两人的底细,并将王琦自杀之事的前后经过说给她听了。别看她隐居山上,却并不是个消息闭塞的人。

"那么,您也给我看看,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呢?"石珏厚着脸皮纠缠道。

"她吗?"月光婆婆瞅瞅秦郡,"姑娘家的心事,怎么好直说?"

"要不,您小声告诉我好了。"

"行了!"秦郡止住他的玩笑,"你怎么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哦,老婆发威了。"他叹道,住了嘴。

三人走到崖底木屋前,月光婆婆掏出钥匙打开门。随即,屋里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异味,直扑众人口鼻。

"有些臭,没事,开门一会儿,这味就过去了。"月光婆婆解释道。

厅堂不大,进了门往前走几步便是烛台供桌,桌后是两张宽阔的长条凳,用于放置棺材。角落里,叠着几张供人休憩用的竹椅。四周墙壁,点缀着许多白布折成的花朵挂饰。除此之外,房内再无他物。

虽说整个房间收拾得挺干净,一尘不染,但也许是心理作用,秦郡还是觉得这屋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脏",叫她不敢触碰任何东西。石珏很体贴地帮她把蓑衣竹帽挂到墙上。

穿过厅堂,他们来到石壁前。月光婆婆打开里间的木门。瞬时,阴冷的空气飘逸而出。

明黄色的手电光,照亮了内壁,一条石阶小道直达洞底。放眼望去,这石阶表面并不都是平整光滑的,多数石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碑文一样的东西。

"这上边写的是什么?"石珏好奇地问道。

"罪状求赦书。"月光婆婆领着他们往下走,解释道,"有些人的罪孽太深,他们的亲人担心这些人死后会遭受炼狱之苦,就请我们把这些人的罪状刻在石碑上,任人踩踏,直到磨平上边的字,这些人才可洗脱罪孽,投胎来世。"

"那……他们的骨灰是不是安葬在下边?"秦郡吓得赶紧缩回脚。

"骨灰当然不在这里,另外有地方存放。"月光婆婆摆摆手,"你踩下来罢,他希望被你踩呢,早点磨平,他们才好重生哪。"

好奇怪的风俗,秦郡仍在犹豫着不敢下脚,石珏牵着她的手,"下来啊,你是在帮他们积功德哪,怕什么?"

"说得没错。"月光婆婆指着秦郡脚前的石碑说道,"这小子,生前杀了好几个人,听说还武装贩毒,围捕他的时候,打死了两个警察才被击毙。也不晓得死后变没变成厉鬼。"

一番话,说得秦郡两腿发颤,握紧了石珏的手。

"不要想这么多好不好?鬼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都是心理因素在作祟。"他强行把她拉下来,又埋怨月光婆婆,"老人家,你别净说这些吓人的话,吓着我们家秦郡了。"

"可不是我要说的,是你问我我才说,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月光婆婆笑道。

"好了,是我错了还不成。"石珏应道。

走不了几分钟,来到洞底,往前又走了数米,一道白色塑料帘子挡住了去路。

"到了,跟我进去吧。"月光婆婆抬手撩起帘子一角。这一刻,仿佛魔咒上身,慈祥的微笑骤然消失,她那布满风霜的脸,霎时变得阴沉严肃,让人顿生畏意。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石珏把手电交给秦郡,"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关系,你不用担心。"秦郡嘴上说着,心里不觉想起王琦死时的惨状,光是听石珏描述,她就觉得恐怖至极,实在没勇气走进去亲眼目睹。

"要是有什么事,大声叫我。"石珏不放心地吩咐一句,见她点头,这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转过折角,便是一间洞室。室内放置着许多冬天收集来的冰块,凉气袭人。洞壁上方悬挂着一盏应急灯,幽怨的蓝光使这停尸之地,更显阴森恐怖。

月光婆婆见他走近,便掀起了覆盖在石台子上的白布。

王琦躺在石台上,身穿素服,双手交叠在肚腹上,眼帘紧闭,宛若沉睡一般,全然看不到脑袋上的裂口及血迹。

"你看还行吧?"月光婆婆问道。

"行,不错了。"修补得天衣无缝,石珏禁不住惊叹点头。

月光婆婆察看了一下洞壁上的温度计,又问道:"你打算几时将她下葬?

"我和丁薇把日子定在二十七日,不知道墓碑和棺材能赶得及吗?"

"没问题,那么就说定了。你要全套?"

"对,墓地也劳烦您为她选一处风水好的地方。"

"这个没问题,等会儿过去看看吗?"

"改天吧,我下午还有事,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石珏把商量好的钱款交到月光婆婆手里,"一切拜托了。"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月光婆婆数着钱,"小伙子,看你这么爽快,我就提点你一下,那石苑的风水坏了,你住在里边可要小心些。"

"我不信有鬼。"

"世上的事,有些是说不清的,由不得你不信。"

"那我就信命好了。"他露出个轻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命里注定我躲不过这一劫,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别太执拗,会吃大亏的。"她竭力劝解石珏,说她有法子更改石苑的厄运。

石珏推脱了几句,不再言语,走到王琦身旁默立哀悼。

下山时,雨停了,只是白茫茫的湿气还氤氲不去。

一路走来,石珏特别安静。秦郡忍不住问他:"你们在里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有些心不在焉。

"我觉得你们进去很久了。"她还想追问下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下。"石珏加快脚步,走到前边去。

有什么心事吗?秦郡想问他,但从没见过石珏这么严肃地板着脸,她有些怯意,只好不做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距十来米,各自想着心事。

此时,浮云移去,太阳露出了脸,把温暖光辉洒向大地。颤悠悠的树叶上,水珠晃荡。野花绽放,四处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行走在山间,眼帘里尽是绿意迎人的田园画卷。

然而,平静的景象之下,也暗藏危机。

这一年的雨水来得特别凶猛。持续的降雨,使得石溪河的水位高涨不退。

河水湍急,夹带着混浊的黄泥往下游冲去。几团枯槁落叶顺流而下,被卷进河中旋涡,劲疾自转,眨眼间,激流将它们吞噬,瞬时,水面又恢复了原样,好似,从来都不曾有落叶经过。

在桥上观望了数秒,他们又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山坡对面,倏忽传来铃铛响,一个老汉牵着牛在缓慢行走。牛脖上的铃铛发出阵阵金属声响,那清脆的撞击声,使秦郡想起了石麻洞前打制墓碑的声音,"叮叮当当……"叫她烦闷。

石珏的沉默寡言背后,似乎隐藏着某些东西。石麻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秦郡有些懊丧,假若不是自己胆小,跟着他进去,也许就能探知一二了。

回到石苑,已近中午。

开了小楼的门,里边没有声响。

"丁薇,你在吗?"秦郡问道,她瞅了一眼二楼走廊,丁薇的房门紧闭着。她又大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她已经走了。"她自语道。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石珏走进厨房,准备动手做饭。

"我来煮菜。"秦郡也跟着进去帮忙。篮子里放了些蔬菜,也许是丁薇临走前采摘下来的。秦郡把菜叶洗净,站在窗边,忽然觉得有东西在动,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条长裙悬挂在外边屋檐下。"怎么?"她吃惊叫道。

"什么事?"石珏赶紧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王琦昨天晒在天台上被打湿的那条裙子,不知被谁洗干净了,晾在屋檐下。那人很细心,连死者的内衣裤也洗了,生怕再给风吹落,还用夹子夹着。"应该是丁薇洗的吧?"他问。

"应该是她。"秦郡回答着,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别管她了,快煮菜吧。"石珏催道,"我饿了。"

简单的两道素菜,很快就好了。饭后,石珏便回到房间里,关着门,不知在做什么。

秦郡觉得无聊,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本地电视台,一个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神情凝重,述说着连日暴雨给山区带来的地质灾害。镜头一转,屏幕里变成了宽阔河面,现场记者在报告急涨的水情。远处急驶过一只冲锋舟,几个穿迷彩服的特警正在努力营救被困水中的灾民。

正看到紧张处,楼上房门响,石珏走了下来。

"你看电视了吗?听说今年可能要遭遇百年一遇的洪水了。"秦郡说。

石珏瞟了一眼电视,"那是临近的县市,又不是石溪山,你别太担心了,石苑地势这么高,淹不到这儿的。"

"那倒也是。"秦郡点头道。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行吗?"石珏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事?"秦郡有些紧张,难得看到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帮我回尤古一趟。刚才工作室打了电话来,说需要我手里的一份资料,叫我回去,可现在的情况下,我不能走,你帮我拿回去好吗?"他停了半秒,又说,"还有钱的问题,为了筹备王姐的葬礼,我的钱差不多花光了。你回去帮我把我的那张古董桌子卖掉,换些钱来。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还有寄卖行的陈老板,你认识的,就是你捡到照片的那家旧货店的老板,我也跟他打过招呼了,你找家搬家公司把桌子运去就行了。"

"你让我帮你办这么多事,你怎么事先不和我商量?"秦郡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怕麻烦,只是觉得太过突然了。

"我现在不是正在和你商量吗?等会儿我们就去火车站,傍晚有一趟车回尤古,就是上回我们从尤古来时坐的那趟车,我送你去火车站。"

"现在就走吗?"

"对,马上收拾行李。"

仿佛被施了催眠术般,经不得石珏三言两语的央求,秦郡很快收拾了行李和他匆匆走下山去。命运真是充满了变数,一个小时前,她还没想过要离开石珏,而且,她绝没料到,这一走,再回来时,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倘若她能预知结果,恐怕死也不会离开石苑的。

他们来到前天下车时的那个大路岔口,希望能有顺路的汽车或拖拉机把他们载到圩镇,再由那儿,转乘汽车。

大约等了十分钟,还不见汽车影子,正懊丧着,一辆警车从石溪村方向驶来。王昭开车,刘离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们要走?"刘离看见石珏手里的行李,忙示意王昭把车停下。

"是啊,回尤古。"秦郡应道。

"我听说,你们这趟回来,是要回来接管石苑的?"刘离瞟了一眼石珏。

"是我要走,我有急事要回尤古。"秦郡抓住时机求道,"你们去圩镇吧?带我们一程好不好?"

"上车吧,我们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刘离调侃道。

秦郡和石珏上了车。

汽车一路疾驶,有那么两三分钟,车内很沉闷,大家都不说话,还是秦郡率先打破僵局。

"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是啊,刚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有个老人掉到沼气井里,因为沼气有毒,大家没法下去救他,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太可怕了,怎么会掉下去呢?没有盖盖子吗?"

"原先是盖着盖子,不知被谁掀掉了,老人家眼神不太好,不小心掉了下去。"说到这儿,刘离回过头来提醒道,"你们在山里走,也要小心些,石溪山上有几个地洞,不小心掉下去,可能会没命的。"

"那些地洞很深吗?"秦郡问。

"深倒是不深,就是里边有蛇啊毒虫什么的,会咬人。村里人都知道危险,避着走,我怕你们刚来,不清楚,跑去探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麻烦了。平时上山,尽量走大路,别去那些偏僻的地方。"

一来二去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圩镇,秦郡二人下了车,道了声谢。

往公车站走去,秦郡叮嘱石珏:"你听到刘离的话了吗?上山走路要留点神。"

"我讨厌这个人。"石珏不屑地说,不知为什么,在他的直觉里认定了刘离不是个好人,那假意堆起的微笑背后,透露着几分阴险气息。

"干吗?人家好心好意提醒我们,我看他挺好的,人长得又帅,心地又善良,比你好多了。"

"你故意要气我吗?"

"就是啊,气死你。"她露出个娇笑。

"唉。"他叹了一口气,"我还真舍不得你走。"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不行,石苑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那我一定尽快回来,桌子送去寄卖行,多久才能拿到钱?"

"这个……说不定。"石珏迟疑一下,"只要联系到买家,马上就能拿到钱。"

"什么时候能联系到买家?"

"也要三五天这样。"

他当然不会对秦郡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那就是不想让她再待在石苑,把她支走,他才能放手调查石苑的一系列鬼怪事件。

送走秦郡,石珏并没有立即离开火车站,他来到行李托运窗口,领取了一个包裹,那是他托尤古的朋友购买的货物,装在一个纸箱里。

石珏仍旧搭乘上次那辆黑色汽车返回石溪村。到达石溪山脚时,天色已经暗淡无比了。撑着伞,走在雨里,那雨丝极细极密,强劲有力,落在草叶上沙沙急响。没带手电,担心天黑看不见路面,石珏一路快步地跑回石苑。

丁薇还是没回来。隔着树影浓荫,三层的古旧小楼,在灰黑夜幕中现出一点轮廓。

石珏踏上台阶,天色更加暗淡了,他开了门,正要跨进去,冷不防踩到个东西,吓了他一跳。

打开灯,他看到门槛内横着一只女式拖鞋,王琦自杀时所穿的款式,与上回发现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谁把鞋子放这儿?存心要跟他较劲吗?

他回到房间,打开刚收到的包裹,里边有三个袖珍的摄像头。石珏把三层楼的走廊的灯全都打开,然后点了一支烟,在走廊间来回踱步,寻找安置点。

要想查出是谁把鞋子丢在门边,就得在门口放置一个摄像头,可门洞的墙壁光溜溜的,没有地方可藏匿。他抬头往小楼外墙看去。门洞两边各种着一株藤蔓植物,茂盛的枝叶往上攀爬了近两米,几乎遮蔽了一楼的窗口。

石珏心中一动,把摄像头安装在一楼门洞旁的窗户屋檐下,这位置十分隐蔽,外边有枝叶遮挡,不易发现,而且这窗户内是杂物间,放着窗帘,人若不是走到窗前抬头察看,很难发觉它的存在。唯一不完满的地方就是角度所限,只能看到门洞前台阶上的一小片地方,无法察看屋内情况。但这已是最佳位置了,只好将就着。

第二个摄像头,石珏把它安置在三楼,三楼的情况要好些,墙上挂着许多木制饰物,其中有一个京剧面具正对着走道。从它摆放的位置看去,恰好能总览全局,并且它悬挂在那打不开的房间门边,真是极好的观察点。

他从二楼搬来了椅子,掀开面具,正准备敲钉子固定摄像头,却见那墙壁已有几个洞痕,似乎曾有人也在此放置监视器,而后拆掉了。难道还有别人想要监视三楼的情况吗?这人是谁?石珏思忖了一下,毫无头绪,他便把这问题先丢到一边,扭动螺丝,把摄像头固定住。

最后一个摄像头放在哪里呢?

石珏把它安装在自己的房间,镜头正对着窗外榕树林,他相信,那林子里必定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说不定在某个时刻,那对碧绿的光点还会再出现。

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安装好了,石珏坐在电脑前调试了一下,在几个摄像头之间进行切换查看。全是静止的图像,画面里没有人。盯了一会儿,他疲倦了,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于是下了楼,到厨房里找东西吃。

中午还剩下一些饭菜,他将就着热了吃。

外边的雨似乎停了,静谧中传来滴答的水滴声,蝉在聒噪地叫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湿气。周围一切,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石珏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在厨房里洗碗,忍不住哼起歌来。

倏忽,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响,嘈杂刺耳。

谁开的电视?丁薇吗?

可是,客厅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他绷紧了神经,朝客厅走去。

电视里,现场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报告灾情。连日暴雨,附近县市多处房屋受灾,群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目前正在紧急转移中,部分灾民转移不及,被困屋内,形势十分危急。

现场气氛紧张,那主持人站在洪水边上直播节目,大约太过惊慌,声音变了调,嘶哑叫喊着。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背景里,一座浸泡在水中的房屋轰然坍塌,主持人吓得尖叫一声,白了脸,惊恐万状。

石珏换了一个台,画面里变成歌舞升平的晚会场面。他定了定神,思忖一下,没有人,电视怎会自己开启?他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个键,找到他要的那格设置,原来有人把电视设置为定时开机。

谁做的事?这点雕虫小技就想吓倒他吗?

他轻蔑一笑,消掉定时开机的设置。关了客厅灯,正要走上楼,他停住脚,这人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定时开机?中午等待秦郡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无聊地按动遥控器,他清楚记得当时的定时开机设置是关闭的。

那么,是谁设置的定时开机呢?丁薇回来过?

他往大门口走去,门锁着,没有异样,他走近前,下意识地打开门。

门前,台阶上,躺着一只大红色的女式拖鞋。

怎么又有一只鞋?刚才进门时捡到的那只鞋,他随手拎到自己房间,难道鞋子又自己跑下来了?

石珏飞快冲上楼去,他喘着气,打开自己的房间门。一眼扫向屋内,那儿,墙角边,先前进门时捡到的红色拖鞋还好好地在原地待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扑到电脑前,急急翻找先前的监视记录。摄像头的镜头一定捕捉到整个事件的发生。

把时间倒回去,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在跳动变换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门洞前,台阶上,空无一物。

代表时刻的数字仍在不断变动,流转到某一刻,楼门霍然打开,一只红鞋从屋里跌落出来,随即,门又关上了,所有过程不过两三秒。由于视角受限,看不见屋里是谁。但就是这样,也使石珏吃惊不小,这么说,有人潜伏在小楼里!

这人也太大胆了,难道不怕被他撞见?

石珏又调出其他的监视画面,对比三楼摄像头的开启时间,他发现,红鞋丢出的时候,自己正好在厨房吃饭,背对着门口。就算是这样,开门丢鞋,设置电视遥控器开机时间至少也需要几分钟,这人真是太胆大妄为了,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股激愤涌上心头,石珏决意要把那人找出来。他拿了根手臂粗的棍子,走下楼去,一间间屋子地搜寻。

最后,就只剩王琦的工作室,房门紧闭。

石珏非要把这扇门弄开,看看里边藏了什么。

石珏在杂物房里找来锥子,探到锁眼里撬了撬,拧着门把,想把锁弄开。试了半天,都不起效,他又想到电影中盗窃犯常用卡片塞进门缝里开锁,便找了张薄薄的塑料片来尝试,仍是不行。

难道非要强行破门而入?

他烦躁地掏出一根烟来吸。淡白烟雾,使他想起丁薇。上午,丁薇吸的那支烟,是十分高档的女士烟,在这小乡镇里也有卖吗?有几个乡村女人会抽这种品牌的烟呢?

王琦也抽这个牌子的烟,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她们有着共同的喜好?

倏地,石珏丢掉烟蒂,快步走上二楼,他突然想起,还没有仔细搜过王琦的房间,也许,绣品工作室的钥匙被她放置在某个角落,找到它,就用不着费力撬门了。

王琦的房间。

室内装潢,全是西式风格。特别爱美的她,梳妆镜前堆满了保养品。柜子里的衣服,挤挤拥拥,全棉的,丝质的,亚麻的,各种名牌时装大约有近百件之多。她的鞋柜也很大,因为极少出门,鞋子多为居家穿的拖鞋,贴金镶钻、缀羽绣凤,式样纷繁。

鞋柜边上躺着一只红拖鞋,那是昨天秦郡送走刘离后,突现在门外台阶上的鞋子,加上刚才发现的那两只,共有三只红拖鞋。

石珏盯着那只鞋看,刚开始,他以为是王琦喜欢这种款式的鞋,同时买了两双,看了看,发觉不对劲,三只鞋,全是右脚。也就是说她至少买了三双鞋。为什么偏偏把右脚的鞋丢出来,左脚呢?左脚的鞋在哪里?

他脑中飞闪过王琦跳塔时的影像。王琦躺在地上,脊椎折断,身体扭曲成可怕的形状。左脚爆裂,森白的骨头裸露在空气中,汩汩血水从绽开的皮肉里急涌出来。尸体旁边,跌落了一只红鞋,另一只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没有鞋子!她是想回来找她的鞋子吗?

石珏心头一怵。不,不可能。这世上是没有鬼的,不要中了圈套。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呆呆地坐在软藤椅里,这事肯定是有人在搞鬼,柳淑贤就是这么给弄得疑神疑鬼,最后精神失常的?

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抓抓头发,想理出个头绪。

假使这些怪事都是人为所致,那么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把石苑的人都害死,对这人有什么好处?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前方,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里,王琦与石霖在微笑凝视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他。

石苑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死掉了,他也会死吗?那谁最希望他死呢?

昨天晚上,他曾在王琦房里找到有关遗产赠予方面的资料文件,翻查出经办律师的电话,把王琦的死讯通知了律师,律师表示尽快赶回来,但仍需要三四天的时间才能抵达石溪村。

如果这期间,他这名受益人出了意外,那么,谁会是下一位继承者?

他悚然一惊,忙拨打律师的电话。

"丘律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能继承遗产,石苑会交给谁来接管?"

"为什么,你不想接受遗产?"

"那个……我说的是如果,假设。"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按照王琦新增改的遗嘱补充条例来办理。所有的财产将由丁薇一个人继承。"

"丁薇?"石珏吃了一惊,"为什么是她?"石家有祖训,祖传玉器绝不可落入外姓人手中,这一点,王琦不会不知晓。

"我只是受委托办理这件事,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增补遗嘱是柳淑贤死后不久才办理的。你没有看到增补的那份遗嘱吗?"

"没有。"

"可能她没有放在同一个文件袋吧,你再找找。不过也没关系,只要你签字受领遗产,那份增补遗嘱将会自动失效。"

"丘律师,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在近期内发生了什么意外,请你告诉警方,丁薇有很大的嫌疑。"

"为什么这么说?你在石苑出了什么事吗?"

"现在还说不清楚,只是,你记着这件事就行了。"

"好吧,我这边的事一办完,就尽快赶过去。"

"好的,到时候见。"

所有的线索都变得清晰起来。三个月前丁薇来到石苑,也许她那时是真想来拜师学艺,或是她早就听到有关石苑的诅咒传说,不管哪一种猜测。总之,她对石苑起了私心,一方面装神弄鬼,把柳淑贤吓得精神失常,一方面又极力亲近王琦,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来蛊惑王琦,让自己变成候补继承人。

现在王琦死了,她又开始装神弄鬼,准备故技重演,把他也吓死。

柳淑贤死于心肌梗死、王琦当众跳塔,就算警察到场也不会立案侦查。眼下,轮到他了,丁薇又会用什么方法来谋害他?

石珏蹙眉想着,这棘手的敌人,要怎样对付呢?

证据,一定要拿到她设陷的证据。

石珏猛然想起自己来王琦房间里的最初目的。他便在角角落落里翻找起来。

一番搜索后,没发现绣品工作室的钥匙。

王琦的房间似乎被人打扫过了,异常干净,抽屉里的东西,也少了些,一时之间,石珏看不出少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屋里的细微变化。比如,桌上的一个相框,昨天和秦郡进来时,他曾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当时是放在桌面里侧,现在,它被人摆在了外侧。

必定是有人移动了它,那人很有可能是丁薇,趁他和秦郡去石麻洞的时候,把这屋里可能遗留的线索清理了。

找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石珏悻悻然关了房门出来。好吧,他现在只有强行打开绣品工作室的门了。

他走下楼梯,转过去,倏然停住脚。

就在楼梯拐角处,立着一只红拖鞋,仍是右脚,脚尖朝向二楼,准备上楼的姿态。

这是在向他挑衅吗?他被激怒了。

冲下楼去,天井及走道上都没有人,但那绣品工作室的门锁竟然打开了,门板虚掩着,仿佛那个谁,正藏匿在里边,静候他的到来。

石珏在门外,犹豫片刻,一咬牙,猛地推开门。

猝不及防,屋里站着个人,直面着他,满脸惊恐表情。石珏吓了一跳,扶着门框,那人也受惊地倒向一边。两秒钟之后,石珏才意识到那是一面镜子挡在门前,他看到的是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

缓过神来,石珏哑然失笑,自己几时变得这般胆小,竟被镜子吓倒。他伸手去摸电灯开关,按了几次,不亮。

这屋子里挂了厚重的窗帘,很黑,门外的光线因被放置在门口的穿衣镜挡着,射不进来,人站在门口,只能隐约看到室内墙上纷乱地贴着许多图片。

石珏找来手电,走进去看。只见空无家具的室内,贴了几十张照片,黑白彩色都有,全是石苑历代主人的照片,年代久远的可追溯到清朝,近的也有石霖所摄的照片。

那照片上的人脸表情或是严肃,或是嬉笑,或是得意,或是失落,不尽相同。最为令人心悸的是角落里有一组塑料娃娃的照片,仿佛在还原肖柔之子被杀的场面,那娃娃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涂上血红颜料,虽说是假的,但娃娃的表情却极其诡异,双眸半睁,玻璃眼珠泛出一点幽绿之光,仿似活物。

这堆照片中间,摆着一排遗照,全是石苑已逝先人,柳淑贤和王琦的照片也位列其中,显然,这房间是在王琦死后才布置的。眼帘里全是死人的照片,石珏心头倏然沉重,仿佛被巨石所压,喘不过气来。

这屋里,静默地透出一股阴森之气。

他觉得冷,很冷。

为什么会冷?

石珏抬起头,试图寻找冷气来源。他看到高处有个布遮着的突起物。

在那后边,应该藏着个空调。又是定时开机?

对方似乎已经洞悉他的心理,步步设陷。

石珏愣在屋里,他这才发觉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对手。有那么一秒,他神思闪烁,想到了退缩,退出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然而不行,他必须得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为枉死者讨回公道。

这么想来,他又有了勇气,不就是个空调吗?怕什么?他跳跃起来,试图伸长手臂去掀开那遮布。

倏忽间,门外黑影一晃,房门突然被关上。

谁?

石珏惊叫着,返身扑上去,想拉开门。

无奈,门被锁住了。

旋即,一楼走廊的灯完全熄灭。

哧溜一声,窗帘布自动拉开。石珏惊骇回头,只见紧闭的窗户上布满了飞蛾,这些硕大丑陋的飞蛾,最嗜光芒,当即汹涌纷飞,扑向石珏手中的电筒,密密麻麻,挤拥碰撞,叫人防不胜防。它们翅膀上的粉末似乎有毒,沾在石珏手臂上,顿时奇痒无比,他赶快丢了电筒,躲到门边镜后,再一看手臂,上边爬满了小红疙瘩。

走廊里传来鞋子走动声。

不知谁,上了楼去。

石珏不住地捶门,大声呼叫,声音传得很远,却只飘荡在石苑里边。

这荒僻的庭院,远离村落。深邃苍穹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夏风掠过石苑,轻拂树梢,一颗烂熟的西红柿掉到地上,溅起血色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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