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眨眼了呢?
嗯,依照命令,情况许可的话就活捉,只有在自卫时才能使用致命武器。听起来很疯狂,现在听起来还是很疯狂,但我们真的有捉到一些「傀尸灵」,五花大绑后交给警察或国民兵,不晓得他们后来怎么处置。我有听说「瓦拉瓦拉监狱」的事情,你知道吧,好几百个「傀尸灵」关在那里,有吃有穿,还有医疗照护。(他抬眼望向天花板。)
你反对这种作法。
嘿,我不想谈那些。你想去捅那个马蜂窝的话,就去看报纸吧。每年总有些律师、神父还是政治家的,为了不知哪门子的利益考量,结果把这事搞得火上加油。我个人并不在乎,要怎么安置「傀尸灵」,我是一点感觉也没。我想身为「傀尸灵」的最大悲剧,就是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为什么呢?
因为嘛,虽然我们分不出他们跟殭尸的差别在哪里,但真正的殭尸却分得出来。记得在战争初期,每个人都想尽办法要让发明「殭尸咬殭尸」的方法吗?甚至还有所谓的文献记载、目击者口述、纪录片等等,都认为说殭尸会内鬨互咬。别傻了,那是殭尸在咬「傀尸灵」,但是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傀尸灵」不会喊叫,他们就只是躺在那边,甚至也不会试图反抗,只会像机械一样慢慢扭动,最后就这么活生生地被他们一心想模仿的怪物给吞了。
马里布,加州
我不需要要看照片就能认出罗伊?艾略特。我们约在重建后的马里布码头要塞喝咖啡,附近的群众立刻就认出他来,不过情况跟战前有点不同,他们保持距离,多了一分敬意。
「无兆死」是我的大敌,全名是「无征兆性死亡症侯群」,或称「末日绝望症候群」。无论你管它叫什么,它在早期战况停滞的那几个月里面害死的人数,和飢荒、疾病、暴力行为及殭尸所造成的死亡一样多。我们已巩固了落几山防线,肃清了安全区,但每天仍持续有百余人下幸丧命。不是因为自杀,我们当然有很多人自杀,不过这个下同,有些「无兆死」患者只是有点小伤或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有的更是健康得不得了。他们的情况很单纯,就是某晚入睡之后,隔天早上就醒不过来了。这些都是心理因素诱发的,一种放弃的心态,不想见到明天,因为你失去了信仰和坚忍的意志,你知道明天只会有更多苦难。历史上各决战争中都曾经发生这种案例,有时天下太平也会发生,只是没这么严重。这是一种无助,或说是人类对无助的感知过程。我能理解那种感觉,我成年后就一直在导戏,大家说我是天才男孩,保证成功的神奇小于,虽然我经常失败。
一夕之间我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个F6类劳工,无特殊技能。这世界即将毁灭,而我自恃的才华根本无力阻止。当我听说「无兆死」这种病的时候,政府仍在掩盖消息--我是向一位在雪松?西奈医疗中心上班的的消息人士打听到的。我一听说这种病,脑海就突然灵光一闪,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用超八底片拍摄短片放给爸妈看的时候一样:我知道我做得到,我能战胜这个大敌!
你做到了,其他的都是历史了。
(大笑。)最好是喔。我首先去找政府,他们拒绝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以前的电影事业这么有名,他们怎可能会拒绝……
什么电影事业?他们现在要的是士兵、农夫,真正得动手做的工作,记得吗?当时政府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喂,抱歉,门儿都没有,但是你可以帮我签个名吗?」尽管如此,我可不是投降派,只要我相信自己能做点儿事的话,别想说什么门啊、窗啊的搪塞我。我向战物部的人员解释,我的计画不会花山姆大叔一毛钱,我用自己的器材、人手,只要让我拍些军方的画面。「让我告诉人民你们为了阻止殭尸所做的一切,」我告诉战物部:「好让人民能够坚定信念。」结果,我再度被拒绝了,军方还有比「摆姿势拍照」更重要的任务。
你有去找过高层吗?
找谁?根本没船去临时政府所在地夏威夷。而亚瑟?辛克莱正在西岸忙得不可开交,任何使得上力的高层人士要不就是联络不上,要不就是正在忙「更重要」的事情,分身乏术。
你不能当个自由记者,跟政府要一张记者通行证吗?
那样要花的时问太长了。大部分的大众传播媒体都倒了,不然被政府收归国有,媒体都得反覆播放公共安全宣导影片,以确保每个收视者都知道该怎么做。一切都是百废待举,可以通行的道路都没几条了,更别肖想要去哪里找个还在运作的政府机构,发我一张记者证。搞不好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弄张记者证。好几个月哪,老兄,每天都有百来人丧命,我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拿出行动。所以我拿了一台DV摄影机、几个备用电池和太阳能充电器。我最大的儿子跟我一起去,当我的音效跟「首席助理导演」。我们这趟花了一个礼拜,就只有我们两人,骑着越野脚踏车寻找故事,根本不必走得太远。
就在洛杉几都会区外缘,一个叫克莱蒙的小镇,那里有五所大学--波蒙娜、匹泽、斯克里普斯、哈维?穆德和克莱蒙?麦肯纳。大恐慌开始之后,不盖你,当时每个人都往山上跑,却有三百个学生选择留下来,把斯克里普斯女于学院改造成类似中世纪的城市,从其他校园获得补给。他们的武器很杂,有些是园艺造景的工具,有些是预备军官团的练习步枪。他们辟园种菜、凿井、巩固强化校园围墙。当他们后方的山上树林开始燃烧,周围郊区发生暴乱的时候,那三百个孩子挡下了一万只殭尸!一万只耶,他们坚守了四个多月,直到「内陆帝国」终于恢复平静。(1)我们抵达的时候,很幸运的正好赶上尾声,及时看到最后一批殭尸被解决,学生欢欣鼓舞,和士兵一起聚在美国国旗之下。旗帜是自制的,在波蒙娜的钟塔上面飘扬着。多感人的画面!我们一共拍了九十六个小时的第一手画面,原本还想多拍一些,但时间迫在眉睫。记住,每过一天,就多一百人丧命。
(1)?位在加州的「内陆帝国』是最后肃清殭尸的区域之一。
我们必须尽快送出影片。我把片子带回家,在剪接室里完成后制,我太太担任旁白。我们完成十四份拷贝,全都是不同的影音格武,当周的星期六晚上就在全洛杉几不同的难民营跟避难所里面播映。我把片子取名叫《阿瓦隆的胜利:五所大学的战役》。
阿瓦隆这个名字,源自一位学生在殭尸围城时所拍摄的片段,当时正好是牠们猛烈攻击的前一晚,从地平线上可以清楚看到刚变身为殭尸的一票「嫩殭」,从东边过来。孩子们正努力工作,磨利武器,加强防御,在墙上及塔顶站岗守卫。扩音器本来在播放提振士气的音乐,这时却传出一首歌曲飘诵全校,一个嗓音有如天使的斯克里普斯大学学生,演唱着英国乐团「罗西」(Roxy Music)的歌曲。真是美极了,音乐声与墙外的殭尸怒号形成强烈对比。我把这段音乐剪辑到「备战」段落当成背景衬乐,每次我听到那首歌,就忍不住激动落泪。
观众看完影片的反应如何?
糟透了!不光是这一幕,整部影片他们都讨厌。我自己是有这种感觉啦。我本来期待观众会有非常直接的反应,会暍采、鼓掌。我有个幻想(这个幻想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也不会对自己承认),我希望观众看完影片后会朝我狂奔过来,热泪盈眶,紧握我的手,感谢我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希望,结果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站在电影院门口,摆出凯旋归来的英雄姿态,但是散场后,观众只是跟着人群,低头看鞋子定过我身边。那晚回家后我心想:「好吧,我的点子是不错啦。不过,也许麦克阿瑟公园那边的马铃薯田会需要我去耕作。」
后来咧?
两个礼拜后,我终于找到工作了,去帮忙修复多潘加峡谷的马路。之后有一天,有个人骑马来我家,骑着马直接闯进屋里,好像是从塞西尔?德米尔的老西部片里走出来的人物。(2)这人是心理治疗师,在圣塔芭芭拉郡立卫生机构服务,那里的人听说我的电影很成功,想问我还有没有多的拷贝。
(2)?Cecil B. De Milk (一八八一--一九五九),美国老牌导演,也是美国影艺学院的第一批创始人之一,代表作品为《戏王之王》、《十诫》等。
成功?
我也是这么问他。结果《阿瓦隆》的首映当晚过后,洛杉几地区的「无兆死」个案整整降了五个百分点!一开始学者以为统计数字有错,后来进一步研究显示,只有电影放映的地区,才会出现显着的「无兆死」大幅下降!
都没有跟你讲吗?
完全没有。(笑了笑)军方没说,市府当局也没说,管理避难所的人没知会我就一直播映影片,他们也没说。我不在乎,重点是片子有用,带来了改变,而且在战争的后期也让我有事可做。我找了几个自愿者,还有从前的老搭档:拍摄克莱蒙大学围城影片的小于,那个麦尔坎?范瑞辛,是的,就是那个麦尔坎,他成了我的摄影总监。我们征用了西好莱坞一问废弃录音室,开始大量制作上百份拷贝,在每一列火车、每个车队,以及所有朝北的渡轮上播映,等了好久才得到回应,可是等到回应出现的时候……
(他笑了,双手握出感谢的手势。)
整个西部的安全区内,「无兆死」整整降了十个百分点。那时我已经要开拍其他故事了:《纳卡帕岛》经完成,《命区》拍了一半,等到我另一部片子《八英寸》上映的时候,「无兆死」已经降了二十三个百分点……到这个时候,政府才对我感到兴趣。
给你额外的资源?
(笑了)不是。我才不会向他们开口,他们也不可能会给的。但他们最后真的让我拍摄罩方的画面,从此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时你在拍《神之火》吗?
(点头)军队正在使用两种雷射武器:「宙斯」和「机雷系统」。(3)宙斯原本是设计用来清除弹药、引爆地雷和未爆弹,既小又轻,可以装载在改装的悍马车上。狙击手透过枪座里的同轴摄影机瞄准,将瞄准点置于目标物表面,再从同一个光学孔径发射脉冲光束。这样讲会不会太学术?
(3)?MTHEL,Mobil Tactical High Energy Laser,美国格鲁曼公司所研发,将高能雷射打在来袭的飞弹、砲弹上,使其未达目标之前就先行爆炸。
一点儿也不会。
很抱歉,我太注意这个计画了。这道光束是固态物理的武装版本,是工厂用来切断钢材的工业用雷射,可以烧融炸弹的外壳,或者将其加热到温度足以引爆内部的装药。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殭尸:只要把光束的能量调到很高,光束就会直接打穿殭尸的前额:设定在比较低的能量,则可以把殭尸的脑部加热到沸腾,然后从耳朵、鼻子和眼睛等七孔同时爆浆。我们拍摄到的这段杀殭尸影片真是炫毙了,但是宙斯和「机雷系统」比起来,只不过是空气枪。
「机雷系统」的全名是「机动型战术高能雷射拦截系统」,由美国和以色列共同设计,用来击落小型的来袭砲弹或飞弹。当以色列宣布自我隔离、封闭国境时,就是靠「机雷系统」挡下恐怖份子往他们那里发射的迫击砲和火箭,将砲弹全数拦截击落。这套系统大概像是二次大战探照灯的形状大小,它其实是一种氟化氘化学雷射,比宙斯的固态物理雷射还强大,效果好厉害,一击就可以透肌穿骨,在一道炽白光线中让目标物化为烟尘。以正常速度操作,它的效果十分惊人;但是如果以慢速……就是《众神之火》这部片子的内容啦。
据说影片公开放映一个月后,「无兆死」的个案降了一半,是真的吗?
这个数字应该是有点夸张啦,但大家一有空就会排队看片,有人每晚都来看。宣传海报上画着一只被气化的殭尸特写,这幅图就是电影当中的一个镜头,在这个经典画面的晨雾瀰漫之中,你真的可以看到雷射光束。图的下方有简单的文字说明:「下一只。」靠着这张海报,下费吹灰之力就拯救了整个计画。
你的拍摄计昼?
下,拯救了「宙斯」和「机雷系统」两个雷射武器计画。
这两个计昼本来要被废止吗?
「机雷系统」本来预计在《众神之火》这部片杀青后的一个月,就要被废止了,宙斯计画老早已终止。为了拍到宙斯的画面,不盖你,我们求爷爷告奶奶、连借带偷,才让它重新启动。战物部认为这两个计画都是在浪费资源。
真的会很浪费资源吗?
相当浪费。「机雷系统」的「机」这个字的意思是「机动性」,实际上整个系统是由好多辆车子分别负责携带,每辆都很精密,都需要其他车子支援,而且这些车子都能越野。「机雷系统」产生雷射的过程中需要强大的电力,以及大量化学物质,那可是高度不稳定又极具毒性的东西。
宙斯比较有经济效益,它容易冷却,很好保修,装载在悍马车上可以开往任何需要它的地方。但问题是,要它做什么?就算是电力充足的情况下,射击手还是得把光束集中打在目标物上,提醒你,是要打在一个「移动中的目标物」上面喔。可是一个好的步枪狙击手只要花一半的时间,就能打死两个殭尸。宙斯无法进行快速射击,但是在殭尸大举来袭时,我们需要的就是快速连发。还有,这两种武器系统都配备有步兵来保护,等于是「用人去保护那些『负责保护人』的机器」。
这两套系统真的这么糟喔?
以这两套系统原本的设计功能来讲,其实不差。「机雷系统」保护以色列免于恐怖份子的炸弹攻击:我们的国军向前推进时,请出本来已经退休的宙斯,有效清除了未爆弹或诡雷。就当初设计的目的而言,这两套系统都是很棒的武器。但做为消灭殭尸的武器,它们毫无希望。
那你为什么还要拍它们呢?
因为美国人崇拜科技呀。这是在国家时代思潮下的遗传特质,无论我们是否了解,甚至连最死硬派的反科技「卢德运动份子」都不能否认我们国家的科技很伟大。(4)我们有能力剖开原子、登陆月球,公司和住家塞满了早期科幻小说家都想像不到的精巧机械,还有方便的小玩意儿。我不知道这样到底是不是好事,也轮不到我来评论,但我确实知道,许多美国人很像战火下的无神论者,一旦窝进伞兵坑里,就开始不断向上帝祷告,希望科学之神来拯救他们。
(4)?Luddite,十九世纪发源于英国的反科技运动,藉着破坏机器来表达对于工业革命之后变迁的反动。
但科技却救不了他们。
这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众神之火》大受欢迎,后来社会各界要求我们拍摄一整个系列,把片名取为《神奇武器》,共有七集,介绍我国军方最先进的科技。虽然这些片于在实际的战略上并没有帮助,但在观众的心理上造就了捷战英雄。
难道那不是……
说谎?没关系,你可以直说。是的,这些电影都是谎话,有时候说谎不见得是坏事。谎话本身并无好坏,谎言就像火,给你温暖,也能把你烧死,就看怎么运用。政府在战前所撒的谎,就是要让我们快乐和盲目的谎话,但那种谎言会烧死人,妨碍我们去做该做的事。然而,我拍摄《阿瓦隆》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为了生存在努力了,粉饰太平的谎言早已过去,眼下到处都是实情:真相沿着街道摇摇摆摆朝你过来、破门而入,真相会掐住你的咽喉。事实是,无论怎么做,我们之中大部分的人(搞不好所有人)都没有未来;事实是,我们正处在人类这个物种的关键存亡时刻:事实是,每晚有一百人因为真相而冻僵毙命。他们需要可供取暖的东西,所以我说了谎,总统说了谎,每一位医生、牧师、排长和父母都说了谎。「我们会没事的。」那是我们传达的讯息,战时所有的电影导演都在传达这讯息,你听过《英雄城市》这部片吗?
当然听过。
很棒的片子,对吧?马蒂在围城期间拍的,只靠他一人完成,用一切他所能找到的器材来拍。真是杰作,展现了勇气、决心、力量、尊严、仁慈跟荣耀,这部片让你真心相信人性,比我拍的任何片都还要棒,你真应该看看。
我看过了。
哪一个版本?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的是哪一个版本?
我不晓得……
有两个版本?你该先做点儿功课,年轻人。马蒂剪了两个版本,一个是战时版,一个是战后版。你看的那个版本,片长是九十分钟吗?
我想是的。
它有拍出在《英雄城市》里,英雄的黑暗面吗?有拍出暴力跟背叛、残忍、堕落,和「英雄」心中深不见底的邪恶吗?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要拍?因为那才是真实,这些黑暗的真实逼使人类宁愿钻进被窝、吹熄蜡烛,咽下最后一口气,再也不醒来。然而,马蒂却选择了拍摄另外一面,他拍下人们在一大清早就起床,为了活命而浴血奋战,只因为有人告诉他们一切都会没事,他拍出了这样的面向。有一个专有名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谎言。那就是:希望。
帕内尔空中国民兵基地,田纳西州
盖文?布雷尔护送我到他飞行中队长的办公室。中队长是克丽斯汀娜?爱琉波里司上校,她的脾气和她显赫的战绩一样是个传奇。很难想像,那么强大的力量竟能压缩在如此娇小、几乎像孩子般的身躯中。黑色的长浏海配上脸部纤柔的表情,更强化了她青春永驻的形象。她摘下墨镜时,我看到她眼中炽热的感情。
我之前是FA22猛禽武战斗机的驾驶员,它是有史以来性能最棒的战机,飞得比上帝还快,能击败上帝所有的天使,这是美国科技能力的里程碑……然而在这场战争中,科技算什么能力?屁都不值一个。
那一定很令人沮丧。
沮丧?要是有人突然告诉你说,你这一辈子都在拼命努力的目标,那个让你吃尽苦头,做尽牺牲,甚至驱使你突破自己极限的目标,到头来竟然被认为是「没有战略价值」,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妳认为大家都有这种感受吗?
这样说好了。被自己政府给搞垮的军队,不只有俄国国军。基本上,我国空军也是被「军力重整法案一给阉了。有些战略物资部的「专家」认为我们的歼敌耗资比率,「歼耗比」,在所有单位中是最差的。
能举个例子吗?
就拿「联合防区外武器」来说好了,它是一种靠全球定位系统和惯性导航引导的炸弹,从远在四十哩外投弹,光是基础型就能携带一百四十枚BLU97B群子弹,每枚子弹能以锥形装药穿透装甲车辆,用弹壳破片歼灭步兵,还涂了一圈错金属,可以引起燃烧,在整个杀伤范围引爆烈焰。杨克斯市战役之前,(1)它一直被认为是终极的武器。结果现在政府告诉我们,每一个「联合防区外武器系统」的价格,包括材料、人力、时问或能源的消耗,加上载运武器的飞机需要燃料,还有地面维护的花费等等,这些钱加一加可以让一排鸟步兵干掉一干倍以上的殭尸。换句话说,我们的武器现在不经济了,以前很多最尖端的武器现在也不经济了,政府砍我们的经费和器材,就像工业雷射那么精准又狠毒:B2隐形轰炸机没了,Bl枪骑兵式轰炸机没了,又大又丑又胖的老家伙B52轰炸机也没了。鹰武、猎鹰、雄猫、大黄蜂、联合攻击和猛禽武,一眨眼这些战斗机全没了。这些军机的数量比史上所有防空导弹、防空砲和敌方战斗机加起来都还乡。(2)感谢上帝,至少这些资产没变成废五金,只是被封存在仓库里,或者放在沙漠里的飞机坟场,就是那个叫做「航太维修与再利用中心」的地方,(3)政府还说封存战机是一种「长期投资」。能确定的是:我们虽然打的是这一场战争,但永远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我们的空中运输能力,至少从组织上来说,几乎是完好无缺的。
(1)?在杨克斯市战役中,「联合防区外武器」配合其他各种空射武器,一同打击殭尸。参见本书第三章。
(2)?这种说法略嫌夸张。在殭尸战役期间,被停飞的军机数量尚不及在二战中所损失的飞机数量。
(3)?AMARC:航太维修与再利用中心,位在亚利桑纳州土桑市外。
几乎?
C17「全球霸王」运输机必须淘汰,其他吃油像喝水的喷射运输机也要淘汰,只剩螺旋桨的飞机可用。我原本开的机型等级接近星际大战,后来沦落到开货车的等级。
空军的主要任务就是运补吗?
空中运补是我们主要的目标,是仅存的有意义勤务。
(她指着墙上泛黄的地图。)
经过那件事之后,基地指挥宫准我留着这张地图。
(地图是战时的美国大陆。所有落几山脉以西的土地都用淡灰色标示,浅灰色中又有不同颜色的圈围。)
地图画的是殭尸沦陷区里面的孤岛。绿色表示现役军事设施,有些已转作难民收容中心,有些仍有战力,其他则是严密防守但无战略效果的地区。
红区被标示为「具攻击执行性」,其中有工厂、矿场和发电厂。大撤退的时候,军方留下了监管小队,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维护这些设施,以备在必要时增加总体战力。蓝区为非军事区,平民在这些蓝区守稳了,规划出房舍住屋,设法活下来。每种颜色的区域都需要空中运补,因此出现了「美国大空运」。
从飞机架数、使用油料数、组织规模看来,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空运行动。我们必须和沦陷区里面的每个孤岛保持联系,处理他们的需求,与战略物资部协调,然后依照物资的需求急迫程度,依序分配每一趟勤务,完成全球空军史上规模最大的任务。
我们尽量不运消耗品,像是需要定期补充的食物、医药等,这些物资被列为「赖投」,就是依赖性投递,所以优先次序比较低。比较高的是「自投」类的物资,就是能让这些孤岛具有自我维系能力的东西,像是工具、零件备料和制作零件的工具。战物部长亚瑟?卒克莱以前常说:「他们需要的不是鱼,而是钓鱼竿。」不过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所以我们从秋天就开始空投鱼、小麦、盐、脱水蔬菜和婴儿奶粉。记得从前的冬天有乡长吗?我们帮助人家,让他们有能力自助,这种感觉乱棒的,但你总得要顾到他们的死活。
有时候还要空投人员,像是医生或工程师这类的专家。他们具备了自学手册上学不到的专业知识。平民居住的蓝区就有好多特种部队教官,教导居民更有效的自我防御,同时也教他们准备好有朝一日进行反攻圣战。我对这些专家充满了敬意,他们大多知道战事仍在持续,蓝区很多地方没有飞航起降的跑道,所以他们必须跳伞进入蓝区,落地后可能也不会有人出来接应。并非所有的蓝区都安全,有些到头来还是被殭尸攻陷了。我们投下的人甘冒这样的风险,他们都心怀大爱。
飞行员也是心怀大爱呀。
嘿!我可没低估我们要冒的风险,每天都得在沦陷区上方飞越几百哩、几千哩,因此又出现了紫区。(她谈到地图上最后一种颜色,紫圈非常稀少,彼此的距离也很远。)我们在紫区设置加油和维修设施,要是没有空中加油的配备,很多飞机就飞不到东岸偏僻的投递区,紫区的设置降低了服勤时飞机跟机员的损失,使得本机队存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不幸的是,我是战损的那百分之八。
我始终搞不懂,我们到底为什么摔机:机械故障?金属疲乏?天候因素?也可能是载运的物品标示错误或处理不当。反正讲也没用,这种事发生的频率还真高。有时候危险物没有妥善的封装,或者,老天保佑可别发生,脑袋装大便的晶管检验员在运补前就把引爆器组装好,然后装箱上机……这种事发生在我哥儿们的身上,那次本来是例行航班,棕榈谷到范登堡,连沦陷区都不必经过。可是两百支接妥电池的三八型引爆器意外爆炸,引爆的频率竟然就是我们的无线电通信频率。
(啪一声,她弹了一下手指。)
那种情况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正忙着从凤凰城飞往佛罗里达州塔拉哈西市外的蓝区,当时是十月下旬,冬天的寒意已深,马上就要因为天候而停飞了,隔年三月才会恢复。趁停飞之一刚,临时首都檀香山硬拗我们多飞几趟空投。那个星期我们已经出了九趟运补任务,全靠吃「睡克」药在硬撑,这些小小的蓝色兴奋剂能让你保持清醒,又不影响反射和判断,挺有用的。不过吃这种药会频尿,每隔二十分钟我就撒上好大一泡尿。我的机员,那些「好汉」,讨厌死了,你知道女生需要常跑厕所。他们也不是真的怪我,但我还是都尽量憋到受不了才去。
途中遭遇严重乱流,颠簸了两个小时后,我终于累毙了,把操纵杆交给副驾驶。才刚把厕所门关上,就立刻感到剧烈震动,好像上帝重重踢了机尾二下……突然问机头下沈。这架C130运输机的机首并没有真正的厕所,只有一个可携式化学冲洗槽和厚重的塑胶浴帘,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死。如果我被困在一个真正的厕所里,可能会被撞昏,或者打不开门……突然问耳边传来一阵嘶嘶声,还有高压空气的剧烈爆炸,我被吸出机尾,正好穿过原本是尾翼的地方飞了出去。
坠旋中我完全失去控制,好不容易才看到我的飞机,已经是一团冒烟的灰影,不断往下坠落,越来越小。我挺直身体,拉下降落伞索,人还在恍惚中,头晕目眩,想要喘口气。我摸索着无线电,开始大喊要机员弃机跳伞。没人回答,只看到另一个降落伞,那是唯一跳机成功的人。
那是最糟的一刻,我无助地挂在半空,看到另一个降落伞在我北边的上方,距离约三点五公里。我想找其他人,试了无线电,但收不到任何讯号,我想在我被弹出飞机的时候无线电就给弄坏了。我试着找出目前所在位置,应该是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南方一带,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我不太确定,因为脑袋还在昏。不过我至少还有意识能确认一件最基本的事:腿和手臂还能动。我没感到疼痛或出血,也确定急救包还完整绑在我的大腿上,我的武器「梅格」仍然紧贴着我的肋骨。(4)
(4)?梅格是军机驾驶员对其标准配备之点二二自动手枪的暱称。这种暱称的起源,疑似因为它的外型特殊:灭音管很长、枪柄可折叠,另配有望远瞄准具,使得这把枪看起来好像是「孩之宝公司」出品的老武变形金刚「百变梅格」(Megatron),但这是否属实仍有待确认。
?
空军事前有提供这种情境的训练吗?
我们全都去过加州克拉美斯山的柳溪地区的「脱逃与躲避课程学校」受训,学校里甚至还有几只真的殭尸当我们受训的教具,这些殭尸身上都装了追踪器,定期追踪,并且安放在固定地点,好让受训的学员产生「真实临场感」。课程跟民间贩售的求生手册内容很像:采取哪种动作、该怎么秘密行动、抢在殭尸狂吼泄漏你位置之前先撂倒牠。我们全都「做到」了,活下来了,我是说,有几个驾驶员没通过第八区的课程。我猜他们就是无法体会箇中的真实感。对我而言,单独一人身在敌营,我是一定能够应付,就像标准作业程序一样稀松平常。
妳总是能处理「身在敌营」的状况吗?
你想谈单独待在敌区的经历,不妨听听我在科罗拉多泉市读了四年空军宫校的遭遇。
但是,空车官校里面不是还有其他女学生……
其他的宫校女生,她们只是「刚好跟我同样拥有女性生殖器官的竞争者」。相信我,一遇到压力,姊妹情深就闪边凉快去了。不,我只能靠自己,自给自足,自立自强,而且永远是自信自恃,才能度过四年地狱般的空官岁月。当我跳伞降落进入殭尸包围的烂泥中,也只能依靠这些了。
我解开降落伞(学校教你别浪费时间把降落伞藏起来),朝另一顶降落伞的方向走。在冰冷的烂泥中涉水前进好几小时,冻得我膝盖以下完全僵麻,我的思路还不清楚,脑袋还在天旋地转。虽然这不是理由,但正是因为我还在头昏,才没注意到鸟儿突然往反方向逃窜。的确,我有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尖叫声,还看到那顶降落伞就勾在树上,于是我开始跑,这是另一个大错:没有先停下来仔细听听殭尸的声音,就贸然发出这么多噪音。除了光秃秃的灰色树枝,我什么都看不见,直到牠们出现在我头上。要不是有副驾驶罗林斯,我一定早就嗝屁了。
他被伞具的背带缠住,整个人悬吊在树上,看起来好像死了,其实身子仍在抽动。他的飞行装被扯破了,(5)内脏正挂在……垂在这五只的身上,牠们就在一团红棕色血水中大吃特吃。其中一只还把一截小肠套在脖子上,只要牠一动就会扯动罗林斯,让他痛得叫爹叫母。牠们完全没注意到我,距离这么近,伸手就能碰到我,但牠们连看都没看。
(5)?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时,新武的战场制服(battle dress uniforms,BDUs)还没有大量生产。
至少我还想到要先装上消音器再开枪。其实我不必打光整个弹匣,这是我当天犯的另一个错。因为我太生气了,气到想狂踹这些殭尸的尸体。我好羞愧,我被自己的「自恨」蒙蔽了眼睛……
干嘛恨自己?
我真的搞了个大飞机!失去了我的飞机,我的机组员……
但那是意外,不是妳的错。
你怎么知道?你当时在场吗?妈的,甚至连我都不在场,我没守在岗位上,我当时就蹲在一个水桶上放尿,像个天杀的娘们一样!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干掉那几个殭尸之后我的血液快沸腾了。我告诉自己,操妳个胆小鬼,操妳这根废材。我的思绪狂飙,不光是「自恨」,也因为「自恨」而恨自己。这样有意义吗?我当时很确定,我想要就这样待在原地,全身颤抖无助等殭尸找上门上算了。
但此时我的无线电传出呼叫声。「喂?喂?有人吗?有人从坠机里跳出来吗?」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她的用语跟口气听来,显然是平民。
我立刻回应,表明身份,并且要她表明身份。她说她是一位天空观测员,台呼是「大都会迷」,或称「梅兹」。天空观测系统是由火腿族无线电通讯员组成的随建即连网路,成立的目的是要通报失事的空勤人员,并且尽可能协助救援。这个系统的效率不算高,因为节点太少了,不过看来今天算我走运。她告诉我说她看到冒烟,还有我那架失事的运输机,运输机坠落的地点距离我可能不到一天的步行距离,可是整个机舱已经被殭尸团团包围。在我开口之前,她要我别担心,她已向搜救人员通报我的位置,我最好能到一块开阔的地区,才能和搜救人员会合。
我伸手去找卫星导航定位器,可惜,我弹出机舱时它就从飞行装里被扯掉了。我有一张备用的求生地图,但是太大了,很不精确,而且这次运补已飞过好几州,还不如拿一张美国全图算了……此时我脑袋还是笼罩着怒气和怀疑,我告诉她说,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大笑:「妳是说妳从没飞过这条航线?没有把航线记在脑中?挂在降落伞上的时候妳没看到自己在哪儿吗?」她对我实在是超有信心,要我动脑去想,别被动接受答案。静下来思考之后,我发现我还真的很熟这一带,过去三个月内至少飞过二十趟,所以我一定是在阿查法拉亚盆地的某处。「想想看,」她告诉我:「妳在降落伞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有没有什么河啊或是道路?」一开始我只记得触目所及全是树木,绵延无尽,毫无特色的灰色风景;接着脑袋逐渐清明起来,想起看见的河流和道路。我查看地图,发现十号州际公路就在我正北方。梅兹告诉我,那里是搜救队来接应我的最佳地点,如果我现在立刻行动,不要浪费时间,要不了一天、最多两天就能抵达。
我正准备要出发的时候,她要我等会儿,问我是否忘了什么事,那一刻我仍然记得很清楚。我转向罗林斯,他好像要努力睁开眼睛,我觉得我该说些什么,道歉,也许吧。接着我对着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梅兹要我别自责,更不可以因此分心,眼前还有当务之急。她说:「保持清醒,做好该做的事。」接着她又补充:「还有,注重效率。」
她指的是电池的电量(她总是考虑周延),于是我结束通讯,开始越过沼泽朝北前进。我的大脑全醒了,所有在柳溪学过的逃生课程一下都回来了:行进、停顿、聆听,尽可能踩在干地上,注意脚步,有几次我必须游泳渡河,真是吓死人了,我发誓有两度感觉到有只冰冷的手刚好刷过我的腿。有次我发现一条路,仅有两线道,看起来荒废已久,不过再怎样也比涉水穿越沼泽来得好。我向梅兹回报我的发现,问说这条路可否通到高速公路。她警告我远离它,还有别定上任何一条穿越盆地的路。「有马路就有车子,」她说:「有车于就有殭尸。」她说的是那些被咬的驾驶,死在座位上变殭尸,仍系着安全带,但殭尸智商不足,不会打开门或解开安全带,注定一辈子被困在车里。
我问,既然牠们出不了车子,那怎么会危险?只要不靠近敞开的窗户,不让牠们有机会伸手搆到我,那么沿路上我经过多少辆「废弃」车,又有什么关系呢?梅兹提醒,受困的殭尸还是会嗥叫,能够呼朋引伴。这下真把我给搞迷糊了,既然连闪过几台车里的殭尸都要浪费这么多时间,那我干嘛还要去十号州际公路?那里不是有满满的殭尸吗?
她说:「妳比沼泽高出一大截,怎么会有更多殭尸来抓妳?」原来这段十号州际公路是高架在沼泽上面,是整个盆地最安全的区域。我坦承先前没想到这点,她笑了笑:「别担心,亲爱的,我想到了。跟着我,我会带妳回家。」
我真的跟着她。我避开马路,尽量沿着荒泽野径前进。说是「荒野」,但不可能避开所有的人烟形迹,或是久远以前人类的遗迹,总是会看到鞋子、衣物、垃圾、破烂的手提包和健行用具。一块隆起的泥堆上还有成堆骨头,不晓得是人类还是动物。有次我发现一个肋骨腔,猜想应该是只鳄鱼,而且块头很大,我实在不愿去想要有几只殭尸才能吃掉那只大鳄兽。
我看到的第一个殭尸个子很小,也许只是个孩子,我分不出来。牠的脸被咬掉了,皮肤、鼻子、眼睛、嘴唇,甚至头发和耳朵……也不是完全没了,只是有些部分就靠着皮肤挂在或连在裸露的颅骨上,也许还有更多伤口,但我看不出来。牠卡在一堆健行者使用的装备中,紧紧塞在里面,脖子还套着一条系带。肩上的吊带和树的根部纠结在一块儿,牠绕着树啪啪啪的溅起水花,下半身全浸在水里。牠的脑子应该还很完整,甚至还有几道肌纤维连到唇颚,当我靠近的时候牠开始猛咬,我不知道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也许牠的鼻腔还有部分功能,也可能是耳朵还听得见。
牠没法嗥呼,因为喉咙被扯个稀烂,不过牠溅起的水花声可能会引起注意,于是我解脱了牠的不幸(如果这真的是不幸的话)。我尽量不要去想牠。那也是我在柳溪逃生学校学到的另一项功课:别去悼念牠们,别去想牠们曾经是怎样的人?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牠们为何变成眼前的模样?我知道,谁都免不了会去想,不是吗?看到殭尸的时候,谁能忍住内心不由自主的纳闷?这就像每次读到书的最后一页……你的想像力就会自然而然的盘旋升起,让你开始恍神、感伤、卸下防备,最后别人就纳闷你到底怎么了。我于是下去想她,或牠,转念思索:「为什么我只见到这一只殭尸?」
这是攸关存亡的实际问题,不是冥想,于是我打开无线电找梅兹,问说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是否应该要注意避开哪些区域。她提醒我,这区域之所以人烟稀少,主要是因为很多殭尸都被引到巴顿鲁治和拉法叶那些有活人居住的蓝区。这真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安慰,我就夹在绵延数哩尸群密集的两区之间,她笑了,再次……「别担心,妳不会有事的。」
我看见前方有好像是隆起的灌木丛,但又太方正了,而且许多地方还会反光。我向梅兹回报,她警告我别靠近,继续前进,但要对那东西保持警戒。那时我觉得好极了,从前的我又回来了。
等我靠近的时候,我看清楚原来是辆车子,被泥上盖住的凌志休旅油电车,上头还爬满苔类植物,半淹在水中。我看到后车窗堆满了求生器材:帐篷、睡袋、厨具、猎枪和一盒盒子弹,都是全新的,还封在胶膜里。我绕过驾驶座那一侧的窗户,瞥见一柄点三五七英寸口径的转轮手枪,驾驶褐色
皱缩的手仍紧握住枪,直挺挺坐着,直视前方,颅侧有光透出,显示此人已经严重腐败,死亡至少一年或者更久。他穿着野外求生卡其服,高级狩猎与探险目录上面订购的那种。衣服干净挺立,只有头上的伤口染上一点血渍。我看不出其他任何外伤,没有咬伤,什么都没有。这个景象让我十分震惊,远超过那只无脸的小孩殭尸:这家伙拥有一切所需的求生装备,但是没有求生意志。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推测,或许还有什么伤口是我没看到的,也许藏在他的衣服下,或是早已腐烂光了。不过当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车内,当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放弃是多么容易。
我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久到梅兹还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告诉她眼前的景象,她想都没想就要我立刻走人。
我开始反驳,觉得至少应该搜寻一下这辆车,看有什么我需要的东西。她以严肃冰冷的口吻问我,有什么是「我需要」,而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想才承认其实没有。他的装备很充裕,但都是民用级的,大而无当;食材需要烹煮,武器也没有消音设备。我的求生包已颇为完备,再说如果来接我的直升机因故未出现在十号州际公路,我有包里的紧急口粮可以挡上一阵。
我想也许可以直接利用那台凌志休旅车。梅兹问我,有拖吊车和蓄电池充电用的连接线吗?我很像小孩子,回答她说都没有。她又问:「那妳干嘛还赖在那边?」并且逼我赶紧动作。我要她再等一下,我低头贴向驾驶座旁的车窗,叹了口气,觉得挫败不已,全身乏力。梅兹催我赶快。我吼着要她闭嘴,我只需要一下下,需要几秒钟来……我也不知道来干嘛。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的拇指一定还是紧按着「发送」键,因为梅兹突然问道:「那是什么?」我反问「什么?」。她听出有些不对劲,我这一边有状况了。
她比妳早听出来?
是吧,因为紧接着下一秒,当我回过神、侧耳倾听时,我也听到了。一阵嗥呼……又响亮又接近,然后就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我抬起头,透过车窗的玻璃、驾驶脑袋上的枪孔以及另一侧的车窗望出去,看到了第一只。一转头,又看到另外五只从四面八方朝我过来,牠们后面还有十只、十五只。我朝第一只轰了一枪,尸群立刻陷入疯狂。
梅兹开始呼叫,要我报告给她听。我告诉她有几只,她要我别慌,先别逃,沈住气别乱动,照着我在柳溪求生学校学过的就对了。我正要问她怎么知道柳溪的事,她就吼说要我闭嘴,准备战斗。
我爬上休旅车顶(其实应该是要寻找最近的掩护物),开始估算这场遭遇战的范围。我瞄准第一个目标,深吸一口气后干掉牠。身为一个打鬼战士,我判断的速度必须很快,像神经电化学脉冲的传导速度那么快。我踏进烂泥的时候,曾失去了那么一奈米秒的准头,而现在全都回来了。我沈着又专注,所有的疑虑软弱全没了。整场遭遇战感觉像有十个小时,但我猜事实上不过是十分钟。一共干掉六十一只,倒毙在水中的尸群形成密实的圆环形。我把握时间,检查剩下的弹药并等待下一波围攻。一只也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