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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海底到太空.2

作者:麦克斯·布魯克斯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4

(3)?记录显示,在殭尸灾变大恐慌时期,日本的自杀百分率高居全球第一。

我醒来时萤幕一片空白。我试着登入,没有反应;重新开机,没有反应。我注意到电脑正在使用备用电池,没问题,我有足够十小时连续操作的备用电力。我也注意到讯号强度是零。真令人难以置信。小仓市就像全日本一样,拥有尖端水准的无线网路,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某个主机可能会当机,就算是几个主机挂掉好了,但是一整片网路都完了?我知道我的电脑一定是出了问题,绝对是这样,我拿出笔记型电脑试着登入,没有讯号;我咒骂着站起来,想告诉我爸妈说我要用他们的电脑,但他们还是不在家。沮丧之余,我拿起电话想拨我妈的手机,可是那支室内无线话机还是得用到插头的电力,而现在停电。我改用我的手机试,连讯号都没有。

你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晓得,一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晓得他们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他们没有遗弃我,我很确定这一点。也许我的父亲是在出外工作时给带走了,我的母亲是在买菜时给困住了,他们可能是在前往撤迁办公室的途中或回程时一块儿走失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他们没留下任何字条,没留下任何东西。从此我一直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去看父母的房间,确定他们不在家,我又试了试电话。情况还不算糟,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试着要上线,很好笑吧?我能想到的就是再一次逃离现状,逃回我的世界,进入安全的世界。电话和网路都没反应,我这下真的伯到了。「连线,」我开口说话,想要用意志力来指挥电脑:「现在连线,现在,现在!现在!现在!」我敲打萤幕,敲到手指关节都裂开了。见血之后我吓坏了,小时候我从没打过球,从没受过伤,流血对我来说实在太严重了。我抱起萤幕朝墙上砸,整个人哭得像个小孩,大叫,用力抽气,开始干呕,接着吐了满地板。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前门,我不知道要找什么,只知道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开了门,只见到一片漆黑。

你有去敲邻居的门吗?

没有。这样很奇怪吗?虽然我已经濒临崩溃,却还是受制于社交焦虑感,不敢和别人接触。我走了几步,绊了一下,跌在一团软软的、又冷又黏的东西上,弄得我满手满身。好臭哟,整个玄关都好臭,我突然注意到有个低沈、稳定的刮擦声,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上拖着自己的躯体,穿过这条走道向我而来。

我叫出声:「谁啊?」我听到一阵低沈、像流水泻地的呻吟。我的眼睛才刚适应黑暗,开始能看出一个形状颇大的,像人类的躯体,以腹部在爬行。我瘫坐在地上,想拔腿就跑,但同时又想要……要看个确定。我家打开的大门在对面的墙上投射出一道狭窄、矩形的灰暗光影。那个东西爬进光彩里时,我终于看到牠的脸:十分完整、十足的人脸,但右眼球脱出了眼眶,只靠着一条血管挂在脸外;左眼紧盯着我,而原本的哀鸣变成窒息般的嘶吼。我跳起来,倒退回到我家,将门用力甩上。

我的心思终于清醒了,也许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清醒。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闻到烟味,还听得到微弱的尖叫声。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

小仓市已经被地狱吞噬。窜起的火头、残骸……遍地都是「吓俘」。我看着牠们破门侵入公寓,吞噬瑟缩在角落或阳台上的人们。我看着跳楼的人有些摔死,有些摔伤了腿或脊椎,躺在人行道上无法动弹,等到殭尸靠近时只能痛苦哀嚎。有个住在我家正对面公寓的男人想要用高尔夫球杆击退牠们,结果球杆都敲弯了也伤不了殭尸,接着他被另外五只扑倒在地。

接着……门上传来一阵重击声,我家的门。这……(挥舞他的拳头)砰--砰砰--砰……从门缝的地方,靠近地板处传进来。我听到那个畜生在外面呻吟,还听到从其他公寓传来别的杂音。这些是我的邻居,那些我一直想要避开的人,我几乎想不起他们的脸孔或名字,他们正在尖叫、哀求、挣扎和啜泣。我听到有个声音就在我头顶上,可能是位年轻女士或小孩,呼唤着某人的名字,恳求牠们住口,然而那个声音被一阵嗥呼淹没。门上的敲击越来越大声,更多「吓俘」聚集而来,我想挪些家具去挡门,却是白费力气。要是按照美国人的标准来看,我们这间公寓的陈设相当简单。大门开始出现裂缝,我看到绞链快要绷断了,我想大概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脱身。

脱身?但门口塞满了……

从窗户走,跳到我们楼下公寓的阳台。我可以把床单编成绳子……(傻呼呼的笑了)……我听一个专门研究美国越狱事件的御宅族说过这个方法,这是我第一次将网路上学到的知识拿来实行。

幸运的是这袭亚麻床单够强,能撑住我的体重。我爬出我家,朝楼下的公寓下滑,我的肌肉立刻开始抽筋。我以前没锻鍊过身体,这回我的肌肉可是来讨债了。我挣扎着控制身体的动作,尽量下去想我现在晾在十九层楼高的窗外。火苗所造成的气流强大又干热,一阵强风正好罩住我,将我甩向建筑物的侧边,我从水泥墙弹开时差点儿松手。我感觉脚底已能触到阳台的栏杆,鼓起所有勇气才敢稍稍放松再往下爬个几呎。我用臀部着地,肺部吸饱了烟,一边喘又一边咳。我听到上方从我家传出的声音,是那些破门而入的殭尸。我抬头看着我家阳台,结果看到一个头,是那只独眼的「吓俘」正想从栏杆和地板问那截缝隙中挤出来。牠挂在那里好一阵子,身体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然后冷不防偷晃过来想抓我,结果牠滑出阳台边。我永远忘不了牠往下摔落时仍伸手要抓我的样于,牠恶梦般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双臂直伸,那只脱眶的眼球就顶在额头上。

我听到楼上阳台其他「吓俘」呻吟的声音,于是转头看了一下我现在的所在地,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类跟我在一起。幸运的是,我看到这问公寓的前门堆了一些家具阻挡,而且门外没有殭尸攻击的声音。我看到地毯上那层灰,也松了一口气,这层灰又厚又完整,意味着这里已经好几天没人住过了。本来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但接着我注意到某种气味。

我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无形的腐臭气息立刻迎面而来,让我不自主倒退好几步。那个女人躺在浴缸里割腕,几道垂直的大伤口沿动脉划下,绝无生机。她是某个俱乐部里的高价「服务生」,专门招呼外国生意人,我以前一直幻想她裸体的样子,现在我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奇怪了,看见她的尸体后,我最困扰的竟是我不知该怎么替往生者诵念祷文。小时候祖父母有教过我,但我早忘了,我那时不想学,认为这些都是过时的陈年旧资料。真是遗憾哪,我连家族的传统都没学会。在这个女人的自杀现场,我只能像个傻瓜似的站着,然后拙口笨舌悄悄向她致歉,因为我要拿走她家的床单。

拿她的床单?

才能做更多的绳子呀。我不能老待在这儿,眼前这具尸体会危害我的健康,而且说不定楼上的「吓俘」没多久就会察觉我在这里,然后从前门攻进来。我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物,离开这个城市,而且最好能找出离开日本的方法。我还没有完整的计画,只知道自己必须不断移动,一次一层楼,直到抵达街上。我心想,找几间公寓待上几天,才有机会搜集一些物资。再说用床单编绳法往下垂降虽然危险,但那些埋伏在走廊和楼梯问的「吓俘」更可怕。

你到达街上之后,不是更危险吗?

下对,是更安全。(他看见我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这也是我从网路上学到的知识:殭尸移动速度比人慢,活人用跑的,甚至走的就可以赢过牠们。留在屋里的话,等于被困在狭窄封闭的地点。但外面有开阔的空问,我也有无限的选择。更有利的是,我从网路上的求生报告中学到,殭尸灾变全面性大爆发所造成的混乱,实际上可以成为你的优势。怎么说呢?很多活人完全被吓坏了,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刚好成为人饵来转移「吓俘」的注意力,让牠们别注意到我。只要我谨慎小心,速度机敏,不要倒楣被飞驰的机车或流弹给扫到,我应该很有机会穿越这场混乱,抵达楼底的街道。我真正要担心的是: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到街上?

我总共花了三天才下到地面。有一部分要归咎于我那毫无缚鸡之力的键盘手。对一个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来说,要利用这些将就凑合的绳子攀爬也不太容易,因此你可以想见,这对我来讲是多大的挑战。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一头栽下去摔死,也没有因为刮擦和抓伤而受到感染,还真是个奇迹。我的身体靠着肾上腺素跟止痛剂撑了下来,我精疲力竭、紧张而且极度睡眠不足,无法正常的休息,一旦天色变暗,我就用手边所有东西顶住门,然后坐在角落哭着察看伤口,顺便咒骂我身体的软弱,直到天亮。有一晚我真的勉强阖上了眼,迷迷糊糊的睡了几分钟,然而接下来从前门传来某只「吓俘」的重击声,吓得我赶紧夺窗而出。那晚接下来的时间,我就瑟缩在隔壁公寓的阳台上,背后有扇锁上

的玻璃拉门,但我就是没那个力气踹开它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耽搁的原因是心理上的,不是体能的关系。身为御宅族,个性总是难以形容的龟毛,无论花上多少时间,非要找到正确的求生装备不可。我从网路上搜寻到相关的武器、服装、食物和医药知识,问题是,要在一问都会白领阶级人士的复合武公寓里找齐这些装备,并不容易。

(他大笑。)

我大费周章,靠着一件商人的风衣和一个过时的粉红色亮片「凯蒂猫」书包编成一条绳子,摇摇晃晃往下垂降,花了好长的时问。不过到了第三天,我已经差不多找齐需要的东西,只差没有一件可靠的武器。

找不到东西当武器吗?

(微笑。)日本不是美国,美国一度是枪比人还多,这是千真万确。有个住在神户的御宅族直接骇入美国「全国步枪协会」资料库,搜寻到这份资料。

我是说某种工具,像是铁鎚或铁撬……

日本的白领阶级怎会自己维修房子?我想的是高尔夫球杆(白领阶级的家里有一狗票球杆),不过我看过对街那个男人用过球杆,效果不彰。我找到一支铝棒,不过它已经使用过度,棒身都弯了,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四下张望,相信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够坚硬、牢固或锐利的器物可以用来防身。我也想说或许降落到街上,运气就会好点儿,可以从殉职员警身上找到警棍或军用手枪。

到头来,就是这些想法差点害死我。我当时离地四层楼高,已经快要把绳子用完了。我每次垂降都尽量多往下延伸个几楼,好搜集更多床单,我知道这次是最后一站了,我已经想好整个逃生计画:降落在四楼阳台,破门进入公寓找些新的床单(这时候我已经放弃要找武器的念头了),溜上人行道,偷一辆机车(虽然我不会骑),像个老派的暴走族般扬长而去,也许沿路上还可以载几个妞。(他大笑。)当时我无法思考了。就算我完成计画的第一部份,勉强到达地面之后又该怎么办……

嗯,重点是,我没有到达地面。

我在四楼的阳台落脚,走向那扇拉门,却发现我正对着一张「吓俘」的脸。牠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扯烂的西装,鼻子给咬掉了,血淋淋的脸就贴在玻璃上游栘。我往后倒退了一大步,抓起绳子想要往上爬,可是我的手臂不配合,手臂既不感觉到痛,也不觉得灼热,因为臂力已经到达极限了。这只「吓俘」开始嗥呼呻吟,用拳头重击玻璃。绝望之中我向两边摆荡,希望藉着平甩的力量能搆到旁边建筑物的边缘,在隔壁的阳台落下。玻璃被敲碎了,那只「吓俘」就冲着我的腿而来。我荡离了建筑物,松手放开绳子,用尽所有力气纵身一跃……结果没跳进去。

我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呈斜对角线摔落到下一层的阳台,双脚着地前摔了一跤,然后差点没从另一边栽下楼。我跌跌撞撞冲进那间公寓,立即环顾屋内是否有「吓俘」。客厅是空的,唯一的家具是张传统的小桌子,已经竖起来顶住门。住户一定是跟其他人一样自杀了,我没闻到腐臭味,所以我猜他从窗户跳下去,依此判断,现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稍稍喘了口气,两腿就不听使唤软瘫下去,砰一声整个人撞上客厅墙壁,疲惫到几乎昏过去。我望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堆照片,这问公寓原来的主人是位老先生,这些照片勾勒出一个非常丰富的生活。他家人很多,朋友也很多,去过世界各地刺激又遥远的地点旅行,而我却从没想过要离开我的卧室,更不用说去过那样的生活了。我暗自发誓,要是能逃出生天,我一定不要只是混吃等死,我要好好生活!

我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唯一的物品,一个神棚,或者说是传统的神龛,在它下方的地板上有件东西,我想是遗书,一定是我进来的时候被风吹落的。我觉得如果不管它的话,好像有点不妥,于是一跛一跛的走过去,弯下腰将它捡起来。传统的日本神鑫中央都会放个小镜子,而此时我的眼睛扫到镜中的影像,看见有个东西从卧室里跟舱的出来。

我一转身,体内的肾上腺素立刻拉高:这老人还在家里,他脸上的绷带代表着牠一定是刚刚才复甦。牠扑向我,我闪过了,但是腿仍使下上力,牠又一抓,这回抓住我的头发。我扭动身体设法挣脱,牠将我的脸扯向牠。以年龄来说,牠矫健的身手真让人吃惊,肌肉张弛的力道完全不逊于我;然而牠的骨头还是容易脆裂,当我握住牠揪着我头发的那只手时,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当胸一脚把牠给踹飞,牠的断臂仍紧揪着一把我的头发。牠的身躯撞上墙壁,墙上相框的碎玻璃洒了牠一身,牠鬼吼一声后再度扑向我。我退身避过,绷紧肌肉,握住牠另一只完好的手臂反拙到背后,另一手抵住牠的后颈,然后呼出一声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我会的长啸,押着牠一路跑向阳台,把牠推下去。牠仰着脸躺在人行道上,牠粉身碎骨之余,头还不忘对着我发出嘶嘶的攻击声。

突然问前门传来撞击声,原来这场打斗声吸引了更多「吓俘」。现在我全靠本能反应行动,冲入老人的房间开始撕床单。我想应该不用太长的床单,现在只是三层楼高……接着我停下来,傻住了,整个人就像一张照片一样停格止在那里。吸引我注意力的正是照片:最后一张照片,挂在卧室光秃秃墙上的照片,一张黑白、模糊、传统日本家庭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中有母亲、父亲、一个小男生,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青少年,我猜应该就是那老人。在他手里有样东西,一看到那个东西,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向照片里的人鞠了个躬,而且几乎是噙着眼泪说:「谢谢。」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在他卧室的柜子底找到那个东西,就放在一批绑好的文件和一件破旧的制服中(这就是照片里面的制服)。剑鞘是铝质的军品,已经泛了绿锈,上面满是斑驳痕迹,还有一块事后捆上去的皮革质剑柄覆材,代替了原本的鲨鱼皮,但剑身的钢……雪亮的银光,一定是手工冶炼出来的,而不是机器冲压的产品……剑身修长刚直,隐含着一抹曲弧,平阔的脊线饰以菊水家纹,象征王室的菊花。这是一柄真正锻铸出来的好剑,登峰造极的工艺品,无疑是为了战斗所铸造的。

(我指向他身旁放的那把剑,辰巳笑了。)

京都,日本

在我进屋的前几秒,朝永一郎先生就知道我是谁了,显然我的步履、味道及呼吸的方武都像个美国人。朝永一郎这位日本「循之会」(又称守护协会)的创会元老,(1)以握手加鞠躬的方式向我问候,接着邀请我像学生一样坐在他面前。近藤辰已是朝永一郎的首席大弟子,他奉上茶,然后坐到老师傅的旁边。访谈开始前,朝永先为了他的外表向我致歉,担心我会因为他的外表而感到不自在。从青少年时期起,这位师傅黯淡无光的双眼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事物了。

(1)?该会是由醉心武士道的作家三岛由纪夫所创设,性质上接近民间武力。

我是一个「被爆者」,按照西洋人的历法,我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失去了视力。当时我正站在金昆罗山上,跟其他几个我们同班的男同学驻守空袭警报站。那天乌云密布,所以我是听到,而不是看到那架B29轰炸机从我们头上低空飞过。就只有一架,也许是一趟侦察飞行,根本下值得做战情回报。当我那些同学跳入狭窄的防空壕时,我都快笑出来了,我持续盯着浦上山谷的上空,希望或许能从乌云之间看到美国的轰炸机。结果没见到轰炸机,只看到一大片白热炽光,那也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在日本,「被爆者」这个词汇的意思是「原爆生还者」,我们这些人在日本的社会阶级上占有一个特别的地位,一般人对我们既同情又悲怜,我们身兼牺牲者、英雄以及政治议题的象征。然而,站在普通人的立场来看,我们却是一群受到社会排挤的丧家犬,没有哪个家庭愿意他们的子女与我们婚配,被爆者是不洁净的,不可混入日本人种纯净、初始的基因温泉。我个人对这耻辱感受甚深,我不单是个被爆者,还因为眼睛被爆瞎了,让我成为家国之负担。

在疗养院的窗外,我听到我们国家正在重建而奋斗的声音,然而我对这些努力所[能贡献的是什么呢?完全没有。

我好几次想找个工作,多卑微的工作都好,但是没人愿意用我。人家只当我是个被爆者,而我也经历了不晓得多少「礼貌性拒绝」。我哥叫我回去跟他一块儿住,坚称他跟嫂嫂会照顾我,而且家里总有些「需要」的工作用得上我。对我而言,这种安排比待在疗养院里更糟。他才刚退伍返家,正想再生一个宝宝,这时候还给他们添麻烦简直是难以想像。我想过自杀,也试过许多方武,但总是被某种无形的因素挡下,无法寻死。每一次摸索药丸或玻璃碎片总下不了手,我想应该是因为懦弱吧,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理由?我是被爆者,社会的寄生虫,如今又成了可耻的懦夫。在那段时间我的羞耻是无止尽的,当天皇的玉音昭告人民日本投降,我才是真的在「承受那难以承受的」。(2)

(2)?此为日本裕仁天皇在昭告国民投降时所说的一句话。?

我没通知哥哥就离开了疗养院,不知何去何从,只知道我得尽可能远离我的人生、我的记忆,还有我自己。我展开长途跋涉,大部分时候靠着乞讨……我已经没脸可丢了……我流浪到北海道的札幌住了下来。这个严寒、荒凉的北地,一直是日本人烟最稀少的县份,由于日本失去了库页岛跟千岛群岛,这儿已俨然成为西方眼中的「边疆绝境」。

在札幌,我遇到一位爱奴族的园丁,名叫太田英树。爱奴人是日本最古老的原住民部族,在我们的社会阶级里头,他们的地位甚至比朝鲜人还低。

或许这正是他同情我的缘故,我是另一个被大和民族摒弃的可怜虫,也或许是因为他儿子一直没有从满州回到日本,没人承继他的技术。太田先生在一幢名叫「赤风」的建物里工作,这里本来是豪华旅馆,如今成为收容中心,安置二次战后从中国遣返的日本人。我刚到的时候,「赤风」的管理部门抱怨说他们没钱再雇一个园丁,可是太田先生用他自己的钱付我薪水,他是我的老师,也是唯一的朋友,所以当他过世的时候,我认真考虑要随他而去,但我胆子太小,我就是做不到,只能继续苟活。后来「赤风」由遣返收容中心再度变回了豪华旅馆,日本也从战败的残砖破瓦中崛起成为经济强权,而我还是依然故我,默默在泥上上工作。

听到国内第一起殭尸灾变疫情的时候,我仍在「赤风」工作,当时我正在餐厅旁修剪西洋武的树篱,无意问听到几位客人在谈论南云的凶杀案。根据他们的对话,某个男人杀了他老婆,然后又像野狗般啃噬老婆的尸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非洲狂犬病」这个名词,我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工作。但隔天有更多人在谈论,在草坪上及泳池旁传来更多压低的声音,因为大阪的住友医院发生了更严重的疫情,南云的事件已然成为旧闻。再隔天,又传出名古屋,接着是仙台,然后是京都,我尽量不要去想客人的谈话,我来北海道就是要逃离这个世界,在羞惭和屈辱中度过余生。

最后让我体会到危机已经迫在眉睫的,却是旅馆经理营原先生,一个死板、现实、官腔官调的白领阶级。弘前市传出尸变疫情后,他召开员工会议,想要一举打破「殭尸会复活咬人」的谣言。我只能听他的语气来判断(一个人说话时的各种动作,蕴含了极为丰富的言外之意),他的遣词用字太过谨慎,特别是那用力、尖锐的子音。他本来患有口吃,后来矫正过来了,可是这次讲话他又太用力要控制口吃,显得很不自然。其实,以前营原先生一碰到危急状况,说话就会变成这样。一九九五年阪神大地震时他就是这样,一九九八年北韩发射长程核武「导弹测试」飞掠我国上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这次殭尸灾变爆发后,营原讲话时尖叫的音量,比我年轻时值勤所播放的空袭警报还要大声。

因此,我展开了这辈子的第二次逃亡。我想向我哥哥示警,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跟他联系,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确定。「没有和哥哥联系」是我生命中最后的羞傀,也是最大的羞愧。我会带着这个羞愧进入坟墓。

你为什么要跑?你担心自己的生命吗?

当然不是!如果真会死的话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死亡,终于能结束我这辈子的悲惨,实在是太棒了……我只怕会再次连累周围的人,我怕耽搁某人的脚步、占用人家宝贵的空间,我怕他们为了救我这个根本下值得救的瞎眼老头而陷入危险……万一殭尸复活的谣言属实呢?万一我自己被咬到而受感染,结果甦醒后又威胁同胞们的生命?不可以!我这个羞傀的被爆者,不可以再掉入这样的命运。如果我注定要死,至少该跟我活着的时候一样:被遗忘、隔离,而且孤独无依。

我在晚上离开,沿着北海道的「DOO」快速道路,一路搭便车向南,随身只带了个水壶、一套换洗衣物,还有我的「棒酒箸」,(3)这是一支长铲子,铲柄修长,铲头扁平,类似少林月牙铲,多年来也充当我行走时的手杖。当时路上车子还蛮多的,印尼和波斯湾仍持续供应原油,而且许多卡车司机和私家车驾驶会很仁慈的载我一程,我们每次谈话都离不开这场危机:「你听说自卫队已经动员了吗?」「政府即将发布紧急状态。」「你听说昨晚又有疫情爆发了吗?就在札幌这边。」没人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也没人知道这场大灾难还会扩散多广,谁又是下一个牺牲者。然而,无论谈话的对象是谁,或者他们听起来有多惧怕,都免不了要以这句话作结:「不过我很确定当局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有位卡车司机说:「随时都有可能,你等着瞧吧,只要耐心等待,不要引起公众的躁动。」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那是我远离文明,缓步踏入北海道日高山脉的前一天。

(3)?棒酒箸是一种爱奴人在祈祷时所使用的木棒。稍后当我问到这个名称与实物之间的差异时,朝永先生表示,这个手杖的名称是他的老师太田先生取的。我们后人已经不知道为何太田要取这个名称:可能是想要让这个园艺工具带有一股神秘的灵气连结,也有可能是太田先生完全搞不清楚他自己的文化(许多爱奴人都不太清楚自己的母文化)。

我很熟悉这座国家公园,太田先生每年都会带我来这儿采野菜,全国的植物学家、登山客以及美食大厨都被这儿的野菜吸引。我虽然眼瞎,但我就像是常在半夜起床的人,熟知自己乌漆妈黑的卧室里每样东西的位置,我也认得这里每条河流及每块岩石、每棵树和每片青苔,甚至知道哪里有热腾冒烟的温泉,所以经常享受天然又清净的热矿泉浴。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这里真是个绝佳的埋骨所在,我可能会在此不小心发生意外,例如跌一大跤、生病、感染某种病或者吃到有毒的树皮草根,然后我就要完全停止进食,迈向最高荣誉。」不过,我每天还是到处觅食和洗澡,注意穿着保暖,留心脚下踏出的每一步。我虽然一心求死,但还是处处小心,免得把自己弄死。

我完全没法知道我国其他地方目前的情况。我有听到远处的声音,直升机、战斗机、乎稳高空呼啸的民航喷射客机。我想可能是我搞错了,这场危机可能已经结束了,「当局」已经获胜,危险很快就会过去。也许是我杞人忧天才从「赤风」离职,结果只是让那里多了个职缺。也许某天早晨我会被怒吼的国家公园巡警给吵醒,或者是被外出踏青小学生所发出的笑声跟俏语所惊醒。结果,有天早上我真的被一种声音从梦中惊醒,但不是一群嘻笑的小学生,也不是殭尸的声音。

是一只熊,一只在北海道野外游荡的巨型棕熊。这种熊原本是从勘察加半岛迁移过来的,所以跟牠们在西伯利亚的表亲一样凶猛强蛮。从牠呼吸的频率和共鸣声判断,我知道眼前是只庞然大物,据我估计,牠离我下到四或五公尺。我慢慢起身,毫无恐惧。在我身边摆着我的「棒酒箸」,它就是我的武器,我想如果真要用它来防身的话,一定不太有效。

结果你没用到这个武器。

我也不想用。这只熊绝对是一只偶然出现、飢肠辘辘的掠食者,我相信这次的人兽相遇就是我的命运。这次巧遇只能说是「示申」的旨意。

「示申」是谁?

应该问「示申」的意涵是什么。「示申」就是住在世界上万事万物中的神明。我们向弛们祈求、敬拜,希望能蒙受牠们的喜悦,获得牠们的恩赐。日本公司建造厂房时,都会在奠基之前先祈求「示申」赐福…我们这一代日本人之所以会把天皇当神一样崇拜,也是受到「示申」的指示。「示申」是神道的基础,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神明的道法」,而尊崇自然是神道里面最古老、最神圣的方针。

也因此,我那天相信「示申」的旨意就要成全在我身上了。我把自己放逐到荒野,我污染了自然的纯洁,我使得自己、家人还有国家蒙羞,更堕落到最后一步,让诸神也蒙羞受辱。现在弛们派这只熊来当杀手,要替我完成长久以来自己没胆去做的事:取我的命,除去我的恶孽。我感谢神明的慈悲,当我准备领受那只熊给我的一掌,下禁流下了热泪。

那一击始终没来。熊停止喘息之后,发出一声近乎孩子般高亢的啜泣。「你怎么了?」我竟对一只三百公斤的肉食巨兽说出这句话:「快动手吃掉我吧!」熊继续哀鸣,像条吓坏的狗,接着用逃命般的速度从我身边跑走。就在此时我听到殭尸呻吟声,我转过身侧耳倾听,从喉咙的高度判断,这殭尸比我还高。我听见一只脚拖过湿软的泥土,还听见从牠胸前伤口喷逸出的空气。

我听得出牠正在找我,一边呻吟、一边对着空气猛击。我躲过牠笨拙的攻势,抄起了我的棒酒箸,对准这怪物呻吟声的源头攻击。我倏地出招一击,打中了牠的颈项,反作用力传回来的力道把我的手臂震麻了。当我发出「万岁!」的胜利欢呼时,这个怪物已仰倒在地。

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我胸口充满了烈怒,就像太阳将黑夜赶走一样,一股力量跟勇气驱尽了我的羞辱。我突然明白,神明一直有特别眷顾我。那只熊下是被派来杀我,而是来警告我的。我当时下明白未来如何,但我知道我要继续活下去,直到我终于明白人生大道理的那一天为止。

接下来几个月,我继续活着。我在心里将日高山脉国家公园的范围划分为一系列的几百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面都有一些可以保护我的东西,例如一棵树或是高大平滑的岩石。有些地方不会有被攻击的危险,可以让我高枕无忧。我只有在白天睡觉,晚上才进行栘动、觅食和狩猎。我不晓得那些殭尸是否跟人类一样需要靠视力,不过我尽量不要让牠们有机可乘就是了。(4)

(4)?到今日,人类还是弄不清楚究竟殭尸是否需要仰赖视力来判断方位、找寻猎物。?

我虽然是瞎子,但却因此变得高度警醒,时时警戒。明眼人认为走路是一件日常小事,但却常被自己「看得见的东西」绊倒。问题不在眼睛,而是心,本来只要稍微用一点心就可以了,但明眼人一辈子都在依赖视神经,所以没用心。我们盲人就不一样了,我在日常生活中原本就必须常常小心潜在的危险,保持专注警戒,小心脚步。现在再加上殭尸的威胁,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走路的时候,并不是一口气走很远,而是经常停下来,注意听一下,闻一下空气里传来的味道,甚至将耳朵贴在地上。这种走法保护了我的安全,我从来没有被吓过,也从未疏于防范。

可是你无法看见远处的攻击者。对你来说,长距离的侦测合曰是个问题吗?

我用昼伏夜出的方武活动,弥补了视力上的缺憾。要说几哩外的殭尸会威胁到我,还不如说我有能力消灭牠。其实我不必随时绷紧着警戒,只要等殭尸进入我的「感官防卫圈」,也就是我的听力、嗅觉、指尖与脚板等感应的最大范围,才进入警戒状况。情况好的时候,也就是天气状况良好,而且「疾风一也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话,(5)我的「感官防卫圈」半径可以长达五百公尺。天气状况和其他条件比较差的时候,半径缩小为不到三十步,也许只有十五步。后者的情形非常罕见,只有当我做出一些触怒神明的事情时才会发生(不过我也不晓得我到底做了什么)。当然,那些殭尸也帮了我很大的忙,牠们每次发动攻击前,都很有礼貌的用呻吟声来提醒我。

(5)?也就是风神。

殭尸侦测到猎物的那一刻,会立即开始呻吟狂吠,因此我不但可以知道有殭尸来了,还能知道殭尸的方向、距离和牠们确切的攻击招武。每次从风中听到牠们传遍山丘和原野的呻吟声,大约再过半小时就会有殭尸现身。此时我会先沈静心情,准备应付即将出现的攻击。我会先解下背包,伸展一下四肢暖身,或者找块平地打坐冥想。我永远能计算出牠们何时会贴近到我可以出招消灭牠们的地方。出招杀牠们之前,我一定会先花点时间向牠们鞠躬致谢,因为牠们真的很有礼貌,每次都发出呻吟声来提醒我。我真为这些可怜又没脑的孽畜感到难过,牠们跋山涉水,慢慢地、坚持地来到这儿,只换来一颗开花的脑袋或是断折的颈项,结束了牠们的旅程。

你总是一出招就能取命吗?

一定是这样的。

(他用手比了根想像的棒酒箸。)

前进突刺,稳定不可摇晃。一开始我都瞄准脖子下方,后来,随着时间跟经验,我的技术更加精进,要攻击这儿……

(他将手置于额头与鼻子间的凹缩处,比划了一个水平的招武。)

跟砍头比起来,要打这里比较困难,因为这里会碰到又厚又硬的骨头。但是从这里正好可以直捣脑腔,如果只砍头的话,砍掉之后还要把头砸烂,比较费事。

万一遇到好多只殭尸呢?合曰是个难题吧?

没错,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牠们数量一多,我被团团围住,有几场早期的战斗……嗯,打得不漂亮,我必须承认,因为情绪影响我出招,我成了混乱的台风,而非一道精确的闪电。有次在「十胜岳」附近发生的一场混战中,(6)我在四十一分钟内干掉了四十一只殭尸,但后来整整花了两个星期,才把衣服上所喷到的殭尸体液清洗干净。后来我发明了更多具有高度创意的战法,让神明加入我一起战斗。我曾经把一群殭尸引到高大的岩石底部,再跃上岩石,居高临下敲碎牠们的颅骨。我甚至会找一块岩石,岩石的造型能让牠们跟我一路爬上去,不是一狗票同时爬,你晓得的,而是鱼贯式一只跟着一只爬,这样我就可以把牠们打落到下方锯齿状的岩基上。我每次都会感谢每颗石头、每个绝壁、每个瀑布里面的神明,牠们协助我把殭尸从一千多公尺的高度推下去。不过我尽量不让殭尸朝下摔个一千多公尺,因为这样事后要爬很久,才能去处理牠们的尸体。

(6)?十胜岳是日本北海道的一处活火山,标高逾两千公尺,也是着名的景点。

你还回去找牠们的尸身?

把牠们给埋了。我不能把殭尸的尸身留在大自然里玷污河川,这样未免太……太超过了。

每个被你打死的殭尸,你都找回来了吗?

每一个。十胜岳之役结束后,我一共花了三天才找齐。通常我把头跟身子分开,头烧掉。但十胜岳战后,我将屁身全部丢进火山口,让山祇的怒气涤清牠们的恶臭。(7)我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何这么做,只觉得应该断开邪恶之源。

就在自我放逐的第二年冬天,我终于得到答案了。那天晚上,我住在一棵高大的树枝上,过了这一晚就要降雪了,一旦雪降下来,我就会回去前一年冬天所住的洞穴里。我正舒服的休息,等待黎明的暖意哄我入眠,这时却听到脚步声,是那种快速又充满活力的脚步,所以不可能是殭尸。那天晚上,风神决定助我一臂之力,风神带来人类才有的气息。其实殭尸的身上没什 味道,当然,有一抹隐微的腐尸味,也许尸变的时间越长就越臭,或者如果殭尸吃掉的人肉太多,爆出了内脏而在牠们的衣服下腐败,则味道也会重一点。此外,我会说殭尸还有一股「无臭之臭」,牠们不流汗,没有尿液或粪便,胃部或口腔也不像活人一样,含有造成口臭的细菌。以上种种特点,都和树下这只快速朝我跑来的二足动物气味不同。他的呼吸、身体和衣着都臭死了,表示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清洗。

(7)?山祇是掌管山岳与火山的神灵。

天色仍黑,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我,我发现他所循的路径会一直引到我睡觉的树下。我慢慢蹲低了身子,不发一声。我不确定他是否有敌意,不晓得他是否发疯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刚被殭尸咬过。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就在这时,近藤辰巳加入我们的对话。)

近藤:我还没察觉,他就已经扑到我身上。我的剑被撞飞了,我两只脚虚脱地瘫垮在身下。

朝永:我跪拙住他两块肩胛骨中问,使用的力道还不足以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但已经够让他骨瘦如柴、营养不良的身体喘不过气来。

近藤:他把我压在地上,背部朝天,整张脸埋进上里,他那把像铲子的铲叶紧抵我的后颈。

朝永:我叫他趴着别动,敢乱动就杀了他。

近藤:我想开口,一面咳嗽一面喘着气说我没有恶意,我甚至不知道他人在这里,我只是路经此地,想要继续前进。

朝永:我问他要去哪里。

近藤:我告诉他说我要去根室,那里是北海道主要的撤迁港,那里也许还有交通工具,或者渔船,或者……某种能载我到堪察加半岛的交通工具。

朝永:我听不懂,于是要他说清楚。

近藤:我把所知的全都跟他讲了:殭尸灾变、日本国撤迁计画。当我告诉他日本已经完全被放弃、日本已经亡国时,我哭了。

朝永:突然问我明白了。我明白神明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视力,为什么要送我到北海道与大自然、土地相处,为什么要派那只熊来警告我。

近藤:他开始大笑,放我爬起来,还帮我撢掉身上的泥土。

朝、水:我告诉他日本国没有被放弃,因为我们这些被神旨拣选的人正在照顾日本,我们没放弃。

近藤:一开始我不懂……

朝永:于是我解释给他听。日本就像一座花园,不应该任由它枯萎或死亡,我们会照顾这个花嘲,维护它,彻底歼灭那些踩躏和亵渎花园的殭尸。等到花园的子民重新回到它怀抱时,我们会重建它的美丽与纯洁。

近藤:我认为他疯了,于是直接告诉他说他疯了。就凭我们两人,怎么对抗几百万的「吓俘」?

朝永:我把剑交还给他,这把剑的触感很好,重量和匀称度都让我觉得熟悉。我告诉他,我们也许要面对五千万只怪物,但那些怪物将要面对的是更多的神明。

西恩富戈斯,古巴

沙俄札?贾西亚?艾瓦雷兹建议我到他办公室碰面。「视野很漂亮喔,」他打包票:「你绝不会失望。」办公室位在马尔皮卡储贷大楼的六十九楼,这栋大楼是整个古巴第二高的建筑物,只略逊于哈瓦那市的荷西?马蒂纪念塔。(1)艾瓦雷兹先生边间的办公室俯瞰耀眼的市中心和熙来攘往的港口。对于马尔皮卡储贷大楼这栋能源自主的建筑物来说,此刻真是「奇幻时光」,光电玻璃呈现出耀眼落日最细微的紫红色余晖。艾瓦雷兹先生说的没错,我一点也没失望。

(1)?译按,原文可能有误。荷西?马蒂纪念塔的高度只有一百公尺多一点,但文中此处提到的六十九层楼高度,应该早就已经超过一百公尺。

古巴打赢了这场殭尸大战。这样讲,或许有点太嚣张了,因为很多国家在殭尸大战当中受害甚深。可是,把二十年前的我们和今日相比,就知道差别了。

在殭尸大战爆发前,我们活在孤立状态中,比冷战时期的经济状况更差。我父亲那一代多少可以倚靠苏联和东欧共同体的傀儡国家给我们一点经济援助。共产阵营垮台之后,我们就陷入了「永远匮乏」。配给食物、配给油料……我能想到最类似的情境,就是英国在二战期间被德国猛烈空袭的情形。我们就像当时的英国,敌人的威胁永远存在。

美国的封锁虽然不像在冷战时期那么严厉,但他们依旧设法惩罚「任何想和我们进行公开、自由贸易的国家」,切断我们的经济血脉。美国对我们的经济制裁虽然成功,但也造成另一个更耀眼的成就,就是让卡斯楚利用北方的美国迫害者做藉口,继续实施集权统治。「你们看到自己的生活有多隆了,」卡斯楚说:「都是经济封锁害得你们这么惨,都是那些美国佬害你的,要是没有我的话,他们早都上门打到我们的海岸了。」卡斯楚这家伙真聪明,他是马基维利最挚爱的传人吧。他知道,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我们不可能换掉他,所以我们只好继续忍受艰苦与压迫,忍受着他冗长的训话和刺耳的声音。这是我成长时的古巴,我唯一能想像到的古巴,一直就是这副德行,直到殭尸出现。

开始的案例规模很小,都是直接感染,大部分是中国的难民,还有一部份欧洲的商人。我们和美国之间的交通依然破封锁,所以古巴躲过了第一波的大量难民潮冲击。我们的社会是高压统治,有如城堡要塞,因此政府能采取步骤,防制殭尸疫情扩散。所有的国际运输都中止了,正规与民防的部队全部动员。古巴本来就有很多医生,所以我们的领导人在首宗疫情出现后的几周内,就已了解感染的本质。

当大恐慌来临时,世界终于从殭尸临门的梦魇中醒来,而古巴早已准备好要决一死战。

简单的地理事实让我们避开了大规模陆上感染的风险。我们的入侵者来自海洋,特别是船只上的船民,他们不仅带来感染(世界上有好多国家都是被船民带来的殭尸疫情所感染),当中还有人自认为西班牙无敌舰队,想要跑来我们这里征服、统治。

看看在冰岛发生的例子吧。殭尸大战前,冰岛是天堂,既安全又稳固,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设置常备军。当美军撤守时,冰岛人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他们哪里守得住来自欧洲及俄国的难民潮?原本美好的北极圈避风港,在一夕间成为腥风血雨的苦寒之地,直到今天仍然是世上殭尸最多的地区。这种惨况,也可能发生在古巴,真的很容易就发生在古巴。好在有加勒比海各群岛国家的兄弟,他们替我们展现了优良典范。

那些男人和女人,安圭拉群岛和千里达共和国里面的英雄男女,都有资格骄傲地被封为这场殭尸大战的真英雄。他们首先扑灭了群岛祖国爆发的多起殭尸灾变,连口气也没喘,就接连驱逐了海上的殭尸,挡下无止境的入侵尸潮。有他们浴血抵抗,我们才得以幸免。他们的成就,也迫使想侵略我们的人重新思考:如果安圭拉等地的人民只靠着小口径武器跟开山刀,就能不屈不挠地防御家园,那么古巴在海岸线上配备了主战车、雷达引导的反舰飞弹等所有武器,又会发挥何等巨大的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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