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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海底到太空.3

作者:麦克斯·布魯克斯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4

不用说,小安地列斯群岛的居民并不是为了古巴人民的利益而战,但他们的牺牲却为我们争取到了协议条件的空间。任何想要入境古巴寻求保护的美国人,第一句听到的欢迎辞就是北美的父母惯用的谚语:「只要还住在我的屋檐下,就得遵守我的规定。」

并非所有难民都是美国佬。有些是来自拉丁美洲本土、非洲、西欧和西班牙。还有许多的西班牙人和加拿大人是为了商业或旅游的缘故来到古巴,我在战前就认识一些,人很好,有礼貌,跟我小时候遇到的东德人差好多。东德人会把糖果洒向天空,然后嘲笑我们像老鼠一样满地拣食。

不过,我们国家的船民主要来自美国。每天有越来越多的难民靠岸,搭着大船或私人游艇,甚至自制的筏。我们脸上忍不住露出讽刺的微笑。美国难民好多喔,一共有五百万,几乎等于我们原本人口的一半。各国船民都必须参与政府主导的「隔离安置计画」。

「隔离安置计画」的安置中心当然不是战俘营,没那么夸张啦。难民在安置中心所受到的待遇,比以前的政治犯(很多是老师、作家)要好太多太多了。我有个朋友曾被诬指是同性恋,在狱中真的遭受了好惨的对待。就算是待在条件最差的安置中心,也比政治犯好上太多了。

下过,安置中心的生活当然也不轻松。无论难民在战前的职业或地位是什么,都会被送到农场去做工、种菜,一天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农场原本都是我们国营的甘蔗园。至少气候对他们还不赖,温度开始下降了,天空的云变多了,大自然对难民展现了仁慈。但警卫就没那么好心了,他们每次甩人巴掌或踹人之后,都会对被打的人撂下一句:「你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再抱怨就把你丢去喂殭尸。」

每个农场都有一个关于「殭尸坑」的恐怖谣言:警卫会把惹麻烦的难民丢进殭尸坑里。「全情会」(全国情报理事会)甚至曾经在难民群里面安排人当暗桩,散布谣言说他亲眼看过有人不乖,于是被头下脚上丢到殭尸坑里面。其实这么做的用意,只是让难民们乖一点,你知道嘛,「殭尸坑」的故事绝对是假的。尽管……有些关于「迈阿密白人」的故事传出来。一开始,我们对于这一群住在美国的美籍古巴人当然是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大部分都住在迈阿密),我自己就有几位亲戚住在迈阿密的戴通拿。很多住在美国的美籍古巴人在殭尸灾变中家财尽失,只剩一条小命,逃回来古巴躲殭尸,一开始亲人相聚的时候所流下的热泪,真是多到可以灌满加勒比海。这些美籍古巴人都是当年革命后跑到美国过好日子的,他们以前在旧政权下飞黄腾达,在美国整天动脑筋想要打倒古巴,摧毁我们努力建造的成果。如果是这些人……我并不是说有任何证据显示,这种人因为喝了太多百家得牌的好酒,又有反动倒退的思想,所以被丢去喂殭尸……但假如他们真的因此被人谋害,倒还可以在地狱里继续谄媚他们的领袖巴蒂斯塔。(2)

(2)?编按,Fulgencio Batista y Zaldivar(一九0一-l九七三),自一九三0年代起统治古巴二十余年的独裁者,后来被卡斯楚领导的革命运动推翻,出奔外国,最后客死西班牙。

(一抹浅浅、满意的微笑横过他的嘴唇。)

当然,我们不可能真用这种方式惩罚美国人。谣言与恫吓是一回事,但是实际上的行动……要是一不小心把谁逼得太超过了,搞不好就会引发革命暴动。五百万美国佬全都起来闹革命?太可怕了!光是维持安置中心就耗了我们太多兵力,安置中心就是美国人成功侵入古巴的证明呀。

简单来说,我们根本没有人力去看守五百万名难民,又要防卫将近四万公里长的海岸线,这种内外夹攻的仗,我们打不起。所以我们决定解散安置中心,允许百分之十的美国难民依照特别的假释计画,离开安置中心出去工作。这些美国难民将从事古巴人不愿做的工作:按日计酬的零工、洗碗工、清道夫。由于美国难民的工资少得可怜,因此他们的工时采用一种记点机制,只要累积足够的点数,就可以为其他被拘留的美国同胞赎身。

这个主意实在太聪明了,是某个古巴裔的佛罗里达人想出来的。结果所有的安置中心在六个月之内就清空了。一开始政府还想追踪他们的去处,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可能。在一年之内他们全都完全融入古巴社会,新的名词出现了:「北古佬」。他们已进入我们社会的每一个环节。

表面上,设置安置中心是为了防止「感染」扩散。但这个感染并不是指殭尸疫情。

一开始,你看不出这种「感染」,尤其是我们还在疲于应付殭尸的围攻。「感染」发生在紧闭的门内:关起了门还要压低声音说话。在接下来几年问所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革命,倒不如称为进步。这里出现了一次经济改革,那里出现了一家合法的私人报社。古巴人民变得更勇于思考、勇于发言。慢慢的、静静的,这些种于开始生根,我很确定如果卡斯楚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抡起铁拳把古巴各地萌生的自由嫩芽槌个稀烂。也许他真会这么做,但那个时候世界各地的潮流发展,早已偏向我们的自由思潮。各国政府决定要对殭尸展开全面大反击,这场圣战从此永远改变了人类的命运。

突然问我们成为世界各地「胜利的军火库」,(3)我们是粮仓,是制造中心,是训练基地和跳板。我们成为南美和北美的空运枢纽,也是可容纳一万艘船舰的干坞。(4)我们有钱,多到爆的钱,钱多到整个古巴在一夕之问就创造出中产阶级,钱多到一夕之问就出现了繁荣的资本主义经济,需要「北古佬」(美国难民)细密的技巧与实务经验来持续维持这个资本主义的兴旺。

(3)?编按,这句话是谐仿自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所说的话。他当时呼吁全国支持对抗欧、亚的集权主义,并说底特律附近的汽车工厂纷纷改装成为军火制造厂,因此底特律附近已经成为「伟大的民主军火库』(great arsenal of democracy)。 .

(4)?至今依旧无法确切统计出,殭尸大战期间到底有多少盟国船舰或者中立国船舰停留在古巴各港口。

我们古巴人和美国难民之问发展出非常紧密、不能分割的联系。我们帮助美国人复国,他们也帮我们建立了一个新国家。他们向我们展现出民主的真义……「自由」不是空洞、抽象的概念,而是真实的、可以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事情。自由并不只是「为了拥有而拥有」,自由的意思是,你想拥有一样东西,但是得不到,于是你开始为自由而奋战。我们从美国难民「北古佬」那儿学到的功课就是这个。他们都有这种远大的梦想,也愿意为了自由实现梦想而牺牲生命。不然为什么连号称强人的首领都会这么怕他们?

卡斯楚清楚知道这股自由狂潮会把他从统治宝座上拉下来,这点我倒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他

竟然有办法利用这股自由潮流。

(他指着墙上一张老迈的卡斯楚在中央公园演说的照片,笑了。)

你能相信吗?这个狗娘养的卵葩!他不但亲自拥抱这个国家的新民主浪潮,竟然还敢邀功!真是

天才!他在位的最后一个政绩,就是亲自主持古巴史上首度的自由普选,用全民投票的方武结束了他

的统治。因此,现在我们是用一座雕像来感念他,而没有把他拉到墙边枪毙。当然,我们新成立的拉

丁强国并不是一切都很美好,国内有几百个政党,利益团体比海滨的沙粒还多,我们几乎每天上演罢

工、暴动和示威抗议。你懂了吧?为什么切?格瓦拉在革命之后要立刻隐退,原因就在这里。因为炸

火车搞革命简单,但是要治国,要确保火车准点进站,这就难了。从前邱吉尔先生爱说的那句是什

么?「民主对于政府来说是最糟的形武,但对其他人都好。」(他笑了。)

爱国纪念馆,紫禁城,北京,中国

我觉得许志凯上将会选择这个特殊景点接受本人的采访,原因可能是期待(虽然机会不大)这次的访问会有摄影师随行。尽管自从殭尸大战以来,未曾有任何人对他本人或他的船员之爱国心起过一丝的怀疑,但他还是要掌握每个机会来对「国外读者」表白他的爱国心。一开始在联系他受访的时候,他仍维持着防御心,要求我必须客观听完他对整个事件的说法,否则就拒绝受访。即使我解释说,「他的版本」就是唯一的版本,他还是一味的坚持。

(作者声明:为了叙事的清楚,在此使用西方海军的军阶来取代原本中国海军的军阶称呼。)

我们没有叛国,这是我一开始要先声明的。我们爱我们的国家,爱我们广大的劳动人民。或许没有很爱统治阶层,但我们仍坚定的效忠领袖。

要不是情势变得这么绝望,我们从没想过会做出这种事。当陈舰长第一次说出他的计画时,我们国家已经濒临毁灭边缘。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村都散布着牠们的踪迹,在这九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竟找不出一公分的平和之地。

陆军这群傲慢的混蛋,一再坚持他们已经把问题控制住了,一再坚持每天都是转捩点,还坚持说他们在冬天降雪之前,就能肃清全国的骚乱,就能恢复和平了。标准的死老陆思维:逞强躁进、骄矜自负。要当陆军还下简单,只要一群男人,女人也行,给他们穿上同样的衣服,加上几个小时的训练,最后塞一把算得上武器的东西到他们手上,好了,一支陆军就这样成立了,虽然不是最好的陆军,但下管怎么说,它还是一支陆军啊!

海军就不能这么马虎,世界各国的海军都一样。再粗制滥造的船舰,也要花上很长的时问和大量的物资材料,才能建造完成。陆军能够在几小时内就换上一批新人;对我们来说,至少得花上几年才能把人训练好。所以我们海军是比那些穿绿衣服的同胞们更务实。我们评估处境的时候,倾向用多一点的……我下想说是谨慎,但也许是在战略上更趋于保守。我们愿意撤退,养精蓄锐,整合资源资源。这跟芮德克计画是同样的道理。当然啦,陆军是不会听我们这一套的。

他们拒绝芮德克计昼?

完全没经过考虑或者内部辩论。他们认为,陆军怎么可能会输呢?拥有大量传统武器,拥有无限供应的人力……人力「无限供应」,简直下可原谅!你知道在一九五0年代我们中国为什么会出现人口爆炸吗?因为毛泽东相信人多好办事,要赢得核子大战的唯一方法就是人要多。这的确是实话,不光是政令宣传。大家都知道,等到最后一粒原子尘落下时,世界上只会剩下几千个美国或苏联幸存者,而届时他们要面对的是压倒性的、好几千万的中国人。人海战术是我们祖父母那一代的战争哲学,可是当我们善战、精实的部队在殭尸疫情爆发的早期被消灭后,陆军立刻祭出同样的人海战略来因应。那些将军,都是窝在安全的指挥中心里的老罪犯,病态又怪异,竟然征召一波又一波青少年上战场。这些将军可曾想过,多死一名士兵就多生一只殭尸?自始至终这些将军都下了解,我们不但无法用「无限供应」的人力来打败殭尸,反而会被殭尸给淹没。我们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但却现在才发现,殭尸的数量竟然超过我们。

就是这个原因,逼得陈舰长必须孤注一掷。他知道如果战争继续照目前这样发展,结局就会很惨,我们幸存的机会很小。假如他相信还有机会的话,他自己一定会拿把步枪率先冲向殭尸群。问题是,他知道再过不了多久,世界上就没有中国人了,也许世界上的人类都要消失了。所以他才向我们几位高阶军官说明他的想法,说如果要让中华文明传承下去,就靠我们了。

你同意他的计昼吗?

我一开始根本不信。要利用我们的船,我们的核子潜舰逃亡?这不仅是擅离职守,根本是贪生怕死,敌前逃亡。这艘「郑和大将号」是中国最宝贵的国家资产,全国仅有的三艘弹道飞弹潜舰之一,也是西方称为九四型的最新式潜舰,是四项科技的结晶:俄国的协助、黑市的科技、抗美问谍从美国偷来的技术,以及,千万别忘记,中华文化绵延五千年文明的发展高峰。她是我国生产过最昂贵、最先进、最强大的武器,如果我们就这样把她偷走,简直就等于从这艘下沈的中国大船上偷定救生艇一样,不可思议。我后来会同意这个计画,是因为我相信陈舰长的人格力量,还有他深厚狂热的爱国情操。

你们花了多少时间准备?

三个月。真的好辛苦。我们的基地港在青岛,青岛不断受到殭尸围攻,一批又一批的陆军单位奉召前来维持秩序,每一批陆军都比前一批更缺乏训练、更缺少装备、年纪更小(或者年纪更老)。还有些水面舰艇的指挥官奉命捐出「可消耗的」船员来协助基地防御。我们的基地几乎每天都受到殭尸攻击,而且在围攻之中我们还得整补,准备出海。我们的藉口是「例行的巡航」,而且还必须偷偷载走紧急物资和家属。

家属?

是啊,这个计画里头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家属随行。陈舰长知道,除非让船员带家人同行,否则舰上官兵是不可能离港的。

那怎么可能?

你指的是找到家属,还是偷运他们上船?

统统有。

要找到家属的确不容易。舰上官兵的家属散居在全国,我们尽可能与他们联系,电话还能通的就用电话,或者利用军邮寄上只字片语。讯息的内容总是千篇一律:我们即将出海巡航,非常希望他们能出席这场典礼。有时候我们会把情况讲得更严重一点,例如「某人病危,死前希望能见上家属一面」,最多就只能做到这一步。我们不能派船员回家去带家属,这样太危险了。你们美国的每艘潜舰都有好几批船员在轮流值勤,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水兵一旦出海,留给家人的就只剩思念了。我很同情我的船员,等待是极大的痛苦;我很幸运我太太跟孩子们都……

孩子们?我以为……

我们只能有一个孩子?在殭尸战争前的那几年,一胎化的政策已经修改了,因为一胎化造成性别不平衡,中国快要变成儿子国家了。我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当危机发生时,我太太跟孩子们已经到达基地了。

那陈舰长呢?他有家人吗?

他太太在八0年代初期就离开他了,那是一件大丑闻,当时议论哗然,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他身陷丑闻还能挽回自己的军旅生涯,并把孩子带大,至今我仍相当佩服。

他有一个儿子?他有跟着你们一道儿吗?

(他没理会这个问题。)

对许多船员来说,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即使知道家属已经动身前往青岛了,最后还是很可能赶不及上船而扑个空,我们已经出航了。想想看那种罪恶感,你请家人来你这儿,打算一起动身前往安全的藏身地,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却只是被遗弃在码头上。

家眷后来都赶上了吗?

来的人比我们当初预期的还要多好多。我们让他们换上制服,在晚问偷偷上船。有些人是躲在运补的箱子里被抬上去的,例如小孩或老人。这些家人知道所发生的状况吗?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我认为家人都不知道。我们严令舰上官兵必须保密。要是我们的计画被国务院的国安部知道,那我们就惨了,到时候就不必担心殭尸问题了,光是应付自己人就玩不完了。也因为我们必须保密到家,所以一定要严格遵守既定的巡航时问出发。陈舰长非常希望能再等一下,等待那些散落在外面的家属赶来,说不定有些家属再过几天,甚至几小时就可以抵达了。但他知道,继续等下去的话,就会危害整个计画,因此尽管心里有一万个难舍,仍然勉为其难下令解缆出航。他努力掩藏激动的情绪,我想,他在众人面前或许能掩饰伤痛,但我还是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感情,那双眼反映出青岛逐渐远去的火光。

你们要往哪儿去?

一开始是前往我们既定的巡防区域,好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之后呢,没人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找个新家,连一个暂时的新家,也不可能。这时候殭尸疫情已经扩散到世界各角落,所有国家都被卷入,即使在天涯海角也下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有考虑靠过来我们这边,美国,或是其他西方的国家吗?。

(他冷冷地白了我一眼。)

换做是你,你会往我们中国这边靠吗?「郑和大将号」带了十六枚JL2弹道飞弹,都是「多弹头重返大气层载具」,每枚可以携带四颗九十千吨级的弹头,针对多个目标进行攻击。这般的火力,使我们这艘船等于是世上最强的国家之一,钥匙一扭就能毁掉所有城市。你会将那样的力量交给别的国家,交给那个曾在盛怒中使用核武的国家?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强调,我们不是叛国者,无论我们的国家领导人犯下多么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们仍然是中国的海军。

所以你们独自出航。

一路独行。没有祖国,没有朋友,无论经历多么严厉的风暴,也不奢求去寻找安全的港口。「郑和大将号」是我们的整个宇宙:天空、地球、太阳和月亮。

生活一定很苦吧。

头几个月过得跟其他例行巡航一样,导弹潜舰的设计原本就是为了隐蔽,而我们所做的就是隐蔽得既深沈又寂静。我们不知道祖国的攻击潜舰是否已经出发在寻找我们了,但比较可能的是政府正在烦恼其他的事情。尽管如此,我们仍照例举行战斗演习,家眷接受噪音管制训练。潜舰的头儿甚至为餐厅加装特殊的隔音装置,充当孩子们的教室跟游戏区。这些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小孩,根本不晓得外面发生什么事,很多小朋友跟家人行经尸疫横行的地区,千辛万苦捡回一条性命,他们只知道怪物已经走了,只会偶然出现在恶梦里,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安全了。我猜这就是大家头几个月的感觉:我们活过来了,聚在一块儿,现在已经安全了。想想世上其他地区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要求。

你们有用任何方武来监看这场危机吗?

没有直接监看。我们的目标是秘密行动,避开商业运输航线,也避开潜舰巡航战区……避开我们的潜舰,也避开你们美国的。不过我们仍忍不住推测殭尸疫情会扩散多快、哪些国家遭受最大的影响、有人动用核武了吗等等。如果有的话,那人类全都完了。在高剂量辐射线的地球上,唯有殭尸是能够「存活」的生物。我们不知道要用多高剂量的辐射才能摧毁殭尸的大脑,辐射会杀死牠们吗?能诱发牠们大脑长满脑瘤吗?对于正常的人脑是有可能的,但既然殭尸的身体下受自然法则的限制,对于辐射的反应也可能超出我们的预期。有好多个晚上,在高阶军官的官厅里,我们一边暍着茶一边压低声音想像殭尸的形象:像猎豹般迅捷,像猿猴般轻灵,大脑突变后仍继续生长,长出颅腔之外。宋少校是我们的核子反应炉军官,他拿出水彩,画下一幅城市化作灰烬的景象。他说这不是指某一座特定的城市,但我们从扭曲的断垣残壁中都能认出浦东的天际线,宋少校是在上海长大的。残破的地平线衬着核爆后的严冬,漆黑一片的天空闪耀昏暗的紫红色光芒,有条河流婉蜒穿越这幅末日场景,又像一条隐隐泛着绿光的棕色巨蛇,昂起由一千具相互连结的尸体所形成的蛇头。细看这些尸体,皮开肉绽、大脑裸露,从血盆大口、杀红了眼的脸孔伸出露骨的手臂,肌肤一片片的脱落。我不晓得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只记得在出海第三个月时他偷偷的拿给我们几个人看,他从没想过要给陈舰长看,他还没那么笨。但一定有人告诉老头儿,陈舰长很快就禁止他继续画那种东西了。

老头儿给宋的命令是,画些开朗的、云南滇池的夏天日落。宋继续在船舱的隔墙上画出更多「正面的」壁画。陈舰长也禁止我们下勤务后窃窃私语,免得「有损船员士气」。我想,也因为这个缘故,陈舰长不得不开始与外界联系。

像主动沟通或被动监听吗?

被动监听。他知道,宋少校的画作以及我们没有值勤时的窃窃私语,原因都是我们长期与外界隔离。要消除这些「危险想法」的唯一方武,就是拿出具体可靠的事实。我们已经有将近一百天没收听外界情况了,我们必须要知道外面现在是怎样,是不是像宋少校画的那么黑暗和绝望。

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们的声纳宫和操作声纳的团队知道舰外世界的现况。这些人仔细听着海洋里的声音:海流、鱼或鲸等生物,以及附近海域推进器所发出的轻微激流声。我之前说过,航线是朝向最遥远的天涯海角,一路上刻意选择正常情况下不会遇上其他船舰的路线。过去几个月里,刘声纳官的小组收集到越来越多不知名的接触,现在海面上挤了好几千艘船,许多船舶的识别回声特征根本不在我们电脑的档案里头。

舰长下令上升到潜望镜深度。电子支援测量(EMS)桅状柱才一升起,立刻就被数百个雷达识别讯号给淹没。无线电桅状柱也同样接收到暴涌而来的讯号,最后我们的潜望镜(观察潜望镜和攻击潜望镜)终于破水而出。这种情况跟你在电影里看见的不一样,并不是一个人摇下把手,然后紧盯着一个望远镜的目镜。下是这样。潜望镜的目镜并没有伸入船体,每具潜望镜都是一架摄影机,它的讯号是以转播的方武传回舰上的监视器。

我们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就好像人类已经把所有的家当都搬到海上了。我们看到油轮、货船、游艇,看到拖船拖着驳船,看到水翼船和运垃圾的大型平底船,还有疏通河底的疏浚船。潜望镜才开始观察的头一个小时,就看见这么多奇景。

接下来几个礼拜我们也看到好几十艘军舰,任何一艘都可能侦测到我们,但没有一艘在乎。你知道航空母舰萨拉脱加号吗?我们看到她了,被一艘船一路拖过南大西洋,她的飞行甲板成了帐篷搭起来的城市。我们看到一艘船靠着林立错落的风帆航行,绝对是胜利号。还看到奥罗拉巡洋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重巡洋舰,当年这艘船的叛舰事件照亮了布尔什维克革命火花。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把她弄出圣彼得堡,又是打哪儿弄来足够的煤,好让她的锅炉继续燃烧。(1)

(1)?本段落提到的船舰,分别是美国航空母舰萨拉托加号(USS Saratoga,CV-60),属于排水量八万吨的「佛瑞斯托级』航舰。一九五五年下水,一九九四年除役。胜利号(HMS Victory),一七六五年下水,在特拉法加海战中担任纳尔逊的旗舰,目前仍然在役,驻泊英国朴兹茅斯港作为博物馆展览。帝俄巡洋舰奥罗拉号(Aurora,一九00年下水,排水量六千七百吨,曾在日俄战争期间参与对马海峡之役等战役,目前仍然在役,停驻在圣彼得堡港内展览。

有许多早在多年前就该退休的老爷破船,那些一生在宁静的湖水或内陆河的小艇、渡船以及驳船,还有沿海的船舶,在设计上就下该离开港口。我们看到一座漂浮的干船坞,大小几乎像平放的摩天大楼那么大,而今在甲板上盖满了充当临时住处的建筑鹰架,漫无目标的漂流着,看不到有拖引或支持的船舰。我不知道上面那些人要怎么活下去,或者究竟有没有活下去。有许多船只在海面上任意漂流,燃油用完了,没有动力。

我们看到很多私人的小船、游艇跟汽艇,他们彼此相捆成连环船,成为随波逐流的巨型木筏;我们也看到许多用木头或轮胎制成的木筏或胶筏。

我们甚至遇到一座海上贫民窟,竟然是盖在几百个装满包装用填充保丽龙的垃圾袋上面,让我们都想起「乒乓球海军」: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难民就靠一袋袋的乒乓球漂到香港。

我们很同情这些人,因为他们的命运非常绝望。漂浮在汪洋之中,成为飢饿、干渴、中暑的牺牲者,或者被大海吞噬。宋少校把这种随海漂流的现象称为「人类大退化」。他说:「我们从海洋演化出来,现在又狂奔回海洋的怀抱。」狂奔是个精准的用词,这些人显然没想过一旦他们「安抵」海上之后要怎么过下去。他们只想到,若能驾船出海,总比待在陆上被生吞活剥要好。在恐慌之中,他们也许不了解「出海」只下过是在拖延无可避免的命运。

你们有想要帮助他们吗?提供食物或水,也许拖他们一程……

拖到哪里去?即使我们知道哪里可能会是安全的港口,但舰长不可能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而这样做。我们不清楚外面谁有无线电,谁又在听讯号,也不确定我们是否已成为猎杀的对象。而且还有另一种风险:殭尸的威胁。我们看到许多满是殭尸的船,有些船上的船员仍在拼死抵抗,有些船上就只剩殭尸还没倒下。有一次在塞内加尔的首都达卡外面,遇到一艘四万五干吨的豪华邮轮「北欧皇后号」,我们的观察潜望镜光学解析度强大到足以看清每一个抹在舞厅玻璃窗上的血手印,每一只停在甲板尸体上的苍蝇。殭尸不断从船上跌落海里,几分钟就有一只,牠们应该是看到远方的东西,我猜是一架低飞的轻航机,或者是看到我们潜望镜的踪影而想要抓住它。这让我想到一个主意:如果我们可以上浮个几百公尺,尽可能引诱牠们到船边,也许能不费一发子弹就净空整艘船。谁晓得那些难民会把哪些东西带上船?「北欧皇后号」也许能变成浮在海上的补给站。我把这计画讲给船上的战斗专家听,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舰长。

他怎么说?

「绝对不行。」因为根本无从得知那艘死亡邮轮上搭载着多少只殭尸。更严重的是,舰长转向电视萤幕指着一些正在落海的殭尸。「看,」他说:「牠们没有沈入海底。」他是对的,有些殭尸穿着救生衣,而其他的则因为腐败分解的气体而开始浮肿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浮在水上的殭尸。当时我早该了解「浮殭」这东西应该相当常见。即使只有百分之十的难民船被殭尸攻占,那也应该是好几十万艘船舰中的百分之十吧,换算起来,大概会有好几百万只殭尸落海,或者在海相恶劣,老爷船翻覆的时候,就会有好几百只殭尸落海。一场暴风雨之后,海面上会到处漂浮着殭尸,涨潮的波浪里全部都是上下跳动的脑袋和挥动的手臂。有次我们升起观察潜望镜,只看到一片歪七扭八的绿灰色浓雾,一开始以为是光学仪器故障,于是赶快看一下攻击潜望镜,才发现原来观察潜望镜正好刺入一只殭尸的胸腔,而牠还在挣扎,甚至连我们降下潜望镜之后,还一直蠕动。这么可怕的东西,如果跑进船里面……

可是你们在水里啊?牠们怎么能够……

如果我们浮出水面的时候,有一只附在甲板上或舰桥上,就有可能跑进来。我第一次打开舱盖时,有只在水里泡太久的恶臭爪子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害我一步没踩稳从了望台往下摔落在甲板上,那只折断的手臂还紧抓我的制服。头顶上开启的舱盖透出亮光,我才能看见上面这只殭尸,于是立刻从身旁掏枪,想都没想就朝上开枪。我和身旁的水手都被掉落的骨头碎片及脑浆淋了一身。我们很幸运……如果当中任何人有外伤的伤口,那就会被感染了……我后来受了惩戒,这是我活该,我应该接受更重的处分才对。从那一刻起,我们浮出水面之前都一定会先做完整的潜望镜扫视。每三次潜望镜扫视当中,就会有一次发现殭尸攀附在船身上。

那阵子我们只是观察外界状况,收看和监听周遭的世界。在潜望镜旁边我们可以监听民用无线电通讯以及某些卫星电视的内容。我们看到的东西非常可怕:城市正在灭亡,全球的城市都完了。我们听着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最后一则报导,也听到日本国土本岛撤离的消息,还有关于俄国军队兵变的简略讯息。我们听说了伊朗和巴基斯坦间发生「小规模的核子战争」及后续报导,我们才开始觉得恐怖。以前我们都相信,只有你们美国和俄国才会爆发核战。至于来自中国的报导,则是完全没有,无论是地下或官方的广播都没有。我们仍在侦测中国海军的通信发报,但自从离港以后,所有密码都被换掉了。没收到祖国的讯号,代表着威胁存在:可能祖国的舰队已经奉命要来猎杀我们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代表祖国还没有被殭尸消灭。我们在外面亡命的时候,任何新闻都欢迎。

食物渐渐成了问题,并不是马上就会断粮,但再没多久我们就得实施食物配给了。医药的问题更大,由于舰上家眷多,无论是西药或传统的中药草都快用光了,很多还是珍贵的特殊医疗用药。

我们一位鱼雷兵的母亲有慢性支气管炎,这位老妈妈对我们船上的某种材料过敏,可能是油漆或机油吧,但这些东西无法从舰上栘除。老妈妈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我们的鼻塞药。船上的兵器官秦上尉于是建议,从现实来考量,老太太应该被安乐死。陈舰长听到之后,立刻采取两样措施来回应。第一,秦上尉关禁闭一个礼拜,禁闭期间他的食物减半。第二,舰上所有病人停止就医,但有生命危险者例外。秦上尉固然是个冷血混蛋,但至少他的建议凸显了问题。如果没办法回收利用物资,我们就必须降低消耗的速度。

舰长还是不准我们到海面的弃船上面寻找补给品,就算是一艘看起来完全没人的船,还是可以听到殭尸躲在甲板下的刮擦声。抓鱼是个方法,但我们没有编造鱼网的材料,也不敢浮出水面几个小时待在舰旁边等鱼上钩。

最后提出可行办法的是家眷,反而不是船员。他们很多人本来是农民或草药师,有人随身带了几小袋种子,如果我们能提供必要设备,就能开始种植食物,让存粮再延续好几年。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并非完全不可行。飞弹室绝对大到可以当菜园,盆子跟水管可以利用现有的材料制作,而船上原本就有治疗用的紫外线灯(船员会缺乏维生素D),恰好拿来充当人造太阳。

唯一的问题是泥土,我们没人懂得水耕法、气耕法或其他另类农作方武。我们需要泥土,而且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取得泥土。舰长必须好好考虑这一点。组织一小股特遣队登岸所冒的风险,绝对远远大于登上弃船去找补给品。殭尸大战爆发前,世界上有超过一半的人类文明居住在沿岸,或者接近海岸线。难民从水路逃亡,使得世界各港口都出现了殭尸。

我们从南美的中大西洋沿岸展开搜寻,从盖亚纳的乔治城,下到苏利南以及法属盖亚纳的沿岸。我们找到了几片无人丛林,至少由潜望镜看上去是没人的,海岸看起来是净空的。等我们浮出水面从舰桥上观看,还是没有东西。我请求准许登陆特遣队上岸,舰长仍不放心,于是下令鸣雾号……好大声,响了好久……接着牠们就出来了。

一开始只有几只,衣衫褴褛、蹒珊地走出丛林。牠们似乎不知已经到了海岸线,海浪冲倒牠们,把牠们拉回岸边或拖进海里。有一只给海水卷得撞上岸边岩石,胸口裂了开来,断折的肋骨都戳出肌肤了,他对着我们狂嗥,口中冒出黑色泡沫,可是牠仍在走,想朝我们爬过来。又出现更多只,十来只,在几分钟之内就有上百只殭尸投身浪潮中,奔向我们。不管到哪里,只要一靠岸就会遇上这种情形。以前那些下幸无法出海避难的人民,现在都变成了殭尸,组成可怕的屏障,防守着每道我们造访的海岸线。

你们最后有派登陆特遣队上岸吗?

(摇头。)太危险了,比登上殭尸横行的船只还危险。我们于是决定寻找外海岛屿,上去采土。可是你们也知道全球的岛都成什么样了啊。

你会感到意外的。我们离开太平洋的巡航站之后,便将行动限缩在大西洋或印度洋。我们监听了很多大西洋、印度洋上小岛发生的事情,也用潜望镜观察了,所见所闻处处都是难民、暴力横行。我们看见好多岛上的枪口冒火,有天晚上,我们从水面上就闻到加勒比海往东飘来的烟硝味。也知道有些岛屿比较可怜,像是塞内加尔外海的维德角群岛,我们连潜望镜都还没升起,就已经先听到他们的哀嚎,太多难民,无法管制,只要有一个被感染就全毁了。战争发生后,还有多少岛屿能防止疫情?又有多少冰封的北极地带仍属危险的殭尸疫区?

我们只好返航太平洋,但这么一来,我们又回到祖国的前门。

我们仍然不知道中国海军是否正在猎杀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中国海军。我们所知道的是,我们一定要补给必需品,也想与其他的人类接触。我们花了好长的时问才说服舰长,毕竟他不愿见到我们和祖国的海军正面冲突。

是因为他仍对政府效忠吗?

是的。而且还有……一个比较个人的理由。

个人的因素?为什么?

(他没理会这个问题。)

你去过南太平洋的玛尼奇(Manihi)吗?

(我摇了摇头。)

殭尸大战爆发前,这里是典型的热带天堂。地势平坦、棕榈遍布的小岛,一圈围绕着清浅晶莹礁湖的「环屿」。它曾经是地球上少数培养出纯正黑珍珠的地方,我当年在吐亚莫吐群岛度蜜月的时候,买过一对耳环给我太太。我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建议本舰驶往这个环礁。

当年我只不过是个新婚的小少尉,我们抵达时,玛尼奇已经彻底改变了。珍珠消失了,生蚝被吃空了,潟湖挤满了数百艘小型私人船只,岛上满是帐篷和摇摇欲坠的茅屋。几十艘临时拼凑出来的独木舟,往返来回于环礁外围以及停在深水海域的十几艘大船之间。整幅景象就是现在被战后历史学家称为「太平洋大陆」的典型,也就是由帛琉绵亘至法属玻里尼西亚,一路由难民所形成的岛屿文化。这里成为一个新兴社会,一个由各地难民所组成的国家,大家共拥的旗帜就是「生存」。

你们怎么融入那个社会?

交易。在「太平洋大陆」整个区域,交易就是中心价值。如果你船上有大型的海水蒸馏器,你就卖淡水;如果你有一个机房,就当维修机工。液化天然气运输船「马德里精神号」就靠贩卖天然气供应居民煮饭所需的能量。这里的社会景象,正好给宋老先生一个灵感,他说我们这艘潜舰其实有个「利基市场」可以开发。宋老先生是宋少校的父亲,本来在深圳当经纪人搞避险基金。他提议牵一条浮在水上的电缆到潟湖中,然后出卖舰上核子反应器所产生的电流。

(他笑了。)

我们成了百万富翁,或说是……拥有价值百万的货物:食物、医药、一切备料或原料。我们完成了舰上的温室,附带一个小型污水处理厂,将舰上产生的粪便回收制成肥料。我们买下健身器材,一整组的酒吧,还为士兵餐厅跟军官休息室添购整套家庭视听系统。孩子的玩具跟糖果简直堆成了山,最重要的是,孩于可以接受国际学校的教育,学校是由几艘驳船改装成的。这里所有人都欢迎我们,我们的士兵,甚至部份的军官,还能免费进入停泊在礁湖内的五艘「慰安船」。这是一定要的啦!我们照亮了他们的夜晚,带动了他们的机器,让冷气跟冰箱这类遗忘已久的奢华重新运作,将电脑重新连上网路,让大部分的人洗了个久违数月的热水澡。我们带来了荣景,连岛屿安全委员会都允许我们不必参与岛上的协防工作。不过我们很礼貌地婉拒了这个好意,依旧参与岛屿的协防工作。

协防,是为了防止来自海上的殭尸吗?

牠们一直是个危害。每天晚上牠们在环屿问又漂又晃,想沿着锚鍊爬上船舷比较低的船。要留在玛尼奇,有一项「公民义务」必须遵守,就是协助巡防殭尸入侵到海岸和船上。

你提到锚鍊,殭尸不是不擅攀爬吗?

水的浮力抵销重力,那就不一样了。牠们只需要沿着一条锚鍊浮上水面,如果那条锚鍊尾端的甲板只比水面高出个几公分的话……在潟湖里发生的殭尸攻击事件,跟海岸的攻击事件一样多。夜里情况更糟,这也是我们受到欢迎的缘故:我们发动电力,驱走了水面上或水面下的黑暗。当你用手电筒朝水里照,看到一只殭尸的蓝绿色轮廓正沿着锚鍊向上爬的时候,那真是一幅令人恐惧的画面。

光线不是容易招来更多的殭尸吗?

没错,绝对会。一旦船员们开始在船上留下几盏夜灯,夜袭的数目几乎倍增。尽管如此,人民从来不曾抱怨,岛屿安全委员会也没意见。我想大部分的人宁愿在光亮下面对真正的敌人,也不愿在黑暗中面对想像的恐惧。

你们在玛尼奇停留了多久?

好几个月。这可说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当时确实感觉如此。我们逐渐松懈警戒,不再觉得自己是逃犯,甚至有些中国家庭,不是流亡的华人或台湾人喔,而是真正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他们说国内的情况相当严重,政府连处理国内事务都自顾不暇了。他们认为,国内一半的人口都变成了殭尸,而军队的战力正在持续减少,政府不可能还有时间或精力来寻找我们这艘失踪的潜舰。有一阵子我们似乎要以这个小岛社区为家,一直到危机结束,或者就待到世界末日。

(他抬头看着我们上方的纪念碑。纪念碑底下,据说就是中国最后一只殭尸被消灭的地点。)

出事的那晚,宋少校跟我负责海岸巡防任务。我们原本是停在营火旁听着岛上人员的收音机,有一段广播讲到中国发生了神秘的天灾。当时还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而且谣言本来就很多。我看着收音机,背对着潟湖,我面前的海水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一转头正好看到液态天然气运输船「马德里精神号」爆炸。我下晓得她载了多少的天然气,但冲天的火球照亮了夜空,火势蔓延开来,旁边两座小岛上所有人都死了。我第一个念头是「意外」,可能是气阀腐蚀,或者人为的疏忽。但整个事情宋少校都有看见,他说他看到了飞弹来袭的弹道。同时,「郑和大将号」的雾笛响起。

我们奔回船上之后,我先前强装出来的镇静与安全感都消失了。我知道那枚飞弹是中国海军的潜舰发射的,飞弹之所以击中马德里号,是马德里号高出水面甚多,露出巨大的雷达外形。马德里号上有多少人?整个群岛附近又有有多少人?我突然明白,在此停留无异是让所有岛民置身险境。陈舰长一定也有想到,因此当我们抵达甲板时,舰桥也下达解缆的命令。输电线切断了,我们清点人数、紧闭舱盖,然后就航向外海,下潜到战斗位置。

在九十米深处我们部署了拖曳阵列声纳系统,立即侦测到另一艘潜舰舰身变换深度的气泡声。那种声音不是钢质有韧性的「啪、咕呜温、啪」声音,而是鈇质清脆、急速的「啪--啪--啪」声音。这世上只有两个国家会将钛金属用在攻击船舰上:一个是苏联,另一个是我们。桨叶数证实了它是我国的全新九五型猎杀潜舰,当我们逃离中国时已经有两艘九五型在服役,但我们分不出跑来猎杀我们的是哪一艘。

是哪一艘有很重要吗?

(他再度忽略我的问题。)

一开始舰长不肯接战,他选择潜入海底,尽可能潜到最深,停在底部的沙质平台上。九五舰拼命利用主动声纳阵列搜寻,声音的脉冲透过深水回传,但是因为我们停在海底,他们找不到我们确切的位置。九五舰改换被动搜寻,用强大的水中听音器阵列搜寻我们所发出的任何声响。我们将反应器调降到最小输出,关掉所有不必要的机械,禁止船员在舰内移动。由于被动声纳不会送出任何讯号,我们也无法得知九五舰的位置,甚至连她是否还在附近都不知道。我们想要去听她的推进器,但她跟我们一样寂静。我们等了半个钟头,一动也不动,舰内只有呼吸声。

我就站在声纳室旁边。当刘声纳宫轻拍我肩膀时,我正好抬头看。他在我们船体附近发现一些东西,不是另一艘潜艇,而是在我们四周靠得更近的东西。我接上耳机,听到一种摩擦声,像是老鼠在磨爪子。我没出声,作势要舰长过来听,我们全听不出来是什么。这不是海洋的底流,若说是洋流的话实在是太微弱了;如果是海中生物的话,蟹类或某些其他生物的接触,得要有好几千只才会这么大声。我开始怀疑那可能是……我请求潜望镜观察(但我很清楚,这瞬间的噪音也许会惊动猎杀我们的九五型潜舰)。舰长同意了,我们咬紧牙关升起潜望管,接着,影像传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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