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雾。我真搞不懂,都已经这么深入内陆了,怎么还有浓雾?我一直想请教气候学家或者谁的,整个前锋伸手不见五指,有时候持续好几天,这种天候下的能见度是零,因此只能呆坐着,偶尔会有军犬开始叫,或是排尾的某人大喊「接触!」你会听到呻吟声,接着尸踪现形。光是站定等待牠们就够难了,我看过一部纪录片,(1)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制作的,讲说英国太多雾,所以英军永远停不下来。当中有一幕,摄影机拍到一场火力交战的真实画面,只见他们武器闪出的火花和隐约倒下的轮廓,不必加上阴森的配乐,(2)光看这画面就够吓人了。
(1)?「狮子的咆哮』(Lion's Roar),由工头影片公司为英国国家广播公司所制作。
(2)?「现在有多快』(How Soon Is Now)的序曲,由英国歌手摩芮斯(Morrissey,生于一九五九年)和强尼?马尔(Johnny Marr,生于一九六三年)所创作,由史密斯公司录音。
另一方面,我们慢下来是因为要和墨西哥及加拿大佬保持相同进度,没有任何部队有足够兵力来解放一整个国家,于是约定好,我们肃清房子的时候,他们帮着维护我们的边界净空。一旦美国安全了,我们就会供应他们所需要的任何东西,那是联合国多国部队的开始,但我早在那些日子前就退伍了。对我来说,总觉得像在赶路和等待,沿着恶劣的地形匍匐行进或者围起交火区。对了,你想谈「慢速」这件事情的话,那都市游击战真是全世界最慢的事情。
我们的战略永远是包围目标区域。我们设定好半固定的防线,根据由卫星或军犬所侦察到的各种资讯,竭尽所能引出殭尸,确定牠们全部现身后才展开攻击。聪明、安全又简单,耶,太正点了!
至于包围「区域」,这到底是哪来的词汇啊?城市已经不像城市了,你知道的,城市突然变成扩张的郊区,我们有位医务兵莱兹太太,她把城市之间绵延的郊区称为「市间带」。她在战前原本是做地产仲介的,她解释说,最热门的地产永远是两座城市之间的区域。市间带」真诡异,我们恨死这个词了,对我们来说,那表示在我们想到要建立一道检疫周界之前,得先清理那一片又一片绵延不绝的地带:速食小店、购物中心还有无止境的廉价超俗制式住宅。
即使在冬天,也难保一切安全舒适。我当时在陆军北军团,一开始还以为爽到了,你知道,一年有六个月不必亲眼见到殭尸,其实是八个月,实在没啥战争的气氛。我以为,嘿,一旦气温下降,我们也不过只是清洁员,负责找出牠们、用脑棒招呼牠们、做上记号,等上地开始解冻时好埋起来,没问题的。但其实该被脑棒敲一记的,就是我,因为我以为外面除了殭尸,没有坏人。
我们还得处理「傀尸灵」,他们就像殭尸,但又能抵挡冬天的严寒。我们成立了人性重建单位,很像比较高明的动物防治单位,尽可能制伏我们遇到的每个「傀尸灵」,五花大绑后送回矫正复健中心,当时我们还以为透过矫正程序,「傀尸灵」能够变回人。
「野孩」是更危险的威胁,他们很多早就不是小孩了,有的是青少年,还有完全成年的。他们动作快又很聪明,如果他们选择迎战而不逃跑,那可就棘手了。当然,重建单位会先试着用麻醉枪制伏他们,不过并不是每次都管用。要是一个两百磅的彪形野汉朝你直奔过来,几毫升的镇静剂根本挡不住他的冲力。重建单位有很多人受了重伤,有些还因此殉职,迫使长官也必须介入,并派遣一排步兵随行护卫。如果麻醉枪挡不住野孩,步兵绝对挡得住。当野人被樱桃派(烟火爆药,详见本书第七章-丹佛,科罗拉多州,美国)砸中,脏腑都燃烧起来,他们可是叫得比谁都大声。重建单位的家伙对这部分很有意见,他们都是志愿军,认为人命关天,任何人类的生命都值得拯救。我在想,或许现在历史证明他们没错,你知道,因为我看到那些人被重建单位复健矫正。换作是我们,一看到他们就只知道举枪射击。如果重建单位的人拥有足够的资源,搞不好会对动物也搞起民胞物与这一套。
老天,野兽群,我怕的是这个。不光是野狗,你知道怎样对付狗,狗狗在会大老远就发出攻击讯号。我说的是「风袭」:(3)野狮子,猫科动物,有点像美洲狮,也像冰河时代的剑齿虎。有些看起来还真像美洲狮,又可能只是家猫生的超级坏胚子。听说越往北牠们的体型也越大,好像是根据啥自然还是演化定律吧。我真的不太懂这个生态学,只看过战前那些大自然频道。听说有些野鼠长到像牛一样大,动作快速机敏能躲过殭尸,靠着腐食维生,在树林和废墟有好几百万只。牠们非常凶恶,要想猎捕牠们就得更坏,那就是野狮子,体型大约是战前的两倍,尖牙、利爪,亟欲吞噬温血。
(3)?因为野生动物的猛击动作迅捷如风,因此又称「风袭」。
对军犬来说一定很危险。
你开什么玩笑?军犬爱死这些野生动物了,甚至连小型腊肠狗都爱,因为这样让军犬觉得自己又像只狗了。感到危险的是我们人类,野生动物从树枝跳下来,从屋顶上跳下来。野生动物才不会像他妈的野狗采取那种攻击方武,反而会静静等待,直到你靠得太近来不及举枪,这些野生动物就开始享受美好的餐点。
在明尼亚波利斯市外,我们班在清理一个狭长的购物中心,我才刚从星巴客的窗户踏进去,骤然间柜台后头有三只跃向我,把我撞倒,开始撕扯我的手和脸,你觉得这是从哪来的?
(他指的是脸颊上的疤。)
我想那天唯一真正受损的是我的内裤。在防咬战斗服和我们开始穿的护身盔甲之间,防护背心、头盔……我好久没穿硬武护具了,一旦习惯了软式之后,你就忘了硬式有多不舒服。
那些野生的,我说的是野孩,他们会用武器吗?
他们不懂任何人类的事,所以叫野孩。不,护身盔甲的保护范围仅止于我们找到的一般人,我说的不是有组织的叛军,只是一些独落客,(4)落队的人。每个城镇总有一两个,男人或女人,不知怎的就活了下来。我忘记在哪儿读过一份资料说,美国独落客的数量是全球最高的,主要是因为我们的个人主义天性之类的吧。他们很久没见过真正的人,一开始会射击都是因为不小心或直觉反射,他们很容易说服。我们叫他们「鲁克族」,鲁滨逊?克鲁梭,那是对能够保持冷静的独落客礼貌性的称呼。
(4)?独落客的发音应作「毒辣客」,取其独行、落队的意思。
那些我们称为独落客的人,已经有点太习惯据地为王了,至于是什么王,我不知道,也许是殭尸和傀尸灵还有疯狂的野生畜兽的王;但我想他们心里觉得自己过着美好的生活,而我们竟然想劝他们弃暗投明,那也是我被他们这种人打败的原因。
我们正在接近芝加哥的摩天大楼希尔斯塔,在芝加哥的经历足够做上三辈子的恶梦。当时正值隆冬,从结冻湖面刮来的强风让人站不住脚,突然间我感到有如雷神的榔头往我脑袋一敲,是大口径猎枪发出的重击,那次之后我绝不抱怨硬盔很累赘。那一帮人在塔上,他们有自己的小小王国,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只有在这样的场合下(这种机会很少),我们才会使出全力:掏出班用自动武器、手榴弹,或者让布莱德雷步兵战车重现战场。
芝加哥事件后,长宫知道我们目前面临全方位的多重威胁,于是我们重新披上硬式护具和护身盔甲,即使是在夏天也要这样。多谢啦,风城!现在每一班都收到「威胁金字塔」的小册子。
威胁排列的顺序,是根据发生的可能性,而不是致命性。殭尸在底层,接着是野生畜兽、野人、傀尸灵,最后才是独落客。我知道南军团很多人爱自夸说那里的任务多艰难,才不像我们呢,靠着严冬将军减低殭尸威胁。最好是啦!但我们反而在寒冬中受苦!
报导说平均温度下降了多少?在某些地区是十度还是十五度?对啦,我们的工作真的很容易,灰色的积雪深达屁股,每踩过五只礓尸,就会发现一只正在解冻甦醒。南方那些家伙,至少他们廓清了区域之后,那里就不会再有殭尸了,不必像我们一样,担心殭尸从背后攻击。每个地区我们至少得肃清过三次,从通枪条和军犬到高科技的地面雷达都用上了,一遍又一遍,这一切都在冷死人的冬天进行。死亡原因中冻伤的最多,尽管如此,每年春天,你会感觉到,就是会感觉到……像是,「喔!妈的,又有余尸现身了。」甚至到了今天,有这么多清除部队和民间的志工团体加入清除余尸的工作,春天还是就像从前的冬天。大自然告诉我们:好日子已经过完了。
谈谈解救那些独立区域的情形。
永远是一场硬战,每个区域都这样。那些地区受到几百只,甚至几千只殭尸的围困。有些人藏身在大联盟老虎队主场和美武足球狮子队主场这两座相连的运动场里面,大概被至少一百万的殭尸包围。那次是一场苦战,没日没夜打了三天,比起来希望城之役根本是小儿科。那也是唯一一次我真心相信我们会被尸海淹没。牠们堆叠起来好高,高到我们以为会被活埋,一点儿也不夸张,就像尸体堆成的山崩。这种战争会使你身心煎熬耗弱,你只想睡觉,再没别的了,不想吃也下洗澡,连性欲也没了,只想找个温暖干燥的地方,闭上眼睛,忘掉一切。
被你们解救的那些人怎么反应?
都有。军事区域相当低调,有很多正武仪武像升旗降旗,还会说些屁话:「我来接手,长官。」对方回答:「我任务解除。」另外,有些人的反应就像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知道嘛,就是那种老套:「我们不需要任何拯救。」我了解,每个步兵都想要跃马高冈,没人想要龟缩在碉堡里。是啊,老兄,您真的不需要救援。
有时候这话也不假。就像在奥马哈城外的美国空军,那里是空投战略中心,几乎每小时都有固定航班。事实上他们生活得比我们还好,吃的是现煮的食物、洗澡有热水、睡觉有软铺,感觉上我们好像才该被拯救。岩石岛的海军陆战队则正好相反,他们从不肯透露日子有多苦,我们也不会硬要知道。我们能做的,就只能让他们夸耀自己的事迹,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有听说那些故事。
那些民防区域怎么样?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还真他妈的受欢迎!他们会欢呼大喊,场面让你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像是黑白老电影中美国大兵凯旋进入巴黎或什么地方,我们根本就是摇滚明星。我也有更多机会可以去找……嗯……如果在这儿跟在希望城之间,有一堆小孩子长得很像我的话……(笑了。)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吧。
是吧,我想。不常见,但总是会有这种人,群众里有张愤怒的脸朝着你大吼:「操你妈的这么久才来?」「我丈夫两礼拜前就死了!」「我妈临死之前都还在等你们呢!」「去年夏天我们死了一半的人!」「当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们拿出照片,放大的大头照。当我们进入威斯康辛州的珍思镇,有个家伙举着一个标语牌,上面有个微笑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写着「迟到总比不到好?」他被自己镇上的人给痛殴了一顿,镇民不该打他的。我们了解那是一种怒咒,会让我们在连续五晚没阖眼的情况下,还能睡意全消。
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机率像出现蓝色月亮那么小),我们会走进一个完全不受欢迎的区域。在北达科塔州的山谷市,他们的反应是:「操你个死陆军!之前你们把我们丢下,现在我们才不需要你!」
那些是主张脱离联邦政府人士的区域吗?
喔,不是,至少这些人让我们进入,而那些叛军只会用枪火欢迎你。我从没靠近过那些区域,对于叛军,长官有特殊的部队来对付。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过叛军,当时我们正往黑山前进,那也是打从跨越落几山脉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坦克,感觉很糟,你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场。
有许多关于某些隔离地区的故事,说他们采取了非常受到争议的求生方武。
是喔?那又怎样?去问他们啊!
你有看过吗?
没有,而且我也不想。有人想试着告诉我,就是被我们解救的人。他们内心有很大的疮疤,只想把那些东西倒出胸口。你知道我都跟他们说什么吗?「将一切留在你心里,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的烦恼够重了,不必再加颗大石头,你懂吧?
那事后呢?你有没有跟这些人谈过?
有,而且我读了很多他们受苦的事。
他们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狗屁,我不知道。我凭什么来评论那些人?我当时又不在场,不需要面对那一切。我们现在的对话,还有你那些假设性的问题,当时我哪来的时间多想,我还有工作要做。
我知道,历史学者喜欢讨论美国陆军在挺进的时候为何死伤这么低。所谓的低,是跟其他国家相比,像中国或是老俄;所谓的低,是只计算死于殭尸的人数。有一百万种方武能让你挂掉,其中三分之二以上都没不在「威胁金字塔」里面。
疾病是一大死因,那种原本早该绝迹的疾病,像是中古时期的疾病。没错,我们有吃药打针,饮食均衡,还有例行检查,但到处都有太多秽物,土里、水里、雨里,还有我们呼吸的空气里。每当我们进入一个城市,或者解救一个区域,至少会有一个人挂掉,就算没死也会因检疫而被栘送。在底特律,西班牙流感夺走我们一排的兵力,长官真被吓坏了,整整花了两个礼拜来彻底检疫所有部队。
另外还有地雷跟诡雷,有些是民间设置的,有些是逃往西部时设下的,当时觉得很有用,只要一哩又一哩的埋设,就可以静待殭尸触动被炸个粉身碎骨。唯一的问题,地雷不是这样用的,地雷不会把整个人爆浆到消失,只会炸断一条腿、炸掉脚踝或是鸡鸡老二,这才是地雷设计的用意,不是要杀敌,而是伤敌,让军队必须花费宝贵的人力物力去照顾伤兵,送他们坐着轮椅回家,之后只要一提到战争,伤兵的平民爹娘就会想起:支持战争可不是个好主意。但是殭尸没有家,没有平民的老爸老母,传统地雷只会制造一群缺腿断脚的殭尸,要说有什么效果的话,只会让你的任务更加艰巨,因为你希望牠们站直一点,这样比较容易侦测,而不是在草堆里匍匐,等待你一脚踩中牠们就像踏到地雷。大多数地雷埋设的位置已不得而知,许多在撤退中埋设地雷的部队没有正确标记,或者已经把座标弄丢了,或负责埋设的人早死了,没法告诉你。然后你还得应付那一狗票愚蠢独落客的杰作:尖竹钉和预设好以绊线射击的霰弹枪。
我就是那样失去了一个朋友,在纽约州罗契斯特市的沃尔玛购物中心。他是萨尔瓦多出生的,但在卡里长大,你听过「波尔高地男孩」吗?他们是洛杉几极难缠的帮派份子,由于违反法律,曾被驱逐出境,遣返萨尔瓦多,我的伙伴就在战前被丢回祖国。他一路从墨西哥杀回来,当时正是尸变大恐慌最惨的时候,他全靠双脚和一把开山刀,他已经没有家人好牵挂,也没有朋友,只有寄养家庭。他非常爱这个国家,让我想起我爷爷,你知道的,那一整套的移民故事。结果他脸上被一把十二号散弹枪打中,大概是某个早已嗝屁多年的独落客干的,该死的地雷和诡雷。
还有各种意外事故,在战火中许多建筑物都变得很脆弱,经年的弃置,加上一呎又一呎的积雪,整个屋顶毫无预警就会坍塌,整个结构就这样垮下来。在类似的意外中我失去另一个朋友,她当时刚好有敌情,是个野人从废弃车库窜出来扑向她。她开了枪,光只这么一枪就够了,引发屋顶雪崩,我不知道那些压毁屋顶的雪和冰总共有几磅重。她和我……我们……很亲密,你知道的。虽然我们没有去登记,因为我们认为登记只不过是官样文章而已。我们两个当时应该认为,如果没正武登记的话,万一我们其中哪个人怎么样了,另一个人应该比较容易承受一点吧。
(他朝着外野席望去,向他太太微笑。)
没有用的。
(他沈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
还有心因性死伤,心理因素而把自己搞死,比其他死亡原因加起来都还多。我们有时进入构筑防御工事的区域,里头只见被老鼠啃光的尸骨。我是说那些没有被殭尸攻进去的区域,里面的人是死于飢饿或疾病,又或许是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不想见到明天。有次我们突破一问在堪萨斯州的教堂,里面的情况显然是成人先杀死小孩然后自杀,我们排里有个阿米许派教徒,唸完里面所有人的遗书,牢牢记住遗书内容,唸完一封就在自己身上割一道伤口当记号,小小半吋的刻口,这样他才能「永志不忘」。这疯子从脖子到脚趾全划递了,当排长在教堂外发现的时候……立刻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大部分的精神病案例都是在战争晚期发生。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缺乏压力,你了解的。我们都知道快要结束了,我想大家已经撑了这么久,脑中一定会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嘿,老兄,现在没问题了,你可以松手了。」
我认识一个家伙,壮得跟犀牛一样,战前是职业摔角选手。有次我们沿纽约州普拉斯基附近的高速公路挺进,风吹来一阵味道,是某辆被撞成两段的大货车,车上载满了香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产品,就是一般便宜的购物中心味道。他一闻到就当场僵住,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完全停不住。他是个怪物,体型可比两个大汉加在一起,还曾在肉搏战中抓起殭尸当做棒子使,真是个山怪,我们动用了四个人才把他抬上担架。我们猜一定是那香水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我们从来不知道是谁。
另一个家伙,没什么特别的,接近五十岁,秃头又挺了个啤酒肚,再平凡不过,他的长相在战前那种超闷的广告中很常见。我们在印第安那州的哈蒙市侦防芝加哥的围城状况,他侦察的房子位在一条废街底,完整无缺,窗户被木板封死,但前门被冲破。他脸上有一种表情,一抹笑容。我们在他脱队之前,在听到枪响之前,就早该料到了。他就坐在客厅里,在那张破旧的安乐椅中,标准步兵用步枪就夹在他两膝之间,脸上仍然挂着那抹笑容。我查看壁炉台上的照片,原来这里是他家。
那些是极端的例子,即使连我都猜得到。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案例,你永远不会知道。对我来说,问题不是谁崩溃了,而是谁能挺得住,这不是更有意义吗?
有一晚在缅因州的波特兰,我们在狄林橡木公园,守着从尸变大恐慌就在那里的成堆白化尸骨。两名步兵拾起这些颅骨,然后开始演短剧,扮演童谣里面的两个宝宝。我大哥就有这张童谣唱片,它比我的时代还早了几年,那些X世代的老士兵爱死它了。有一小群人开始聚集,大家开始对着两个骷髅大笑叫嚷:「嘿!嘿!我是个宝宝。你以为我是什么,难道是一条面包?」这首歌唱完之后,每个人又自动唱起另一首,「有一块土地我知道……」像敲五弦琴一样敲着大腿骨,我穿过重重人群,望着我们连上的心理医生。我老是不会唸他真正的名字,叫权卓什么的医生,我跟他眼神交会,对他做表情,好像在说:「喂,医生,他们都疯了,对吧?」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疑惑,因为他只是对我报以微笑并摇了摇头。我吓了一大跳,我是说,如果那些行动疯狂的人没有疯的话,那你怎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我们的班长,你可能还认得她,她打过那场五所大学的战役,记得那位高挑英武,带了一柄长剑,歌声有如天使的女子?她看起来不像当年在电影中的模样,她瘦到身材都没曲线了,又长又密的闪耀黑发剃成了小平头。她是个好班长,阿瓦隆士官。有天我们在田野里发现一只乌龟,那时候乌龟就像独角兽一样,快绝种了。阿瓦隆露出一种表情,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像个孩子似的,她笑了,她从来不笑的。我听到她对着乌龟轻声的说了些话,我以为她是叽哩呱啦乱说的:「米他咕耶鸥牙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美国原住民的拉可达语,意思是「我所有的亲族」。我不知道她有苏族原住民的血统,她从没提起任何有关自己的事。突然问,权卓医生像个鬼似的出现,习惯性的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以某种轻柔、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好啦,士宫,我们一块儿喝杯咖啡吧。」
就在那一天,总统逝世了,总统一定是听到那阵轻柔的声音:「嘿,兄弟,现在没事了,你可以放松了。」所以就放心走了。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副总统,认为他绝不可能接替老大。我真的很能体会他的处境,主要是因为我也身在相同的窘境,阿瓦隆一死,我就变成班长了。
我才不管战争是不是要结束了,这一路上还有许多战役在等着我们,仍有许多好人会说再见。我们到杨克斯市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来自希望城的老兵。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路过所有生锈的残骸、废弃的坦克、压毁的全新休旅车、人体的遗骸。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有什么感觉,一旦当上班长,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新面孔要照顾。我能够感受到权卓医生一眼就看穿我的眼光,他从不走近我身旁,从不透露有什么事不对劲了。当我们登上哈德逊河岸的驳船,我们终于四目相交,他只是朝着我微笑,并且摇摇头。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