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
牺牲者才刚死,你就摘除心脏……也许甚至在他还没死之前,心脏就被摘掉了……他们以前就是这么干的,你知道的,摘除活体的器官,确保新鲜度……装进冰桶中,装上飞往里约热内卢的飞机……在全球市场上中国曾经是最大的人体器官输出国,谁知道有多少受感染的眼角膜、受感染的脑下垂体……天啊,谁知道他们把多少受感染的肾脏送进全球市场,而那只是器官而已!别忘了还有政治犯「捐赠」的卵子、精子或血液。你还以为移民是尸变疫情横扫全球的唯一原因?一开始的尸变疫情患者,并非全部都是中国人。我们要怎么解释:有人没被殭尸咬到,可是却突然问无缘无故死了,然后又复活的事件?为什么有这么多尸变疫情发生在医院里?非法的中国移民是不会跑到医院去的。你知道在那几年问有成干上万的人接受非法器官移植,结果导致了全球大恐慌。即使只有百分之十受到感染,即使只有百分之一……
这套理论有任何证据吗?
没有……不过那也不表示它没有发生!当我想到我进行过多少次器官移植的手术,接受移植者来自欧洲、阿拉伯世界还有自命清高的美国。美国佬很少会问说肾脏或胰脏是哪儿来的,其实它是来自贫民窟的小孩,或是某个倒楣的中国政治犯监狱里的学生。你不晓得,你也不在乎。你只是签下旅行支票,接受手术挨刀,然后回到迈阿密或纽约或任何地方。
你曾经尝试追踪那些病人,警告他们吗?。
没有。我忙着从一桩丑闻中恢复,重新建立我的信誉,稳固我的客源,守住我的银行帐户。我想要的是忘掉所发生过的事,而不是更深入的调查。等我了解有多危险时,尸变已经找上门来了。
桥镇港,巴贝多,西印度群岛联邦
我被告知要等一艘帆船。「迎风号」的「帆」其实指的是由它光滑的三船体艇身升起的四具垂直空气涡轮机,当接上薄膜电解库时(或称质子交换聚合膜、燃料电池,是一种将海水转化为电力的科技)这艘船的航程几乎可以无限制。一般认为它是海运的未来希望,不过装配有这种技术的船只很少隶属于政府。迎风号是私人拥有及营运的,船长是雅各?奈亚西。
我出生在新的、种族隔离制度废除之后的南非共和国。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新的政府不仅承诺「一人一票」的民主,还包括解决整个国家的就业与住屋问题。我父亲以为政府的意思是「马上就会好」,他不了解这些长期的目标要经年累月,好几个世代后才会达成。他以为如果我们放弃部落的老家而搬进城市,就会有崭新的房子跟高薪的工作等着我们。我父亲很单纯,只是一个按日计酬的零工。我不怪他,因为他没受过正武教育,他的梦想是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于是我们搬进了卡尔理恰,开普敦郊外四个主要的镇区之一。那儿的生活是由折磨、绝望及赤贫组成的,也是我童年的写照。
事情发生的那天,我正好从公车站走路回家,大约是清晨五点钟,我刚当完班,在维多利亚码头的星期五餐厅端盘子。那天的情况不错,小费颇优渥,而且从三国橄榄球对抗赛传来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南非人感到兴奋,南非跳羚队痛扁了纽西兰全黑队……再度获胜。
(他随着记忆微笑。)
也许一开始是这些想法让我分神,也许只是因为累坏了,然而在我有意识听到枪响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本能的出现反应。枪击其实很常见,尤其这阵子在我住的附近,「一人一枪」是我在卡尔理哈生活的箴言。我像个久经战斗的老兵,发展出近乎遗传般的生存技能,敏锐而机警。我蹲伏下来,一边想找出枪响的位置,一边寻找最坚硬、可供掩身的遮蔽物。大多数的住屋都是将就、凑合的小屋,由木片或锡制的浪板搭建,要不然只是几片塑胶绑在支架上。这些彷彿纸扎的小屋每年至少会失一次火,子弹透顶穿屋就跟飞过空气一样容易。
我快步奔跑,蹲在一家由货柜改建的理发店后面,虽不完美,但能顶个几秒钟,足够藏身等到射击停下来。不过射击并没停止,手枪、霰弹枪以及你永生难忘霹里啪啦的震响,只有俄国制科拉希尼 科夫步枪才有的震撼效果,这场枪战持续得太久了,绝不是普通的帮派械斗。接着传出尖叫,大吼。我开始闻到烟味,听到群众的骚动声。我从角落窥视,几十个人,大部分穿着睡衣,全都在喊:「快 跑!快离开!牠们要来了!」我四周房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有人把头探出小屋。:晅儿怎么了?」 他们问道:「谁要来了?」那些会探头问的都是年轻的脸孔,老一点儿的立刻开始逃命,他们拥有另一种不同的生存本能,一种生在自己国家却沦为奴隶的天生本能。当时每个人都知道「牠们」指的是谁,而且假如「牠们」要来的话,你能做的就是赶紧拔腿跟祈祷。
你跑了吗?
我不能跑。我的家庭、我的母亲还有两个妹妹,都住在离自邦尼珥电台不远的地方,正好是那群人想逃离的地方。我没有用脑,我是个笨蛋,我应该绕过他们,找个小巷或安静的街道再切进去。
我努力在恐慌的群众中穿梭,逆向前进,以为可以沿着路边的房子往前挨近。我被撞得摔到有家人用塑胶布围成的墙,被缠住了,还把整问房子都弄垮了,被困在里面下能呼吸。有人从我身上跑过,脚蹬着我的头往地上撞。我最后终于甩掉缠累,连扭带滚的冲到街上,当我看到牠们的时候我还趴在地上:十来个或十五个,衬着背景燃烧屋舍的火光可以看到牠们墨色的轮廓,我看不到牠们的脸,但我可以听到牠们的嗥叫,弓着身子高举着手朝我过来。
我站起身来,一阵晕头转向,全身都在痛。我出自本能开始后退,退向最近一间破屋的「入口」。某个东西从我后头抓住我,揪住我的领子,把布都扯烂了。我转身、低头又重重踢了一脚。牠很高,又比我重。从牠白衬衫的前胸流下黑色的液体,胸口露出一把刀,插在肋骨之间,刀刃没人身体,只见刀柄在外。我衣领的碎片被牠紧咬在口中,当牠张嘴时掉了出来。牠狂吼冲了过来,我闪躲着,牠抓住我的手腕,我感到骨头被捏裂了,痛彻全身。我跪倒在地上,想用滚动来绊倒牠,我手挥到一只沈重的锅子,于是抄起锅来用力挥去砸牠的脸,我又砸一次,再一次,猛敲牠的脑袋骨直到脑袋开花、脑浆流到我的脚上。牠砰的一声倒下。我才刚脱困,门口又出现另一个,这回这种临时组合屋的脆弱特性救了我,我在墙上踢出一个出口溜出去,过程中还牵拖整座屋子倒下。
我跑啊,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是一场由破屋、乱窜的火苗所组成的恶梦,我跑进一问屋子当中,有个女人躲在墙角,两个孩子挨着她旁边蹲着哭。「跟我来!」我说:「拜托,走吧,离开这儿!」我伸手示意,靠近她。她把孩子拉近,亮出一把磨利了的螺丝刀,她圆睁着显出恐惧的眼睛,我听到背后破门而入的声音,摧枯拉朽般正在踏平整问房屋。我从说黑人的话改成英语,「拜托,」我恳求:「你们一定要赶紧离开这儿!」我向她伸手,但她刺了我一下。我留她在原地,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她仍在我脑海中,当我睡觉或者当偶尔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时她以我母亲的形象出现,而哭泣的小孩是我的妹妹。
我看到前方一道强光,从屋舍的缝隙中透出,我死命的跑,想要叫住这道灯光,喘不过气来。我跌进一间房于的墙壁,猛然问我发现我在一片空地上,车头灯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感觉有某个东西重重击中我的肩膀,我想我在倒地之前就晕过去了。
甦醒的时候我人在格鲁特舒尔医院,我从没见过恢复室长什么样子,它好干净、雪白,我以为我死了,是麻药吧,我很确定,我有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没碰过毒品,甚至连酒都不沾,因为我不想落得像我那一狗票的邻居,像我老爸。我一辈子都努力保持清醒,结果现在……
他们给我打了吗啡或类似的东西,真舒服,我什么都不担心,当他们告诉我警方在我肩上射了一枪时,我才不在乎呢!我看到隔壁床的家伙刚停止呼吸就被十万火急的给推出去,我甚至不在乎当时无意问听到他们在谈论「狂犬病」大爆发。
谁在谈论狂犬病?
?我不知道,正如我所说,我亢奋得好像飞上了天,我只记得病房外走廊上的声音,高声愤怒争吵的声音,「才不是狂犬病!」其中一个声音大喊:「狂犬病不会那样!」然后说了些其他的东西……接着听到「随你他妈的鬼扯,现在我们楼下就有十五个!谁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个!」奇怪的是,这段对话始终在我脑中反覆,我早该想到、感觉到或做些什么。当时我的麻药还没退,我还没醒过来面对这个恶梦。
特拉维夫,以色列
泽根?渥布隆很喜欢吃衣索比亚料理卜这也是我们选在衣索比亚犹太人开设的餐厅碰头之原因。看他健康的肤色,花白的乱眉配上「爱因斯坦」的发型,他可能被误以为是为疯狂科学家或大学教授他都不是。他从未承认他以前从事哪一项情报任务,说不定他现在还在搞情报。但他公开承认,从某方面来讲,他算得上是个间谍。
大多数的人都是到事情发生之后才相信。原因并不是他们笨或软弱,只是人性而已。我也不怪没人肯相信,我并不是说自己高人一等还是什么的,我猜会有这样的局面应该是生命的随机性,我刚好出生在经常有灭绝恐惧的一群人之中,这是我个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也是思维倾向的一部份,这样也训练我透过试误修正,以便防患未然。
这场尸变疫情,我收到的第一个警告,是来自我们远在台湾的朋友跟顾客。他们抱怨我们新的译码软体程武不好,使得他们在解读中国大陆编码系统的电子邮件时,效果很差,或者至少解码的结果出奇的差,整封信读起来完全词不达意。我怀疑问题不在软体上,而是在讯息翻译上头,这群大陆红军……我猜他们已经不再那么红了……不过对一个老人,你还有什么好要求的?红军有个很讨厌的习惯,就是他们使用太多种不同年代以及不同国家的电脑。
在我向台北提出我的理论之前,我想到也许应该重新读一下那些给搅乱了的讯息。我讶异的是,所有的密码都正确转换成了文字,但是文意本身……都是关于某种新的病毒大爆发,一开始会杀死它的宿主,然后尸体又会复活起来变成某种杀人狂。我才不相信这些,再加上几个礼拜之后台海危机爆发,就没人再继续谈尸体复活变成杀人狂了。我怀疑这些中国的密码使用了二度加密,密码中还藏着密码,这是非常标准的程序,可以回溯到人类学会沟通的第一天。当然,红军密码中所指的并不是死尸,指的一定是某种新的武器系统或是极机密的作战计画。我没理会这事,要忘掉它。不过,正如一位知名人士常说的话:「我的蜘蛛感应侦测到警讯了。」(1)
(1) 这是源自电影《蜘蛛人》的一句话。?
之后不久在我女儿的婚礼上,我跟我女婿在希伯来大学的教授聊天时,才找出了让我不安的原因。这教授话很多,而且显然多暍了几杯,天南地北的说着他的外甥在南非做的秘密工作,以及「塑泥成人」的故事。你知道「泥人」这个关于犹太教士把生命气息吹入塑像的古老传说吗?玛莉雪莱偷了这个概念写成《科学怪人》这本小说。我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只在二芳听着。这家伙开始鬼扯说这些泥人不是由陶上做成的,既不温驯也不听命,当他提到复甦的人尸时,我于是跟他要他外甥的电话。结果原来这个人已经跑到开普敦参加「刺激之旅」,我想应该是跑到海里去喂鲨。
(他翻了一下白眼。)
显然鲨鱼对他另眼相看,在他屁股上亲一下,他就被送去开普敦格鲁特舒尔医院治疗,也正好在那里遇到第一个来自卡尔理恰地区的伤者被送进来。他没有直接见到任何一位病患,但是医护人员告诉他的故事足够塞爆我随身做笔记的小录音机。接着我把他的故事跟那些解码之后变成乱码的中国电子邮件一起交给我的主管。
我算是杞人忧天啦,不过却因此而占了便宜。一九七三年的十月,当阿拉伯人突袭我们,差点把我们赶下地中海的时候,我们早就握有所有的情报,各种警讯征兆,而我们却坐失良机。我们认为周围的几个国家不可能联手起来打我们,尤其不可能选在我们最神圣的节期开战。(2)你可以说我们因循苟且,刚愎自用,或者集体变笨。情况可以比拟为一群人盯着墙上突然出现的文字,彼此恭贺说他们已经把这些字的意义解读出来了,其实在这群人背后有一面镜子,镜子上面的影像才是文字所要传达的真正讯息,只不过没人要瞧那镜子一眼。好吧,希特勒想消灭犹太人没成功,阿拉伯人倒是差点就成功了。我们经历过这次教训之后才学到,一定要深入了解讯息,而且把结果当成国家政策。自从一九七三年起,如果九位情报分析师得出相同的结论,按照规定第十位就必须得提出异议,无论多的不能或多么的牵强、夸张,至少总得有一个人深入钻研。如果某个邻国的核电厂有可能转为制造武器等级的钸,你就必须去研究详情;如果有谣言某个独裁者将要建造一座巨型加农砲以便把炭疽热砲弹打到全球,你也必须发掘真相:虽然死尸不太可能复甦,变成咬死我们的食人机器,但我们还是得一再挖掘,直到找出真相为止。
(2) 指赎罪日战争,当时是犹太人的斋戒月。
那就是我所做的,我挖掘。一开始并不容易,先别管中国了……台湾危机让所有的情报搜集都暂告停止……我的消息来源几乎断光了。只有一堆没用的假情资,尤其是在网路上传的,说殭尸从太空跑来了,或从「第五十一区」跑出来了。(3)……世上的人怎么这么迷「第五十一区」呀?过了一阵子我开始发现比较多有用的资料:类似像开普敦的「狂犬病」……那时它还不叫做「非洲狂犬病」。我发现到一些心理评估报告,研究对象是一位最近才由吉尔吉斯返回加拿大山区部落的退伍军人。我还在一位巴西护士的部落格上,读到她告诉她的朋友关于心脏外科手术的杀人案。
(3) 第五十一区位于美国内华达西南方的偏远地区,是试验新武器的测试场地。
我的消息大多数都来自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是个官僚系统的极品代表,有非常多珍贵的资料,全都被深埋在无人阅读的报止口中。我在全世界所发现的事件中,全都缺少足够的解释。这些个案让我拼凑出殭尸疫情的全貌。消息中描述的人都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充满敌意,而且毫无疑问的正在散布全球。我也有一个令人鼓舞的发现:终结牠们存在的方法。
从脑下手。
(他笑了笑。)我们这样讨论,仿彿是某种神奇的技艺,像是圣水或银色魔弹。可是为了歼灭殭尸,唯一的方法就是摧毁大脑。其实,这不也同样是歼灭人类的唯一方法吗?
歼灭人类?
(他点头。)我们不就是这样吗?靠着一具我们称为「身体」的复杂、脆弱机器来维持大脑的存活。这部机器只要有一部份受损,甚至只要剥夺必要的食物或氧气,大脑就无法生存。这就是我们跟「活死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差异,他们的大脑不需要其他系统来存活,所以我们必须直接攻击器官本身。(他用右手做出一个枪的形状,举起抵住他的太阳穴。)方法很简单,不过我们要先认清问题的存在!按照尸变疫情散布的速度,我认为也许该谨慎一些,向外国的情报圈确认一下。
保罗?奈特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的友情可以回溯到恩德比,就是他建议我们特种部队使用一辆跟乌干达独裁者阿敏一模一样的黑色宾士座车。(4)小正好在他所服务的政府机关「重整」之前保罗就先退休了,跑到美国马里兰州贝瑟斯塔的私人证询公司服务。当我到他家找他的时候,我很震惊的发现到他不仅也在忙着同样的专案工作(当然是在他私人的时问),而且他所搜集到的档案几乎跟我的一样多。我们整晚熬夜阅读彼此发现的资料,两人不发一语,我认为我们全都钻到档案里头,根本不觉得身旁还有另一个人,整个世界都消逝了,我们只顾着眼前的文字。我们差不多同时读完,正好是东方的天空出现曙光的时候。
(4) 一九七六年六月底,法航一架从以色列起飞的客机遭到巴勒斯坦恐怖份子劫持,降落在乌干达的恩德比机场。七月初,以色列派遣特种部队,自该国本土经过长途飞行抵达恩德比机场,然后驾驶一辆与乌干达独裁者阿敏同款的宾士车骗过机场守卫,击毙恐怖份子后救出人质。
保罗阖上最后一页然后看着我,以一种非常实际的口吻说:「糟透了,对吧?」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渥布隆-奈特」报告写成的过程。
我希望后人不要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因为报告执笔人多达十五人,包含病毒学家、地下情报工作者、军事分析家、新闻工作者,甚至一位原本在雅加达监看选举的联合国观察员,结果正好碰上殭尸疫情人爆发袭击印尼。这十五人,每一位都是各自领域的高手,在与我们接触之前,每一位所持的定见也都相近。我们的报告还不满一百页,堪称精简,但涵盖面很广,我们认为里面的讯息可以永保殭尸疫情不会扩大。就我所知它相当有可信度,南非的作战计画也采用了它,算是实至名归啦。如果有更多的人读过我们的报告并且照着它的建议去做的话,那么根本不需要搞出后面的作战计画来。
不过真的有人读了你们的报告,并且照着内容去做。可定你们自己的政府……
我们的政府,只有装装样子吧,而且他们计较的是成本。
伯利恒,巴勒斯坦
以他粗犷的脸庞和优雅的魅力,沙拉登?卡德能够当个电影明星。他友善却不谄媚,自信却不自大,是纪伯伦大学的都市计画教授,而且明显受到所有女学生的爱慕。我们坐在纪伯伦的铜像底下,它打磨光亮的青铜光彩在阳光下闪耀,就像这个中东最富庶的城市里头的每一样东西。
我出生、成长于首都科威特市,我们家是少数没有在一九九一年之后被驱逐出境的幸运者。当时阿拉法特向海珊靠拢,想要一起对抗世界。我们不富有,但我们也还过得去,日子挺舒服的,我受到父母的呵护,从我的举止就能看出。
我每天放学后去打工,就看着星巴克柜台后方播放的半岛电视台,那是下午的尖峰时段,这个地方给挤爆了,到处都听见喧嚣、嘲笑跟嘘声,我有自信我们的噪音等级可以媲美联合国大会。
当然我们认为那是锡安主义者的谎言,谁不这么想呢?当以色列大使向联合国大会宣布他的国家即将实施「自我封锁」政策时,我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难不成真要我相信以色列的鬼扯,说什非洲狂犬病事实上是一种新的疫病,会让死尸变形为嗜血的食人魔?你怎么可能相信那类的蠢话,尤其是出自你最痛恨的敌人口中。
我甚至没听那个死肥仔第二部分的演说,关于无条件提供收容所给任何境外出生的犹太裔人士、任何父母在以色列出生的外籍人士、居住在前占领区的巴勒斯坦人,以及任何家人中曾居住在以色列边境的巴勒斯坦人。我们家符合最后一项资格,是一九六七年锡安主义者侵略下的难民。在巴解组织的默许下,我们逃离村落,并相信埃及跟叙利亚兄弟们终将把犹太人横扫到海里。我从没去过以色列,也不晓得日后的新国家「巴勒斯坦统一国」会包含哪些地带。
你认为以色列诡计背后暗藏的是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锡安主义者只是被赶出占领区外,他们宣称是自愿离开的,就像黎巴嫩以及最近许多发生在加萨走廊的情形一样,但是实际的情况就像以往一样,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我们把他们赶走的。他们知道,接下来这最后一击将会击溃他们口中称为「国家」,但其实是暴政的东西。为了要对付这最后一击,他们不但招募国外的犹太人当作砲灰,而且……而且,我认为我够聪明,所以才能想出这个道理:尽可能诱骗巴勒斯坦人当作人肉盾牌!对这一切我都有答案,当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是你认为自己不知道的?
我父亲并不相信我高明的地缘政治学见解,他在阿米利医院当工友,当首例非洲狂犬病大爆发的那晚,他正好在医院当班。虽然他没亲眼目睹尸体从太平问的尸台上爬起来,也没看到恐慌的病患跟警卫遭到屠杀,但他看够了灾难后的惨况,因此他确信留在科威特根本就是找死。以色列宣布即将封闭边界的同一天,我老爸也下定决心要离开科威特。
听到这样的决定应该很不是滋味。
那根本是亵渎神!我想跟他讲理,用我青少年版的逻辑来说服他。我让他看阿拉伯半岛电视台的影像,那些来自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新国家的画面,有庆祝的、有示威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解 放即将在握。以色列人已经从所有的占领区撤守,而且正准备要从他们称为耶路撒冷的圣地撤退!我们为了对抗犹太人而团结合一时,我知道我方所有的派系争斗以及各路反抗军组织之问的暴行都会消 弭。难道我老爸看不到这一点吗?难道他不了解再过几年,或者再过几个月,我们将重返家园?这一次是以解放的雄师身份,而不是被掳回的难民。
你和你父亲的争论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你还真是会选这么个今人开心的字眼。在杰赫拉省发生第二波规模更大的尸变疫情后就「解决」了。我老爸辞了工,提光户头里所有的钱,就好像……我们全打包好了……电子机票都确认了。背景是电视嘈杂的声音,镇暴警察冲进一问房舍的前门,你看不到他们正朝里头的什么东西射击,官方的报告谴责「亲西方极端主义者」的暴力攻击。我老爸跟我吵,就像过去一样,他要拿他在医院看到的事情说服我。等到我们的领导人注意到危险的时候,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太迟了。
我爸爸自动放弃为国奋斗,我当然不屑他怯懦的无知。这个地方对待我们同胞,只比菲佣好一点点,而他是一辈子都在刷洗厕所,我还能期待什么?他失去了希望、自尊。锡安主义者才刚许下改善生活的空头承诺,他就像条狗见到碎肉般的扑上去。
我老爸鼓足了所有的耐性,向我解释他也很讨厌以色列,就像回教圣战士讨厌以色列一样,然而世界上似乎只有以色列是唯一主动在预防未来灾难的国家,更是唯一一个愿意慷慨的收留、保护我们一家人的地方。
我当面嘲笑他,接着我投下震撼弹:我告诉他说我找到一个亚辛之子的网站,(1)并且正在等待该组织在科威特的联络人寄给我的电子邮件。我告诉我老爸,如果他想的话,那就去当以色列的禁脔好了,但下一次我们父子相见的场合,将会是我从战俘营中解救他的时候。我很得意地说出这些字眼,我认为这样听起来很神气。我瞪着他的脸,从桌旁站起来,撂下最后的一句话:「真主眼中看,那最差劲的畜牲嘛乃是嫌厌他拒斥他者,他们不要相信。(2)
(1) 亚辛之子︰是一个以青少年为主的恐怖组织,在严密的招募制度下,所有的殉教者不得超过十八岁。
(2)?出自可兰经第八章第五十五节,译自《清真溪流:古兰经新译》,沈遐淮译着,民八十五年版。
饭桌上一下子变得死寂,我老妈低下了头,我们面面相觑,唯一能听到的就是电视的声音,一个现场记者狂乱喊着叫大家保持镇定。我老爸块头不大,我想当时我甚至比他还壮,他也不是个会生气的人,我没听过他大声说话。从他眼里我看到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接着猛然问他扑上来,一阵电驰般的旋风把我甩向墙上,力道之强摔得我左耳嗡嗡的响。「你要跟我们走!」他紧抓住我的肩膀大吼,并且一再把我往破墙上掷。「我是你爸!你要听我的!」他下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如果你不跟着全家走,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房间。」接着是更多的抓、推、吼跟掴。我搞不清楚眼前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这只雄狮代替了原本我那温驯、软弱的父亲,一头要保护幼狮的雄狮。他知道恐惧是他唯一能用来拯救我性命的武器,就算我不怕尸变疫情的威胁,至少我会伯他!
有用吗?
(他笑了)结果我成了半个烈士,我想我一路上是哭着直到开罗。
开罗?
从科威特不能直航以色列,加上阿拉伯联盟设下旅游限制令,从埃及也没法直飞以色列。我们从科威特先到开罗,接着搭巴士横越西奈沙漠直到塔巴的交叉口。
我们到达边境时,我第一次见到那道墙,它还没完成,裸露的钢骨从水泥地基上升起,我早知道这恶名昭彰的「安全围篱」,但阿拉伯世界的人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相信这道围墙只环绕西岸跟加萨走廊。在那之外,在荒凉的沙漠之中,它只证实了我对于以色列人的理论:他们正在等待一次全面进攻边界的战事。好啊,我想,主控权终于又回到埃及我手上了。
我们在塔巴下了车,被命令排成一列步行通过一列笼子,里面有非常大又凶的大狗。我们一次一个人走过去。有个边境守卫,是瘦不啦叽的黑种非洲人(我不晓得还有黑种犹太人),(3)伸出他的手。「等一下!」他说的阿拉伯语几乎令人听不懂。然后又说:「轮到你了,过来!」我前面的是个老人,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还拄了根枴杖。老人经过狗的前方,牠们突然抓狂起来,龇牙咧嘴的狂吠,作势要冲向铁笼边开咬。立刻有两名高大、穿着官员制服的家伙到老人的身旁,在他耳朵边说了些话,就把他架走。我看出来老人受了伤,他所穿的传统长袍在臀部的位置有伤痕,染上了棕红色的血液。这些人当然不是医生,他们拿来载老人的那辆黑色、没有标记的货车,也绝对不是救护车。老人的家人在他后面哀号,我心里咒骂着「混帐」。他们竟然想要把老者、弱者除掉!接着轮到我们定过狗的考验。牠们没对我叫,也没对其他家人叫。当我妹妹伸出手时,牠们其中一只竟然摇起尾巴来。我们后面有个男人……再一次听见吠叫跟咆哮,再一次出现那些官员,我转头去看,意外地见到一个白人,也许是美国人或加拿大人……不,一定是美国人,因为他的英文说得太大声了。「拜托,我没问题!」他边鬼叫边挣扎着︰「别这样,老兄,干嘛这么机车?」他穿得很体面,整套西装还加上领带,在争执中他昂贵的行李箱被扔在二芳。「大哥,别闹了,别整我!我跟你们一样!别闹了!」他衬衫上的釦子被扯开了,露出在他腹部四周紧紧缠绕、染有血渍的绷带。当他们将他拖进货车后方时,他仍不住的边踢边尖叫。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挑这些人?很显然的,这不是针对阿拉伯人,也不是针对伤患,因为我见到有几个难民受伤很严重,一样没受到警卫的折磨就放行了。这些受伤的人被送去等救护车,真正的救护车,而不是黑色的货车。我知道这些都跟狗有关,牠们能筛检出狂犬病吗?真是这样的话对我就说得通了,而待在耶罗罕外的俘虏营那段日子里,我是这么想的。
(3) 本书完成时,以色列政府已经完成「摩西二号』行动,将所有的衣索比亚裔的犹太人都迁回了以色列。
重置营吗?
重置以及隔离。当时我只觉得那是监狱,跟我预期会有的遭遇完全一样:帐篷、空间不足、守卫、刺丝网以及沸腾炙烤的沙漠日头。我们感觉像是囚犯,我们就是囚犯,尽管我没胆对着我的老爸说:「我早告诉过你了。」但是他从我那张臭脸早就清楚这一切。
我没料到的是身体检查。每天会有一位军方的医事人员过来,血液、皮肤、头发、唾液甚至尿液跟粪便……真是既折磨又羞辱人。(4)幸好大部分进行检查的医生跟护士都是巴勒斯坦人,这些检查才变得勉强可以忍受,我们这些被拘留的回教徒也才没有爆发全面性暴动。检查我母亲的是位来自泽西市的美籍女医生,检查我们的是一位来自加萨贾巴利亚难民营的男人,他自己几个月前才被拘留在此,他不断的告诉我们:「你们来这儿是正确的,以后就会明白。我知道眼前的情况很不好过,但你会了解,这才是唯一的办法。」他所告诉我们的都是真的,以色列人许下的每个承诺都是真的。我仍然无法相信他,尽管在我心里有一部份越来越想要相信。
(4) 当时还不确定病毒能够在人的固态排遗中生存。
我们在耶罗罕小镇待了三个礼拜,直等到我们的文件获得批准,健康检查都没问题了。你知道吗,这段时间他们几乎瞧都不瞧我们的护照,我老爸尽了所有的努力,好让我们的公文齐备,我认为他们才不会在乎这些。除非以色列国防军或是警方要你加入某种「不圣洁」的工作,才会看你的护照。否则的话,以色列人在意的只有你的健康情况。
社会事务部给我们各种凭单,让我们支付房屋津贴、免费就学以及给了我爸一份能够撑起全家的工作。等我们搭上往特拉维夫的巴士时,我心里想:「这么好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现在鎚子随时都会落下。」
等我们进入别示巴士的时候,鎚子真的落下来丁。我当时在睡觉,我没听到枪声或是看到驾驶前方挡风玻璃破碎,当我感到巴士打滑失去控制时立刻惊醒,我们撞上一幢建筑物,人们尖叫,玻璃跟 血液四溅,我们家坐在靠近逃生出口处,我老爸把门踹开,把我们推出车外。
有人从窗户、门口在射击,我看得出交战的两边是军人跟乎民,平民用的是手枪或土制炸弹。这就是了!我心想,我感觉心脏好像就要爆炸!黎巴嫩已经开战了!在我来不及反应之前,在我还来不及跑去加入我的同胞一同作战对抗以色列之前,有人扯住我的上衣,把我拉进一家星巴克的门口。
我被扔在地上,挨着我的家人,我老妈爬到我妹妹身上想保护她,她们两人都在哭。我老爸肩膀中枪了,有个以色列国防军的士兵把我推倒在地上,让我的脸远离窗户。我怒火中烧,四下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也许一大块玻璃碎片可以刺穿这死犹太佬的喉咙。
突然问星巴克的后门给甩开了,士兵转身朝向入侵者开枪。入侵者血淋淋的尸体就倒在我们身旁的地板上,一个手榴弹从入侵者抽搐的手滚出来,士兵抓起手榴弹就往街上扔,它在半空中就炸开了,士兵的身体替我们挡住了爆炸。士兵倒落在我被杀害的阿拉伯同胞的尸身上。等我眼泪终于干了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入侵者根本不是阿拉伯人,他留着胡子,戴着一顶以色列人的无边小帽,血淋淋的衣缝子从他潮湿、破掉的长裤拉出。这家伙是个犹太人,在街上武装的叛军是犹太人!这场在我们身旁炙烈的战斗不是由巴勒斯坦叛军发起的暴动,而是以色列内战的开端。
你认为这场内战的原因是什么?
我想有许多原因。我知道安置巴勒斯坦人这个作法引起很多反对,同样的,西岸撤军论也一样不讨好。我很确定的是,策略性地将村落重新安置,引起了许多积怨,许多以色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房子被推土机铲平,以便兴建那些由强化结构所搭筑、能长期自给自足的收容所。至于圣地嘛,我相信那是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联合政府决定圣地太难固守,范围太大而难以控制,会形成以色列防备区的破绽。他们于是清空整座城市,就连纳卜勒斯市到希伯仑走廊也一样。他们相信,唯一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方法,是沿着一九六七年的边界线重修防御墙。这样做的话,即使引发来自以色列 国内的反弹也在所不惜。其实我很晚才知道这一切。还有,以色列国防军最后获胜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叛军主要是由极端的东正教阶层所组成,而大部分东正教的人从未在军队中服役过,你知道吧?我之前不知道。我发现我一点儿都不懂这些我恨了一辈子的人。那一天,所有我以为是真的事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真正敌人的面孔。
一辆没有标志的货车来到街角,当时我跟家人正要冲进一辆以色列坦克的后舱去避难,(5)一枚火箭弹正好射向小货车引擎,小货车给轰上了半空,翻过来摔个粉碎,接着爆炸成橘色耀眼的火球。我离坦克的门还有几步路,正好有时间可以看到整个事件,有人影从燃烧的车体残骸中爬出,就像缓慢移动的火炬,他们的衣服跟皮肤都被汽油覆盖,而汽油正在燃烧。在我们四周的士兵开始朝人影射击,我看到子弹穿透他们燃烧的胸部,引发小型的爆炸,但他们却像没事一样。以色列士兵的班长就在我旁边喊着:「头!打爆畜牲的头!」接着士兵改瞄准头部,这人的……这东西的头炸开了,当他们落地的时候汽油正好烧完,只剩焦黑无头的尸体。猛然间我了解了我老爸一直想警告我的事,以及以色列一直想要警告世界上其他人的事!我所不了解的是,为什么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就是不肯听。
(5) 以色列的「梅卡瓦』主战车有一个后舱,可以用来运送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