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内尔空中国民兵基地:孟斐斯,田纳西州,美利坚合众国
盖文?布雷飞的是D-17型战斗飞船,这种飞船是美国「民用空中巡逻队」的骨干。这个任务很适合他。以前他还是平民的时候,他驾驶的是富士软片的小型广告飞艇。
车流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轿车、卡车、巴士、休旅车,任何能开上路的东西。我看到曳引机和混凝土预拌车,我没开玩笑,还有一台平板卡车,上面只有一个大型广告看板标志,写着「绅士俱乐部」,有人就坐在这板车的顶上。什么东西的上面都有人要坐,车顶和行李架上也能坐。这景象让我想起以前的印度火车照片,车厢里有人吊挂在行李架上,活像只猴于。
路旁排满各种破烂东西--手提箱、箱子,还有高级家具。有架平台武钢琴被砸个稀烂,不盖你,就好像从卡车上头给丢下去似的。还有很多废弃的车辆,有的被推到翻倒,有的零件被拆光,有的看起来被烧过。我还看到好多人用走路的,一路走过平原,或者顺着马路走。有人手里拿着东西,拼命敲车窗:还有几个女人穿得很养眼,她们可能想要做交易吧,或许是想买卖汽油。反正她们不可能是在找便车搭的,因为光用走的,都比塞车在路上快,要搭便车好像不太合理,不过嘛……(他耸耸肩。)
回到路上,大约再过个三十哩,车流状况稍微好一点。感觉上似乎这里的驾驶人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可是没有,他们还是狂闪大灯,甚至去撞前面的车子,下车准备干架。我看到有些人躺在路边,有的还在缓慢扭动,有的已经完全没动静了。其他人就这样跑过他们身旁,抱着家当跑,抱着小孩跑,或者就只是拔腿狂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继续飞了几哩之后,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跑。
那些怪物成群涌入车阵,在外车道的驾驶想转向,结果陷入烂泥,堵住了内车道。大家打不开车门,因为车子挤得太近了。那些怪物对着打开的车窗伸出手,想把人给拉出车外,甚至想钻进车里去。结果把很多驾驶困在车里,车门紧闭,应该都上了锁,再摇上车窗(车窗都是安全玻璃),殭尸没法进到车子里,只不过活人也出不来了。有人心一慌就朝挡风玻璃开枪,结果毁掉自己唯一的保护,蠢毙了。待在车里还说不定可以多撑个几小时,甚至有机会逃脱。又或者根本没指望逃跑,只是早死晚死的差别。有辆载马的拖车,挂在中问车道的货车后面,拖车前后疯狂摇晃,马儿还在里头。
成群的怪物继续在车阵中前进,不盖你,牠们沿着动弹不得的车流一路吃,那些可怜的倒楣鬼只想赶快逃走,根本无路可去,我从上空看得心惊胆跳。这里是八十号州际公路,位于林肯和北普拉特之间,两个地方都是殭尸灾变严重肆虐区,其间的小镇无一幸免。这些倒楣鬼知道自己在干嘛吗?是谁策划这场怪物大迁徒?有人在背后操控吗?还是大家看到车阵,就没脑的跟着开?我试着想像他们的心情:保险杆贴着别人的车屁股,小孩在车里大哭,狗狗乱吠:一边看着后方几哩外追上来的「东西」,一边祈祷前面的仁兄知道该往哪里逃。
你有听过一位美国记者在一九七O年代在莫斯科所做的实验吗?他站在某个建筑物前排起了队,没啥特别的,就是随便选一扇门。果然,某个人排到他后面,接着又排了几个,然后一路排到街角拐了个弯,人潮累积的速度比你预期的快多了,没有人问说这队是排什么的,他们只是假设一定值得才会有人排。关于这个实验的真伪,我也说不准,也许只是一个都市传说,或者是冷战时代虚构的神话,但谁又知道呢?
阿兰,印度
我跟阿杰?沙站在岸边,看着以前曾经光鲜亮丽的船只,如今成为锈蚀的残骸,不仅政府没有经费清运,船只的零件也由于长时耗损,几乎都成了废铁,默默躺在一旁,像是见证大屠杀的纪念碑。
他们告诉我这儿发生的事已经不稀奇了,只要是陆海交界的地方,就会有人想尽办法要乘上任何漂浮物,到海上寻找活命机会。
我一辈子都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保纳格尔,可是我从来不知道阿兰是个怎样的地方。大学毕业后我成了办公室经理,是个「电力满格」的白领专业人员。我只有敲键盘的时候需要动手,自从输入软体有了语音辨识功能之后,连手也不用动了。我知道阿兰是个造船厂,所以当初才想逃来这里,原本以为会找到一个造船厂,能够制造出一艘又一艘的船,把我们载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情况正好相反:阿兰不造船,这里拆船。殭尸大战爆发前,阿兰是全球最大的拆船厂,印度废五金公司买进各国船只,堆在海滨拆解切割,拆到连最小的螺丝也不放过,我眼前这数十艘船上一个人也没有,船上很多功能都拆掉了,只是一排集体等死的裸露船体。
这里没有干坞,没有造船台。阿兰称不上是船厂,倒像是一长条绵延的沙滩,标准程序是把船推到岸上,像搁浅的鲸鱼那样停放。我想我只能指望另外六艘船,都才刚抵达,还没靠岸,上头还有几个基干作业船员,我只盼燃料舱里还有点油。其中有一艘叫「薇若妮卡?德马七号」,正把其他搁浅的船拖回海上,缆绳跟铁鍊胡乱套在美国总统轮船股份有限公司所属,新加坡籍的货轮「郁金香号」的船尾,搁浅的「郁金香号」已经有部分遭到破坏了。我抵达的时候,「德马七号」正发动引擎,拉紧鍊绳搅起水花,有几股比较脆弱的绳子断裂了,不断发出啪嚏如枪响的声音。
至于那些比较坚固的鍊条……则是撑得比船身久一点。先前「郁金香号」被拖上岸的时候,一定把它的龙骨弄到严重断裂,等到「德马七号」开始拖的时候,我听到恐怖的哀嚎,刺耳的金属断裂尖嘎声。不夸张,「郁金香号」断成两截:船头还留在岸上,而船尾被拖回了海上。
一切都结束了,「德玛士号」卯足全力,把「郁金香号」的船尾拖进入深水区,「郁金香号」翻滚了一阵,几秒之间就沈没了。船上少说有上千人,船舱、走道和甲板上一丁点儿可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船只沈没时舱内的空气被挤压排出海面,整个过程发出了巨大的嘶鸣声,完全掩盖了落海溺水人们的喊叫。
为什么这些难民不待在搁浅的船上,然后把梯子收起来,这样殭尸就爬不上去了?
这些都是后见之明,当晚你又不在场,从船厂到岸边都挤满了人,发狂的群众冲向海边,陆上的大火照亮了他们的背影,好几百人想要游到船上,海面上浮满了游不到船上的淹死鬼。
有好几十艘小船来回穿梭,把陆上的人载到大船上。有的船员会说:「钱拿来,把全部家当交出来,我就载你过去。」
所以钱还是管用?
不只是钱,还有食物,或是任何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我看过一艘大船的船员只收女人,年轻的女人;还有一艘只收浅肤色的难民,那些杂碎举起手电筒照亮每个登船难民的脸,唯恐像我这样的黑仔混上船。我甚至还看过一个船长,站在船的登船梯上,挥着枪鬼吼:「没有位阶的人不许上来,我们不收贱民。」贱民?社会位阶?谁还天杀的会有这种想法?更难以相信的是,竟然有些老人家听了这话就放弃排队上船了!你相信吗?
我只是在强调最极端的负面案例,你了吧。要是这世上有一个奸商或恶心的变态狂,应该就会有十个善良端正的人,他们品行无瑕,不会得报应。很多渔民和小船的船主大可载着全家人逃命,却选择涉险一趟趟往返接驳群众。你想想他们所冒的危险:被夺船害命、遗弃在岸上,还可能被水底一狗票的殭尸攻击……
危险的种类太多了。有些难民已经被殭尸咬了,身上感染了尸疫想游上大船,却在溺毙后复活成为殭尸。那时是退潮时分,水深到正好足以淹死人,但也浅得够让殭尸站在水底就能搆到水面的生人猎物。许多游泳的人突然消失在水面下,船上的乘客被拖到水底,使得小船也一起翻覆。不过还是有营救的人持续回到岸边,也有人自大船跳下抢救落水的人。
这就是我获救的经过。我当时也试着要游上大船,那些船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我是游泳健将,但是从保纳格尔一路跋涉,加上一整天为了生存而搏斗,我连用仰武漂浮在海面的力气都快没了,当我快游到船上,想要呼救的时候,肺已经喘不过气了。船边没有舷门,我接近的是光滑的船侧,我敲着钢板,用尽最后一口气呼叫。
我沈入水底的那一刻,感到有只强壮的手臂搂住我的胸口,「我命休矣,」我心想,「就现在了。」我以为我会感觉到利牙咬进我的肉,没想到,这只手臂没把我拖向水底,反而将我拉出水面。我最后被送上了「威尔佛?葛伦飞爵士号」,这船以前是加拿大的小型海岸巡逻艇。我试着解释,跟他们道歉,说我没钱,可能要用工作来抵旅费,什么工作都行。听我这么说,船员只笑了笑说:「抓紧,我们要启航了。」船行时,我感到甲板在震动,还倾斜摇晃了一下。
一路上看着被我们抛在后面的船,让我很难过,有些船上受感染的难民开始复甦了,有些船更成了漂浮的水上屠宰场,就连停泊在岸边的船也着了火,人们不断往海里跳,许多人沈入水面就再也没起来了。
托皮卡,堪萨斯州,美国
不管以什么标准来看,莎朗都称得上是个大美女。她有t头红色长发、闪亮的绿色眼睛,身材像舞者,又像战前的超级名模。除此之外,她还像四岁小孩一样天真无邪。
我们在萝丝蔓疗养院,这里是专收性格凶暴儿童的社福机构。在这里,由萝柏妲?凯儿博士负责照顾莎朗,她说莎朗这女孩「很幸运」。博士说:「她至少具有使用语言的能力,可以进行连贯的思考,虽然这些能力目前都还很基本,但总是够她用了。」凯儿博士对这次的访谈非常热心,但是整个「萝丝蔓疗养院计昼」的主持人桑默斯医生却不太关心,使得研究计昼的补助金总是不太稳定,当局还威胁要结束整个计昼。
一开始莎朗很害羞,她不愿意跟我握手,也不太敢看我的眼睛。虽然我们知道莎朗是在惟基塔的废墟中被人发现的,但她的过去仍然是个谜。
妈妈和我在教会,爸爸等一下要来找我们,他说还有点事得处理,我们就先在教会等他。
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他们都带了东西,他们有谷片、有水、有果汁、有睡袋跟手电筒还有……(她比手画脚做出步枪的样子)蓝道夫太太有一支,其实她不应该带枪的,那很危险哟。她也跟我说过枪很危险。她是艾希莉的妈妈,艾希莉是我朋友。我问她艾希莉在哪儿,她就开始哭了。妈要我别问艾希莉的事,还跟蓝道夫太太对不起。蓝道夫太太身上有点脏,洋装上有红色和棕色的痕迹,肥肥的,手臂又粗又软。
还有其他的小孩,像是吉儿跟艾比,由马格罗太太在照顾。他们拿蜡笔在墙上画。妈要我去跟他们一起玩,她说没关系,因为丹恩牧师说画墙壁没关系。
丹恩牧师也在那里,他要大家听他说话。「拜托各位……」(她模仿一个低沈的声音)「请保持冷静,『久兵』要来了,请保持冷静,等待『久兵』抵达。」但是没人听他讲话,大家都各自在讲话,
没人要坐下来。大家都在讲自己的事情,(她假装拿手机讲话)讲到气冲冲的,还一边摔东西骂脏话。我觉得丹恩牧师很可怜。(她学警报器的声音。)外头。(她又学了一次,开始很轻柔,然后提高声音再渐弱,这样重复了几次。)
妈妈在跟科摩德太太还有其他妈妈讲话,在吵架,妈妈火大,科摩德太太一直说:(用愤怒的一字一句缓缓吐出)「那--万--一--呢?--妳--又--能--怎--么--办?」妈妈一直摇头,科摩德太太还在比手划脚。我不喜欢科摩德太太,她是丹恩牧师的老婆,尖酸刻薄又霸道。
有人大叫……「牠们来了!」妈妈过来带我,那些人拿了我们教堂的长椅,再把所有的长椅一起顶在门后,「快!」「抵紧门!」(她学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给我铁鎚!」「钉子!」「牠们到停车场了!」「牠们朝这边过来了!」(她转向凯儿博士发问。)「我可以学吗?」
(桑釆默斯医生看起来有点为难,凯儿博士笑着点头。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房间装有隔音设施,免得让房内的声音传出去。)
(莎朗开始模拟殭尸的呻吟。毫无疑问,这是我听过学得最逼真的,桑默斯和凯儿一定也这么认为,瞧他们看起来有多难受啊。)
牠们要来了,越来越逼近。(她又发出呻吟,接着用右拳敲桌子。)牠们想进来。(她敲得非常有力,像机械一样,咚咚咚的进逼。)大家开始尖叫,妈妈紧搂着我。「不要紧。」(她轻抚自己的头发,声音也随之软化下来。)「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嘘……。」
(现在她两手握拳一起敲,敲击声变得很混乱,好似在模拟一群殭尸同时行动。)「拴上门!」「挡好!挡好!」(她模拟玻璃碎裂的声音。)前厅门边的窗户破了。灯全黑了,大人都吓坏了,他们尖叫。
(她恢复妈妈的声音。)「嘘……小宝贝,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的。」(她的手从头发摸到脸庞,轻柔的抚触她的额头和脸颊。莎朗试探地看了凯儿博士一眼,凯儿博士点了点头,她就突然模仿某种巨大的破裂声,一种低沈到像是痰要从喉咙满出来的喧吼声。)「牠们进来了!开枪,开枪!」(她发出枪击的声音……)「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的,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的。」(莎朗突然别开头去,看着我肩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小孩子!别让牠们抓住小孩!」那是科摩德太太的声音,「先救小孩!先救小孩!」(莎朗发出更多的枪响,她双手交握合成一个大拳头,朝一个看不见的形体重重击落。)艾比一直在哭,科摩德太太把艾比抱起来。V她作势举起某种东西或人,然后往墙上甩。)然后艾比就不哭了。(她又开始抚摸自己的脸,这回她妈妈的声音比较笃定了。)「嘘……不要紧,宝
贝,不要紧……(她的双手从两颊滑落到喉咙,紧缩成毙命的一箍。)「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我不会让牠们抓到妳!」
(莎朗开始大口喘气。)
(桑默斯医生上前制止她,凯儿博士举起一只手,莎朗突然停下来,双臂外抛发出枪击的声音。)
又热又湿,嘴里都是咸味,把我的眼睛螫得好痛。有双手将我举起来抱定。(她从桌于上站起来,做势要捡起足球。)把我抱到停车场。「跑,莎朗,不可以停!」(现在是另一个声音,和她妈妈不一样。)「只管跑,跑!跑!跑!」牠们把她从我身上揪开,她的手臂松开了,那双手臂大又柔软。
库什,奥可虹岛,贝加尔湖,神圣俄罗斯帝国
这房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只有墙上的一大面镜子,应该可以确定是单面镜。我跟受访的主角对坐着,所有需要记下的就写在他们提供给我的小册子上(基于「安全」的缘故,我的抄写员必须参与访问)。玛丽亚?朱刚诺娃一脸疲惫,头发快要白了,她坚持要穿上制服来接受访谈,但她的身体却将制服的车缝线绷得老紧,看起来真恐怖。技术上来说,我们俩是单独进行访谈,不过我却感觉单面镜后头有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我们不知道会有尸变大恐慌,我们完全被隔绝。大恐慌开始前一个月,大约在美国女记者揭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营部下了一道无限期的新闻管制令,营房里所有的电视都被搬走,收音机跟手机也无可幸免,连我的廉价抛弃武手机也给收走了,里面还有五块钱预付通话费。那是我父母唯一买得起的东西,原本我想要在过生日后打手机给他们,这可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过生日。
我们驻扎在北奥赛提亚,阿拉尼亚,那是我们纷乱的南部共和国。我们的正1《任务是「维护和平」,防止奥赛提亚和英格施少数民族问的种族斗争。我们展开轮调的时间点,几乎就是和世界切断联系的那时候。据他们所说,这是基于「国家安全考量」。
「他们」是谁?
「他们」是每一个人:我们的长宫、宪兵,甚至一位某天不晓得打哪儿冒出来的便服文官,那小子是个卑鄙的杂碎,有张瘦得像老鼠的脸,所以我们管他叫「鼠脸」。
妳曾经打听过他的来历吗?
什么?你说我自己吗?从来没有,别人也没干过这种事。喔,我们会发牢骚,士兵总是在咕哝,但也没时间真正抱怨一下。就在新闻管制令生效之后,我们进入作战警戒,在那之前任务都很轻松--佣懒又乏味,只有偶尔到山区侦察的时候才有点意思。我们在山区一待就是好几天,全副武装,弹药全配,搜过每个村子、每间屋舍,盘查每个百姓跟旅客,还有……我也不知道……可能连路过的山羊都被我们盘查了吧。
盘查村民?要问什么?
我不知道。「你家所有的人都在吗?」「有没有失踪?」「有人被感染狂犬病的动物或人咬到吗?」这个问题让我很困惑,狂犬病?我知道动物会得狂犬病,但是人也会吗?我们还进行了很多身体检查,要村民脱光,露出全身的皮肤,好让医务兵搜索他们每一吋的肌肤,为了要找……某个东西……没人告诉我们。
这么做没道理,所有的事全没道理。我们曾发现一大批武器,七四型枪枝,还有比较老武的四七型自动步枪;军火也不少,大概是跟我们部队里的贪腐投机者买来的。持有武器的人可能是走私毒品的,或是当地的帮派份子,也可能是我们想像中叫做「报复锄奸队」的家伙,这次的部署正是针对他们而来。找到武器之后,我们做什么呢?我们什么也没动,继续让他们持有。小个儿文官「鼠脸」私下跟村子里几位耆老开了个会,我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看起来吓得半死,下停在胸前画十字,低声祷告。
我们搞不懂,甚至困惑、生气。搞不懂我们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排里有个老兵叫做百卜灵,他曾经打过阿富汗战争,还曾两度参加车臣战役,有传言说叶尔钦镇压的时候,就是他从BMP上朝国会开了第一枪。(1)我们以前都好喜欢听百卜灵说故事,他总是很和气,老是喝醉……总想一醉解干愁。这次武器事件后他却像变了个人,收起笑容,再也不说故事了:之后我想他连一滴酒都没再沾过,变得很少说话,当他好不容易开了口,就只会说:「大事不妙,有什么要发生了。」每次我要问他,他只是耸耸肩就走开。后来部队的士气变得好低落,大家都很紧张多疑。鼠脸老是躲在暗处,他在一旁听着,看着,然后跟我们长宫咬耳朵。
(1)?BMP是前苏联所研发的步兵战斗车辆。
有天我们扫荡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这个村落很原始,看起来好像世界边缘,那次鼠脸也在,我们执行完标准的搜查盘问,正要整装上路时,突然问有个孩子,一个小女孩,从镇上仅有的路上跑了过来,哭得很厉害,显然是吓坏了。她的牙齿颤震作响叫着爸妈,手指向田地另一端……我希望能有时间学会他们的语言……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另一个小女孩,摇摇晃晃朝我们定来,迪可诺夫上尉举起他的望远镜看,我从旁看见他惨白的脸,鼠脸靠近上尉,用他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和中尉耳语了一阵。上尉命令狙击手裴钦柯举枪瞄准那女孩,他真的做了。「你瞄了吗?」「瞄到了。」「那就开火。」我当时想,那个小女孩死定了。我记得裴钦柯静止了一阵子,抬头看着上尉,要上尉覆述一次刚才的命令。「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上尉一阵光火。我站得比较远,连我都有听清楚命令。「我说把目标消灭,立刻!」裴钦柯的枪口在颤抖,他是个瘦干巴的小矮个,不是顶勇敢或最强壮的,但突然问他放下武器说不干了,「不行,长官。」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觉得太阳好像在半空中结冻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特别是迪可诺夫上尉,大家面面相觎,接着我们全望向田地里。
鼠脸正往那儿定去,缓慢的,几乎是像散步似的。那小女孩现在离得好近,已经可以看到她的脸了。她睁大的双眼直盯鼠脸,她的双臂抬起,我好不容易才听出来她高频刺耳的哀嚎。两人的身影在田野中央交会,我们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就结束了。鼠脸的动作非常顺畅,从外套里掏出枪,朝她两眼正中射击,接着转身朝我们这儿溜达回来。有个女人狂哭了起来,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她跪倒在地上,乱吐口水还诅咒我们。鼠脸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她。他只是对着迪可诺夫上尉耳语了几句,然后又坐进BMP战车,像是在莫斯科招了一部计程车似的。
当晚……躺在我的铺位上,我尽量不要去想所发生的一切,不要去想宪兵把裴钦柯带走的情形,也不要去想我们的武器全给锁进军械库的事实。我知道自己该为那孩子感到难过,该对鼠脸生气,甚至该为小女孩报仇,但我却完全没有努力阻止这一切,我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愧疚,这是我该有的情绪,但在那个时候,我唯一感受到的就是恐惧。我不断在想百卜灵说过的话,有些不对劲的事情正要发生。我只想回家去看看爸妈,万一有什么恐怖份子攻击?万一战争爆发?我的家人住在毕京,那里几乎一眼就能望见中国边境,我得跟他们联系一下,确认他们都没事。我担心到开始呕吐,吐得太厉害,最后他们只好把我送去医务室检查,因此我错过了那天的巡逻,直到隔天下午他们来看我的时候还卧病在床休息。
我在铺位上重读一本过期的《十七》杂志。(2)我听到一阵骚动,有车辆引擎声还有人声。有群人已经在阅兵场集合,我从中挤进去,看见阿凯迪就站人群中央。阿凯迪是我们这一班的重机枪手,壮得像熊一样。他曾经帮我赶跑想骚扰我的男人,所以我们是朋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他说我让他想起他的妹妹。(苦笑)我喜欢他。
(2)?《十七》是一本俄文杂志,主要读者群为青少女,杂志名称《十七》,是抄袭同名的一本美国杂志。
有个家伙在他脚边爬行,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女人,但她的头上兜着粗麻质的头巾,脖子上还有一条锁鍊束缚着,她的衣服给磨破了,腿上的皮肤被磨个精光,并没见她流血,只有黑色的脓。阿凯迪早就准备好要来上一段大声又愤怒的演说,「别再撒谎了!别再下令叫我们随意射杀平民了!所以我把这个小贱妇带过来……」
我找着迪可诺夫上尉在哪里,但到处都看不到他,我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因为我要你们全都明白!」阿凯迪提起锁鍊,拉着老婆婆的脖子,揪住帽兜并将它扯掉,露出老婆婆的脸。她的脸色铁灰,就像她全身上下的色调一样,她双眼圆睁目露凶光,狂吠得像一只野狼,猛要抓住阿凯迪。他一手环住她的喉咙,将她抓住,不让她靠近。
「我要你们全都明白,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驻扎!」他拔起皮带上的刺刀,刺进那女人的心脏。我倒抽了一口气,众人也全都屏息。这一刺直没刀柄,而她仍继续扭动着挣扎咆哮。「你们看到了吧!」他大吼,又刺了她好几次,「你们看到了吧!这是他们没告诉我们的!这是他们要我们拼死命去寻找的!,现场看到有人开始点头了,还有一些表示同意的埋怨声。阿凯迪继续说:「如果到处都是这个样子呢?如果他们已经蔓延到我们的家乡来,找到我们的家人呢?」他望向我们的眼睛,一个疏忽没怎么注意到那位老妇人,手臂稍一松脱,结果她就立刻抽身,张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阿凯迪怒吼,挥拳打凹了老女人的脸,她跌倒在他脚旁,边滚动边流出黑色的黏液,他用靴子一踹就结束了她的性命,我们都听到她颅骨碎裂的声音。
滴下的血液流到阿凯迪的拳心,他将鲜血甩向空中,他大叫的时候,脖子上的血管凸了出来,「我们要回家!」他大吼:「我们要保护家人!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民主的国家!你们不能囚禁我们!」我也跟着喊,随着众人应和。那个被一刀刺进心脏,却不死的怪物老女人……万一牠们已经回到了家乡呢?万一牠们威胁到我们挚爱的人…我的爸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虑,每一丝纠结和负面的情绪,一股脑儿全集结成了盛怒:「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反覆喊着这口号,接着……耳际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阿凯迪的左眼给射爆了。我记不得跑了多远,或者吸进多少催泪瓦斯,我记不得俄罗斯特种部队是何时出现的,但突然问我们被团团围住,特种部队将我们打倒后绑在一起,其中一个队员在我胸口重重的蹬了一下,我以为我当场就会挂掉。
那是「大整肃」的开始吗?
那只是开始。我们不是第一个叛变的部队,事实上大约在宪兵刚关闭基地时就开始了,约莫在我们开始小型的「军力展示」时,政府就已经决定要重建秩序。
(她整了整制服,先冷静下来才开始说话。)
要进行「扑杀」……我本来认为指的是歼灭,造成可怕的伤害,毁灭……但事实上「扑杀」是指杀掉十分之一,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必须得死……他们正是这样对付我们的。
特种部队突击队要我们在阅兵场集合,全副武装,我们新的指挥官开口就谈义务与责任,并指责我们宣誓要保卫国上,却因自私的背叛和个人的怯懦而违背誓言,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演说。「义务?」「责任?」俄国,我的俄国,不过是一团与政治无关的散乱,我们活在混乱与腐败当中,只想要讨生活而已。即使军队也不是爱国心的堡垒,而是我们学习谋生技能、获取温饱的地方,也许当政府手头没那么紧的时候还有一点儿钱可以寄回家。宣誓要保卫国上?」那可不是我们这个世代的用语,这种话,只能从旧时代的爱国圣战老兵口中才听得到,那些伤残、发了狂的怪老头,以前还曾经举着他们破烂的苏联旗帜,在褪了色又满是蛀孔的制服上挂满一排排的勋表,挤满在红场上。对祖国的责任义务根本是个笑话,但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马上就要有人被处决了。四周包围着武装的军人,在各个哨塔上也布有兵力,我准备好了,我绷紧身上所有肌肉准备挨子弹,接着我听到这段话……
「你们这些被宠坏的死小孩,还以为民主是上帝给的权利,如果你想得到民主的话,你得要努力争取!好啊,你们现在有个机会去练习一下民主程序了。」
他的一字一句,这辈子都烙印在我脑海中。
他是什么意思?
他要我们自己表决,谁应该受惩处。我们被分成十个人一组,然后投票推出一个要被处决的人,然后,我们……这些士兵,我们要亲手杀死我们的伙伴。他们推来一辆又一辆的手推车,到现在我还可以听到轮子的吱嘎声,车里装满了拳头大小的石头,稜角锐利又沈重。有些人哭了出来,恳求我们,像小孩子一样的哀求:也有些人像百卜灵一样,只是静默的屈膝跪下,当我举起石头朝他砸过去的时候,他直视着我的脸。
(她轻叹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肩后的单面镜。)
聪明,真他妈的聪明。传统的处决也许会强化纪律,也许会从上到下整饬军令,但是他们用这套方法,把我们全变成共犯,他们不只用恐惧把我们拴在一起,还让我们集体感到罪恶。我们原本可以说不,原本可以拒绝而饮弹身亡,但我们没这么做。我们遵照他们规定的游戏规则,在意识清醒下做出选择,那个选择所附带的代价太高了,我认为不可能有人会想重来一次。从那天起我们放弃了自由,而我们也毫不惋惜,从那一刻起我们活在真正的自由之中,可以自由的指着他人说「是他们要我这么做的!都是他们的错,不是我」。愿上帝帮助我们,能永保直言的自由:「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桥镇,巴贝多,西印度群岛联邦
崔福酒吧展现了「拓荒西印度群岛」的精神,更明确的说,此地是每个岛屿都设有的一经济特区一。说起这里,大多数人不会联想到战后加勒比海有秩序又平静的生活,崔福本来就不是平静的地方。酒吧四周有栅栏围绕,与岛上其他地区隔开,提供混乱暴力和荒淫逸乐的消费。经济特区的用意,就是要榨干「外岛人」的荷包。我的不安似乎逗乐了尚恩?柯林斯这位高大的德州佬,他朝我这儿推了一杯「杀魔」兰姆酒过来,然后唰的一下将他穿了靴子的大脚翘到桌子上。
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我以前的行业,还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名字。「独立包商」,听起来好像我是在砌墙糊泥:「私人保全」听起来像是购物中心的猪头警卫;我猜「佣兵」是最接近的,但这名字也可能让你误会我做的事。佣兵听起来像疯狂的越战老兵,全身都是刺青,唇上留着胡子,躲在某个第三世界国家的粪坑里面,因为他无法适应新的现实世界。我根本不是这种人。我虽然是个退伍老兵,而且没错,我靠着受过的训练赚钱……部队很妙,他们一直保证要教你「有市场行情的技能」,但却从来没说如果要想赚钱就必须懂得如何在杀掉某些人的同时,还避免伤及无辜。
也许我是一个佣兵,但你从我身上绝对瞧不出来。我仪表整洁,开名车、住豪宅,还有管家每周来清理一次。我有一狗票的朋友和论及婚嫁的女友,在乡村俱乐部的挥杆成绩和职业选手没啥两样。重点是,我工作的地方跟殭尸大战爆发前的其他公司没两样,里面没有阴谋间谍活动,没有密室或半夜送来的密令,休假病假一样不缺,还有完整的医疗和牙科保险,真是贴心。我缴的税太多,还把钱都敞了退休金投资。原本有机会去国外工作,天知道有多少职缺,但看到我的弟兄们经历过最后那场战争的惨况,我说去他的,还不如去保护某个肥仔总裁或没屁用的蠢笨名人,于是尸变大恐慌爆发的时候,我就在干这行。
如果我不指名道姓的话,你不会介意吧?有些人还活着,或者他们的资产买卖还很活络,而且……你相信吗?他们仍威胁着要控告。现在连整个世界都已经毁灭了,他们还威胁着要告!好的,所以我不能具体说出姓名或地点,但想像它是一座岛……一座大岛…一座长长的岛,就在曼哈顿隔壁,不能因为我这样说就告我,对吧?
我的老板,我不确定他真正做的是什么,大概是娱乐或巨额交易那类的,完全搞不懂。他甚至可能是我们公司的资深股东。总之他有的是钱,住在海滨一栋超棒的公寓。
我老板喜欢认识名人,他想要提供「安全服务产品」,潜在的服务对象是那些能在战争中和战后提升他形象的人。对于那些被吓坏的名人来说,他扮演着解救者摩西的角色。你知道吗?名人全都深信不疑,像是演员、歌星、饶舌歌手和职业运动员,还有那些专业人士,那种谈话节目或实境秀的名嘴,甚至那个满脸倦容、超有钱又被宠坏的臭小婊,她就是靠这种没精打采的富家小婊形象走红的。
有一位唱片大亨,这家伙戴着超大的钻石耳环,他有一把装着榴弹发射器的自动步枪。他老爱说这把枪和电影《疤面煞星》的完全一样,我实在没兴趣纠正他说,电影里的那个蒙达拿先生,手上拿的可是一把M16A1突击步枪。
还有个节目主持人,专讲政治笑话的那个,他一面拥着他年轻泰国女友胸前的两粒大气囊,一面鬼扯说这场大战并不是活人和活死人对打而已,这场大战会冲击我们整个社会各层面:社会、经济、政治和环保。他还说,其实大家在先前的「大否认时代」(也就是大家不愿相信殭尸灾变已经爆发了)就知道真相了,等到真相全面揭露之后,大家就变得非常惊恐。他讲的有点道理,可是后来开始鬼扯一些什么「异性化糖」(果糖)会让全美国都变成女生之类的鬼话,那就没啥道理了。
听起来简直疯狂,我也知道,但另一方面你又期盼这些名人的存在,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但我没料到的,是这些名人身旁的党羽。这些名人,不管是谁,每个人身旁一定有数不清的造型师、公关人员、助理等等。有些党羽我个人认为还蛮酷的,只是为了赚钱而委屈自己在名人身旁工作,或者是认为自己和名人在一起比较安全。年轻的人则希望藉着名人让自己一步登天。其实不能怪他们。但是呢,还有些人……有些傻子,自以为了不起,粗俗无礼又喜欢对人颐指气使。这样讲我就想起一个人,整天戴一顶棒球帽,帽子上面写着:「尽本分!」我记得这人是个选秀大赛冠军臭歌星的首席助理,带领着大概十四个人的团队。我一开始以为我大概没办法伺候这一大群人,但等我初步了解情况之后,才发现原来我老板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自己家改装成生存战的基地,连生存专家看了都会自叹弗如。他家里的脱水干粮足够好几年使用,还接了一条管子通到海里,引进海水加以淡化,所以供水就没问题了。他有风力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板,还有备用的发电机,而备用发电机的燃料箱大到不像话,整个燃料箱埋在后院底下。至于家里的防御措施,简直可以永远把殭尸挡在门外:高墙、监视器、武器等。他的武器,天啊,这个老板真的是准备充足。但他最自豪的装备,还是每个房间都有即时的网路摄影机,对全球二十四小时放送,终年不休。装了网路摄影机之后,他好希望能把自己的密友全部招待来他家躲避殭尸,这样他不但能够轻松又舒服躲殭尸,还能让全世界都看到他这么一派轻松躲殭尸的样子。名人看事情的角度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是都希望搞大。
不但每个房间有网路摄影机,家里还挤满了媒体记者,仗阵就像奥斯卡颁奖典礼一样热闹。说真的,我从不晓得原来影视娱乐媒体圈的规模这么巨大,好几十个来自各地的杂志、电视记者,我最常听见他们问名人老板的问题就是:「你现在的感觉怎样?」和「你还撑得下去吗?」或者是「你认为未来情势的走向如何?」没骗你,我还听见有人问说:「请问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我记得最超现实的场景,是有次我站在厨房里,和其他的助理、保镖在一起看电视新闻在播什么。结果竟然看见新闻在播报我们!画面上取景的摄影机,就在隔壁那个房间里,对准几位坐在沙发上面的大明星,而这些明星正在看新闻!新闻画面转到纽约上城东区的现场,殭尸顺着第三大道进攻,市民们用徒手、铁鎚、铁管等工具打殭尸,有家运动器材的老板正在免费发送店里的棒球棍,告诉大家说:「打头!打爆殭尸的头!」还有个人穿着直排轮,手上拿根曲棍球棒,直排轮上面还绑着一把超大无比的老武切肉刀。他前进的速度大概可达三十英里,用这种速度应该可以切掉殭尸的脑袋了吧。结果现场新闻镜头记录下了整个过程:有只腐烂的枯手从下水道排水孔里举起来,就在他的前进路线上,这个可怜的小子被绊倒之后,头下脚上腾空飞起,脸部重重着地,然后殭尸扯着他的马尾辫,他一路尖叫,被拖进了下水道里面。播到这里的时候,新闻里的镜头切换到我们隔壁房间的摄影机,要捕捉这些名人看见此等惨状之后脸上的反应。明星们有的抽了口冷气,有的真情流露,有的装模作样。我记得那时有个小贱厌当场脱口惊呼说,那个溜直排轮的男子「好笨哟」。我并没有因此而看不起这个贱屄明星,因为我更看不起其他那些假装流眼泪的明星。至少那个贱屄很诚实。当时我身旁站着一个叫做塞吉的保镖,他是个满脸愁容、臃肿又可悲的混蛋,在俄国长大的,他的身世让我知道落后国家简直比化粪池还可怕。当镜头转回来我们这里捕捉名人脸上的反应时,塞吉看了这段报导后自言自语几句俄文,我只听懂一点「简直比沙皇家族还坏」之类的话。我正要开口问他什么意思,警报就响了。
我们在围墙外面好几英里远的地方,安装了非常敏感、连单独一只殭尸都可以侦测到的压力感应器,现在这个感应器已经被触动了,无线电开始叫:「敌踪!敌踪!西南角……干!好几百个!」这个房子很大的,我跑了好几分钟才接近我的射击位置,而且还有点气外面那些斥候干嘛这么紧张。几百个,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道高墙牠们永远爬不上来的。接着我听见无线电里大叫:「他们是用跑的!操他妈的老天!跑得好快!」迅猛彊?我一阵反胃,能跑的东西就能攀爬,能攀爬的东西就会思考,会思考的东西……,这下我怕到了。我冲向三楼的客房窗口就射击位置,沿途看见名人老板的朋友们纷纷跑到武器室去拿枪,他们跑得有够快了,简直就像一九八O年代动作片里面的临时演员。
我打开保险,眼睛凑上瞄准具,这是最新一代的瞄准具,结合了光学望远镜和热影像仪。但要打殭尸的话,是用不到热影像仪的,因为殭尸的身上没有体温,不会发热。我从热影像仪看见刺眼的绿色人形,几百个人,我快不能呼吸了。他们不是殭尸! 「到啦!到啦!」我听见他们在喊:「那就是新闻讲到的房子。」这些来犯的人类带着梯子、枪、小婴孩,有几个人的背上还背着小背包。他们跑到正门口,这个大门是钢制的,设计上可以阻挡一千个殭尸来犯,结果钢门被炸药炸得飞脱了铰练,整扇门向房子内部飞进来,宛如超大型的忍者铁飞镖。老板对着无线电尖叫:「开火!杀了他们!打倒他们!杀杀杀杀杀杀!」
来犯的「坏人」,先这样称呼他们好了,一拥而上钻进屋子里。前院到处停满车辆,有些是跑车,有些是悍马车,还有一辆大轮子的改装卡车,是一个全国足球联盟的明星球员开来的。现在这些车子全部烧起来了,烧成怪异的火球,有的被炸翻了,有的在原地兀自燃烧着,轮胎着火之后形成油烟味很重的浓烟,大家都快呛死了。耳中只听见枪声,我们发射的,来犯坏人发射的。至于那些大明星,有些吓到尿裤子,还没吓到尿裤子的则想要逞英雄,或者想要在其他明星面前展现英姿,要保护属下。也有很多大明星暍令自己的随从人员保护他们,有些随员真的尽力保护明星老板。这些随员,可怜的二十岁「个人助理」,一辈子从没开过枪,这样当然撑不久就殉职了。当然还有些随员阵前叛变,加入了来袭「坏人」的行列。我看到有个很「娘」的美发造型师抄起一把拆信刀,就用它刺进女明星的嘴里。而我前面提到的那个首席助理,带着「尽本分!」棒球帽的人,正想从自己的老板(那个选秀大赛冠军臭歌星)灼手中抢下一个手榴弹,结果手榴弹爆炸,两人都报销了。
简直是人间炼狱,你想像中的世界末日就是这个模样。房子起火了,到处血迹斑斑,尸体或者残躯四处散落在昂贵的家具上。我跑向后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小贱厌女明星的保镖,他也正朝后门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如果当时我们两人有对话的话,内容一定是像这样:「你主子呢?」「那你主子呢?」「别管他们了」。这种心态,就是保镖常见的心态;而我也就是出自这种原因,所以当天整晚我一枪都没开。名人花钱请我们是来打殭尸,不是打那些比较穷的活人,这些穷人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他们从前门跑进来的时候,一面跑一面喊叫。他们喊什么呢?他们并没有喊说要「抢那瓶名酒」或者是「奸了那个贱屄」。他们喊的是:「先救火!把妇女和小孩安顿到楼上!」
我跑出屋外,朝海滩前进的时候,经过了那个专讲政治笑话的节目主持人,他带着一个皮肤已显粗糙的金发老妞(我还以为这两人政治立场相左),两人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副已经没有明天的样子。也许对这两人来讲,已经没有明天了。我成功抵达了沙滩,找到一块冲浪板(看起来这块冲浪板的价值比我的老家房子还要贵),开始朝着海平面远处的灯火划呀划。当晚海面的船只好多,好多人坐船出海逃命,我希望这些船上会有个好心人肯让我搭便船,能载我去纽约港就好了。我也希望我摸来的一副钻石耳环可以当成我的买命钱。
(他喝完兰姆酒,向酒保示意再来一杯。)
有时我会自问,为什么那些名人不肯低调一点呢?不单是我老板,而是所有的、被宠坏的寄生虫名人。他们有足够的资源来保持身家性命的安全,为什么不善用这些资源,跑到南极或格陵兰?要不然待在家里,尽量不要惹人注意也好啊。话又说回来,也许他们就是办不到,宛如一个没法关闭的开关,也许这就是名人的天性特质。唉,算了,我又懂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