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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扭转干坤.2

作者:麦克斯·布魯克斯 当前章节:8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4

例如哪些记忆?

例如其他的「便车客」,那些不会跑的便车客。我们见到的并不多,当时我们算是第一波难民潮。我们见到大概最多六个吧,在路中间晃荡,当我们驶近的时候牠们就高举双手,老爸会从牠们身旁绕过,而老妈则要我把头低下去。我从没近距离看过牠们,我把头贴在座椅上,眼睛紧闭。我不想看到牠们,我只是不断的想鹿肉汉堡跟野莓,就好像是前往应许之地,我知道一旦我们开得够北了,所有的情况都会变好的。

有一阵子的确是如此,我们在湖滨找了个很棒的营地,附近没多少人,但人数又刚刚好够我们觉得「安全」,你知道的,如果有殭尸出现的话大家可以合力抵抗。每个人都好友善,这里有一股很安全的感觉,一开始好像在开派对,每天晚上都有大型的野炊,大家把各自猎到或钓到的(通常是钓到的居多)野味拿出来分享。有人会将炸药投入湖里,一声巨爆后所有的鱼都浮到水面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声音,爆炸声,或者电锯锯树的声音,要不然就是汽车音响和一些从家里带来的乐器演奏的声音。在晚上,我们全都围着营火唱歌,到处都是这些由树干点起的盛大营火堆。

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树。等到第二波、第三波难民潮出现,大家就得去捡落叶跟残株当柴火,接着最后是任何能找到、能燃烧的东西。塑胶跟橡胶燃烧的味道非常可怕,你的嘴巴跟头发里老是有那个味道。难民大量涌来之后,鱼也捞光了,林子里也没有猎物了,大家只好寄望说冬季严寒能够把殭尸给冻结。

不过就算殭尸给冻结了,你们要靠什么来度过冬天?

好问题,我也不认为大部分的人有想得那么远,也许他们盘算着「当局」会派人来援救,或者他们可以收拾行囊打道回府。我很确定很多人根本没有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是一味的庆幸自己在当下安全了,有信心其他问题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马上就会回家了,」很多人这 说:「圣诞节之前,这一切就会结束。」

(她又示意我看雪地里的另一样东西,是一个海绵宝宝图案的睡袋,尺寸很小,但是上面还有棕色的污渍。)

你认为这个睡袋有什么用?难道我们是在有暖气的卧室里开一个过夜派对吗?好吧,也许他们买不到适当的睡袋(很多露营专卖店里面的货早就被买断或者抢走),不过令你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群难民里头,有些人竟然可以无知到这种境界。有很多人是从南方阳光带那几州来的,有些甚至远自南墨西哥前来此地。你会看到有人穿着靴子进睡袋,不晓得这样会阻碍他们的血液循环:你会看到有人喝酒取暖,不了解这么一来会释放出更多身体的热量,反而使得体温下降:你会看到有人穿着又大又重的外套,但里头只穿一件T恤。他们只要做一点肢体活动就觉得热,然后就脱掉外套。此时他们的身体都是汗,棉质的布料把湿气吸住。等到凉风一起……许多人在九月份就开始生病,伤风跟流感,又传给我们其他人。

一开始大家都还算友善,彼此合作,向其他家庭交换或购买需要的东西。那时候钱还管用,大家都觉得银行将会重新运作。老爸、老妈要出去寻找食物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交给邻居照顾。我有一个小型的紧急收音机,那种用手摇个几圈就能产生电力的收音机,所以我们每晚还能收听新闻。新闻里都是关于大撤退的报导,部队弃人民于不顾,我们边听边对照着美国的公路地图,指出报导中的城市跟乡镇。我会坐在老爸的腿上,「看吧,」他说:「他们就是没有及时逃出来,他们不像我们聪明。」他会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有短暂的一阵子我认为他说得很对。

但等到第一个月结束,食物开始短缺,天气变得更寒冷,更晦暗,人们也变得卑劣起来。再没有共同的营火了,也没有野炊或歌唱,营区只见一片脏乱,自己制造的垃圾也不处理了。我还踩到过好几次人类粪便,因为那些人屙了大便之后也懒得掩埋。

爸妈再也不把我单独交给邻居照顾,他们信不过任何人。局面变得很危险,经常可以看到斗殴事件发生。我见过两个女人为了件毛皮外套而扭打,结果把那件衣服从中撕成两片。我见过一个男人撞见另一个家伙正要偷他车上的东西,他拿撬胎杆一敲,就插进那贼的脑袋里。很多凶杀案都发生在夜间,传来扭打跟吼叫,每隔一阵子你就会听到枪声,接着有人开始哭嚎。有次我们听到有人在外头搬动我们挂在车上的临时帐篷,老妈要我把头低下,捣住耳朵,老爸追出去。从我指缝问我听到喊叫的声音,老爸开了枪,有人在尖叫。老爸回到车里的时候,脸上白得不见血色,我从没问过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伙儿唯一会聚在一块儿的时候,就是殭尸出现的时候。牠们是跟着第三波往北迁徒的难民潮过来的,也可能是独自或一小批北上的。这情形每隔几天就会发生,有人会发出警报,而大家会合力集结制伏牠们。接下来只要危机解除了,我们又彼此相争。

等天气冷到湖水结了冰,等到殭尸再也没有出现的时候,很多人就认为已经安全无虞,可以试着走路回家了。

走路?他们不是开车来的吗?

没油了。汽油不是用来烹煮食物,就是用来维持汽车内的暖气,全都用完了。每天总有一些饿个半死、衣衫褴褛的可怜虫,全身背负着没用的家当,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极度渴求的表情。

「他们以为他们要上哪儿去?」老爸会说:「难道他们不知道南边还不够冷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还有哪些可怕的东西在南边等着吗?」他坚信只要我们撑得够久,迟早情况会改善。当时是十月,而那个时候我看起来还像个人样。

(我们发现一堆人骨,数量太多而不可胜数,全都在一个洞里,有一半已经被冰雪覆盖。)

我本来是个相当重的胖妹,从来不爱运动,靠速食跟零食过活。我们在八月初抵达时,我还没怎么瘦。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我变得骨瘦如柴,老爸跟老妈看起来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老爸的鲔鱼肚全消了,老妈的颜骨凸显,他们经常吵,什么都吵,这是我最害怕的一点。从前在家里他们从不大声说话,他们都是老师,是讲究进步的文明人。以前在家里也许会有些紧张时刻,偶尔会有顿寂静的晚餐,但从来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们一有机会就找对方的碴。有次大约是感恩节吧……我病倒在睡袋里,肚子肿胀,口鼻部位还长了一些小疮。而一股香味从邻居的休旅车传出,他们在煮好料的,是肉吧,闻起来真的很香。老爸跟老妈在车外争吵,妈说「它」是唯一的方法。我不知道所谓的「它」是指什么,她说「它」没有「那么糟」,因为邻居们,不是我们,曾经真的这么干过。老爸说我们才不会降格到那个层次,还说老妈应该为她自己感到羞愧。老妈火力全开斥责老爸,尖声吼着说都是他的错,才连累我们到今天的田地,害得我只剩一口气。老妈数落他说,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知道要怎么做。她笑他是软脚虾,还说他想要害死我们,这样他就可以逃离我们,去过他的同性恋生涯,她早就知道他是个同志。从来不说粗话的老爸,这次吼道要她闭上鸟嘴。接着我听到外面传来一些声响,啪的一声,老妈进车来,右眼上捣了一团雪,老爸跟在她后面。他什么也没说,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彷彿他是另一个人似的。他拿走我的紧急收音机,好久以来一直有人想买(或偷)我这个收音机,然后又向邻居的休旅车走去。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收音机没了,不过却带回来一大桶热腾腾的炖菜,味道真是好极了!妈妈要我别吃得那么急,她一小匙、一小匙的喂我,她看上去安心多了,她哭了一会儿,爸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几个月后,当爸妈都病了,而换我必须想办法喂饱他们的时候,我脸上也出现同样的表情。

(我跪下来检视那堆骨头,都呈现被敲碎的痕迹,骨髓给抽了出来。)

十二月初,严冬真的来了,积雪超过一人高,不夸张,真的是堆积如山,而且由于污染的缘故变成黏灰灰的雪。营地一片寂静,争吵声没了,不再有枪击。圣诞节之前我们有好多的食物。

(她拿出一个看起来很像是幼儿的大腿骨,已经被用刀给刮干净了。)

他们说这场寒冬使得一千一百万人冻死,这只是北美洲的数字而已,还不包括其他像是格陵兰、冰岛、北欧等地。我不敢想去想西伯利亚:那里拥挤着大量来自中国南方的热带难民,还有那些从没离开都市生活的日本人,以及印度的穷人。当年是「灰冬」首度出现,空气中的脏污使得天气都改变了。据说「灰冬」形成的部分原因,是因为人类尸体造成的污染。

(她在洞穴上做了个记号。)

等了好长的时间,太阳总算露脸了,天气开始回暖,雪开始融化。七月中,春天终于来了,同样的殭尸也来了。

(另一个小队的志工要我们过去看,有只半身埋在冰雪里的殭尸,腰部以下都冻在冰里,牠的头、手臂还有躯干的上半部恢复了活力。牠一边晃动一边呻吟,还挥爪扑向我们。)

为什么牠们能从冻结中复活?所有的人类细胞都还有水分,对吧?当水凝固时体积膨胀,并且撑破细胞膜。所以,人类无法把自己冷冻,等日后再解冻继续生存。那么为什么殭尸不会受到动物生理的限制?

(那殭尸朝我们的方向用力扑过来,牠结冻的下半身开始啪嚏啪嚏的退冰了。洁西卡举起她的武器,一根长铁撬,用力挥出去,就把那个怪物的头颅给砸烂。)

乌代浦湖上宫殿,皮丘拉湖,拉基斯坦,印度

这座造型优美、几乎如童话般的建物,盘踞着整个杰格尼瓦斯岛。它一度曾经是王宫大院,后来成了豪华旅馆,接着又变成好几百位难民的避难地,直到霍乱疫情爆发。在专案经理萨达汗的管理下,这座饭店就跟这片湖以及它所环围的城市一样,终于开始恢复活力。在萨达汗的回忆里,听不出来他是位久经战事、饱学的土木工程师;他反倒比较像是个青涩的士兵,突然发现自己怎 会身处在这条混乱山径上。

我记得那些猴子,好几百只,在车阵之问攀爬、跳跃,还横过逃难者的头顶。我在昌迪加尔这个地方的时候就看过这些猴子,从屋顶跟阳台起跳,而当时殭尸就挤满了整条街。我记得猴子轻快的动作以及叽叽吱吱的乱叫,展现了猴子爬树的高明本事,爬上电线杆以免被殭尸伸长的手臂抓到。有些猴子早就知道殭尸可怕,殭尸还没出手攻击,猴子就先逃了。现在猴子都跑来这里,在这条狭窄、婉蜒的喜马拉雅羊肠小径。这条路,有资格称做是「路」吗?在平时,这里本来就是一条知名的死亡陷阱呀。几千个难民鱼贯穿过,也有人干脆爬上车阵,踏着车顶前进。大家都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子,还有个男的硬是扛着个桌上型电脑的萤幕,一只猴子跳到他头上,想把人头当成垫脚石,可惜这人太靠近悬崖边,猴子一跳上去,害得他重心不稳,结果连人带猴一起翻落山下。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彷彿每一秒钟都会有人打滑、失足,这条路连个护栏都没有,我看到有一辆巴士整个翻落山崖,我甚至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会摔下去,因为当时它根本就是停着的啊。由于车门被路上的行人给卡住了,于定乘客们从车窗爬出去,当巴士翻落时有位妇人半截身子已经爬出车窗外了,在她的手臂上有个东西,她紧紧搂皆守护的一包东西……我用力告诉自己:那包东西并没有在挣扎乱动,那包东西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那包东西只是一堆衣服而已……在她身旁附近的人都没有出手相救,甚至连看一眼也没有,那些人只是不断的往前定。有时候午夜梦回,我又我梦到那一幕的时候,甚至分不出那些人跟猴子到底有什么差别。

我原本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我又不是战斗工兵队的,我是隶属于境路局的编制下;(1)我的工作是铺路,不是炸路。我只是在西姆拉的集结区四处徘徊,想找找看我原单位还有什么人留下。工兵队的穆可贺吉班长看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问说:「你,士兵,你会开车吗?」

(1)?BRO:THE Border Roads Organization,国境道路修护组织。

我结结巴巴说了些我会之类的话,他就把我推上吉普车驾驶座,自个儿跳入我旁边的座位,腿上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无线电的设备。「掉头回隘道!快!快!」我顺着路向下坡开,在车子打滑跟刺耳的煞车声中还要死命的向他解释我其实是蒸汽压路机的驾驶,不够格担任吉普车驾驶任务。穆可贺吉没空理我,他正忙着摸索着腿上的设备,「炸药都已经埋设好了,」他说:「现在我们只要等命令下来。」

「什么炸药?」我问:「什么命令?」

「炸掉这个隘道,你猪头啊!」他边吼边指着腿上那个东西,我才发现原来那是引爆器,「不然我们还有什么该死的方法能阻止牠们吗?」

我隐隐约约知道,我们撤退进入喜马拉雅山区只是某个整体计画的一部分,而我们这一部份的计画就是要封闭所有山区的隘道,以免殭尸进入。然而,我连作梦都没想过我竟然会见证「引爆」这关键的时刻!一旦了解了之后,我的反应可想而知。不过为了不要造口业,我在此就不再覆述当时我对穆可贺吉所吐出的一连串恶骂,同样也不再覆述穆可贺吉看到隘道依旧挤满难民时,口里吐出的一连串其脏无比的话。

「隘道早就该净空了!」他怒吼:「不该有难民的!」

我们注意到有一个隶属「国家步枪队」的士兵朝我们的吉普车跑过来。(2)这支部队原本应该戍守入山口才对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穆可贺吉跳下车揪住士兵。「这里在搞什么鬼啊?」穆可贺吉的块头又高又壮,还有满腔怒火:「你们应该负责净空道路啊!」不过这个步枪队的士兵同样火大,回答说:「这里到处是乎民,你想要射杀你自己的老祖母吗?你敢就动手啊样」他把班长推到一边,又继续往前跑。

(2)?Rashttriya Rifles,全称「国家步枪队」,印度于一九九0年代组成的边防部队,主要针对喀什米尔附近的恐怖组织而来。

穆可贺吉调整无线电,回报这条路上仍有许多难民。无线电里有个语调尖锐、气急败坏,比穆可贺吉还年轻的军官尖叫着说,他的命令就是炸毁这条路,不管路上还有多少人。穆可贺吉愤怒地回说,他必须等到隘口净空才能炸路,如果我们现在就炸了隘口,不但会害死现场一大堆难民,还会把进入隘道前面的那几千人堵在山的另一边。无线电里面的声音吼回来说,这条路绝不会有净空的一天,而在山那边那群人身后唯一的东西,就是上帝才知道的几千只殭尸。穆可贺吉回答,只要等殭尸一到,他就会立刻把路给炸了,但现在,他才不会因为某个菜鸟排长在哪里鬼叫,就犯下谋杀……

不过穆可贺吉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抬头朝我身后看。我也很快扭头,猛然发现自己正盯着拉吉辛将军的脸!我不晓得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儿……直到今天还没人肯相信我:不是不信他在当场,而是不相信我竟然能见到拉吉辛将军。我离他只有几吋而已,这位德里之虎!我曾听说,人看见自己尊敬的人时,眼睛会自动将对方的形体放大,而在我心目中,他实际上有如巨人一样高大,即使他的戎装破损、军帽血染,即使他右眼覆了眼罩、鼻梁裹上绷带(他拒绝离开指挥部,他的部下只好往他脸上重重打了几拳,才把他拖到直升机上逃命)。啊,拉吉辛将军……

(萨达汗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充满了骄傲。)

「先生们,」他开口……他称我们「先生」!他然后开始解释,非常仔细,告诉我们必须立即摧毁这条路。因为空军(先前都没有出动)已经接获有关封锁所有山隘的命令,空军将领已经派遣了一架「Shamsher」(印度自制的「美洲虎」武攻击机)战斗轰炸机在我们头顶上空待命,如果我们不能,或不愿执行我们的任务的话,那么这架印度版的「美洲虎」战轰机飞行员就会依命执行「湿婆之怒」。拉吉辛将军接着又问:「你们知道『湿婆之怒』的意思吗?」也许他以为我太年轻还下懂,或者也许他已经猜到,我是个回教徒了。虽然我对印度教里面主掌毁灭的「湿婆」神一无所知,可是每个穿制服的军人都听过「湿婆之怒」,这是用来称呼热核武的「秘密」代号。

用核武,那样不就会摧毁隘道了吗?

对呀,还会削去半座山!原本是想靠堵住崖壁隘口的通道,这么一来就会轰出一个巨大的平缓斜坡。炸毁隘道的用意是制造一个障碍,让殭尸无法进入,可是现在空军里面某个自大无知、仗着核武而勃起的将领,却想为牠们提供绝佳入口,让殭尸如潮水般涌进我们的「安全区」!

穆可贺吉咽了一大口口水,不晓得该怎么办。拉吉辛将军,这位民族英雄,伸手要拿引爆器。啊,英雄!此刻他甘愿背负屠杀平民的重担。班长交了过去,眼中噙着泪水,拉吉辛将军谢过他,谢过我们二人,低声祝祷,然后用两手拇指一齐按下引爆钮。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遍,没有反应。他检查电池、所有的接线,又试了第三遍,仍然没有动静,问题不在引爆器。症结在于我们沿路埋设长达半公里的炸药,就埋在难民队伍的中问。

完蛋了,我心想,我们都要死了。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该怎么离开现场,躲到远处免得被等下的核子爆炸波及。现在想起来,我依旧为了那些想法而深深羞愧自责:我在那样的时刻下只想到自己。

感谢老天,有拉吉辛将军跟我们在一起。他所做出的反应,正是你所期待一个传奇之士会有的反应。他命令我们离开现场,立刻前往西姆拉,以免我们两人无谓的牺牲。然后他自己转头冲进难民群。穆可贺吉跟我彼此对看了一眼,我现在很高兴能这样说:我和穆可贺吉两人毫不迟疑,立刻跟着将军后面走。

我们也想学将军当英雄,想要保护我们的将军,帮忙他挡住群众的冲撞。真是爱说笑,一旦群众像洪水将我们卷进去,我们就根本看不见他。四面八方都是人群,我在里面被人又推又撞,连我何时眼睛被人槌了一下都搞不清楚。我在人群中大喊说我有军事要务,必须优先通行,可是没人理我。我对空开了几枪,也没人注意到,我真想干脆直接朝人群开枪算了,我现在已经跟难民一样绝望了。我从眼角突然看到穆可贺吉在路旁跌跌撞撞走着,旁边还跟了个男人想要抢夺他的步枪。我转头想告诉拉吉辛将军,但在人群中却找下到他,我喊将军的名字,试图从群众中认出他来(他的身材很高大),又爬上小巴的车顶想找出我的方位。接着一阵风起,飘来了恶臭跟呻吟,传遍整个山谷。在我前方大约半公里处的群众开始奔窜,我睁大眼睛……瞇着眼睛瞧。殭尸追来了,缓慢而从容,密密麻麻的殭尸一大群,吞吃着同样是密密麻麻一大群的难民。

小巴一阵摇晃,我跌了下来。一开始我浮在一群人海之上,不过立刻就落到底下,全身都被鞋子、光脚践踏着。我感觉有几根肋骨折断了,一咳嗽就尝到血的味道。我拖着身子躲到车底,浑身又痛又热,无法说话,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听见殭尸迫近,我猜牠们距离我躲藏的地方不到两百公尺。我发誓我不要像其他人那样无辜送死,我不想被殭尸撕咬成碎片,就像那只我在卢普那加尔的萨特鲁杰河岸所看到的流血、垂死挣扎的牛一样。我往侧边挪栘,我的手不管用了,我连咒骂带哭喊的,以为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应该会感到虔诚,但我只感到害怕跟愤怒,我开始用头去撞车子的底盘。我想干脆大力撞,敲破自己的脑袋算了。突然问有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我身下的地面举升了起来,一阵尖叫嘶吼夹杂着强大的高压尘爆,我的脸给震得重重撞上了车底,当场晕了过去。

我醒来后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微弱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水声,听起来像快速的水滴……滴……答……滴,就像那样。滴答声越来越清楚,我突然听到另外两个声音:首先是我身上无线电传出的静电噪音。我永远也无法明白,为何我身上的无线电没有在爆炸中被炸烂。其次是挥之不去的殭尸呻吟声。我从小巴车底爬出来,至少我的腿还管用,可以站得起来,我发现四周只剩我一个人了,难民没了,拉吉辛将军没了。我站在一堆弃置的杂物中,就在这渺无人烟的山径里。在我面前是一片焦黑的峭壁,再过去是肝肠寸断隘道的入口。

殭尸呻吟声从隘道入口处传来。那些殭尸仍想抓我,牠们两眼发直,双臂高举,就这样成群结队的掉人炸毁的缺口底下。而那些像是滴水的声音,正是牠们的尸身跌入谷底粉碎的撞击声。

拉吉辛将军一定是用手引爆了炸药。我想他一定是赶在殭尸到达的同时又重新把炸药埋设妥当,我真希望牠们没来得及碰他一根汗毛。我希望,我们此时此刻在这条四线道、现代的山区公路上所设立的这座将军雕像,能安慰他在天之灵。我当时没有想到他的牺牲,我甚至不确定整件事情是否是真的,只是静静看着往山谷底下坠落的殭尸,听着无线电传出其他单位的回报:

「维卡斯纳格:安全。」

「比拉斯普尔:安全。」

「加瓦拉木希:安全。」

「所有的隘道回报安全:完毕。」

那只猴子什么忙也没帮,牠就坐在小巴顶上看着殭尸跳入山谷里。猴子的脸上有股安宁的表情,看来如此的聪明,仿彿这只猴子也能参透这一切。我几乎希望猴子会回过头来跟我说:「这就是这场大战的转捩点!我们已经阻隔牠们了!我们总算安全了!」不过猴子没这么说。这只死猴子只是顶起牠的小老二,尿得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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