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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人计划(出书版)》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内容简介
北海道,札幌宫之森跳台,天才跳台滑雪运动员榆井忽然离奇中毒身亡。警方收到密报,锁定了嫌疑人,却猜不透动机。而此时,原本默默无闻的队员杉江忽然脱胎换骨,成绩陡升,空中飞行姿势竟酷似生前的榆井……
《鸟人计划》被读者誉为东野圭吾最具现实恐怖色彩的一部作品,也是他所有科学类作品的创作起点。故事甫一开始,案犯是谁便已非常明确,但一波三折的情节此时只露出冰山一角:案犯动机何在?密报由谁发出?杉江和榆井究竟有何鬼魅般的关联?
导读──科学东野的起点
前兆
事件
警告
查明
逮捕
复制
计划
动机
《鸟人计划》东野圭吾
《二○一三年五月十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导读──科学东野的起点
在诸位当红的日本推理作家当中,东野圭吾可能是最容易、也是最难以介绍的一位。
何以容易?根据日本《周刊文春》于二○一一年底公布的「年度十大推理小说」(ミステリ─ベスト⒑)中,东野圭吾以《万花筒饭店》、《麒麟之翼》、《仲夏方程式》(以上书名均暂译)三部作品,分别拿下第四、七、九名,成绩斐然。作品影视化的部份,二○一一全年统计下来,竟有七部之多,分别是《红色手指》、《白夜行》、《十一字杀人》、《布鲁特斯的心脏》、《回廊亭杀人事件》、《黎明破晓的街道》与《使命与心的极限》。
小说质佳又畅销、影剧改编频繁,使得东野不但受到日本读者的高度关注,华文世界也跟着掀起一波「东野热」,是近五年来著作译介种数最多的推理作家。二○一一年九月,还因「大陆地区盗版电子书猖獗、日本作家东野圭吾决定暂停授权繁体与简体中文版」一事,登上新闻媒体版面,并引发读者在网络上热烈讨论──由此看来,一般人想要认识东野圭吾,真是一点也不困难。
但若要好好来介绍东野圭吾是怎样的一位作家,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九八五年,东野圭吾以《放学后》摘下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从此进入推理文坛,至今超过二十五年。在这四分之一个世纪中,他的写作路线十分明确,坚守布线解谜的本格推理型式,几乎不曾偏离,可是题材、风格却极为多变,鲜少自我复制,成为其作品的一大特征。
然而,这种「多变」的风格可能并非东野所愿,而是在彼时特有的出版阅读状况下不得不采取的应对调整。
那是个社会派推理小说当道的时代,即便距松元清张于一九五七年连载长篇小说《点与线》、开启此一流派已近三十年,但在东野出道的当时,社会派仍是阅读与创作主流,本格派尚未吹响复兴的号角。包括东野的得奖作《放学后》,甚至是江户川乱步奖历来的获奖作品,纯粹的本格推理小说并不容易受到青睐,尤其故事的舞台过于架空而脱离现实、运用的诡计过于浪漫奇想而欠缺实际的作品,更是屡屡被排除在得奖名单之外。
因此,东野在《放学后》选用了写实的高中校园作为故事背景,然后持续变换题材,延伸到同为日本讲谈社出版的《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魔球》、《浪花少年侦探团》等作品上,登场人物与故事皆具有浓厚的青春气息,「写实本格」的书写方向便在这几部作品中逐渐摸索、显露出来。
不过,相对于写实本格的「浪漫本格」作品,东野也曾写过几本,日本光文社(カツパ ノベルス书系)出版的《白马山庄杀人事件》、《十一字杀人》,以及讲谈社(ノベルス书系)出版的《十字屋的小丑》,便是选用了童谣附会杀人等古典本格推理小说常见的主题来创作。
一直到第十部作品,一九八九年由日本新潮社出版的《鸟人计划》,一个新的元素加进这部小说之后,东野的作品特质才完整确立下来──
那就是科学。
在此所强调的科学,并不仅限于犯罪诡计的布设,例如利用钓鱼线从门外把房间内侧的门闩扣上、将刺杀被害人用的冰锥丢进热水中溶化而使凶器消失云云,否则东野在《放学后》所使用的密室手法即可视为科学元素的首次运用了。
东野特别着眼的,是「科学所带来的影响」,可能在故事进行的中途改变了走向,或一开始便决定了叙事的背景、架构等。也就是说,当科学元素加进写实本格的书写路线后,其影响力远大于单一个犯罪诡计,甚至能在故事的结尾营造极大的震撼感与意外性,或是带给读者强烈的预言、警世意味。
是故,这样的科学元素不常单独存在,往往伴随其他主题一同出现,例如在《秘密》与《嫌疑犯X的献身》中探讨的爱情、《异变十三秒》描绘的人性善恶、《分身》质疑的医学伦理、《白金数据》反讽的科技办案等等,既强化了推理小说的广度与深度,也突显出东野作品多变风格中的不变核心。
本书《鸟人计划》,即可视为「科学东野的起点」。在这部作品中,东野选用的是运动科学,搭配的主题则是「竞争」。故事背景为日本滑雪跳跃界,主要关系人物多是日本代表队的选手、教练与指导员,在一个几乎是禁闭的空间(投宿饭店)与单纯而有限的人际关系中,究竟是谁起了怎样的动机、运用甚么手法,杀害了可能为国家带来荣耀的体坛明日之星?又是谁识破了犯人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完全犯罪」手法?寄给警方的告发信背后隐藏着甚么秘密?
或许是因为东野圭吾在辞去工作成为专职作家之前受过完整的科学训练,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气工学科毕业的学识背景,让他以科学最根本的思考概念而非皮毛的片断知识,熟练且流畅地融入叙事之中而不显突兀,并选用了剖析人心与社会病理的角度,糅合本格派与社会派引人入胜的特点,充分展现推理小说的娱乐性与严肃面。
哪怕是第一次阅读东野圭吾的小说,抑或是每一本都不放过的忠实书迷,读者们或许可以从「科学东野」的面向切入本书《鸟人计划》一读,享受这份特有的阅读趣味。
前兆
那并不是会让人特别留下记忆的事,只是令在场的人稍微留下奇妙的印象罢了。
※※※
那是一九八七年三月,在宫样滑雪跳跃大会中发生的事。天空不时细雪纷飞,风向仪不断转变方向,就滑雪跳跃选手来说,这是很难捉摸的状况。
「二十一号,深町和雄选手。日星汽车。」紧接在广播声之后,一名身穿蓝色连身服的选手,从闸门开始滑行。
他是一名不起眼的选手。在比赛中从未挤进前面名次。这位选手以曲膝姿势滑下,接着猛然一蹬。同时间,位在跳台旁边的教练区里的几名教练和指导员,纷纷叫出了声音。「糟了」、「怎么会?」,有些则单纯只是不自主地发出叫声。
不管怎样,众人肯定都对深町选手这一跳作出同样的判断。
他的身体动作古怪至极。身体飞出后,并未以流畅的飞行姿势移动,而是像发条故障的人偶般,以不自然的姿势停格在空中。发出「啊──」这声大叫的,是深町选手自己。他双手乱挥,犹如被击中的飞鸟般,一面挣扎,一面坠落。
身体重重撞向落地斜坡后开始打滚,蓝色的连身衣转眼已沾满雪花。
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住,他慢慢地起身,拆下滑雪板,迈开步伐。似乎完好无恙,目睹经过的群众也都松了口气。
「好像平安无事呢。」教练区里的人以无线对讲机听闻状况后,也都放心许多,从这里是看不到落地斜坡的。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人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跳跃时没跳好。」
「时机掌握得不错,也许是冲太猛了吧?」
「深町是吗?他最近状况调整得不错,可能是太求好心切了。」
众人针对他跌倒的事所作的交谈,就仅止于此。滑雪跳跃比赛跌倒是常有的事,指导员和教练们不久便忘了此事,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队伍的选手身上。
选手们依序跳跃。宫之森跳台滑雪场,是进行七十米级跳跃的一般跳台,若有人跳出超越八十米的佳绩,便会博得群众欢呼。
三十号的选手开始滑行,也是位没甚么特色的选手。从三十六度角的陡坡上滑下,冲进十一度角的跳台。但他蹬地跃起后,教练区又是一阵惊呼。那不自然的动作,与刚才深町选手一模一样。动作僵硬,一点都不流畅。
这位三十号的选手也同样坠落。
此事同样没引发多大的话题。
不过,这名选手和深町选手同属于日星汽车,这点引起了指导员和教练们的注意。
「真教人同情,杉江先生应该很头疼吧。」某位指导员偷瞄坐在包厢角落的杉江泰介。这位姓杉江的男子,是日星汽车滑雪队的教练。此刻他眉头深锁,静静望着跳台方向。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这应该会对接下来的岛野带来不少压力。」有人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岛野是日星汽车所属的另一名滑雪跳跃选手。
轮到岛野了。传来广播的声音,跳台旁的灯号由红转绿。
各队的指导员和教练,都是从教练区向选手下达开始的暗号。杉江泰介以严肃的表情举起了右手,迅速挥下。
这阵风来得好,正好改为迎面的逆风。
然而……
岛野跳跃的模样,比前面两人更加古怪。蹬地后理应伸直的双脚,竟然依旧弯曲,就在如此尴尬的状态下停住不动,身体被抛向空中。
他就此坠落,离七十公尺远的目标还有一大段距离,扬起一阵雪烟,一路往下滚。这次大家都没说话,面面相觑。只有杉江泰介脸部肌肉抽搐,面向滑雪缆车。
日星汽车的三名跳跃选手,全都异常坠落。
天候没有异常,也没有突来的强风。这天跌倒的,就只有他们三人。
滑雪跳跃的比赛,每位选手各跳两次,以距离分和姿势分的总合一决高下。这天,日星汽车的三名选手全部放弃第二次跳跃。
众人将此事解释为压力的连锁反应。
除此之外,大家想不出任何理由。
而这起事件,只被当作是一件有点玄疑的小插曲,留在少部份人记忆中。
事件
1
有个东西从眼前横越。
※※※
杉江夕子不自主地急踩煞车,猛打方向盘。在雪道上绝不能这样驾驶,果不其然,轮胎打滑,车身跟着旋转。所幸车子只略微偏斜,在道路中央停住,对向也无来车。夕子吁了口气,打算再次驱车前进,但这时才发现车子熄火了,她一向不太擅长驾驶。
试了两次后,终于重新发动引擎。她战战兢兢地启动车子,虽是轻型车,但好歹也是四轮传动,车子好像甚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流畅地往前行。
那也许是北狐──她想起刚才出现的小动物。大仓山有家茶店的广告牌,正写着:「北狐会造访的店。」
夕子小心翼翼地在弯曲的雪道上行驶,前方没有交会的来车,后头也没有车辆跟随。夕子的前方,有数条重迭的轮胎车痕一路向前延伸。当中有两条特别新的车痕,夕子心想,一定是他的车没错。
绕过最后的弯道后,便门出现眼前。便门的左半边关闭,只开启右半边以供车辆通行。夕子略微慢速度,通过便门。
方向盘打向右方,不久,巨大的白色斜坡出现在夕子面前。这是七十米级的跳台,宫之森跳台滑雪场。右侧为札幌冬季奥运纪念碑与管理事务所,夕子将车子停在两者中间。那里已停了一辆厢型车,白色车身的侧面,写有「原工业滑雪队」的字样,车内没人。
夕子下车后,缠上围巾,由口中吐出的气,马上化为白色的烟团飘散。每到午后,这一带的风势便会增强,因此滑雪跳跃的选手们都不会在这时间练习。
她往管理事务所的窗户里窥望,室内的灯亮着,但没看到平时那位管理员。夕子手插在短大衣口袋里,缓缓朝跳台走近。尽管天色灰蒙,但雪面还是一样刺眼。她以手遮光,重新眺望滑雪场的全貌。
下方辽阔平坦,但愈往上走坡度愈陡,宽度也愈窄。中段有个高起的跳台,再过去有个以陡急的坡度向天空延伸的窄细助滑坡。
夕子的视线来到起点台的位置后,就此停住,因为他就在那里。在雪白的背景下,蓝色的连身衣显得特别鲜艳。
他想要跳吗?夕子略感纳闷。一般来说,滑雪跳跃的选手很少会自己一个人练习。
夕子抬头仰望,发现他好像在起点台微微举起右手。因为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不过夕子还是朝他挥手回应。
他就此展开滑行,果然打算要跳。只见他摆出曲膝姿势滑行而下,身影先是消失在跳台后方,接着飞窜而出。
霎时间,夕子觉得奇怪,这不像他平时跳跃的模样。当然了,她是个门外汉,无法评论跳跃的优劣,这应该说是她的直觉。
夕子的直觉没错。
他以异于平时的难看姿势落地,状甚痛苦地弓着身子滑下。接着,速度还来不及放慢,整个人便因冲势过猛而跌倒,扬起雪烟。
滑雪板和蓝色连身衣扬起白雪,飞舞了一会儿才停下。
「榆井!」夕子大叫,飞奔向前。沉静的跳台滑雪场,只听得见呼号风声。
2
昨天举行的一九八九年HTV杯滑雪跳跃大会的情况,佐久间公一记得很清楚。昨天休假的他,整天都在看电视。虽已年过三十,但至今仍旧是王老五一个,难得有休假却无事可做,佐久间当然没试过滑雪跳跃,不过他喜欢欣赏比赛。
大会在宫之森跳台滑雪场举行。晴朗的天气和微微迎面的风,今天极适合举行滑雪跳跃。
昔日是知名选手的解说员,预测今天的比赛以原工业的榆井明最为看好。榆井近来的表现令人惊艳。解说员还说,他不单是个人状况绝佳,跳跃方式也有其独到之处,跳脱出日本选手的旧有框架。
「如果要举例的话,他就像日本的尼凯宁(Matti Nyk nen)吗?」HTV的播报员问道。
「没错,他可以称得上是日本的尼凯宁,这位选手蕴藏这样的潜力。」解说员肯定地说道。
马蒂 尼凯宁──这位出生于芬兰的鸟人,他的大名在冬季运动界无人不晓。继萨拉热窝(Sarajevo)的冬季奥运取得九十米级金牌、七十米级银牌后,他在卡尔加里(Calgary)的冬季奥运里,连同新项目的团体赛在内,共赢得三面金牌。在世界杯中也展现了惊人的胜率,彷佛已打遍天下无敌手,号称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选手,其他选手只能争夺亚军。
榆井明具有足以与鸟人匹敌的才能。对近来滑雪跳跃积弱不振的日本而言,这是个充满梦想的话题。事实上,榆井在本季的国内大赛中也确实未尝败绩。即便是出国比赛,他也接连得奖,虽然至今仍未得过金牌,甚为遗憾,但是拿过两次银牌。正因为实力过人,所以在这场比赛中,解说员预言榆井将会获胜,一点都不足为奇。而结果也确实如此。
其他选手都只跳出八十米左右的成绩,唯有榆井跳过九十米线。他飞跃的模样,光是从电视画面上看,便觉得很与众不同。飞行的弧度和别人截然不同,他看起来不像落下,而像是真的在空中飞翔。
第二次跳跃的结果也一样。榆井第一次越过K点(极限点),为了避免速度过快,而将起点台往下降,但这对他反而更加有利。在其他选手因无法充分加速而纷纷失速的情况下,榆井的跳跃距离却只比第一次少了两公尺,着地时一个旋转急停后,他微微摆出胜利架式。
嗯,日本也有厉害的选手嘛──佐久间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视画面。
那是昨天的事。
而今天,突然传来榆井明的死讯,而且死因疑点重重。
于是佐久间他们也前往调查,他是札幌西警局刑事课的搜查刑警。
「换句话说,是榆井先生主动找妳去的啰?」
面对佐久间的提问,原本就低着头的杉江夕子,头垂得更低了,长发从双肩垂落。
佐久间借用宫之森跳台滑雪场的管理事务所进行侦讯。他和一位姓新美的年轻刑警负责侦讯杉江夕子,夕子似乎在南区的幌南运动中心上班。
※※※
今年芳龄二十六,但是感觉比实际年龄还沉稳。她的五官鲜明,带有一点古典美,虽然泪痕已干,但双眼依旧红肿。
据她所言,今天中午过后榆井打电话给她,要她下午一点半到宫之森的跳台滑雪场来。她没问榆井有甚么事,他们几个月前开始交往,似乎有几次都是这样见面。
「妳实际抵达的时间是几点?」
「比一点半早一点,可能是一点二十五分吧。」
「你们每次都约在这里见面吗?」
「不,以前不曾约在跳台滑雪场见面。」
「那么,妳应该觉得有点奇怪吧?」
「是有一点,但我没想太多。」
佐久间心想,也许真是这样吧。滑雪跳跃选手约在跳台上见面,没甚么不自然之处。
关于榆井倒地的情形,一开始便已问过。佐久间只觉得这种情况很不可思议。跳跃后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就此倒地……
在夕子的通知下,榆井队上的人马上带着医生赶到。医生听完夕子的描述,观察过榆井的情况后,当下认为有联络警方的必要,因为他判断榆井疑似中毒身亡,而且是剧毒。
于是佐久间他们才会来到这里。
「妳昨天和榆井先生见过面吗?」佐久间窥望夕子低着头的侧脸,如此问道。
「见过。因为昨天这里有比赛。」
「我知道。HTV杯对吧?榆井选手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我们在比赛完见面。一起用餐,然后喝了些酒。」夕子说出店名。全是位在薄野的店家。
「当然只有你们两个人,对吧?」
「是的。」夕子简短地应道。
「后来你们去了哪里?」
「哪儿也没去……我回公寓,榆井回集训住处。」
「这样啊。」佐久间将此事写进记事本里。据他打听得知,日本代表队今天似乎没有练习,昨晚可以自由在外过夜,所以就算榆井到夕子的公寓过夜,也没甚么好奇怪的。夕子独自住在她上班的那家运动中心旁。还是说,他们两人的关系还没那么亲密?
「昨晚用餐时,榆井先生聊了些甚么?」
「聊了些甚么……他想到甚么就聊甚么。」
「榆井先生的谈话中,有没有甚么令妳印象深刻的事?」
「不知道耶。」夕子伸手托着脸颊,微侧头。「他和我在一起时,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讲。他知道很多令人意外的事,不过,他讲的话题都没甚么关联,而且总是不断改变话题。」
「妳可以从中想出几个例子吗?」在佐久间的请托下,夕子默默思考了片刻。
「例如如何捕捉鳄鱼。」她说。
「鳄鱼?」
「还有关于偶像歌手脸上痣长的位置、职棒优胜队伍与政权轮替期的关联……像这种毫无关联的话题,他总是一个接一个的说个不停。」
「哦。」佐久间伸手搔头,望向坐在一旁的新美刑警。新美也侧头不解。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听妳刚才所言,感觉他好像有点躁狂症。」
「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心情不好。」夕子以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说道。
「也许他是和妳在一起,才会心情这么好。」新美从旁插话。「也许吧。」夕子说道。
「这么说来,他都和平时一样,没甚么不同啰?」
「是的。」
「请容我作个比喻。榆井先生有没有可能是服毒自杀呢?」
「自杀?」她双目圆睁。「为甚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所以才请教妳有没有这个可能。」
但她一样摇头。「不可能。」夕子的长发柔顺地摆动,微微传来洗发精的香味。
※※※
「女方年纪比较大是吧。」杉江夕子离开后,新美如此说道。言语间带有些许揶揄的味道。
「榆井几岁?」
「应该刚满二十二岁吧。」
「二十二岁?真年轻。」佐久间颇为惊讶。「这么年轻,却这么厉害。」
「你是指很多方面,对吧?」
新美的嘴角上扬时,门打开了,一名男子往内探头。他是这间事务所的主人,亦即管理员。年近半百,稀疏的白发理着小平头。浑圆的脸蛋,配上一副金框的方形眼镜。
「请问……已经问完了吗?」他往那两名刑警脸上来回打量,如此问道。
「已经问完了。谢谢你。」佐久间站起身,管理员走进房内,换上脱鞋。他个头不高,但体型相当宽阔。身穿藏青色的衣服,或许是制服。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在穿鞋之前,佐久间转头望向管理员。满头白发的管理员咦了一声,露出不安的眼神。
「这位大叔,请问你贵姓?」
「角野。鹿角的角,原野的野。」
「角野先生,你今天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从早上开始都在这里。一直到下午五点都是上班时间。」他很干脆地说道。
「你知道榆井先生来过这里吗?」
「知道,我从窗口看到他时,他扛着滑雪板从窗前走过。」角野伸手指着前方,佐久间望向窗户的方向。从窗口正好可以望见跳台的减速道。
「大约是几点?」
「是广播一点报时后没多久的事,所以大约是一点十五分左右。」
「之后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不。」角野侧着头。「之后我在里头。所以不知道那位小姐也来这里。」
「榆井先生倒地时,你有看到吗?」
「不,从这里看不到。那位小姐神色慌张地冲进这里,我才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
「她打电话给集训住处。那段时间我都在查看榆井先生的情况。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认为最好不要乱动他比较好。如果是脑溢血的话,不是不要乱搬动比较好吗?」
「这是聪明的判断。」
事实上,尸体没被搬动,可真是帮了警方一个大忙。这样就可以判断,他是在甚么样的状态之下倒地。
「滑雪跳跃的选手独自练习,是常有的事吗?」新美改变话题。
「以前有,但最近比较少了。如果没凑齐相当的人数,我们不会启动滑雪缆车。」
「嗯,滑雪缆车是吧。」
跳台旁设有通往山顶的滑雪缆车,是选手和员工专用。今天当然没启动,所以榆井明似乎是走跳台旁的楼梯上山。
「请问到底怎么回事呢?」角野略显顾忌地问道。
「你是问哪件事?」佐久间反问。
「榆井先生啊,我听说他是自杀。」佐久间耸耸肩,故意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现在才正要调查。」佐久间向他道了声谢,就此步出管理事务所。
※※※
回到案发现场,遗体已经被搬走,加藤主任独自站在该处,仰望跳台。加藤是佐久间他们的上司,虽然个头矮小,但体格精壮。一头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往后方,鼻下的胡须也掺着些许白毛。佐久间他们在侦讯杉江夕子时,加藤应该是在向榆井明所属的原工业指导员,询问相关的事情,现在指导员们似乎离去了。
「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佐久间走近后,加藤依旧眼望跳台如此说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滑下,而且还能飞越数十公尺远。光想就令人觉得心脏紧缩。」
「你知道吗,滑雪跳跃的发祥地是挪威。」佐久间也抬头仰望。
「挪威是吧,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原本这是惩罚犯人的一种手段,他们让犯人穿上滑雪板,从陡坡上滑落。斜坡的前方有一处凸起,犯人们会从那里被抛向半空,目的是让他们体验那时候的恐惧。」
「真是残酷。」
「当时因为人们害怕这种处罚,犯罪率降低不少,可见它有多可怕。不过,它有一项特别的恩典,国王宣布,如果犯人全程都没跌倒,平安落地的话,他所犯的罪便可一笔勾消。有一次,一名犯人漂亮地平安落地。围观群众纷纷拍手叫好,国王也看得龙心大悦,就此赦免了他的罪。这就是滑雪跳跃的起源。」
「哦,原来当初是一种惩罚手段啊!难怪这么惊险刺激。」
加藤莞尔一笑,望着佐久间说道:「你对滑雪跳跃很清楚嘛。」
「因为我喜欢看。曾经从某本书上看过这段缘由。」
「那你看过榆井跳跃吗?」
「昨天看了。」佐久间答:「他是个很厉害的选手。不,应该说曾经是。」
「听说他赢得金牌。」
「他非常厉害,无人能及。」
「嗯。」加藤颔首,再次朝跳台望了一眼后,摸摸下巴。
「我向原工业的指导员问过话,榆井最近可说是如日中天,正在人生的颠峰,很难想象他会自杀。」
「而且是选在这种地方。」
「没错。」
加藤从大衣口袋里取出口香糖,请佐久间吃。佐久间摇头谢绝他的好意后,加藤利落地打开包装纸,把一片送入口中。
「我还问过其他指导员,榆井好像不是那种心思纤细的人。说好听一点,是个性开朗,天真烂漫;说难听一点,则是粗神经,凡事都不会深入细想。有人还说,他是处在完全没有半点躁郁的状态,这种形容相当有意思。」
佐久间心想,这与他向杉江夕子问来的结果吻合。感觉他的人格特质愈来愈明显,只不过,以前很少接触过这种类型的人哪!
「他确实是服毒没错吧?」佐久间问。
「几乎可以确定。毒物的种类得等解剖结果出炉才知道,但应该不是细菌性中毒。换言之,不是所谓的食物中毒。总之,那名医生的判断是正确的。」说到这里,加藤故意清咳几声。「如果毒物有速效性,那榆井应该就是在跳台上服毒。」
「嗯。杉江夕子没看到甚么吗?」
「她说当时看不太清楚。」
「嗯。」加藤嚼着口香糖,再次抬头仰望跳台的起点。「在这样的距离下,确实看不出对方在做些甚么。」
「榆井到底在跳台上做了些甚么?」
「天知道。不过,根据调查,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榆井在上面吃东西。」
加藤想要说些甚么,但是佐久间其实很清楚,如果有甚么迹象的话,就可能是某个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毒。
「这样看来,他可能是自己服毒。」佐久间如此说道,但加藤对此不置可否。
「其实,有件事我很在意。」加藤悄声道:「我询问榆井有可能会服用甚么东西时,原工业的指导员峰岸说,榆井常服用维他命。」
「维他命?如果是这样,应该没甚么问题吧?」佐久间话才刚说完,加藤便微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他服用的维他命,好像是胶囊。」
「胶囊?这么说来……」佐久间眉头微蹙,加藤表情严峻地点了两、三下头。
「没错。在胶囊里下毒,也是个方法。」
「榆井最后一次服药,可能是在甚么时候?」
「今天午餐后。他一小时前才用完餐,之后便来到这里,等杉江夕子前来。」
「原来如此。」
在他饭后服用的药物中下毒,胶囊正好在杉江夕子现身时溶解,引发中毒症状──佐久间认为有这个可能。
「已经扣押他的维他命胶囊了吗?」
「我派岛津去了。」
加藤提到年轻部下的名字。「我也请他顺便调查榆井午餐吃了些甚么。不过,我猜这方面应该是查不到甚么线索。」
「真想早点知道结果。」佐久间直觉,这可能会是件棘手的案子。
3
日本代表队在位于南一条的圆山饭店别馆住下。原工业的指导员峰岸贞男一打开一一六号房的房间,便直接扑向铺好的棉被上。他躺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度过漫长的一天,他全身像铅石般沉重。
接受警方的讯问后,峰岸马上联络公司。榆井算是在劳务课工作,劳务课长旋即赶来饭店,大致听完事情的经过后,马上又返回公司。不想为了一位在工作上几乎没任何往来的员工而卷进麻烦的风波中,似乎是课长真正的想法。
峰岸也曾打电话给榆井位于旭川的亲戚。因为榆井既没父母,也没兄弟姊妹。接电话的人是他舅舅,但感觉他没为榆井的死悲伤,而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当峰岸提到警方可能会前去询问些事情时,他只以很厌恶的语气应道「我们甚么都不知道」。不过,请他们在解剖完毕后前来领回遗体,他倒是很愿意配合。
多方联络完毕后,又遇上体育记者的连番采访。冬季运动界最受瞩目的榆井明暴毙的消息,才一眨眼工夫,已在记者间传开来。不过,关于榆井的死因,他们还未掌握正确消息。在宫之森练习时突然倒地,死因至今不明──峰岸只如此透露,其他事绝口不提。这是日本代表队内决定采用的做法。
但不可能一直都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峰岸再次深呼吸,在床上翻身。当他弯起双臂当枕时,左肘撞到某个东西。仔细一看,是榆井的旅行包,之前就他和榆井合住这个房间。
他已经不在了──峰岸在心中低语。但至今仍没有真实感,一切似乎都只是个误会。
※※※
不久,传来了敲门声,他出声应门之后,看见三好靖之那黝黑的脸孔。三好是日本代表队的总教练。
「要去吃饭吗?」
「哦……都忘了。」峰岸撑起沉重的身躯,其实他现在根本没食欲。
「今天很累吧。」三好出言慰劳,不过他自己应该也相当疲惫才对。联络滑雪联盟、应付媒体,全都是三好一个人打点。此外,榆井的死,对他应该也打击不小。他担任日本代表队教练已经三年,好不容易滑雪跳跃界出现了一位救世主,正为此高兴时,却发生这种事件。
「我已经告知选手们榆井的死讯。关于死因,只说是突然倒地,详情一概没提。我还有吩咐他们,不管记者问甚么,都不要回答。」
「给您添麻烦了。」峰岸低头行了一礼。
「总之,打起精神来。」三好伸手搭在他肩上。
圆山饭店的本馆一楼,有一间名叫「紫丁香」的餐厅。今天中午接到杉江夕子通知榆井的死讯时,峰岸正好在这里喝咖啡。
滑雪跳跃队的选手,通常都在这家餐厅用餐。平时大家都是一起吃固定的料理,但今天是假日,所以可以吃自己喜欢的餐点。
峰岸他们走进之后,觉得店内气氛相当紧绷。有几名用完餐的选手站起身,向峰岸和三好点了个头,就此默默走出店外。而还在用餐的选手,则是动着手中的筷子,不发一语。
店内深处的座位,坐着冰室兴产的教练田端,以及帝国化学的指导员中尾,当时就是他们两人和峰岸一同赶往事发现场。他们发现峰岸和三好后,一本正经地举手打招呼。
「今天给两位添麻烦了……」峰岸一面说,一面就座。声音相当沙哑。
「查出甚么了吗?」中尾问。他身材清瘦,说话口吻总是如此冷淡。峰岸默默摇了摇头。
「警方说可能是中毒而死的,对吧?」体型与中尾形成对比的田端,环视着众人的脸,如此问道:「到底会是吞了甚么样的毒药呢?真不敢相信。」
「不过,身体一向健康的榆井突然倒地,这也没办法解释吧?应该事有蹊跷哦。峰岸兄,你可有甚么线索?」
经中尾这么一问,峰岸反问道:「你指的是?」
「举个例吧,会不会是自杀呢?以目前来看,就属自杀的可能性最高。」
「我完全没有头绪。」说着说着,峰岸叹了口气。「现在反而是我很想自杀。」
「可是,如果不是自杀的话,那这又是……」中尾突然噤声不语,因为女服务生藤井加奈江前来询问点餐。加奈江也许也知道一些消息,显得相当紧张。
点完餐之后,峰岸尽可能以温柔的口吻向加奈江问道:「刑警有问妳甚么吗?」
她将托盘抱在胸前,微微颔首。她有些下垂的眼尾,平时让人觉得很可爱,但今天显得有些悲伤。
「警方说,想扣押榆井先生的药。还说他们已事先征得峰岸先生的同意。」
「嗯,这我知道。还有问妳其他事吗?」
「还问榆井先生中午吃甚么。我记得好像是炖牛肉,所以就这样回答。警方就问这些。」
「这样啊。谢谢妳。」道完谢,加奈江逃也似的走进柜台里。
目送她离去后,「这是怎么回事?」中尾压低音量问道:「榆井吃的药不就是维他命吗?」
峰岸默默颔首,拿起加奈江刚才端来的杯子,喝了口水。
之前那位姓加藤的中年刑警约谈时,峰岸马上告诉他关于维他命的事。因为他判断这种事还是早点说的好。
加藤似乎很感兴趣,还叫峰岸拿药给他看。峰岸告诉他,药在饭店里。并告诉加藤,为了防止榆井饭后忘了服药,他把药寄放在餐厅的女服务生那里。
「维他命发生过副作用吗?」田端自言自语道。峰岸心想,你的第六感也太差了吧,但他甚么也没说。
峰岸他们用完餐时,一名高大的男子推开店门走进。中尾似乎也发现了他,暗啐一声,把脸转向一旁。正要说话的田端见状,也旋即闭嘴。男子环视店内,发现峰岸他们后,先是挺起胸膛,接着迈开大步朝他们走来。感觉似乎极力在压抑激动的情绪。
「听说榆井死了?」男子以低沉却又清楚的声音问道。他的鼻梁高挺,眼窝凹陷,感觉不太像日本人。他似乎想刻意展现平静的表情,但目光却咄咄逼人。峰岸发现他的目光正射向自己,只好无奈地回答一声「是的」。
「为甚么他会……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就是因为不清楚,才会这么麻烦。您不妨问令嫒吧。」说完后,中尾拿起桌上的 Cabin Mild 香烟,站起身,田端也跟着站起。男子朝他们瞄了一眼后,往三好隔壁坐下。
男子是日星汽车滑雪队教练杉江泰介。以前曾是知名的滑雪跳跃选手,现在应该已四十七、八岁,不过他结实的体格和皮肤光泽,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
他同时也是杉江夕子的父亲。
「听说他是突然倒地,不过,他应该没有甚么特别的疾病吧?」杉江像在责备似的问道。
「不是疾病。」
「不然是甚么?」
峰岸提到中毒的事。连杉江也大为惊讶。
「甚么时候服下的?」他问。
峰岸摇头。
「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杉江不悦地说道,一拳打向桌面。人在柜台里的藤井加奈江,吃惊地望向他们。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可是难得的金鸡母啊。」杉江打向桌面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直冒。
※※※
──金鸡母是吧……
峰岸以空虚的心情望着杉江的反应,一再思索他说的话。
4
泽村亮太以无法置信的心情接受榆井明暴毙的消息,就此度过一夜。
住同一个房间的两名前辈,在熄灯后马上打起呼来,但泽村却是难以入眠。阖上眼睛不久,榆井的身影马上浮现眼前,替滑雪板上蜡的榆井、扛着滑雪板坐上缆车的榆井,以及他开始滑行前的眼神。
他并不感到难过,两人并非有多亲昵的交谊。不只是泽村,没人和榆井有私交。尽管如此,一想到他已不在人世,还是会感到不安,彷佛遗忘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泽村给自己解释,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最大的劲敌。
因为对他来说,不管再怎么努力,榆井都是他无法突破的高墙。就算他以为自己已跳出很好的成绩,榆井还是能轻松超越他的距离。相反地,在看过榆井的跳跃后,感觉自己飞行的模样就像没折好的纸飞机般,惨不忍睹。
此外,泽村对于榆井那异于常人的开朗个性,同样感到无法招架。不管甚么时候,总是笑个不停,那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脸,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开朗表现。他在紧张局面下露出笑脸,总会令泽村无来由地感到焦躁易怒。
昨天也是如此,泽村想起HTV杯的事。
第一次跳跃,泽村的名次仅次于榆井。只要再多逼近K点一些,甚至有可能反败为胜──他坐在起点台上如此暗忖。
灯号转为绿色。按照规则,必须在接下来的二十秒内开始滑行。泽村望向跳台旁的指导员。指导员挥手,这是叫他开始的暗号。
在开始前,泽村望向身旁,剩下的选手就只有榆井一人,他正在楼梯上堆小雪人玩。当他发现泽村的视线时,脸上泛起腼觍的笑容,就像个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小孩。泽村莫名地涌上怒火,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开始滑行。当他在跳台上蹬地飞跃时,心里暗叫不妙,一时用力过猛,这样无法乘风飞翔。脑中才刚闪过这念头,落地斜坡已逼近眼前。七十二公尺,彻底失败的一跳。泽村抱头懊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