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跳跃的榆井,远远跳过八十公尺,赢得优胜。他在减速道上停下后,马上拆下滑雪板,一面找寻自己的指导员,一面欢呼道:「哈哈哈,峰岸先生,我成功了!」
安全帽也早已丢向一旁。看到他那粗神经的模样,泽村倍感屈辱。
──对了,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
泽村想起了今年刚进入赛季不久发生的事。比赛结束后,他偶尔会和榆井独处。当时榆井对他说:「我知道你的缺点是甚么。」
泽和惊讶地看着榆井的脸。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哦,到底是甚么,告诉我嘛。」
榆井突然向后倒退,助跑数步后,两脚蹬地跃起。接着往前一个空翻,漂亮落地。
「漂亮落地,九 九五分。」他如此说道,接着转头望向泽村,哈哈大笑。
「到底是怎样?」泽村语带不悦。空翻到底是甚么意思?
「这是提示喔!再来连我也不知道。」说完后,榆井哼着歌离去。泽村错愕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回到集训住处后,泽村向指导员滨谷提起此事。榆井到底想说甚么?指导员听过后,只是一笑置之。
「他是在嘲笑你。」
「是吗?看起来不像。」
「当然是在开你玩笑啊,榆井怎么可能会动脑想这么困难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尽管觉得难以释怀,但泽村最后还是决定忘了这件事。之后榆井也没再重提此事,所以他当时到底是甚么意思,至今始终成谜。
──确实是个怪人。
然而,泽村心想,他虽是个怪人,但以前从未嘲笑或是看不起别人。只不过,他那异于常人的开朗个性,常被人误会。
──他当时到底想说甚么?
泽村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蓦地,他感觉到榆井飞行的模样从他面前掠过。
5
榆井明亡故的翌晨,佐久间与新美两人驾车前往宫之森跳台滑雪场,接着又前往圆山饭店。因为他们听说滑雪跳跃代表队仍照预定在宫之森练习,这才前往跳台滑雪场,但后来又得知只有峰岸一人留在集训住处里。佐久间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和峰岸见面。不过,早晚势必得和滑雪跳跃的所有相关人员见面。
圆山饭店位于西二十七丁目。从宫之森出发,行经圆山动物园和圆山球场旁,会来到和大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圆山饭店就位在十字路口的一角。四层楼高,算不上是新建筑。整面玻璃的玄关前,停靠着数辆厢型车。
走进里头一看,是一个只摆了两张桌子的小型大厅,柜台位在大厅的角落。柜台里有名戴着眼镜、个头矮小的男子,怔怔地望着佐久间他们。
佐久间走近柜台,向他点头,说他想见原工业的峰岸先生。
「峰岸先生刚才去餐厅了。」男子重新托起下滑的眼镜,如此应道。由于他们常以此作为集训住处,所以滑雪跳跃相关人员的长相和姓名,他似乎都了如指掌。
打开名为「紫丁香」餐厅的大门,一名身穿蓝色防风外套的男子映入眼中。记得昨天在宫之森见过他。年约三十,修长的体型和选手相当。
他坐在里头的座位,正与一名穿西装的男子交谈,此人年约四十多岁。佐久间他们朝附近的座位坐下后,向女服务生点了咖啡,顺便悄声询问那名男子是否为峰岸先生。女服务生应了一句「是的」。
过了约十分钟后,两人站起身,峰岸像是在朝对方说「请多指教」,穿西装的男子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后,步出店外。
见峰岸一脸疲态地坐回椅子,佐久间他们马上起身。走近后,峰岸也发现了他们,摆出提防戒备的动作。
「我是西警局的佐久间。这位是新美刑警──不介意同坐吧?」
他们拉开了峰岸对面的椅子之后,峰岸点头应道「可以,请坐」。他的肤色微黑,长相略显粗犷,眼中带着提防之意。
「刚才那位是谁?」佐久间视线望向门口。
「是公司里的人。榆井发生那种事,在公司里也引发不小的风波。」峰岸以沉重的口吻如此说道,接着转动颈部,像是要放松紧绷的双肩。
「因为他是那么杰出的选手,对吧?」
「不只是这样。」峰岸说:「因为我们的滑雪队只有榆井一人。事实上,经过这起事件,我们的滑雪队已经瓦解。接下来,我只能继续在这个集训住处再待两、三天了。」
「那可真是个坏消息。今后你有何打算?」
「先暂时在家里等些时日,应该会被调回原来的职场吧。我猜应该是业务相关的工作。」
说到这里,峰岸纳闷地望着刑警。「请问……关于榆井的事,是否已查出些甚么?」
「这个嘛……」佐久间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取出记事本。「解剖的结果出炉,已经查明是甚么毒了。名叫乌头碱(Aconitine),是从乌头(Aconitum)中分离出的剧毒。」
峰岸不发一语地颔首。就算告诉他毒药的名字,他应该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我说峰岸先生……」佐久间舔了舔嘴唇。「问题在于,榆井先生为何会服下这种毒药。」
「他是自杀吗?」
面对峰岸的提问,佐久间摇了摇头。「不对。」
「这么说来……」
「你知道这个东西吧?」佐久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有红色的胶囊。
「那是榆井的维他命吧。」话甫一说出口,峰岸立即倒抽一口气。接着他以充血的双眼望向佐久间他们。「难道说,这里头……」
「正是这样。」佐久间平静地说:「我们扣押的药物中,有五颗胶囊验出含有毒物。每颗胶囊都是密合的,但细看后会发现,有用剃刀之类的工具割开过的痕迹。事后再用接着剂黏合。我们推测,榆井是昨天吃完午餐后,想补充维他命,结果服下装有剧毒的胶囊。」
「听你这么说来,榆井他是……」
「没错。」佐久间颔首。「榆井先生是被人谋杀。」
这句话似乎一时令峰岸说不出话来。他嘴巴微张,视线在桌上的空间游移。
「因此我们想询问你关于维他命的事。」
佐久间话说完后,隔了一会儿,峰岸才应了声「是」。目光往两位刑警脸上聚焦。
「榆井先生是从甚么时候开始服用那种维他命?」
「啊,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啊……」他似乎仍未恢复平静,焦急地拍打着额头。「啊,我想到了。应该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向石田医生咨询,决定药的用量。」
「你说的石田医生,是石田医院的那位吗?」
「是的。」
这是位于饭店南方两百公尺处的一所医院。昨天赶来宫之森的,也是这位医生。佐久间早已从印在药袋上的医院名称,得知给榆井开药的人是石田。现在应该已派其他搜查员前去调查。
「药袋上印的日期是昨天。」佐久间说。
「是的,每个礼拜的星期一都会去领药。」
「昨天去领药的人是谁?」
「是榆井。他一早就去了。」
「大约是几点?」
峰岸侧头沉思片刻后应道:「应该是八点前,他总是在门诊时间前到。」
「几点回来的?」
「正确时间我不清楚,但应该是八点多吧。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这里吃完早餐。他让我看药袋,说他拿药回来了,并交给女服务生保管。」
「当时店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当然有。」峰岸颔首。
「其他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也在场吗?」
峰岸耸了耸肩说道:「几乎都在。」
「你记得是哪些人吗?」
佐久间如此问道,峰岸就像遇到难题般,面有难色。
「和我在一起的,是冰室兴产的田端。三好教练好像也在。至于选手,泽村和日野当时好像在这里吃饭。」
新美迅速将这些人名记下。至少这些人知道榆井领药回来,寄放在女服务生那里。
「榆井先生昨天早上有服药吗?」
「应该有。他把药寄放在女服务生那里后,点了一份早餐,用完餐后应该就服药了。我们那时候已经离开餐厅。」
「在那之后,你可有和榆井先生聊些甚么?」
「没有特别聊甚么。」峰岸露出在探寻回忆的眼神。「午餐前那段时间,我在田端先生的房里下棋,当时榆井来过房里一次。不过,他只待了一会儿,在一旁翻阅周刊甚么的,不久后就离开了。后来我们在午餐时又碰了一次面,就只有这样。」
「你们午餐时同桌吗?」
「不,我和田端先生以及中尾先生同桌。榆井坐隔壁桌,自己一个人用餐。因为他习惯一个人用餐。」
「他吃完后有服药吗?」
「有。为了怕他忘记,我还特别告诉他,别忘了吞维他命。」
「指导员还真是辛苦呢。然后呢?」
「榆井就这样走出店门,那是一点左右的事。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和田端先生、中尾先生在一起,用完餐后也一直待在这里。」
佐久间想起鉴识人员的报告。犯案用的胶囊,其溶解时间就算再长,顶多也只能撑五分钟。若再加上乌头碱被吸收的时间,服药后最多二十分钟便会丧命。当然了,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榆井死亡的时间是一点半,从他服药到出现药效,约过了三十分钟之久。是否有这个可能,目前仍在研究中。
「然后杉江夕子就打电话给你了吗?」
一提到夕子的名字,峰岸就像颇感意外似的睁大双眼。
「是的。您可真清楚。」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佐久间确认过新美已经将峰岸说的话逐一记录之后,说了一句:「对了,我想听峰岸先生你坦然说出自己的意见」作为开场白。峰岸再度露出提防之色。
「我们可以确定榆井先生是遭人杀害。关于此事,你可有甚么猜测?」
「您的意思是……有没有人对榆井心怀憎恨是吗?」峰岸压低声音,略显踌躇地问道。
「不见得只有憎恨。」佐久间说:「例如有利害关系、想保护自己、感情纠纷等等,各种因素都有可能。」
峰岸双臂环胸,一脸沉痛地摇了摇头。
「说我们身边有杀人凶手,这我实在无法想象。」
「你的心情我可以了解。不过,还是要请你仔细想想。榆井先生遭杀害的事,是无从否认的事实。」
佐久间说完后,峰岸阖上眼,点了点头,将下巴往内收。
「好,我会仔细想想。」
峰岸说他接下来得和日本滑雪联盟的人见面,所以询问便到此为止。但他离开后,佐久间他们仍留在店内,重新叫了一杯咖啡。当女服务生以托盘盛着两人的咖啡送来时,佐久间向她问道:「妳是藤井加奈江小姐,对吧?」
他刻意以开朗的口吻询问,但加奈江还是身子为之一僵,小声地应了声:「是的」。
佐久间先道出自己的身分,接着向加奈江确认她负责管理榆井药物的事。
「哪是甚么管理……只是他们叫我代为保管,我听话照做而已。」
加奈江双手搓揉围裙下襬,噘起嘴唇。
「从甚么时候开始?」
「应该是……去年四月开始的。因为榆井先生动不动就会把药忘在房间里,所以才叫我让他寄放。」
「那么,妳都放在哪里?」
「放在柜台底下的抽屉。」
「不好意思,可以借看一下吗?」
「可以。」加奈江如此应道,走向柜台。佐久间他们跟在后方。
柜台的对面是流理台,底下有两格抽屉。加奈江打开上面的抽屉。里头的橡皮筋、塑料袋,整理得井井有条。她说榆井的药就放在这里。
「昨天早上妳拿到药之后,便马上放进这里吗?」
「是的。」
「客人应该不会到柜台里面来吧?」新美问。
「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客人走进里面也没用啊。」
「说得也是。」佐久间笑道。「昨天用完午餐后,拿药给榆井选手的人也是妳吧?」
「是的。」
「当时妳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吗?例如药包在抽屉里摆放的位置变了之类的。」
加奈江思考了一会儿后应道:「好像没甚么不一样。」
「昨天上午妳一直都待在店里吗?」
「营业时间开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营业时间是几点?」
「早上十点起。」
「请等一下。我听说他早上八点时在这里用餐。」
「只有对住宿饭店的客人,才会特别提供早餐。但只提供到早上九点。」
「这么说来……」佐久间摸摸自己的下巴。「九点到十点这段时间,店门是关着的。」加奈江颔首。
「这段时间妳人在哪里?」
「在里面吃早餐。」说到这里,加奈江望向通往厨房的那扇门。「通常九点四十分左右,我就会出来。」
九点到九点四十分……佐久间如此喃喃自语,环视着店内问道:
「这里一直都只有妳一个人吗?」
「不,平时店长也在。因为今天顾客较少,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忙。店长在里面。」
「可以请他来一下吗?」
加奈江不解地走进里面,不久之后,带着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走出。此人梳着一头服贴的西装头,年约四旬,身材清瘦。是这家店的老板,姓井上。
佐久间询问他上午发生的事,井上的回答与加奈江几乎一致。
早上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餐厅里空无一人。
「这时候可以走进店内吗?」佐久间问。
「可以。因为我们只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大门并未上锁。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不时会到餐厅里讨论事情。」
「两个入口都能进来吗?」
这家餐厅一扇门通往饭店大厅,一扇门通往停车场。佐久间交互指着那两扇门。
「两扇门都能进来。」店长回答。「对了,昨天好像有人在十点之前就到店里来了。我还记得应该是……」
「是片冈先生。」加奈江在一旁补充道。
「他是日星汽车的运动防护员。」井上说明道。「当时他刚买完东西回来。不只他,只要我们开始营业的时间快到了,他们都会到店里来。」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新美望着收款机的方向问道。
「当时收款机里还没放钱。在快要开始营业的时候,我才会放零钱进去。」
「原来如此。」佐久间颔首,接受她的说法。
「对了,这和榆井先生的事有关吗?」店长如此反问,佐久间趁这个机会应道:
「不,单纯只是作个确认罢了。谢谢您的配合。」他们就此步出「紫丁香」餐厅。
「看来应该是有机会将有毒的胶囊混进药袋里。」新美在发动引擎时说:「榆井在早餐后服药,将药袋交由藤井加奈江保管。加奈江把它放进柜台的抽屉里。她再次取出药袋,是在榆井吃午餐时。综合他们说过的话,得到的结论是,凶手在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里下毒。不过,前提是榆井到医院拿到药包时,里面还没有毒。」
「应该是这样没错。」
佐久间也相信这项推论。「对了,刚才我自己说着说着,发现一件事,一直觉得很在意。一共发现了五颗有毒的胶囊,对吧?」
「是的。」
「连同榆井吞下的,一共有六颗。为甚么要做这么多毒胶囊呢?」
「或许是非致他于死不可。也可能是想早点害死榆井。数量愈多,榆井服下毒胶囊的机率也愈高。」
「或许吧。但是就结果来说,因为榆井很早就抽中死签,所以很容易便可推算出凶手放毒胶囊的时间。难道凶手明知会冒这样的风险,还是认为有提早毒杀榆井的必要?如果是这样,把里头的维他命全换成毒胶囊不就好了,感觉这种做法很不干脆。」
暖好车,新美就此开车前行。天空再度降下雪花。
「话说回来,」佐久间在狭小的车内跷着腿。「我很在意那个姓峰岸的男人。」
新美似乎专注于路况,闻言后问:「咦,你说甚么?」
「我说峰岸。」佐久间说道。「当他听我说榆井是遭人杀害时,不是显得很惊讶吗?这点倒还好。问题是他之后的表现。对于我的提问,他总是很巧妙的回答。尽管看起来有些慌乱,但不该多说的话,他一句也没说,表现得相当精准。就像事先准备好似的。」
「是你想多了吧?我认为他只是反应快罢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
面对整面的白色雪景,佐久间想起峰岸那阴暗的眼神。挡风玻璃上已开始覆上雪花,新美打开了雨刷。
6
到底是怎么了──在底下观看杉江翔今天最后一次跳跃的泽村亮太,扛着自己的滑雪板,忍不住如此喃喃自语。
虽然蹬地跳跃的时机有点没抓好,但还是跳出很远的距离。不只刚才那一跳。杉江翔最近的成长令人为之瞠目。
翔拆下滑雪板,走出减速道之后,身穿一袭黑色防风外套的杉江泰介朝他走近。就像是要以气势压倒对方似的,昂首阔步,踢起不少雪花。来到翔面前之后,泰介大声咆哮,向他示范蹬地跳跃的动作。
真教人受不了,泽村如此暗忖,摇着头迈步走开。
泽村在上蜡室里换好装,这才看到翔像是解脱似地走进。他肤色白净,容貌端正,如果是两、三年前,肯定称得上是位美少年。如今他白净的脸蛋变得苍白,两颊显得凹陷。
翔在暖炉前坐下,静静凝望自己的手掌。一动也不动。在那诡异的气氛下,身旁的人都不敢叫他。但这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翔最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大家都觉得有点阴森可怕。
泽村离开上蜡室后,坐进车身上写有「冰室兴产滑雪队」的厢型车内。他的前辈日野和池浦早已坐在后座。
「小杉江的状况好像还不错。」池浦双手交叉置于脑后,如此说道。他是冰室兴产的中坚选手,曾在上次的奥运中出赛。他说的小杉江,指的是杉江翔。
「是啊。不过他老爸好像不太满意哦。」泽村朝两位前辈中间坐下,如此说道,池浦突然噗哧笑出声来。
「杉江先生的理想太高了。想必是看自己儿子和其他选手的落点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吧?毕竟他以前有过一段光荣岁月,正因为这样,有个曾是滑雪跳跃选手的老爸,实在很难应付,翔还真是可怜。」
池浦拿起摆在身旁的随身听,戴上耳机,阖上双眼。
泽村隔着车窗望向上蜡室,翔正好扛着滑雪板走出来。他低着头默默行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杉江翔是日星汽车滑雪队的选手,是教练杉江泰介的儿子。听说他从小便以滑雪跳跃选手为目标,接受菁英教育,指导者当然是他父亲泰介。早年的热血运动片,就此真实上演。
据闻日星汽车滑雪队原本就是为杉江泰介量身打造。泰介是日星汽车社长的亲戚,这样能达到替公司宣传的效果,所以才在三年前成立。
详情泽村也不清楚,不过公司提供了相当高额的补助费。就像在印证此事般,日星滑雪队拥有别队望尘莫及的工作人员阵容。泽村他们所属的冰室兴产,在这方面已算是相当充实,但除了教练、指导员外,只有一名运动防护员。相较之下,日星汽车除了这些工作人员外,还有专属医生、心理咨询师、营养师,阵容坚强。甚至还配置有科学训练专门技师。这么多的工作人员,全都只是为了照料包括杉江翔在内的三名选手。
不久前,日星汽车这支队伍在滑雪跳跃界并不起眼。刚成立时,感觉就像是随便找来一些没没无闻的选手充数。当时的选手如今已一个不剩,几乎都是待不下去而自动请辞。就连泽村以前也不太注意翔,虽然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他,但并不觉得他有多大的威胁性。最重要的是,最近出了榆井明这位滑雪跳跃的超级明星,其他选手自然看起来都差不了多少。
然而,最近他突然开始在意起翔的成绩。泽村之前一直努力想追上榆井,但猛然回头,这才发现有新的竞争对手紧追在后。
「翔的技巧进步不少。」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日野低语。
日野是滑雪跳跃界的老手,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许是已作好觉悟,明白这一、两年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本季他的状况绝佳。
「去年他还不成气候,但是今年水平却提升了许多。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有如此大的转变。」日野以平淡的口吻,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看来,果然是工作人员的关系。」泽村说。「你看人家东德的正规选手,背后不是有八名工作人员吗?若不是有这么多人支持,一定没办法得金牌。」
「根本没有关系。」理应在听随身听的池浦开口了。他闭着眼睛接着说:「飞行的人只有你自己。」
日野甚么也没说。
三人的交谈告一段落时,教练田端与指导员滨谷坐进前座。开车一向都是滨谷的工作,他发动了引擎。
「榆井的事查出甚么了吗?」池浦朝他们两人背后唤道。田端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向滨谷求援。「情况怎样?」
「还没听到任何消息。」滨谷以不带任何起伏的音调说道。
「感觉有点诡异。」池浦蹙起眉头,接着又向他们问:「会举办丧礼吗?」
「丧礼是吧……三好先生有说甚么吗?」田端望向驾驶座的方向,滨谷应了一句「没有」。
「警方好像有他们办案的步骤,可能得等一切都结束后吧。我想,应该会办丧礼。」
「我想去参加他的丧礼。」池浦说。「虽然他是个怪人,但很厉害。俗话说,天才与白痴只有一线之隔,看了他之后,我深深觉得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就去参加吧。我也有这个打算。」田端一本正经地颔首。
但事实上,此事已引发轩然大波,根本无暇举办丧礼。
他们是在抵达集训住处后才知道,因为有大批刑警在圆山饭店等候他们。
※※※
「昨天我吃完早餐,便到札幌车站去。应该是九点左右离开这里。因为我和人约好九点半在车站碰头。」在「紫丁香」餐厅最里头的餐桌,泽村亮太与刑警迎面而坐。不只有他。日野和池浦也坐在一旁的餐桌旁,接受同样的询问。
「你和谁约见面?可以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吗?」刑警是一名目光犀利的男子,散发出一股野性。他姓佐久间。
「虽然不太想说,但我要是隐瞒的话,会有麻烦对吧?」讲了一段开场白后,泽村才道出实情。昨天他和女友约会,对方是名女大学生。
「晚上八点左右,我送她到家门口。她可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呢。」
「那可真是辛苦啊。你刚才说九点左右离开这里,在那之前,你在做甚么?」
「做出门前的准备。不过,也只是换衣服而已。」
「当时你房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和我同寝室的池浦先生,从前天晚上就回自己家里住,日野先生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前天是HTV杯。比完赛到隔天晚上,采自由活动。
「你为甚么不回家?」
「就算回到我那肮脏的单身公寓,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老家离得很远,待在这家饭店的时间又长,所以我的替换衣物几乎都摆在这里。」
就算是非赛季,国家代表队还是会每个月展开集训。此外,一些企业们联合举办集训的次数也一样多。一次都大约十天左右,一年有多达两百五十天以上都在集训。
「原来是这样。」刑警摸摸下巴,视线落向打开的记事本。「我听说,榆井选手在吃早餐时,你也在这餐厅里,没错吧?」
「昨天早上是吗?」泽村望向窗外搜寻记忆,很快便想起当时的情景。「啊,没错。我吃完饭喝咖啡时,正好榆井走了进来。」
他也记得榆井将药袋交给藤井加奈江的事。他提到这件事,佐久间刑警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有看到榆井选手吃完早餐后服药吗?」
「有,我看到了。他是这样拿起药来。」泽村做出以食指和大拇指拿起东西的动作。「装模作样地把药放进嘴里。他常动不动就做这种夸张的表演。」
「表演是吧。」刑警嘴角轻扬,但眼中不带半点笑意。这微妙的表情,令泽村颇感在意。
「刑警先生,请问一下……」
「甚么事?」对方笔直地回望泽村双眼。泽村不自主地想别过脸去,但他极力忍住。
「榆井是遭人杀害吗?」
在那一剎那,刑警的眼珠往左右晃了一下。接着应了一句「应该是吧」。
泽村吁了一口气,他早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每位选手都接受这样的约谈。况且,今天搭车返回时,池浦说的话他也一直挂在心上。
「是那个药,对吧?那个维他命。」
但佐久间刑警却挥了挥手。「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就算你知道也没用。」
「你认为我们之中,有人是凶手吗?」
刑警对他的提问保持缄默。泽村将它解读为「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他迅速在脑中思索,看谁有这个嫌疑。
「榆井选手服用维他命的事,大家都知道吗?」佐久间刑警再度提问。
「这可是出了名呢。」泽村如此强调。要是只有他被怀疑,那怎么行。「因为峰岸先生好像很严格地吩咐他这么做,他总是定时服药。」
「峰岸先生是个很严厉的人吗?」
「看起来不像。不过,榆井对峰岸先生说的话,绝对会遵守。虽然他个性有点马虎。」
「选手对指导员的信任是吧?」刑警以原子笔的笔尖在桌上敲得叩叩作响。看不出他在想些甚么。不过话说回来,那维他命里面有毒,就表示……
「对了。」泽村在思索药的事情时,突然想起某件事,不自主地叫了一声。
刑警扬起他那犀利的目光。「怎么了吗?」
「大约两个星期前,榆井大呼小叫,说他的药遗失了。听他说,好像是饭后服完药,才稍一不注意,摆在桌上的药袋就不见了。」
「哦,这倒有意思了。」刑警果然很感兴趣,眼睛为之一亮。「后来找到了吗?」
「不,没找到。当时餐厅里的客人比较多,大家都说没看见。我还记得,当时榆井还四处向一些无关的客人询问。最后他只好重新再回医院领药。」
「药就此不翼而飞啊。」刑警颔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握紧手中的原子笔。「原来是这么回事。没错……非得这样才行。」
7
由于经历长时间的约谈,下午的训练就此暂停。
不仅如此。因为在札幌西警局设置搜查总部,听闻这个消息的新闻记者们蜂拥而至,峰岸就不必提了,连日本代表队的教练三好也疲于应付媒体。
你认为凶手就在相关人员中吗?──面对这样的提问,峰岸和三好一律以「我们深信这是意外事故」回应。这样的回答,记者们当然无法接受,他们进一步提到警方认定这是杀人事件的依据,也就是胶囊里下毒这件事。「我不知道,难以置信」这是峰岸他们的制式回答。
※※※
入夜后,风波平息不少,但电视台记者仍是紧缠不放。等到没甚么好采访了,他们索性拍摄圆山饭店这栋建筑。
用完晚餐,峰岸前往田端等人的房间,询问警方问了他们哪些问题。房里除了田端外,还有冰室兴产的指导员滨谷,以及选手泽村和日野。
昨天滨谷与泽村外出,刑警详细询问他们的去处。一整天待在饭店里的日野,则是仔细交代自己一整天的作息。
「我好像无法清楚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日野说。「九点后,我用位在别馆玄关处的公共电话和人聊天,然后行经本馆离开饭店,到附近的便利超商。十点多才回来。」
「没人可以替他作证。」田端说。他一脸担忧,就像在担心自己的事一样。
「是啊。因为我打电话时,只看到亮太到本馆去,行经本馆时也只和中尾先生擦身而过。」
「刚才我们稍微聊了一下,大家都是这样。很少有人提得出不在场证明。」
泽村亮太低语道:「就连我也一样,因为假装暂时离开饭店,又悄悄返回,这也是一种犯案手法。」
「这样啊。如果这样想的话,就没人提得出不在场证明了。」田端说。
「教练,你当时和峰岸在一起对吧?」滨谷说。
「是啊,不过,我们是从几点开始下棋,已经不太记得了。是九点,还是九点半?」
「是九点前。」峰岸从旁插话。「我们开始下棋后不久,不是打开电视吗?」峰岸说出从早上九点开始播放的节目名称。田端也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
「经这么一提,好像真是这样没错。下次刑警约谈时,得这样告诉他才行。峰岸,我们从九点前开始下棋的事,你告诉警方了吗?」
「我说了。」
「是吗,那就好。」田端吁了口气,这时,日野和泽村纷纷望向门口。峰岸也跟着转头,发现片冈正明站在门前。片冈是日星滑雪队的运动防护员。
「听说要在三好先生的房里讨论今后的因应。田端先生和峰岸请一同前去。」片冈以金属般的声音说道。虽是一名运动防护员,但他个头矮小,有一种菁英上班族的气质。
峰岸跟在田端身后离开房间后,片冈走在他们身旁。
「你是不是有甚么线索?」他悄声问。
「就是没有,才这么伤脑筋啊。」峰岸回答。「为甚么你会这么认为?」
「就是有这种感觉。」片冈摇头道。
在加入日星前,片冈原本是原工业的运动防护员。但他不属于峰岸他们的滑雪队,而是冰上曲棍球队。不过,峰岸不时会找他咨询,所以有一段时间两人走得很近。但自从他被日星挖角了之后,就一直没甚么机会好好聊过。
「你们好像在聊不在场证明的事,有查出甚么吗?」
「完全没有。」这次换峰岸摇头了。
「这种事最好早点弄清楚。我要是获知甚么消息,会再通知你。」
「那就有劳你了。」
来到三好的房门前,片冈却不进去。峰岸询问原因,他回答:「因为我是运动防护员,滑雪跳跃相关的话题,我插不上话。」他表情显得扭曲。
峰岸走进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往他身上汇聚。就像嘈杂的开关突然被关掉般,变得鸦雀无声。他们原本在谈些甚么,峰岸隐约感觉得出来。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着的选手。
见峰岸朝房内角落坐下后,三好说道:「听说明天联盟理事长要来。」
接着他取了根烟,在盒子上敲了几下后,叼进嘴里。
「该不会是说要中止练习吧?」发问者是帝国化学的中尾。经他这么一问,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来。
「就算没有要中止,可能也会要求我们自我约束吧。」
这时,中尾叹了口气。
「到底是为了甚么而自我约束?就算这么做,这件事也不会就此解决啊。」
「我可不希望现在减少练习量。」田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平时就已经因为比赛而减少练习量,要是再减下去,这个赛季肯定完蛋。」
「可是就现实情况来看,要像之前那样继续下去,恐怕有困难。」坐在田端隔壁的男子说。他是银行的滑雪队教练,那家银行在北海道拥有广大市场。
「就是说啊。坦白说,选手们都无法专心练习了。」其他队的指导员说。
「那是个人能力的问题吧。如果是一流的选手,不管甚么情况,应该都能全神贯注才对。」
「那是理想,但正因为几乎都不是一流选手,所以才伤脑筋啊。」
正当现场开始发生小争论时──
「总之,我们先听听看三好先生怎么说吧。」出声说话的人,是杉江泰介。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三好。三好先缓缓吸了口烟,望着白烟流动的方向。接着他朝烟灰缸里捻熄那根变短的香烟。
「关于练习,我想视今后的情况来因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点解决这起事件。」
「解决说来简单,但我们却甚么事也做不了。」有人说道。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们总不能完全丢给警察去处理吧。不妨不露声色地询问选手们有没有甚么线索,也许能问出一些不方便向刑警透露的事。」
「这太难启齿了。」一边搔头,一边如此说道的人,正是那名抱怨选手无法专心的指导员。
「峰岸,你呢?」银行滑雪队的教练向峰岸询问:「有没有甚么线索?」
峰岸抬起头,众人全都望向他。
「完全没有。」他摇摇头。
「真的吗?在场的全都是自己人,你就不必隐瞒,坦白说吧。」
峰岸的嘴角微微下垂。「我没隐瞒。」
「那些新闻记者说,也许是有哪位选手嫉妒榆井的实力。」
田端像猛然想到似的,如此说道:「我很想对他们说,嫉妒的人多得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实力弱的选手,嫉妒实力强的选手,然后不断练习,让自己变强。但我不希望自己被人误会,所以当时甚么也没说。」
「很聪明的做法。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正好会被拿来报导。」中尾说。
但田端这番话,却令在场众人沉默了半晌。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杀害榆井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
※※※
「看来,这种忧郁的日子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解散之后,在回各自房间的路上,中尾向峰岸搭话。「大家都开始疑神疑鬼了。照这个样子来看,大家是没办法好好坐下来谈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是吗?或许吧。因为刑警突然要求提出不在场证明,大家原本都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会遇上这种事。」
「真是过意不去。」
「你不应该道歉。」
两人在中尾的房门前驻足,中尾拉开房门的门把,回身而望。
「昨天那个时间,我在饭店正面的停车场整理车子。也许说了你也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峰岸说。
「正确时间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不过,当时只有亮太一个人进出。后来我在大厅里看报。可能九点二十分到十点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看报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只有日野一个人从旁边经过。」
「这表示,九点二十分以后,餐厅前面有你在监视啰。」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也没多大意义。餐厅又不是只有一个入口。」
「说得也是。」
接着中尾伸手搭在峰岸肩上。「我会不露声色地向其他人询问。你比较不好开口询问吧?」
「片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大家都已经疑神疑鬼了,这样不是更火上浇油吗?」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说完后,中尾走进自己房内。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峰岸打开电视。他切换频道,但没有一台在播新闻。他只好转到歌唱节目,躺在棉被上看。
不会有事的,他如此低语。不会有事,一切都会很顺利。
他伸了个懒腰。
峰岸阖上眼。榆井跳跃的模样浮现脑中。从助滑坡上一跃而起,展开飞行姿势──突然间,他发现那个人不是榆井,而是一身红衣的……杉江翔。
峰岸猛然坐起,紧按眉间。我做梦了吗?心跳得好快。
应该是赶上了吧?他深感不安。应该是赶上了,可是……
他起身走向洗脸台。转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寒气直渗脑中。
他以毛巾擦拭脸庞,望向镜子,这时他才发现,镜子前的小架子上,摆着某个东西。
一封白色的信封。上面以歪扭的字迹写着:「峰岸 启」。背面一片空白。
里头有封信。也许是为了掩饰笔迹,上头同样写了难以辨识的文字。而一把攫获峰岸心脏的当然是信中的内容。上头的文章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紧握信纸的手,随着心跳晃动。
──到底是谁……
峰岸凝望镜子。眼前是一张面如白蜡的脸。
「杀害榆井明的人是你。快去自首吧!」
──信纸上如此写道。
警告
1
就像飞鸟一样,峰岸心想。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榆井明的印象。虽然是个顶多只能跳五十米远的小跳台,但榆井的飞跃却是那么闪亮耀眼。
「还不够稳定。刚才那一跳还不错,但他常会跳出令人沮丧的成绩。」站在峰岸身旁的,是藤村幸三。
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峰岸是原工业唯一的滑雪跳跃选手。指导员是藤村。藤村是之前原工业在滑雪跳跃界占有一席之地时的选手,此时已五十岁。在公司里,他的地位相当于厂长。
藤村邀峰岸一起到旭川北方的这座小滑雪场,是赛季结束的四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