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滑雪练习场只有两道距离很短的滑雪缆车,后面有个小小的跳台。峰岸以前也曾来过,但当时他已忘了这件事。
※※※
那天,有几名国中生和高中生在这里玩滑雪跳跃。那群国中生是滑雪跳跃少年培育队,高中生则是学校的滑雪社。榆井明就在他们当中,但他并不属于其中一方。换言之,他是自己来这里练习。
「他没参加学校社团吗?」峰岸向藤村询问。
「到国中为止,他都是滑雪跳跃少年培育队的一员,也被多所高中看上。最后他母亲挑选了一间朋友在校内当老师的高中,偏偏那所学校没有滑雪社。」
「为甚么选那所高中?」
「是母亲期望的。他母亲好像很担心他的未来。怕他以后不能成为一个正经的社会人。有认识的朋友在校内当老师,总会觉得比较放心。」
「担心孩子的未来……他是不是有甚么问题?」
「不,也算不上是有甚么问题啦。只是这孩子有点怪。」藤村走近刚跳完的榆井,峰岸也跟在他身后。
榆井看到藤村后,开心地笑着,他说今天是竹筛。
「竹筛?」峰岸问。
「嗯,竹筛。一点都不好。昨天我就像坐垫一样。不过,还是得要地毯才行。」
接着他咧嘴哈哈大笑。藤村也同样笑咪咪的,峰岸不明白哪里好笑。他完全听不懂榆井话中的涵义。
当榆井整理滑雪板时,峰岸向藤村问道:「他那话是甚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太懂。」藤村笑着道。「好像是在形容他跳跃的感觉。竹筛和地毯,似乎是在说他能否顺利地掌握住风的动向。除此之外,他还会用青蛙、蝗虫、跳蚤来比喻跳跃的感觉。关于这方面,就算你问他,他也无法清楚地回答。他应该是不懂如何用言语来表达吧。」
真伤脑筋,峰岸叹了口气。
在搭电车前往那处滑雪场时,藤村告诉峰岸,他想收养榆井这名少年。藤村膝下无子,妻子也已过世,所以当时他过着单身生活。
榆井的母亲在一年前过世,他寄养在旭川的亲戚家。但那位亲戚家境并不宽裕,榆井自然不受欢迎。藤村似乎是在听闻此事后,决定要收养他。藤村算是榆井他父亲的堂兄弟,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榆井的事,榆井国中毕业后,仍一直很关心他的动向。藤村不时会到跳台来,给他一些简单的建议。
「他很厉害呢。」藤村道。「日后他将成为世界顶尖的滑雪跳跃选手。绝对不会有错。」
「所以你才要收养他,是吗?」
峰岸如此询问,藤村颔首应道:「这也是原因之一。」
转学至札幌的学校后,榆井加入滑雪社。听说他不喜欢在别人的指使下做滑雪跳跃,但他都会听从藤村的命令。藤村说的话,他绝不会有任何忤逆。
他很快便崭露头角。在高中生大赛中多次赢得冠军,还入选为青少年国家代表队。在大仓山连续两次跳出百米的佳绩,令滑雪跳跃界惊为天人。也常对成年组造成威胁。
加入企业团体后,每个人都会遭遇障碍。高中生和成人在练习量和体力上相差悬殊,当然会陷入瓶颈。榆井同样也不例外。但他只花两、三个月的时间便越过这道障碍,这正是他过人之处。他很快便从青少年选手,跃身成为日本队选手。
虽然,到这里还算一帆风顺,但是考验却以意外的形式,悄悄地造访。藤村猝死,死因为蜘蛛膜下出血。
守灵时,榆井坐在棺木前一动也不动。整晚哭喊着「叔叔、叔叔」。峰岸第一次见他落泪。
藤村死后的那一整个月,榆井都不肯上跳台。任谁再怎么严厉地命令他,他也只是简短地应一句「我不想跳」。就算威胁要把他从日本代表队中除名,一样起不了作用。因为他原本就对此不感执着,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开朗的榆井,当时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成为兼任指导员的峰岸,耐心十足地静静等候。榆井这个人用威胁恫吓的方式,对他完全不管用。不过,让他就此远离滑雪跳跃,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这是与峰岸切身有关的大问题。
※※※
峰岸每天都去探望榆井,因为他整天都一直关在藤村的房间里。三餐似乎也都没好好吃,日渐消瘦。
峰岸在房里和榆井聊滑雪跳跃的事。从滑雪跳跃的历史,一直谈到技术的变迁、全球的实力分布等话题。过程中要是榆井露出嫌恶的表情,峰岸便会说「这是我从藤村先生那里听来的」。这么一来,榆井就会乖乖地听下去。
当提到藤村昔日选手时代的故事时,榆井有了变化。能拿出当时的旧照片,真是幸运。照片里的藤村以双手高举的姿势飞跃。
「叔叔他一直跳到甚么时候?」榆井望着照片如此低语。
「他三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峰岸答道。「他的妻子哭求着要他早点引退,但藤村先生还是继续跳,他说自己还没完成梦想。但最后还是因为腰伤而引退。听说他引退那天,在棉被里哭了一整晚,因为觉得心有不甘,而泪流不止。」
「很像叔叔的作风。」榆井如此应道,一边不经意地将照片翻到背面,但这时他突然表情为之一僵。峰岸往他手中的照片窥望,发现照片背后写有几个字。
「飞向太阳」
榆井紧盯着那行字,连峰岸跟他说话,似乎也都没听见。
榆井从隔天开始练习。就像被甚么附身似的,埋头苦练,就算劝他休息,他也不停。峰岸怕他会把身体搞坏,变得比以前更加担心了。
不过,榆井的体力很快便有明显的恢复,滑雪跳跃也重拾往日的水平。在大仓山举办的大赛中称霸,当电视台的新闻记者问他「感觉怎样?」时,他指着蓝天应道「我飞向太阳了」。
※※※
榆井就此东山再起,同时也变得更加成熟。
榆井的时代就此到来。
一年后,峰岸决定引退。
最后这一年,亦即「最后的机会」,蕴有很深的涵义,但最后峰岸明白自己的能力极限,就此结束选手生涯。
从去年春天起,峰岸便成为专任指导员。队员只有榆井一人。不过,要打响原工业的名号,这样便已绰绰有余。榆井的飞翔之姿,深深吸引全国的滑雪跳跃迷。
峰岸将自己未能达成的梦想寄托在榆井身上。在奥运出赛,目标是自从上次札幌奥运后便一直无缘的金牌。榆井应该有这个能耐。
然而……
在十二月迈入滑雪跳跃赛季时,峰岸却决定要杀害榆井。
方法决定使用毒杀。因为他知道该如何取得毒药。
他仔细地筹备,静候时机到来。
接着动手执行。在宫之森确认榆井丧命时,他心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伤。
虽然难过,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若不这么做,自己会更加痛苦。
2
「这次的凶手,真教人搞不懂他到底是聪明还是笨。」须川利彦在佐久间身旁低语,他正以电动刮胡刀刮除胡碴。他是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刑警。「虽然从两个星期前就拟定了杀人计划,但手法也太单纯了吧。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昭告世人,凶手就是他们内部的人。」
听冰室兴产的泽村亮太所言,两个星期前,有人偷走榆井的药袋。搜查总部分析,此事与这次的案件关系密切。换言之,凶手事前取得药袋,将胶囊里的药换成毒药,然后一直在找机会犯案。他看准时机,将放在餐厅柜台下抽屉里的药袋,换成自己手中的毒药药袋。掉包过的药袋,上头日期有改写的痕迹。
「也许,他有十足的自信,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人怀疑。」佐久间谨慎地转动方向盘,如此说道。一早路面结冻,开车大意不得。
「就是这样才笨。根本就没人不在我们的怀疑名单内。」
「或许他有绝对不会被抓到证据的自信。」
「佐久间,你太看得起凶手了。因为你凡事总是想得太深。」
「须川兄,你自己不也一样。」
「我只是个性别扭罢了。」
说完后,须川将电动刮胡刀收进车内的前置物箱,接着开始打领带。
榆井明之死,判定是杀人案后,主导权便转往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搜查总部设于札幌西警局,搜查一课派出十名搜查员前往调查,由河野警部担任班长,须川便是其中一人。他比佐久间大八岁,一身精练的肌肉,总是一袭黑西装。有时还会戴上深色墨镜,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名一脸倦容的杀手。
须川与佐久间一起搭档行动。他们以前曾搭档侦破过一件杀人案,两人很合得来。
此刻他们正前往榆井明居住的原工业单身宿舍。
「顺便到集训住处去一趟吧。那里叫甚么来着……」
「圆山饭店。」
「对对对,就是那家饭店,取了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应该已经有数名搜查员前往圆山饭店,当中有些人昨晚直接在饭店内过夜。佐久间他们抵达的时候,一名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年轻刑警站起身。他一脸困倦地揉着眼睛,对他们说了一句「没甚么状况」。
※※※
「找到药了吗?」须川问。
「还没。我们正想检查他们所有人的行李。」
如果是将榆井的药袋整个掉包,那么,原本无毒的胶囊应该会在某个地方才对。所以,警方正在找寻。
「就算检查行李也没用。」须川说。「这么危险的东西,凶手怎么可能一直留着。」
「组长也是这么说。」
「我就说吧,上了年纪的人说的话,非听不可。」
须川才刚说完,「紫丁香」餐厅的门开启了,走出一名清瘦的男子。佐久间见过他,是店长井上。井上前往柜台,叫唤柜台人员。
「那只狗还没处理,你向卫生所的人联络过了吗?」
「联络了,但他们说晚点才会来。」柜台人员不疾不徐地应道。
「真伤脑筋。」井上以鞋尖往地上一蹬。「牠在那种地方,客人都不敢过来了。就不能叫他们快一点吗?」
「可是,他们好像也很忙呢。」
「总之,再打电话去催一次。」经井上这么一说,柜台人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话筒。
「发生甚么事了?」佐久间问年轻刑警。
「好像是发现狗的尸体。」他回答道。「一只野狗。」
「野狗的尸体是吧……」佐久间对此有点在意,凑向井上道:「那只狗死在甚么地方?」
「哦,是刑警先生啊。」他表情略显惊讶。「就在餐厅旁边的停车场,从外面直接进餐厅的客人,都会走那一侧的进出口,那实在太碍眼了。」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您要看当然可以。」井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朝餐厅走去。佐久间也紧跟在后。他转头面向须川,须川说:「我就不去了。我很怕看到人类以外的尸体。」
井上从餐厅的中央横越,从直接通往外头的大门来到了户外。眼前是足以容纳五、六辆车的停车场。
「就在那里。」井上如此说道,指着停车场的一隅。虽然地上积雪,但有个地方凹陷。凑近一看,里头埋着一只米色的杂种狗尸体。尸体旁还有小小的黄花。
「你是甚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是在这里进出的酒商告诉我的。」
佐久间再次望向尸体。附近没有凌乱的痕迹。看来,牠在更早之前便已死在这里,身上还覆有积雪。可能是昨晚到今天早上天气较为暖和,所以冰雪融化,露出尸体。
「花是谁放上去的?」
「咦,花?」可能是之前没发现,井上重新低头细看。「哦,一定是加奈江,因为她都会喂这只狗。」
「喂狗?这么说来,这只狗常在这附近出现啰?」
「是的。要是来成了习惯,就此待着不走,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也会叫她别再喂了。这下果然惹出麻烦了吧。」
井上噘起下唇,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叫藤井小姐来一下好吗?我有些事想问她。」
「可以啊,不过,这只狗怎么了吗?」
「不,还不清楚。」
佐久间如此回答,井上侧着头,纳闷地走进店内。
加奈江马上走过来。一见佐久间,她立刻低头行了一礼。向她询问那只狗的事之后,她眉角下垂,略显哀戚,承认喂食的事。
「应该是从半年前开始吧,牠常在这一带游荡。于是我中午和晚上都会偷偷拿剩饭喂牠……不过这两、三天都没看到牠,我正觉得奇怪呢。」
「妳从甚么时候开始没看到牠,可否说出正确的时间?」
「甚么时候是吧?」加奈江以食指抵在唇前,陷入沉思。「上星期六中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牠。当时牠在停车场内没雪的地方晒太阳。」
「当时妳有喂牠吗?」
「有。」
「之后这只狗就没再来了,是吧?」
「不,我猜那天晚上牠可能来过。」
「妳猜?」
「晚上关门前,我会先把饭装进盘子里,摆在附近。牠晚上好像都会来这里,吃完才走。」
「原来如此。星期六晚上妳也是这么做,然后发现隔天早上牠把饭吃完了,对吧?」
「是的,不过……」她侧着头道。「牠是吃了,可是还剩下很多。当时我也没太在意。」
「之后妳就没再看到牠了?」加奈江颔首。
「错了,那花是妳摆的吗?」
「花?」加奈江低头细看,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放的。」
「不是妳……」佐久间再次朝那只狗望了一眼,接着伸手搭在加奈江肩上。「妳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佐久间走回饭店,带须川回来。说完事情的始末后,须川脸色也为之一变。
「你看这只狗。」佐久间说道。「浑身没有外伤。虽是只野狗,但长得相当健壮,看起来也不像有疾病。听藤井小姐说,牠相当健康。」
「你的意思,牠是被毒死的啰?」
须川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低头看那具狗尸。「先调查看看吧。要是解剖后,查不出任何结果,就当作是笑话一场吧。」接着他向加奈江问道:「妳那天晚上喂牠吃甚么?」
「白饭,还有香肠。」
「妳喂牠吃饭时用的餐具还在吗?」
「还在。可是我洗过了。」
「说得也是。」须川抓了抓脸。
「妳照顾那只野狗的事,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知道吗?」佐久间不经意地问道。
「大家应该都知道。」加奈江说道。「因为有些人还会和牠一起玩。叫牠小野之类的。」
「小野是吧。」须川的目光再次落向狗的尸体,朝胸前比了个十字。「真可怜。牠也许是被拿来当测试用。」
※※※
佐久间他们抵达原工业的单身宿舍后,一名自称是舍监的青年替他们带路。佐久间见过榆井的房间后,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虽说榆井几乎都住在集训住处里,但一年当中好歹也有一百多天的日子是住在单身宿舍。可是他的房间实在过于诡异,称不上是一处生活空间。
一名单身男子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在这个房间里完全看不到。没有衣柜、五斗柜,当然,连要放进衣柜的衣服也全都没有。
「我猜衣服应该是放在集训住处吧。」
舍监对佐久间的疑问作出回答:「他把全部东西都塞进背包里。拎着它四处跑。」
「可是夏天和冬天要准备的衣服不同,总该有备用的衣服吧?」
「不,我认为他不会去想这么难的事。热了脱衣,冷了穿衣,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他平时光穿运动服就够了。」
「原来如此。」佐久间颔首。榆井不会去想困难的事,这句话他已经不知听过几遍了。
如果食衣住这三者当中的「衣」是这种状况,那么食和住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房间里没有热水瓶和烤箱这类的东西。书桌、电视、收音机、暖器,一概没有。
「他不会冷吗?」须川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天冷时,他几乎都待在集训住处,所以没那个必要。况且,他好像不怕冷。从没听说他感冒过。」
「嗯……像他这样,也真教人佩服了。」须川拉紧大衣前襟,缩着脖子说道。
那么,榆井的房间里有甚么呢?说来实在很奇妙。在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排百科全书。而且不是放在书架里,而是直接摆在榻榻米上。佐久间数了数,这套百科全书含附录,共有二十四本之多。在灰色的老旧墙壁背景下,这套样式统一、装帧豪华的全新书背一字排开的景象,令观者有种诡异之感。
除了百科全书之外,还有一项东西很吸引人,那就是挂在墙上的画作。不,画框也相当值得一看。那是周围有浮雕装饰的高级品,应该价值数万日圆。画框里是一幅描绘杉江夕子笑容的素描画。之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夕子,是因为画得维妙维肖。在得知这是出自榆井之手时,佐久间他们又是一惊。
「榆井在和杉江小姐交往之前,画了这幅画。因为他大方地在房内挂上这幅画,所以他迷恋杉江小姐的事,马上便传了开来。也许是他这个人太粗神经,丝毫都不会感到难为情,就算有人冷嘲热讽,他还是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不过,最后对方也感受到他的心意,所以他也算是很不简单。」
「是榆井主动向对方提出交往的要求吗?」佐久间望着摆在房内角落的一口大锅,如此问道。那是一口双耳的耐酸铝锅,为甚么唯独摆了一口锅呢?
「不,好像不是这样哦。」
舍监悄声说道,不怀好意地笑着。
「不是这样?」
「听说是杉江小姐主动勾引榆井,老实说我也很吃惊。刑警先生,你们也觉得很意外吧?」
「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不一样。」佐久间答。
「我就说吧。感觉就像被榆井上了一课,原来世上也会有这种事。」舍监露出逗趣的神情。
百科全书和肖像画的确很显眼,但这房间里最古怪的,就属摆在角落的那座神龛。它高约五十公分,似乎相当勤于清理,上头没甚么尘埃。
「这是谁?」须川拿起立在神龛前的一个小相框。里头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年约三十五岁的女子,另一张是年过五十的男子。
「他们分别是榆井的母亲和藤村先生。」舍监说。
「原来是他们啊。」佐久间颔首。他已事先调查过榆井的成长背景。
「对榆井来说,他们两人就像是神一样。摆在神龛的人,说是神有点奇怪,但真的给人这种感觉。榆井这个人很有趣,但当他面向神龛时,却感觉有点可怕。」
佐久间再次细看那两张照片。榆井待在这里时,总是独自一人祭拜吗?
「嗯,原来是这样。」须川将相框摆回原位,像明白了甚么似的,频频点头。
「怎么了吗?」
「我明白榆井被杉江夕子吸引的原因何在了,夕子和榆井的母亲长得很像。」
佐久间闻言,仔细比对那张照片和肖像画,果真如须川所言。首先,两人的发型就很相似。前几天见面时,夕子放下长发,但这张肖像画里的她,则是绑着马尾。和榆井的母亲一样。逐一比对两人的五官后,发现并无特别相似处,但整体的气质很相近。
「这件事,我倒是听榆井本人提过。」舍监说道。「不只是长相,杉江小姐对花还有颜色的喜爱,也和榆井的母亲一样。」
「这表示他还没断奶,是吧。」须川以大拇指轻弹自己的鼻子。
除了百科全书、肖像画、神龛之外,这房间已无值得一看的东西。在铺榻榻米的空荡房间内,只有中央摆着一个薄薄的坐垫。而且房内角落摆着一口大锅。那口大锅实在令佐久间挂怀,于是他向那名舍监询问。对方马上回答:「哦,那是榆井的洗脸盆,这在宿舍里可是出名呢。」
「洗脸盆?」
「是啊。他总是带它去洗澡。听他说,这样的大小很方便,而且还附把手,很方便拿取。」
原来是这么回事,佐久间与须川互望了一眼。
3
走下滑雪缆车后,泽村略微加快脚步,追上走在他前方的杉江翔。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翔吃惊地转头。
「别那么吃惊嘛。」泽村露出微笑。「你状况非常好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翔并未马上回答,他那有一对长睫毛的双眼先是垂望地面,接着才望向泽村。
「总会有这种时候的,不是吗?」他的语调有些冷淡。
「你是指飞得特别好的时候吗?我可从来没遇过呢。」
「那是因为你没有太大的起伏。你总是稳定地跳出固定的距离。」翔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说完后,再度迈步离去。不得已,泽村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翔的背影看起来无比倦怠。
今天杉江翔跳跃的模样,同样令泽村非常在意,有一种不断向上堆筑的压力。泽村总是自我摸索,藉此提高自己的跳跃实力,相较之下,翔感觉像是朝着某个清楚的目标,稳稳地不断提升实力。泽村心想,也许翔早在很久以前便一直在进步中。可能是他最近突然有明显的改变,自己才发现这个事实。
翔先跳,接着才换泽村跳。两人的跳跃距离一样。但泽村目前是处在巅峰状态。再过不久,恐怕就比不过翔了──在滑下落地斜坡时,这个不好的预感从他脑中掠过。
接下来坐滑雪缆车上山时,泽村在中间点下缆车。这里位于跳台旁,是指导员和教练观看选手跳跃情况的地方。
「怎么了,亮太。有甚么事吗?」见他走来,指导员滨谷询问。
「不,我有事想找有吉老师。」
泽村搁下滑雪板,朝当中的两名男子走近,那两人与教练和指导员有点距离,正在操作相机和计数器。其中一人年约三十五岁,嘴边留着胡须。另一人还很年轻,感觉弱不禁风。两人都身穿羽绒外套。
「老师你好。」泽村出声问候,留着胡须的男子应了一声「嗨」。另一名年轻男子则是微微点了个头。
「你还是一样状况不错。」
「没那么好啦。只是做做样子唬人而已。」
泽村来到两人身旁,往架设地上的相机窥望。
这名胡须男──有吉幸广,是在北东大学研究生物力学的助理教授。原本是以游泳法作为研究主题,曾发表过《游泳比赛中的甩臂型跳水之相关分析研究》这一类的论文。在某个机缘下,他对滑雪跳跃产生兴趣,于是在冰室兴产滑雪队的协助下,持续进行跳跃的相关研究。而且定期在练习场现身,记录冰室兴产滑雪队成员的数据。
泽村视线移开相机后,弯腰悄声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老师。」
「甚么事?如果跟钱和女人有关,我可帮不上忙哦。」
有吉与身旁的年轻男子相视而笑。那名年轻男子是有吉的助理神崎。
「那种事我不会找你帮忙的。翔刚才的跳跃,你看过了吗?」
「杉江翔是吗?」感觉有吉的表情略微变得严肃。「他跳得不错。跟以前有很大的落差。」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他最近好像跳得特别好。」
「榆井死后,你认为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难怪会觉得紧张。」
「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哦。今天早上,某份体育日报才暗指我们可能有这种动机呢。」
「难道没有吗?」有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今天早上我来这里时,吓了一大跳。当时我还心想,甚么时候滑雪跳跃变得这么热门呢?从以前那次札幌奥运以来,已许久不曾如此备受世人关注了。」
有吉朝跳台下努了努下巴,泽村跟着望向该处。一旁停了好几辆报社和杂志社的车,似乎也来了几家电视台的记者。警方应该也在,只是藏身在他们之中,没那么显眼。
「全都因为遭杀害的人是榆井。」泽村低语道。
「也许吧。」有吉转头望向机器。「对了,翔他怎样吗?」
「啊,差点忘了。」
泽村再次低头行了一礼。「我想请你也一并记录他的跳跃情形。」
「记录下来做甚么?」
「分析。」
「谁来分析?」泽村指着有吉的胸口。有吉见状,也指着自己问:「我?为甚么要分析?」
「有甚么关系嘛。我很在意这件事,你就稍微帮个小忙吧。」
「我说小亮啊。」有吉发出有点不高兴的声音。「我们的研究预算不足,所有活都得靠人工操作。如果这工作真那么轻松,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别这么说嘛!拜托您了。」泽村合掌向有吉拜托的时候,助理神崎叫了一声「啊,是杉江选手」。泽村就这样维持合掌拜托的姿势,转头望向跳台的方向。翔正滑下助滑坡。
他精准地掌握时机,奋力一蹬,就此冲向空中。以充分前倾的飞行姿势,消失在落地斜坡的前方。
「一百二十米。」在远处观看跳跃距离的工作人员,以扩音器报告成绩。
指导员和教练们也不禁发出「噢」的赞叹。
泽村望向有吉。他似乎也有点惊讶,嘴巴微张。
「拜托你。」泽村再次请托。
有吉环起双臂一阵低吟,接着望向泽村。
「晚饭你请客?」泽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
泽村在上蜡室听说,因为挑选黄道吉日的缘故,榆井明的丧礼定于后天举行。三好教练希望大家尽可能出席。
「怎么可能不去。」某位选手说。「如果大家都去,只有一个人缺席的话,一定会被当作是凶手。」
这名选手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这句话效果十足,令周遭的人尽皆沉默。现场变得极为尴尬,那名选手也就此匆匆离开上蜡室。
接着走进的是杉江泰介。他环视室内,走向翔以外的两名日星滑雪队成员身边。传来他们的谈话声,话题主要是围绕在意象训练上。似乎在说明下午的预定行程。
之后泰介走向翔。翔就在泽村身旁,刚开始更衣。泽村一面哼歌,一面竖耳聆听。
「两点半开始。两点在大厅等候。」听到泰介说了这句话。那是刻意压低音量的口吻。
「我有点累了。」翔说道。「今天让我休息一次吧。」
「别说这种任性的话。昨天因为那场风波,甚么事都没有做,得要追回进度才行。」翔静默不语。
「听好了。两点哦。」撂下这句话后,泰介快步离开上蜡室。泽村目送他离去后,斜眼瞄了翔一眼。
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又开始更衣。他面向墙壁,脱下衣服。宽阔的肩膀呈现在泽村面前。
──两点半开始,是吧?
泽村想起泰介刚才说的话。到底是要开始做甚么?翔的训练项目,似乎与日星滑雪队的其他选手不同。
他心不在焉地思索这个问题时,不经意望向翔的下半身,就此停止思考。吸引他目光的,是翔的大腿部位。大腿内侧的肌肉高高地隆起。
──他以前腿就这么壮吗?
当泽村在心中如此低语时,翔已迅速穿上运动裤。接着他拿起手提包,转过头来。与泽村四目交接。
「甚么事?」翔问。一样是没半点高低起伏的声音。他看泽村的眼神,不带一丝情感。
「不,没事。」泽村摇头,翔没任何反应,扛着自己的滑雪板走出门外。
──他该不会是……
泽村脑中开始存疑。
4
滑雪队应该已名存实亡,但原工业总公司却要峰岸暂时继续待在集训住处。说得简单一点,是要他以案件报告人,以及应付警察和媒体的发言人身分留在那里。峰岸单身,而且自己一个人住。这样正好。
不过,一直得不到新的信息,颇令人意外。看似刑警的男子常在饭店内外徘徊,但完全猜不出他们在做些甚么。他曾问过两、三个人,但对方都是含糊其词。
※※※
中午前,峰岸前往餐厅,静静等候滑雪跳跃队的人们结束上午的练习返回。平时店内总有不少空位,但今天明显减少许多。从没见过的男子分坐各桌,肯定是报社或杂志社的记者。峰岸坐向深处的座位后,众人纷纷挪动身子,摆出窥望他的姿势。
──他们一定做梦也没想到,我就是凶手。
峰岸故作平静,喝着咖啡如此思忖。任谁怎么想,都猜不出峰岸杀人的动机,他甚至还被视为受害人呢。
不过……
他心想,自己不能甚么都不做,一直这样等下去,再这样下去,我无法安眠。昨天晚上,他几乎都没有阖眼。
杀害榆井明的人是你──
那封信上的文字,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到底是谁留下那封信?对方故意隐瞒笔迹,而且信纸和信封也从没见过。
那封信是何时摆在峰岸的房间里呢?
一想到这点,他便感到无比绝望。因为这件事可以轻松办到,而且每个人都有机会。
※※※
从晚餐前,到他去三好房间聊天的这段时间内,峰岸的房间有好几个小时都没关。
晚餐前他也常离开房间,昨天他根本没时间悠哉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在这里集训的人们,几乎都是如此,大家都不会锁门。说起来,这就像把东西丢进路旁的垃圾桶一样,谁都可以轻松办到。
──要我去自首是吧?
峰岸猜想,应该是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
写信的人,或许握有甚么线索。我的计划应该很完美才对,我相信没有任何破绽。那么,写信的人是根据甚么,而推断是我杀了榆井呢?
他以咖啡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有几桌的客人连忙别过脸去。虽然刚才没发现,但他们似乎都注视着峰岸。
有时候别人看着自己,自己却浑然未觉──
等等!峰岸视线落向在桌上交叉的手掌。也许写信的人目睹了我犯案的部份过程,这念头开始在他脑中萌芽。
那么,到底是哪件事被看到了呢?
关于制作毒胶囊的计划,峰岸一直很有自信。因为这是他绞尽脑汁的成果,而且执行的过程也相当小心,不可能会被人看见。
──还是说,是更早之前的事?
峰岸想起他取得毒药时的过程。有谁知道那件事吗?
※※※
峰岸是在今年过年回他位在小樽的老家时,取得毒药。当然了,家中并非事先就有毒药,他的目标是离他老家两百公尺远的一间老房子。
那里住着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她两年前过世的丈夫,经营一家旧书店,同时也从事虾夷族研究。峰岸小时候常到她家玩,因为这个缘分,如今他回老家时,也都会前去探望。
峰岸知道老太太家中有乌头碱。她丈夫在过世前一年,从橱柜抽屉里取出一个玻璃瓶,拿给峰岸看。他提到以前的虾夷人都是用乌头的根来当猎熊用的剧毒,从乌头中分离出的毒物,就是乌头碱。
「只要用针头稍微蘸一下,一被它刺中,马上可以让人倒地。」老人露出一口黄牙笑道。
「吞进肚子也会死吗?」峰岸问。
「当然会死。内服外用皆可。」老人答。
峰岸一直记得当时的事。所以他决定取榆井性命时,脑中率先想到的,就是这种毒药。
过年前去拜访的时候,峰岸趁老太太不注意,偷偷拿走那个瓶子。老太太应该不知道乌头碱的事。峰岸不认为有人知道这件事。家人知道他常出入于那家旧书店,但应该不知道已故的店主曾是名虾夷族研究家。就算知道,也不会马上联想到毒药的事。
──如果不是从我取得毒药的事而看出我是凶手,那就是我下毒的手法被看穿了……
当他如此思忖时,冰室兴产的田端和其他教练一起走进餐厅。田端一见峰岸,便往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真伤脑筋。」田端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别说练习了,选手们根本连要专心都有困难。」
「想必暂时会比较辛苦一点。」
「暂时是吧……如果只是暂时倒还好,这个星期六、日一定很惨。」说完他很担心下次的大赛后,田端叫唤女服务生加奈江。
也许就是他──田端点餐时,峰岸注视他的侧脸,迅速在脑中思索。他常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也许田端发现了甚么。
「怎么了?你不吃午饭吗?」田端拿着菜单询问。加奈江也望向峰岸。
「当然吃啊,只是不小心发起呆来。」峰岸急忙如此应道,伸指按住眉间。
「你不要紧吧?脸色不太好呢。是不是太累了?」
「是有点累,不过我不要紧。」峰岸一面回答,一面猜想,写信的人应该不是田端。他们确实常在一起,但自己应该没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才对。
顷刻,片冈也来到一旁。他之前也曾待过原工业,所以田端他们对片冈不像对杉江泰介那般敬而远之。
「已经知道那天吃完早餐后,谁最后留在餐厅里了。」片冈凑近峰岸脸边,悄声说道。「是三好先生。他好像一直坐在这里喝咖啡。此事也向女服务生确认过,所以不会有错。听说他一直待到快要九点才离开。」
「实在很难怀疑是三好先生。」
「你这种想法很危险,不过算了。有趣的还在后头。三好先生一开始好像打算从停车场那侧的门离开。但因为门结冻,打不开,所以改从通往大厅那侧的门离开。」
「那扇门早上一定会结冻。」田端说。
这时,女服务生前来询问点餐,片冈不发一语,伸手指向菜单最上方的定食。
「对了,那天早上十点前,我就是从那扇门走进来。」女服务生离去后,片冈又接续原先的话题。
「嗯,然后呢?」
「当时门并没有结冻。这表示之前有人从那扇门进出,当时的结冻已经融化。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而且现在这种时节,不太可能会自然融化。」田端也表示认同。
「换句话说,凶手不论是进还是出,都一定是经由通往停车场的那处出入口。」片冈似乎对于自己的推理颇具信心,眼神相当认真。峰岸也在他的带动之下,很自然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应该可以供作参考吧?」
「是啊。」峰岸装出思索貌。「应该可以。」
片冈颔首,端着自己的杯子移往别桌。田端一脸诧异,就像在说「那家伙在搞甚么啊?」
「出入口是吧……」峰岸低语。
他很清楚,这种想法一点都不管用。只要有人像这样展开推理,他就能安全无虞。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有人知道真相。
为甚么写那封信的人知道他是凶手呢?
他应该没留下任何物证才对。可是为甚么……
峰岸若无其事地环视着四周。不只是片冈和田端,各队的教练和指导员,都分别坐在各自的餐桌上用餐。
是那个人,还是这个人呢?
峰岸陷入绝望的深渊,心想,今晚又要失眠了。
5
幌南运动中心位在丰平川畔。是五层楼高的大楼,备有运动健身房、体适能教室、网球场、游泳池等,是正规的会员制运动俱乐部。
杉江夕子在这座运动中心二楼的医学沙龙上班。这家医学沙龙是以医学的观点来对会员进行指导。
她坐柜台时,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走来。她本以为是想入会的客人,特意笑脸相迎,但结果不是,她的表情为之一僵。
男子是深町和雄。凸尖的下巴、略显阴暗的双眼,一点都没变。
「我想和妳谈谈。」他说。
「现在?」夕子问。
深町想了一会儿后应道:「现在就谈。只要五分钟就够了。」
夕子再度望了他一眼,接着向坐在不远处操纵计算机的同事说:「我有事离开一下,十分钟就回来。」
两人在医学沙龙旁的一家咖啡厅迎面而坐。深町提议买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但夕子回他一句「不需要」。
「对了,妳不喜欢喝速溶咖啡。」他泛起苦笑。
对此,夕子没有响应,所以深町马上恢复原本严肃的表情,清咳几声。
「这几天,妳应该很辛苦吧?」深町问。
夕子将下巴往内收,应道:「是有一点。」
「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此事。非常震惊。」
「我想也是。」
「遭杀害的人是榆井,我很吃惊,不过,当时妳人在场这件事,我也相当在意。妳果然和他在交往。」
夕子垂眼望向地面,以此代替回答。深町微微颔首。
「警方的搜查,进展到甚么程度?」
「我不知道。」
「妳该不会被警方怀疑吧?」
夕子抬头凝望深町双眼。因为她猜不出深町说这句话是否是认真的。看过他的眼神后,还是摸不透。
「也许被怀疑了。」她应道。「怀疑是我将榆井的药掉包成毒药。不过,那天上午我一直都在这里,这应该能构成不在场证明。」
「那就姑且可以放心了。」深町说道。「对了,杉江教练对这次的事件有说些甚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