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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33

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时,夕子长叹一声,接着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他没特别说些甚么。不过,或许应该说,不见得只有这次的事他才这样。」

「还是老样子是吧?其实在我得知这次的事件时,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杉江教练。我怀疑他和那件事有关,那项计划仍持续进行中吧?」

这时,夕子同样垂眼代替回答。

「我猜也是。」深町说。「杉江教练怎么可能对那项计划死心嘛。」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

「妳没必要道歉。令堂有说些甚么吗?」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样啊。妳觉得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不,应该没有关联。」只有这时候,夕子说得特别坚定。

「是吗,那就好。我有点在意那件事,所以才顺道来看妳。」

「谢谢。」

「已经五分钟了,上班时间打扰妳,不好意思啊。」

深町站起身,夕子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前几天也和他见过面,但是此刻的心情与当时已截然不同了。待他远去后,夕子准备重回工作岗位,这时,突然有两名男子出现在她面前。其中一人注视着夕子,另一人则是望向深町离去的方向。

※※※

「妳好。」望着夕子的男子说。

是之前在宫之森见过面的刑警。

杉江翔和泰介返回饭店时,时间已过六点。在大厅看体育日报的泽村,确认他们坐进电梯后,跟着站起身。

今天下午两点,泽村看到泰介带翔外出。而就在他们开车离去的同时,他目睹两名刑警开车随后跟踪。并非只有杉江父子才这样。滑雪跳跃相关人员只要外出,一律都会被警方跟监。

泽村吹着口哨,走向紧随杉江父子走进的年轻刑警。

「案情查得怎样了?」

朝餐厅的餐点陈列柜内端详的刑警,颇感兴趣地望向这名突然前来搭话的选手。

「你想问些甚么吗?」刑警脸上泛着浅笑。突然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令泽村有点怯缩。

「为甚么这么说?」

「还问呢。你们不是从来不会主动跟我们说话吗?你们只会觉得厌烦。不过这也难怪。」泽村摸摸鼻头和人中。

「你说得也没错啦。」

「有甚么事吗?搜查方面的秘密我不能透露,但你如果是要提供消息,我倒是很欢迎。」

「很遗憾,我要问的事和这起案件无关。你们在跟踪日星,对吧?」

「日星?」刑警说完之后,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那对父子,是吧?我的确是跟他们同行。」

「他们去了哪里?」泽村问道。但刑警没回答,反而是重新抬眼端详他。

「你为甚么要问这件事?」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甚么地方,做些甚么事。」泽村决定如实以告。「杉江翔是我的竞争对手。在乎对手从事甚么练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竞争对手是吧。」刑警一样挂着冷笑,上下打量泽村全身。感觉很不舒服。

「很遗憾,我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刑警说道。「虽然我跟踪他们,但只一路跟到日星汽车的建筑外,没走进建筑内。所以没看到他们从事甚么练习。」

秘密练习是吧?也许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泽村握紧拳头。

「那么,体育馆的窗户也全都遮起来啰?」

「体育馆?」刑警皱起眉头。「不,他们不是去体育馆,而是日星汽车的工厂。上面好像写着第二实验大楼。」

「实验大楼……」

他们不是去体育馆,而是在实验大楼里训练,果然不出所料,泽村心中更加确定。当中一定暗藏玄机。

晚餐后,泽村到担任冰室兴产运动防护员的笹本房间找他。打开房门一看,池浦和日野也在里面。池浦趴在床上,正在接受笹本的按摩,日野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电视。

「连亮太都来啦。这里可不是休息室哦。」笹本说。

「我是有事想问你。」泽村坐向床边,如此说道。

「怎么了啦,这么严肃。」笹本有一张娃娃脸,外加一对大眼。他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如此问道。

「是关于禁药的事。」泽村说。

「禁药?」笹本就此停止动作。池浦和日野也望向泽村。

「干嘛,你想用禁药吗?」

「才不是呢。我是想请教你,关于检验禁药的事。检验很简单吗?」

「详情我也不清楚,但我猜应该很简单。只要取得尿液就行了。你为甚么这样问?」

泽村并未回答,他接着问:「笹本先生,你会吗?」

「我怎么可能会。这需要技术和器具。」

「这样啊。」泽村的声音听来有点失望。

「你可真是不干脆,为甚么要这么问?有人想做禁药检验吗?」

「算是啦。」

「让我来猜猜看吧。」池浦一面让笹本朝他背后按摩,一面注视着泽村。「你是想调查翔,对吧?」

「调查翔?」笹本双目圆睁。「真的假的?」

「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哦。」泽村悄声应道,接着说出他对翔最近实力突然大幅提升一事感到怀疑。「我今天在不经意中看到他的腿,发现他大腿肌肉非常发达。以前好像也没这么夸张。如此短时间内,可以锻炼出这样的肌肉,除了禁药之外,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是大腿的哪一处肌肉。内侧还是外侧?」

「是内侧。」泽村出示自己的大腿内侧。

「股二头肌是吧。」笹本停下按摩的动作,环起双臂。「有没有用禁药姑且不谈,如果那个部位肌肉发达,翔的跳跃成绩提升就不难理解了。根据一份调查指出,大腿外侧与内侧肌肉的比例,日本滑雪跳跃选手是一比零点五,欧洲的顶极选手则是一比零点六到零点六五。就效果来说,锻炼内侧肌肉,在滑雪时会显现出稳定性的差异。」

「他一定是用了禁药。」泽村的口吻充满肯定。「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下次你们不妨注意一下,因为他的腿有这么粗。」

泽村用双手表示出比自己大腿还大上一轮的圆圈。池浦见状,向笹本问道:「要是用禁药的话,这么快就会显现效果吗?」

笹本点点头,「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会锻炼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健肌肉。」

「就是所谓的肌肉增强剂,对吧。」

「没错,一般是使用同化类固醇。此事在汉城奥运中蔚为话题,你们应该也都略有所闻。它让人容易锻炼出肌肉,而且可以减少疲劳,所以能够胜任更多吃重的训练。最后,锻炼出惊人的肉体。」

「是靠打针吗?」

「以前只能靠打针。但现在口服便能展现效果。事实上,同化类固醇是在口服药问世后,才推广至全世界。」

「嗯。」池浦双手垫在颚下,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也来试试看好了。如果能提升成绩,那也不错。」

「可是,会有副作用吧?」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日野,以认真的口吻询问。

「问题就出在这里。主要是会引发肝功能障碍。此外,还有前列腺肥大、高血压、性欲减退等等症状。」

「性欲减退我可不要。可是,那些外国选手应该会想办法解决吧?」池浦横身躺着,以单手当枕,望向笹本。

「禁药技术有惊人的进步,这是不争的事实。」笹本说道。「人们不断开发出许多可以通过检查的方法,而抑制副作用的研究也有长足的进步。人们常说,这根本就是恶性循环。」

「这么一来,日本愈来愈没胜算。看来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笹本兄,你怎么看?你心里也很想试试看,对吧?」

面对池浦的询问,笹本神色自若地应道:「是很感兴趣。但一旦东窗事发,可是有责任问题呢。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如果有国外的专家指导,还可以考虑,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了。」泽村拍手说道。「日星一定是雇用国外的禁药专家。只要日星舍得砸钱,总会有办法吧?」

「没这么简单。」日野低语道。「只要增强肌力,滑行时确实会更加稳定,跳跃力也会增加。但翔的状况提升,并不只是因为这样。而是他的技术有所改变。」

接着日野问笹本:「除了增强肌肉外,有没有提升竞技能的方法?」

「这个嘛,能否直接提升能力,还无法确定。」笹本先来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望着天花板,开始娓娓道来。「首先是中枢神经作用剂。在自律神经兴奋剂当中,一度最广泛使用的就是安非他命。服药后会变得相当积极,行动也变得活泼许多。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深信自己能赢得胜利。专注力也会提升。」

「听了真教人垂涎啊。」池浦开玩笑道。

「不过,用得过于频繁,便会出现精神不安、幻视、幻听、妄想等症状。接着取代安非他命问世的,是麻黄素(Ephedrine),它能轻松取得。因为感冒药和鼻喷剂中也常含有这种成份。曾经有个新闻说,有位带有哮喘病的美国游泳选手,因为服用带有麻黄素的药物,而被取消金牌。除了这些药物外,大概就属催眠术了。」

「催眠术?」泽村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很想睡,很想睡……是这个吗?」

「可不能小看它哦。它对身体完全无害,而且还能防止紧张,建立自信。功效不仅如此。举个例来说吧,你们都有进行意象训练,对吧?」

泽村颔首。这种训练法不是实际跳跃,而是在脑中想象跳跃时的动作,学习身体的动向。其他运动也常进行这种训练,不过就滑雪跳跃来说,这是很有效的方法。

「像这时候,想象自己最完美的跳跃模样,应该是最有效的做法,但是要准确地在脑中重现当时的画面并不容易。催眠术正好可以弥补这项不足。可将存放在记忆皱襞中的感觉唤醒。在脑中反复上演当时的动作,完美地加以吸收。」

「这太厉害了。」池浦微微举起双手,一脸钦佩。「如果是这样,还真想试试看,但是我不行。因为我至今连一次完美的跳跃也没有。」

「此外还有许多方法。」笹本面朝日野。「例如以固定周期进行电刺激,让肌肉变粗的方法,以及使用电击来提升反应速度的方法。总之,外国人想出了许多方法。」

「他们必定正在做这种事。」泽村深信不疑。「日星就是对翔做了各种尝试,因为他们有的是钱。」

「也许真是这样吧。」

日野若有所思地说:「但应该不是以此为主。说到翔的改变,并不单只是肉体方面。感觉也不像是只针对以往的技术加以磨练。而是有另一样东西在驱策他的身体。」

「你可说得真肯定,可有甚么根据?」泽村如此说道。

日野语气含糊地回应:「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亮太、日野,我觉得你们可能想太多了。虽然说得煞有介事,但是翔应该没做那么复杂的训练才对。不过,使用类固醇倒是有可能。我猜翔只是最近状况比较好罢了。」

池浦坐起身。但泽村发现,他的话语中带有些许不安。

「这件事在这里谈谈就好,可别传出去哦。要是让人知道我给你们出主意,一定会遭受各方压力。不过,日野那番话很中听,就是有另一样东西在驱策他身体这句话。我猜应该指的是杉江泰介吧。」笹本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泽村却没当它是笑话。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心中如此暗忖。

佐久间按了按眼头,眼睛有点酸痛。而且房间满是烟雾,烟渗进不抽烟的佐久间眼中。结束搜查会议,众人就此解散。时间已过十二点。只剩佐久间和须川留在会议室内。

事件发生至今,已是第三天。虽还不必过于心急,但搜查总部内却已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氛。

因为嫌犯明明就在限定的范围内,且犯案手法也很明确,但还是迟迟不见进展。

※※※

当初他们认为要过滤出嫌犯是件很轻松的工作。因为犯案时刻,也就是将榆井明的药掉包成毒药的时间带,相当清楚明确。在餐厅没人的上午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为可能犯案的时间带,这段下结论的过程应该是没有任何瑕疵才对。

但之后却苦无任何进展。第一,能清楚提出不在场证明的人,出乎预期的少。当天是集训的休息日,许多选手和指导员在这个时间带里都待在饭店内。就算是前一天就回自己家中过夜的人,也有偷偷返回饭店的可能。

第二,没有目击者。犯人肯定是独自走进餐厅,把药掉包,却没人目睹。也可能有人看见,但因为是极为稀松平常的画面,所以想不起来。不管怎样,完全杳无这方面的线索。

第三,毒药的来路不明。查遍滑雪跳跃界的周边情报,完全没发现任何和乌头碱有关的事。

第四是动机。

在佐久间身旁吃完泡面的须川,手伸进香烟盒里。「觉得榆井碍事的选手不少。但这和想置他于死,又是截然不同的情感。事实上,根据目前的调查,完全找不到有人对榆井怀有杀意。」

「没人会憎恨榆井──这是杉江夕子说的话,对吧?」

佐久间想起今天白天和她见面时的事。听说是夕子主动追求榆井,佐久间向她询问这项传言的真伪,结果夕子并未否认。由于榆井常送她礼物,所以一开始她主动邀榆井一起用餐,当作是回礼。就这样一直交往至今。

「我当时没想过以后的事。」

这也是她自己说的。须川毫不避讳地问:「是有年龄差距的问题吗?」夕子则是回了他一句「你自己去猜吧」。

他们对杉江夕子做了很深入的调查。她自当地的短大毕业后,便在现在的公司上班。去年初夏才邂逅榆井,为了替日星队加油,她几乎每天都会送吃的到集训住处慰劳他们,就这样和榆井变得熟稔。

不过,今天有名陌生男子到她公司找她。是名脸颊瘦削,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子。向夕子询问后得知,那男子名叫深町和雄,昔日曾是日星滑雪队的选手。现在似乎在日星汽车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听说他是从新闻中得知此次的案件,因为担心而前来探望。询问夕子与他的关系时,夕子回答以前曾和他交往过一阵子,脸上没有难为情之色。

警方也对深町展开调查,但目前没查出甚么结果。

简言之,没任何线索。

「也许被你说中了。」

「被我说中?」

「凶手并不是一个笨蛋,他有自信,自己应该没那么简单就让人推测出身分。所以才会想出那样的犯案手法。」

「他确定就算经由毒药的取得管道来调查,也不会露出破绽。」

「应该是吧。」须川吐了口烟,重新交叉双腿。

目前发现的线索,就只有疑似凶手丢弃的药袋。就丢弃在圆山饭店外某个果汁自动贩卖机的垃圾箱里,里头放有约一星期份量的维他命胶囊。鉴识课迅速进行调查,但不出所料,上面没留下任何指纹。警方也针对此事找寻目击者,但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以凶手的行动来看,还是有几个疑点。」须川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凶手至少在偷走榆井药袋的两个星期前,就想出此次的犯案计划。可是却在两天前才进行毒药测试。这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也有这种感觉。」佐久间点头表示同意。

那只野狗尸体的调查结果,终于在今天晚上出炉。佐久间的直觉没错,那只狗体内验出毒性反应。和榆井服下的毒药一样,是乌头碱。推测是凶手为了测试毒性,而在星期六晚上将毒药混进藤井加奈江准备喂狗的食物中。

「会是犯案前,突然对毒药的效果感到不安吗?」

「有可能。要不然就是取得毒药的时间比预期来得晚……」

须川话才刚说完,旋即摇头说:「不对。」

「这名凶手不是这么没计划的人。毒药应该是照预定的计划取得,对它的功效应该也很有自信才对。以野狗来实验,是很危险的行径。此次是因为那只狗倒卧在雪堆中,而且那晚刚好下了一场大雪,两相重迭之下,才比较晚被人发现。然而,要是被人发现那只狗死状怪异地倒卧在餐盘旁,马上便会怀疑是食物有问题。一般来说,凶手在实际犯案前,都不想引发无谓的风波。」

「也许是发生某个意料之外的事。」

「意料之外的事……」

须川叼着烟,深深陷进椅子内。白烟在他的眼前袅袅而升,烟似乎渗进他眼中,只见他频频眨眼。

「因为发生意外事件,而不得不毒杀那只狗。然后向那只可怜的狗献花,是吧?」至今仍不知道是谁在狗的尸体旁献花,只能猜测是凶手所为。

「这种意外事件,往往会要了凶手的命。」

「你说得对,不过……凶手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露出狐狸尾巴。」须川终于把烟移开嘴边,朝一旁的烟灰缸捻熄。接着他以双手拍拍脸颊。「我们也回去吧。」

确实正如须川所言,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搜查当局也没能那么容易锁定凶手。但是就在隔天,情况突然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震撼搜查总部的,是一封快递信。

「札幌西警局 榆井明命案搜查总部 敬启」

白色的信封外,写有这一行字。那方方正正的文字,就像是用直尺写成的一样。没有发件人姓名。邮戳日期是昨天下午。

信纸是画有直线的正规信纸,里头同样是工整的方正文字。

当河野警部公开信中内容时,在场的所有搜查员皆为之哗然。

佐久间也是其中之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说。

「不知道,完全摸不着头绪。」须川也说。

信中内容如下:「杀害榆井明的人,是原工业滑雪队的指导员峰岸。应立即逮捕。」

查明

峰岸离开被窝时,已将近十一点,但他还是感觉昏沉沉的。

他并不是睡昏头,而是没睡饱。昨晚他始终无法成眠,结果他在快天明时喝了杯威士忌。

他在坐垫上盘腿而坐,茫然望着空中。朦胧中,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几个梦。毫无脉络可循,莫名其妙的影像,一一拼凑成梦境。当中还有自己跳跃飞行的画面,此刻的不舒服感,似乎就是源自于此。

真是够了──他如此低语。梦见自己跳跃飞行,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

高中时代的峰岸,人称「小樽怪童」。每每出赛都赢得冠军,也曾多次蝉联冠军。面对同是高中生的对手,他自信无人能出其右。也曾向朋友和竞争对手发出豪语,说他就算现在加入日本代表队,相信也不会表现太差。

到了高三那年,开始有不少人前来挖角,全都是知名的企业队。峰岸犹豫良久,最后决定加入原工业。这是个经营多年的队伍,过去造就了多位知名选手。而最吸引他的原因,是队上由藤村担任教练。因为他早有耳闻,藤村是最棒的指导教练。

加入企业团体后,他首先尝到的是日本代表队的严苛。青少年与成人,其练习量与竞争激烈的差异,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比赛时的压力也远远高出许多,而且当中还有不少尔虞我诈。

在某次比赛中,峰岸完成第一次跳跃时,首次暂居领先。光是这样他便已相当兴奋,但他在等候第二次上场跳跃时,其他滑雪跳跃的前辈们轮流前来和他攀谈。

「喂,你也太拚了吧。」有人笑着这样对他说,也有人告诉他:「希望你第二次跳跃能超越八十五公尺。这样就肯定能夺冠。」让他特别在乎这具体的数字。甚至有位前辈还拍着他的肩膀,很明白地对他说:「这是你第一次赢得冠军,对吧?」

他们的目的都是要造成他的压力。这是个追求胜败的世界,所以也是理所当然,但当时峰岸还没习惯这种尔虞我诈。而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有人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谈论:「右边吹来的风好像增强了。」

对习惯往左弯的峰岸来说,右边吹来的风正是他的罩门。结果他第二次跳跃失败了,因太过在意风向而用力过猛。事实上,右边根本没风。那些人在他身后交谈,只是为了让他感到紧张而运用的策略罢了。

有了几次教训后,峰岸已能在一次赛季中夺得几场冠军。并在他二十三岁,也就是高中毕业后的第五年,达到颠峰。在日本全国大赛中夺得优胜,参加世界杯同样也表现不俗。

我想维持实力,好参加下次的奥运──这是峰岸唯一的心愿。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事故。

那是一场九十米级的比赛。在这天的比赛前,他一直保持绝佳状态。他心想,如果能维持这种状况,今天也有可能获胜。

接着他展开第一次跳跃……

当他从助滑坡滑下时,感觉一切都很完美,姿势比平时更稳定,脚掌紧紧抓牢雪地。

他加速滑行,进入飞跃跑道。接着使劲一跃。角度、时机,理应都掌控得很完美才对……

当时他为何会那么做,峰岸至今仍不明白。可是看录像带回放,那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理应是一次完美的跳跃,但他却在跃出后缩起双脚。显而易见,如此一来,他将完全无法承受升力,最后倒栽葱落地。

他就此坠落。同时下半身感受到一阵剧痛,意识顿时远去。有人冲向他,向他叫唤:「喂,你不要紧吧?」但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墙外一般。

他受的伤,病名为左膝关节处的复杂性骨折。

「你跳得太完美了。」藤村凝望医院窗外的景色,如此低语。声音相当平稳。「因为跳得太完美,身体前后都没受到风阻,因而产生一种宛如置身真空中的不安感。滑雪跳跃的选手要是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反而会产生恐惧。明知这时缩脚会造成反效果,但是却本能地采取这种行动,对吧?」

峰岸在床上坐起身,望向房内的白墙。他怔怔地聆听藤村解说,但对于自己在甚么念头下做了甚么,没半点记忆。因为他跃离跳台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藤村回过头来,静静注视他的双眼。接着他以坚决的口吻说道:「你得战胜那种恐惧。这样才会变得无敌。」

「我还能飞吗?」峰岸指着石膏问。

「当然。就连鸟也是会换羽毛的。」藤村很肯定地应道。

接着,果然如藤村所言,一年后,峰岸重新站上跳台。一开始是和这段空白期所产生的恐惧对抗,但他很快便度过这个时期,以前的感觉再次苏醒。

然而,他始终无法恢复以往的成绩。感觉明明一样,但落地点却比预期的短少许多。

「你的肌力和爆发力都已恢复。」藤村说道。「简言之,你的感觉已乱。当务之急,就是先认清这点。」

感觉是滑雪跳跃选手的财产。是否拥有好的感觉,足以左右一名选手的技艺高低。

峰岸默默反复练习。听取知名选手的建言,重复看自己过去颠峰时期的影带。他想发现自己心中究竟是哪里乱了。

※※※

正当他为此所苦时,年轻选手辈出。他们就像昔日的峰岸,展现出无所畏惧的跳跃英姿。曾几何时,峰岸在比赛中上场的顺序,已排在前头。这表示他的排名一路往下掉。

榆井明高中毕业后加入原工业时,峰岸正处于这种状态。

峰岸很明白榆井的实力,但和他一起练习后,又受到新的冲击。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榆井第一次赢得优胜时。那是电视台在大仓山举办的大赛,感觉上观众比平时来得多。

榆井在第一次跳跃中,跳出最长距离而暂居首位。但因为今天天候状况佳,暂居次位的选手仅以些微差距紧追在后。第一次跳跃结束后,众人都认为胜负难料。而领先集团的选手们,这时当然会对榆井施压。然而,在这种时候,他们的阴谋根本起不了作用。

第一次跳跃结束后,选手们走进上蜡室,为滑雪板上蜡,准备第二次跳跃。榆井打从走进上蜡室之前,便一直开心地大呼小叫。

「我领先,领先耶。我的第一次优胜。」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峰岸提醒他安静一点,但他却还是笑咪咪的模样。

「这位大哥,你这么开心好吗?」一名资深的选手低声道。「滑雪跳跃是两次决胜负耶。会发生甚么事,还不清楚呢。你也有可能会坠落哦。」

接着他转头面向身旁的选手,说了一句:「对吧?」询求对方附和。那名选手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榆井。

但榆井面不改色。听完那名资深选手的话后,他重重点头,开朗地笑道:「说得是,会发生甚么事,还不清楚。也有可能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比赛中跌倒。」结果反而是令那名资深的选手脸色大变。

※※※

站上跳台后,有许多杂音传向榆井。但他完全不以为意。大家想让他在意优胜的事,对他造成压力,但打从一开始他便深信自己会赢得优胜,所以根本没效。结果他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其他落败的选手,见他那样的态度,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拿他没辙。

「那家伙比想象中来得奸诈。」第二次跳跃失败的那名资深选手,在峰岸耳边低语道。

那天下午,电视播出比赛情形,所以峰岸在房间里与榆井、藤村一起观看。第一次跳跃越过K点的榆井,一面拍手,一面滑下助滑坡。当他在减速道停下时,他侧身面向屏幕,双手比出胜利手势。他是在比给谁看呢?正当峰岸感到纳闷时,一旁的榆井笑出声来。

「啊,糟了。电视台摄影机在拍我啊?」看来,他是向观众比出胜利手势。

那天晚上用完餐后,榆井点了一份蛋糕。将水果蛋糕摆在桌上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插在蛋糕上。原来是螺旋形状的蜡烛。他朝蜡烛点火,唱了首莫名其妙的歌后,吹熄烛火,然后一脸开心地吃起了蛋糕。

「这是庆祝赢得优胜唷。」他说。

见榆井将叉子送入口中的神情,峰岸心想,他并不是奸诈,只是神经构造异于常人罢了。峰岸不只注意到他的精神层面,当然也从他的跳跃技术中看出他的天才特质。特别是他做出飞行姿势后的速度,总令他为之瞠目。

※※※

峰岸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那是在他的滑雪跳跃生涯中,最后下定的决心。

※※※

猛然回神,峰岸已来到健身训练馆。

这座健身训练馆是圆山饭店为了因应各种运动选手集训之用,特别建造的。位于别馆一楼,就在峰岸他们住宿的房间隔壁。

峰岸坐在举重练习凳上,叹了口气。

──为甚么想到那种事?

他想起当时自己下定的决心,缓缓地摇了摇头。到头来,他当时的「想法」,根本就是一项错误。那不过只是幻影罢了。

峰岸伸手抵着前额,接着摸了摸脸庞,他觉得有点头痛。彷佛胃部被人往上顶着,甚至有些微微想吐。

他摸着脸庞的手突然停住,注意力移向从指缝间看到的东西。正是峰岸他们房间的窗户。虽然已拉上窗帘但并未关紧,可从缝隙看见房内。

峰岸站起身,走向窗边。为了防盗,窗上设有窗格。他隔着窗格窥望房内。可清楚看见房内的暖桌。

※※※

他首先想到的,是上周四的夜晚。

他锁上房门,坐在暖桌前,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个是装有乌头碱的瓶子,另一个是从榆井偷来的维他命胶囊。

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将胶囊内的药换成乌头碱即可。不过,这是剧毒,处理时马虎不得。他套上事先备好的橡胶手套,并戴上口罩,以掏耳棒将毒药装进胶囊中。

做出几个含有剧毒的胶囊后,他结束这项工作。接着将铺在暖桌上的报纸、橡胶手套、口罩、掏耳棒,全部收进塑料袋,塞进手提包里。

接着他将一颗有毒的胶囊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收进衣服口袋中。其余的有毒胶囊与维他命胶囊混在一起,确认数量后收进药袋中。正巧这个时候,榆井似乎刚领回两周用量的维他命,数量不少。

药袋也同样放进衣服口袋里。

至于关键的乌头碱瓶子……

※※※

峰岸走向健身车,松开固定坐垫高度的螺丝,连同座管一起往上拔。座管的中间是空洞。现在以胶带封住。

撕下胶带,可以看见里头塞了一个塑料袋。峰岸伸指进去将它取出。

里头装有多余的胶囊和一个细小的瓶子。瓶内的白色粉末就是乌头碱。

峰岸注视那装有毒药的瓶子,虽然只有一把大小,但这便足够再多杀几人。

不过,现在他只需要再杀一人即可。杀了对方,再佯装成是自杀。将对方伪装成是杀害榆井的凶手,加以毒杀。

在那之前,他不能丢弃毒药。

他正准备将毒药放回管中时,突然就此停止动作。因为他为了不让塑料袋的袋口打开,特地用橡皮筋绑上,但他觉得绑法有点可疑。

为了谨慎起见,他松开橡皮筋查看,结果为之愕然。

里头明显有碰触过的痕迹。感觉像是有人从塑料袋中取出瓶子,然后又放回原处。

他手指打颤。

──到底是谁会查看这种地方?

此时峰岸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该不会是在藏毒药时被人给撞见了吧?可以从隔壁房间的窗户看见训练馆内。但他在藏毒药时,应该已充分注意过四周才对。

峰岸将装有瓶子的塑料袋塞进座管内,让坐垫恢复原形。接着他跨上坐垫,踩起了踏板。起初没甚么变化。但用力踩了几下后,微微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他暗啐一声,离开坐垫,再次拆下坐垫,取出塑料袋。

──竟然会这样!

我真是太丢脸了。

也许是有人在进行踩脚踏车训练时,发现有怪声,因而拆下坐垫。然后发现这个塑料袋。

「竟然会是这样!」这次他发出了声音,一再反复地喃喃自语。要是有人发现这装有毒药的小瓶子……

※※※

当他呆立原地时,发现饭店的柜台人员从外面走来。这座训练馆的出入口是一扇玻璃门。

「峰岸先生,原来您在这里啊。」柜台人员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

「有甚么事吗?」峰岸问。他掌心出汗,伸手往长裤两侧擦拭。塑料袋放进自己口袋中。

「警察来了。」

「警察?刑警不是每天都来吗?」

「不,事情是这样子的……」柜台人员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侧着头说道:「他们说有事要找您,务必要见您一面。」

「嗯……」峰岸咽了咽口水,发出很大的声响,令他担心是否连柜台人员都听见了。

「他们在餐厅等您。」不过柜台人员对他的表情变化没甚么兴趣。

「我马上就去。」

柜台人员离去后,峰岸环视训练馆内。他的目光停在举重练习凳上。他抬起练习凳,拆下其中一只脚的止滑垫片。这只脚同样也是铁管做成。他将塑料袋藏进里头。

处理完后,他迈步离去。感觉双脚在颤抖。

──现在不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

他想再次咽口水,但口中无比干渴。

「只是单纯想要作一个确认,没甚么特别的意思。搜查没有进展,所以想回归原点,确认一些事情。只是要核对一下,看是否有哪个环节疏忽了,警方毕竟也算是公家单位,你只要这么想就行了。」须川流畅地说明原委,他们坐在「紫丁香」餐厅里。而坐在佐久间与须川对面的,是原工业的指导员峰岸,他们要求峰岸再次描述事件发生当天他人在何处,峰岸露出诧异的表情。

「搜查没有进展吗?」峰岸反问。

「算不上顺利。」须川以夸张的动作,伸掌朝脑后拍了两下。「因为范围很小,本以为要是进行顺利的话,现在就差不多破案了。没能达成你的期待,真是不好意思啊。」

「为了要早点破案,还需要各位的鼎力协助。」佐久间补上这么一句。须川颔首。峰岸眉头微蹙,清咳几声。

「我是很想帮忙,但关于那天早上我人在哪里,答案还是跟我之前告诉你们的一样。我吃完早餐后,到冰室兴产的田端先生房间,和他一起下棋。之后吃午餐。」

「你们两人一直在一起吗?」佐久间问。

「都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下棋,田端先生爱下棋。」

「结果谁赢?」

「我连输两场。因为当时田端先生的状况不错。」

佐久间瞄了须川一眼。他表情没变,但应该是已经发现可疑之处。

今天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先去了宫之森的跳台滑雪场一趟,向田端问了些话。若无其事地问他那天早上是否一直和峰岸在一起。田端的答案很明确,说他们连上厕所都在一起。不过,问到下棋的胜负结果时,田端提到一件令人略感在意的事。

「当时我们下了两盘,两盘都是我赢。老实说,这种情况很罕见。因为平时十盘当中我往往会输六盘。第二盘我之所以会赢,是峰岸他太疏忽了。我原本还以为自己输定了呢,看来是他看错哪步了。」

佐久间将这项证词视为重要的线索。峰岸犯下了不像他该有的疏忽,也许是因为有某个无法集中精神的原因。而峰岸也不说他是因为疏忽而输棋,反而说是对方状况好。这当中或许有甚么蹊跷。

「听说那天是集训的休息日,你们常在休息日的上午下棋吗?」须川问。

「倒也不是常常,但若我闲来无事,都会陪田端先生下棋。」

「这么说来,那天也是田端先生邀你一起下棋啰?」听田端说,主动邀约下棋的人,似乎是峰岸。佐久间等候他回答。

峰岸想了一会儿后应道:「不,当时是我主动邀约。因为我突然很想下棋,田端先生这个人向来不会拒绝别人的邀约。」

「看起来的确像是这样。有个这样的人,应该很方便吧?」须川说完后,峰岸隔了一会儿,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我这个人没甚么其他娱乐。」他说。

「是吗?这工作可真是辛苦啊,听说整个赛季几乎都住在饭店里。」

「是啊。」

「峰岸先生,听说你老家在小樽,平时不太方便回家,对吧?」

「是啊……最近都没回家。」说完后,峰岸的视线投向斜下方。佐久间察觉到他在这一瞬间显露慌乱之色,但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多了。

之后,须川再一次询问峰岸得知榆井昏倒时的事,和之前他的说法吻合,也与其他人的供词一致。须川向峰岸道谢,站起身,临走时说道:「啊,对了。昨天在停车场发现一只野狗的尸体。听说那只狗叫小野,你知道吗?」

「小野?哦,对了,昨晚好像有人在谈这件事。怎么了吗?」

「没甚么,只是有个地方觉得有点可疑。我们进行了解剖。」

「哦……」峰岸的表情看不出特别的变化。

「结果从牠体内验出毒性反应,和榆井选手服下的毒药一样。」

「咦?」峰岸睁大双眼。「这……真的吗?」

「是真的。所以我们才想,你或许会有甚么线索?」须川说,佐久间在一旁仔细观察峰岸的反应。峰岸嘴巴微张,眼珠急促地转动。

「不,我没半点线索。那只狗为甚么会……真的是和榆井服下的毒药一样吗?」

「不会有错的。」须川断言。

峰岸做出像是以手背擦嘴般的动作,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要是你想到甚么的话,请再与我们联络。」须川与佐久间再次行了一礼,就此与峰岸告别,走出饭店。

※※※

「真搞不懂。」坐上车后,须川低语道。「问到那只狗被毒死的事情时,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吧?看起来像是真的很惊讶。」

「我有同感。如果是他毒死那只狗,在听到狗被解剖的事情时,应该会显得有些慌乱。但当时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说,说他的演技高超?」

「他看起来不像很会压抑情感的人。还有件事真教人猜不透,就是他在命案当天的行动。」

「确实让人猜不透。峰岸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应该没时间掉包药袋才对。」

「田端也有可能是共犯,但目前看来,没这个可能。」

「不过,峰岸身上确实带有犯罪的味道。哪天不好,偏偏选在那天主动邀田端下棋,这点实在启人疑窦。而且那天下棋时,他很罕见地失误连连,田端的这番证词也很引人注意。」

「如果他就是凶手,他主动邀田端下棋的事,可以视为刻意制造当时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原本认为药袋掉包的时间是早餐后到午餐前这段时间,看来推论有误。不过,榆井将药包交给女服务生,是早餐时的事。而他服药死亡,又是在午餐后……」须川坐在前座,沉声低吟。

「一开始药里面就有毒,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搜查员已到榆井领药的石田医院调查过。调查的结果得知,在转交榆井之前,其他第三者不可能有机会碰触药包,医院也不可能联合起来毒杀榆井。

「那封信里的内容是真的吗?」须川如此说道,佐久间正好也在想那封信的事。

杀害榆井明的人,是原工业滑雪队的指导员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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