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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33

因为这项建议,峰岸决定彻底进行重量训练。不是盲目地乱做,而是勤上训练中心,挑选最有效提升肌力的方法。在他过往的滑雪跳跃生涯中,这可说是肉体负荷最吃力的一段时期。

在训练中心里面,不时会遇见其他队的选手。他们对峰岸特训的情形相当惊讶。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峰岸真正的目的。看在他们的眼中,也许只会觉得,这是一位走下坡的选手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吧。

只有一人给予峰岸协助,他就是刚转至日星滑雪队的片冈。他对峰岸特训的目的一句话也没问,但不时会对峰岸的训练方式提出建议。就是片冈指示他应该将锻炼重点放在伸展左膝的肌肉上。片冈说的话总是准确无比,训练的效果相当显著。

「你不觉得我是人老还不认输吗?」有一次他向片冈问道。只见片冈以他的习惯动作托起金框眼镜,以不带高低起伏的声音应道:

「我知道你是想最后一搏。」

「没错。我这是最后一搏。」

「不管甚么,都有其最后的机会。是不是要当作最后一次机会,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这已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峰岸说。「再也没有下次。」

片冈闻言后没再多说,只对他的训练方式提供了一项建议,就此离去。

没有集训时,峰岸有时会独自待在禅寺里。一来也是为了培养专注力,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象榆井一样,重拾往日那享受滑雪跳跃的纯真之心。榆井就像个孩子似的,挑战飞行。究竟人到底能飞多远呢?他只是一直在挑战这个永远的课题。胜负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压力根本不是他眼前的问题。榆井的这份纯真,令峰岸好生羡慕。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两年。

※※※

就在藤村骤逝之后,出现瓶颈。榆井因为大受打击而不再比赛,峰岸的计划就此整个大乱。于是,那个时期峰岸努力的方向,改为让榆井重新振作。

榆井复出后,峰岸想将他的跳跃模式完全吸收的计划也再度展开。他想从身心技各方面追上榆井,日夜苦练。

但如此耗费时日的计划,却迟迟不见显著的效果。

峰岸的跳跃距离确实比当初因陷入低潮而烦恼的那段时间改善许多。其他队的选手和指导员们也愈来愈常说他最近状况不错。在比赛中,也不时会有不错的名次。

但还是不太对。就峰岸自己的感觉来看,一切都不太对劲。

他是在前往普莱西德湖参加世界杯时,才明白此事。当时峰岸状况不错,和榆井等人一同出国比赛。

在这场比赛中,发生一件离谱的意外。峰岸他们一行人早从三天前便已抵达当地,但因为大风雪的缘故,公开练习的天数遭到缩减。一直等到比赛前一天才能实地练习。而且也只能跳三次,根本掌握不到跳台的感觉,心里忐忑不已。

而且这时候榆井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因感冒而发烧,所以只试跳了一次。而且还没跳成功。

比赛当天,榆井说他不想弃权。他的高烧已退,而且也获得医生的许可,所以决定让他上场。但大家都认为,榆井应该是难创佳绩才对。他现在的状况,就和完全没练习过一样,而且还是大病初愈。

说到试跳,日本选手中就属峰岸成绩最好。尽管如此,也只是不至于在外国选手面前丢脸的水平罢了。榆井之前的一跳,连七十米级的标准距离也没达到,显露出他的练习不够充分。

「就像从溜滑梯上滚下来一样。」试跳结束时,榆井笑着这样形容自己刚才跳跃的表现。

「这次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小心别受伤哦。」峰岸如此鼓励他。

「我不会受伤的。」榆井笑咪咪地应道。接着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说道:「嗯,外国果然很大,我就开心地玩一玩再回去吧。」

其他的选手们都笑了,心想,真不知道这家伙是粗神经,还是天真。

不过,他们脸上的笑容,在看过榆井第一次正式跳跃后,马上消失无踪。

不同于先前的试跳,榆井展现出漂亮的飞行。飞行距离也相当远,挤进前十名,是日本人当中的最佳成绩。峰岸则是跳得比试跳时还差。

「怎么突然表现这么好?」峰岸问。

「我没有怎么样啊。」他答道。「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只是这样滑下去而已。只跳出这样的成绩,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跳出这样的成绩?」

「不过,接下来或许会跳得更好一些。因为我已经摸熟了。」

而他也真的在第二次跳跃时,跳得比第一次更远,排名也从第十名窜升至第三名。

他的跳跃方式,根本就无从模仿──峰岸这时才有深切的体悟。榆井不像一般的选手,倚赖感觉。他甚么也不倚赖。因为他的身体会自己行动,不受意志左右。而他也相信自己的身体。

──也许我追逐的是一个幻想。

峰岸如此暗忖。要学会榆井的跳跃方式,得先取得他的身体。

之后又经过几场比赛,更加深了峰岸这个印象。世上的一切领域,都有上天选定的人。榆井就是这样的人。而我不是……

就这样,峰岸一开始决定的三年期限就此结束。

峰岸无法成为榆井,他并不懊悔。榆井可能是今后数十年也无人能出其右的滑雪跳跃好手。有他这样的天才,才会有我这种以他为目标的人。尽管到头来,不管自己再怎么想追上他,他都像是位在远方的海市蜃楼,但这样我心中已无任何遗憾。因为我追逐的是一位过人的天才。这些年所投注的光阴,峰岸并不觉得可惜,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引退后,峰岸只想着要让榆井明名扬世界。自己昔日当作目标的对象,究竟有多么巨大,他想以清楚的形式来加以呈现。

但峰岸万万没想到。

他的梦想,竟然会以那种形式破灭。

STB杯兼环太平洋杯国际大赛,在和昨天迥异的大晴天下举行。而且吹的是对选手有利的逆风,陆续有人创下佳绩。特别是在第一次跳跃中,日本代表队的选手几乎都跳出百米以上的成绩,包括外国选手在内,共有五人跳出一百一十米以上的佳绩。

泽村亮太也是这五人当中的其中一位。

但他还是不满意。在五人当中他排名第五。不是姿势分的问题,而是他跳出的距离最短。排行在他之上的四人当中,有三人是外国选手。而那唯一的日本选手是杉江翔。对泽村来说,名次反而不重要,败在翔手下,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不要闷闷不乐嘛。能跳出一百一十米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泽村擦拭滑雪板的滑行面,准备第二次跳跃时,池浦来到他身旁说道。他似乎不自觉地露出不悦之色。

「以今天的状况来说,就算跳出一百一十米远,也没甚么好高兴的。」

「真好意思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跳出一百米远呢。」

「池浦兄,你也有可能反败为胜啊。分数又相差无几。」

「我也有机会吗?」一旁探头的,是一位姓渡部的选手。之前他在萨拉热窝奥运中出赛时,正值颠峰期,不过这两、三年来始终成绩低迷。今天也只跳出九十五米远。

「如果你跳出一百三十米的话,应该就有希望。」池浦语带调侃地说道。渡部跪地皱着脸。

「这样根本就是在举行飞行大赛嘛。不过,像今天这种状况,真希望榆井也能上场。就算没办法跳出一百三十米,搞不好也能跳出个最长距离。」

「榆井是吧……」泽村心想,或许有可能。之前榆井还在时──话虽如此,不过也才不久前的事,在今天这样的状况下,总会将起点台往下调降。尽管这样,榆井还是跳出将近一百二十米的成绩。如果是今天这样的起点位置,他也许能轻松创下跳台最高纪录(该跳台历年来的最长距离纪录)。

泽村正在想这件事情时,上蜡室的一隅突然一阵吵闹。有多名选手大声嚷嚷。众人全都往他们瞧,他们这才闭嘴,但表情显得不太对劲。

很快便得知他们吵闹的原因。日野朝这里走来,告诉泽村他们。

「我从他们那里听说,已抓到杀害榆井的凶手了。」

「咦?」渡部发出一声惊呼,再度聚集了众人的目光。

「是谁?」池浦问。

「不知道。好像是刚才我们第一次跳跃时被逮捕的,似乎是滑雪跳跃的相关人员。」

「不是选手吧?这么说来,是教练或指导员吗?不会是我的教练吧?」在这种时候,渡部还不忘开玩笑。

「比赛途中还发生这种事,三好先生可真是辛苦啊。」

池浦这番话,大家听了纷纷点头。

※※※

第二次跳跃开始,前面的选手开始比赛时,他们已隐约明白被捕的人是谁。在教练和指导员当中,没在今天这场比赛中露脸的,就只有一个人。

泽村在等候上场的这段时间,和池浦交谈。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池浦答。

「听说是峰岸先生。」

「好像是。真教人不敢相信。峰岸先生竟然会……」

「他明明是最不可疑的人才对啊。」

「这下我深深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接着池浦重新戴好安全帽,就像在说「这件事就聊到这儿吧」。已快要轮到他上场。泽村也觉得再聊下去会妨碍他比赛,就此保持沉默。

──峰岸先生是吗……

泽村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和峰岸没特别亲近,但好歹总有些和峰岸有关的回忆。例如他陷入低潮时,曾参考过峰岸的跳跃方式,峰岸也曾针对重量训练对他提出建言。峰岸整体给人认真勤奋的印象。

说到从现役选手引退,改为专心当指导员的峰岸,感觉就像是将一切全寄托在榆井身上。听说他还为了榆井学习如何贴扎,研读运动生理学。

考虑到榆井偏食的饮食习惯,还向医生咨询,决定让他服用维他命。为了排定训练项目,甚至还向职棒的运动防护员咨询。

如此悉心照顾榆井的峰岸,竟然会杀了榆井。

──到底是为甚么?

泽村实在无法想象。

※※※

比赛结束后,泽村他们换好服装,正准备回车内时,两名从未见过的男子朝他们奔来。一人脖子上挂着相机,一看便知道是新闻记者。

「杀害榆井选手的凶手已经被捕,您知道吗?」泽村原本正准备说他知道,但日野朝他使了个眼神加以劝阻,泽村见状,决定保持沉默。

「凶手好像是榆井选手的指导员,请问您有甚么感想?」泽村置若罔闻,坐进厢型车内,但男子还是抓住泽村的衣袖,紧缠不放。日野看不下去,出言相救。

「我猜三好总教练应该有话想说。」泽村乘机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请等一下。我们想听听选手们对此事的感想。」

记者在车外大喊,但池浦关上窗帘后,他们敲了一下玻璃,便就此离去。可能是采访其他队的选手去了。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日野长叹一声,如此低语。

「不会怎样。」池浦说道。「等时间一过,大家就都忘了。就只是如此而已。把心思用在这里,只是白费力气。」

「那是因为池浦你总是这么冷静。」

「才不是呢。今天的第二次跳跃,我果然因为无法专心而失败。本想好好表现一下的。为了这种事而乱了自己的步调,跟傻瓜似的。」

泽村心想,他说得没错。在第二次跳跃前,得知是峰岸杀了榆井这件事,一直萦绕心头。但老实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比起榆井遭杀害的事,以及峰岸被捕的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现在,泽村脑中想的不是峰岸和榆井的事。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数十分钟以前,杉江翔飞行的模样。

「今天的比赛结果怎样?」一见佐久间他们到来,峰岸劈头就问这么一句。他人在侦讯室。

「比赛?」须川问。

「STB杯啊。在大仓山举行九十米级的比赛,可能已经结束了。」

「我没听说。」

「是吗?」峰岸低下头,伸指紧按眉间,一副头痛的模样。佐久间心想,可能是他没睡好的缘故吧。如果他的精神状态和常人一样,昨天回住处后,应该还是会精神紧绷,无法休息。

「这种时候管不了比赛了吧?建议你多想想自己的事。」佐久间在一旁插话道,峰岸始终紧抿双唇。

「你今天的立场,和昨天有些许不同。」须川说。「你应该也知道,你已经被逮捕了。这表示我可以不放你回去。在你坦白供出一切之前,我们都可以一直等下去。」

「你应该已从须川那里听说了,你可以请律师。」

峰岸就只是微微摇头。

须川清咳几声。

「我猜你应该还没忘,你昨天曾告诉我,那个存放毒药瓶的整理柜,你没看过里面的东西,对吧?」

峰岸往须川瞄了一眼,微微点头。

「可是,这样很奇怪。」须川撇嘴说道。「太奇怪了。」

他接着望向佐久间,佐久间也点头表示同意。「从那个整理柜里,查出了你的指纹呢。又多又清楚。你说没看过,那实在不合情理。」

感觉得出峰岸此刻正紧紧咬牙,他的左手握紧右手的大拇指。

「我可能看过吧。」峰岸答道。「但我一时忘了。或许只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看过。」

「你的意思是,不经意地看过那个毒药吧?」须川略微站起,趋身靠向峰岸,意在威吓。「里头某个地方,放着一个装有毒药的箱子。碰过它的就只有你,没有别人。然后毒药就这么不翼而飞。这么一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知道。」峰岸坚定地回答。「里头有毒药的事,以及是谁将它拿走,我一概不知道。不过,里头真的有毒药吗?事实上,根本没人见过吧?」

须川闻言,朝这名嫌疑犯瞪视了半晌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昨天我让你看过那个瓶子对吧?那是向立花旧书店借来的瓶子,里头装有乌头的根。上面贴的标签写道『与分离出的乌头碱,都是向根元先生取得』。其实我已找到这位『根元先生』了。他是位学者,和立花先生一样,都曾经参加过虾夷族研究团体。昨天晚上,我们有两位刑警前去拜访他。」

峰岸往须川瞄了一眼,接着旋即垂眼望向地面,脸上表情没任何变化。

「然后,」须川接着说。「他们向根元先生确认过证词,他确实曾将乌头碱的瓶子交给立花先生。听说是五年前十月的事。而根元先生手上还留有一模一样的乌头碱,于是我们马上调查其成份。虽说是乌头碱,但听说里头还添加了不少其他种类的不纯物质。只要拿它和榆井的胶囊中发现的毒药相比对,就能清楚明白它是否为这次犯罪所用的毒药。」

说到这里,须川低头窥望峰岸的神情。「检验结果终于出炉了。根据科学研究的报告,根元先生所提供的毒药,并未完全分离,当中含有牛扁碱、阿替新碱等碱性成份。其含有率与用来杀害榆井的毒药成份完全吻合。因此我们判断,是采同样的方法,从同一物质中分离出的毒药。说得明白一点,杀害榆井用的毒药,原来一直是由那名旧书店的老先生珍藏着。这么一来,你明白我们为何逮捕你了吧?你已经逃不掉了。快点从实招来吧。」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等峰岸的反应。但峰岸只是闭上双眼,静默不动。须川拍打桌面。但峰岸的眼皮依旧动也不动。

「你要是快点招供,展现悔意,法官会从轻量刑哦。」佐久间以温柔的口吻说道。他并非时常对嫌犯采取这种攻势。而是会视搭档不同,改变做法。

「昨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须川单手撑在椅背上,以斜靠的姿势望着峰岸。「只要我们有心,就会像一层一层剥皮似的,逐步查明事实。其实我们已对你生活周遭展开彻底调查。我们正在搜查。搜查甚么呢?那个装有毒药的瓶子。你应该已将它丢在某个地方才对。你不会丢得太远。因为是剧毒,你不敢随便丢弃。这么一来,范围就小多了。可能是放在自己的公寓里,或是埋在某个地方,要不就是还在饭店里。」

佐久间注视峰岸的脸。他猜想峰岸会对须川说的某一句话有所反应。但就他所见,峰岸始终面无表情。

「峰岸先生。」须川很不耐烦地说道。「这样对我们大家都不好。快点作个了断吧。只要你肯从实招来,我们大家就悠哉多了。还能轻松地看那个甚么杯的九十米级比赛呢。」

这时,峰岸才开始有所反应。他抬起头低语道:「对了……有电视实况转播。」

「因为今天好天气,一定陆续会有人跳出好成绩。」佐久间语毕,峰岸缓缓转动身躯,隔着侦讯室的窗户仰望天空。

蓝天之上,飘浮着两朵浑圆的云朵。

※※※

「怎样,想招了吗?」河野一见佐久间,便向他问道。须川仍留在侦讯室内。

「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论体力还是毅力,他似乎都很强韧。」

「得长期抗战是吧?真希望他能自己招认。」

「找不到毒药吗?」河野摇头。

「那只是个小瓶子,而且只要他有心,到处都能藏。要找寻可不容易啊。」

「关于他让榆井服毒的方法,查得怎样了?」

「一样没有线索。不过,方法多的是。问题在于动机。」

「动机是吧……」

关于动机,打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个谜。要不是有那封告密信,恐怕至今还不会怀疑峰岸。

「关于写那封信的人……」佐久间此话一出,河野马上点头。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要是找不出其他证据,就得想办法查出谁是写那封信的人。」

「峰岸已经被逮捕了,他大可公布自己的身分。」

「还是别心怀期待的好。」

「他为甚么要隐藏姓名?更重要的是……」佐久间抬起头。「告密者为甚么知道峰岸是杀害榆井的凶手?」

「很不可思议对吧?」河野说。「而且告密者是在命案发生后不久便写信来。这表示他老早就知道真相。」

「难道是峰岸的犯案计划中有致命的疏忽,被人发现?」

「这需要缜密地拼凑峰岸的犯案计划。从中推理出知道真相的人究竟是谁。就像猜谁是侦探的猜谜游戏。」

「由警察来推理谁是侦探,听起来还真是奇怪。」

佐久间以复杂的心情回以一笑,不经意地望向摆在一旁的报纸。电视节目栏的那张报纸摆在上头。

在大仓山跳台滑雪场进行STB杯滑雪跳跃大赛的转播画面。

──电视实况转播是吧。

刚才在侦讯时,先前完全没反应的峰岸,一提到滑雪跳跃的事,表情马上有所变化。而且他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今天的滑雪跳跃大赛。

──到底是甚么令他这么在意?

榆井死后,他应该已经对滑雪跳跃界不感兴趣才对。

「警部,关于侦讯,我有个提议。」

※※※

「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会心想,这嫌犯和刑警到底在干甚么?」须川在佐久间耳边哨声道。佐久间面露苦笑,伸掌在面前比了一下,以表歉意。

坐他们对面的峰岸,将椅子斜放,紧盯着随身型电视的屏幕。正在播放今天稍早在大仓山举办的比赛。

佐久间以前也从未将电视带进侦讯室过,但他看峰岸很关心今天的比赛,令他对此很感兴趣。这或许是打破峰岸沉默的好机会,佐久间满怀期待,向河野提出这项建议。

比赛已来到了正式的第二次跳跃。由于第一次跳跃陆续有人跳出一百多米的成绩,所以起点位置往下调降,但感觉不出选手的飞行距离有因此缩短。解说员说,可能是现场状况变得更好的缘故。

在节目中,播报员多次提到榆井的命案。第二次跳跃开始不久,还提到凶手似乎已被逮捕的事。目前还没清楚报出姓名,想必是还没获得更清楚的信息。

佐久间观察峰岸在播报员提到榆井时的表情。看有无任何变化。但依佐久间看,峰岸还是面无表情。他唯一一次流露出情感波动,是在一名日本选手挤进第二名时。他甚至还趋身向前。

画面中的选手陆续展开跳跃。解说员说,这是前五名选手之争。三名外国人,以及泽村和杉江这两名日本人。

这时,峰岸的表情又起了变化。他似乎吞了唾沫,喉结滑动。

──应该有甚么事影响峰岸的情绪。

佐久间将视线移回电视上。

轮到解说员预测的那五名选手上场了。当先是泽村亮太选手。身穿红色连身衣的泽村,跳出一百零七米的纪录,是目前的第一名。佐久间望向峰岸。他似乎对泽村的跳跃没甚么感觉。

接着上场的是美国和加拿大的选手,两人都轻松跳过一百米。加拿大选手登上首位,泽村则是降为第二位。

当下一位杉江选手上场时,峰岸在椅子上重新坐正,他摆在桌上的左手紧紧握拳。佐久间见状,颇感讶异。

杉江利落地展开滑行。摄影机紧追他的滑行姿势。当他倏然冲出时,摄影机一时没跟上。当再次捕捉到画面时,传来一声赞叹。是解说员的声音。

「跳得漂亮。距离拉长了。」──播报员也相当兴奋。接着杉江落地。「站稳了。他站稳了。结果怎样呢?他跳出相当长的距离,搞不好……」

摄影机正拍摄出杉江翔高举单手,摆出胜利姿势的模样。这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一百二十三米。

「杉江选手成功了。创下跳台最高纪录。」播报员大叫。佐久间望向峰岸。峰岸嘴巴微张,以空虚的眼神望向电视。拳头依旧紧握,微微颤抖。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

泽村回到饭店的时候,已过午夜零时。他走出出租车,以蹒跚的步履走过玄关,往大厅的沙发坐下。柜台处空无一人。餐厅也大门紧闭。在冷清的寂静中,只有泽村一人。

我喝多了──他自嘲地笑道。为了忘却翔白天时的跳跃表现,他拚命灌酒。翔的跳跃,让泽村重新感到挫败、自卑。

不过,此时他脸部发烫。

他撑起沉重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出玄关,来到屋外。他想吹吹冷风,藉此让身体和心情都舒畅些。

各队的厢型车在停车场并排。泽村靠向其中一辆车。奇怪的是,那是日星汽车滑雪队的车。

车内放着杉江泰介常穿的那件防风外套。但泽村的视线并不是停在防风外套上,有把钥匙从衣服口袋里露出,而且那把钥匙附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第二实验室」。

泽村想起之前刑警说过的话。杉江翔他们不是去体育馆,而是去实验室。

──那是翔接受训练的场所所用的钥匙吗?

猛然回神,他已伸手搭在车门上。但车门锁着。他绕到车后拉起后门,后门果然没锁。

泽村从后门钻进车内,拿起杉江的上衣,抽出里头的钥匙,放进自己口袋中。他们今晚应该不会到实验室去了吧。只要赶在明天早上之前送回就行了。

走出厢型车后,他站在马路上。正巧有一辆出租车驶来,他举手拦下车,坐进车内,向驾驶说道:「到日星汽车工厂。」

※※※

夜晚的工厂宛如巨大的墓碑。没有灯光,巨大的建筑以一定的间隔排列。泽村蹑脚而行,尽可能沿着建筑的阴影行进。

因为是星期天晚上,工厂里没有员工。正因如此,要走进工厂内相当不容易。大门旁的出入口开着,但出入口前方就是警卫室,表情严肃的警卫正瞪大眼睛监视。要是有值夜班的员工进出,就能混在里头走进去,偏偏今晚不能用这个方法。泽村沿着工厂外围的水泥墙行走,挑了一处最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攀墙潜入。

他挑选暗处走了一会儿,发现前方有个介绍工厂内建筑的立牌。他确认过位置后,往第二实验大楼走去。

实验大楼是位在东侧的三栋并排大楼,分别以第一大楼、第二大楼、第三大楼来命名。每栋大楼都只有两层楼,泽村的目标是正中央的建筑。

入口大门深锁。泽村想插进手中的钥匙,但钥匙不合。

尽管心里觉得烦躁,但他还是再次于建筑四周探寻。逐一查探每一扇窗户。不过,每扇窗都紧紧关闭,文风不动。

正当他准备放弃时,他发现二楼窗户半开。也许是厕所的窗户。泽村来到底下,毫不迟疑地抬脚搭在一楼的窗户上,伸手握住沿着壁面而上的铁管。他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充满自信。就算身处高处,他也不会惧怕。

他小心翼翼地挑选立足之处,一步步往上爬,来到上头一看,果然是厕所的窗户。走出厕所一看,是一处宽敞的楼层,测量仪器和工作机器、金属和树脂材料等,杂乱地摆满一地。

走下楼梯一看,中央有一条走廊,房间并排于两侧。分别是空调室、电力供应室以及数据室等等。走廊尽头是实验室的大门。泽村试着转动门把,果然是锁着的。

他从口袋中取出了钥匙,插进钥匙孔内,轻轻松松便转开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响起了开锁的声响。

里头一片漆黑。虽然有窗户,但每扇百叶窗都紧闭着。

泽村沿墙来到右侧,马上便摸到开关。他随手按下,但理应排列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却一盏也没亮,因为总电源被关掉了。于是他再次来到走廊,推向写有电力供应室的房间大门。但这里同样大门深锁。

他就此放弃,回到实验室。再次沿着墙壁走。里头一片漆黑。眼睛始终无法习惯黑暗。油和尘埃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间实验室可能相当宽敞,走了好远才来到窗边。途中似乎有桌子和柜子之类的东西,现在得先开窗让光线照进室内。

抵达窗边后,泽村打开百叶窗。可惜今晚没有月亮。不过,感觉还是有不少光线射进室内。

他环视室内。然而,他原本想象中的东西,一个也没看见。他本以为各种最新型的训练仪器全都一应俱全。不过,眼前摆放的东西,泽村从未见过。由于完全超乎预期,他一时还以为这间实验室和翔无关呢。

──不,不可能没关系。翔一定是用它进行训练。

泽村缓缓朝它走近。

由于光线昏暗,无法看清楚全貌,不过这东西真的很奇特。大小有如一辆小型卡车。架成像望楼般的形状,上头有个三公尺长的台座。台座应该有四、五十公分厚,看不清楚台座上面是甚么构造。

他定睛凝望望楼下方,隐约看得出几根粗大的管子,似乎还设有像马达之类的东西。

──这机器到底是用来做甚么的?

待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房间角落的情况也愈来愈清楚。摆有几台计算机。似乎不同于一般的个人计算机。

泽村决定对桌上和柜子展开调查,看有无这项装置的相关数据。但这种东西并不会摆在外面,而且抽屉和柜子全都上锁。

──这么一来,根本一无所获嘛。

正当泽村暗自咒骂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并不时传来转动门把的喀嗦声。是警卫前来巡视,确认房门有无上锁。这间实验室的房门没锁。

他马上钻进桌下。紧接着,房门就此开启。

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室内。泽村有一股冲动,想抬起头看清楚房内的装置,但他忍了下来,低头不动。

守卫走进室内。他见有一扇百叶窗开着,对此感到纳闷。他停下脚步,仔细调查室内。不久,警卫可能是查无异状,就此关上百叶窗,快步离去。他离去时,没忘记上锁。只要按下门锁中央的按钮,把门关上,就能锁上。

「好险。」泽村这才得以从桌子底下钻出,这时,他手不小心伸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手碰触到纸屑。

──既然这样,就带这个回去吧。

垃圾桶里放了好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屑,泽村将它们全塞进口袋里。

※※※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拦到出租车,回到饭店时,已过凌晨三点。他将钥匙放回日星汽车的厢型车内,回到自己房间。池浦和日野都不在。他们今晚可能是回家去了。

泽村把门锁上,赶紧从口袋里取出纸屑。逐一将它们摊开。

「啐,这甚么啊。」他满怀期待地摊开来看,但里头不是白纸、涂鸦,便是传单。就在他开始感到失望时,他摊开最后一张纸屑,为之瞠目。

──这甚么?

那是打印机打印出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则是以(deg/s)为单位,看来,这似乎是角速度。

眼前有两条山形曲线,几乎相互重迭。其中一条线写着:「MODEL」,另一条写着:「SHOU(翔)」。

而图表标题写的是──

「The angular velocity on knee joint(CYBIRD─SYSTEM─ELM)」

泽村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字典。考虑到有时会和外国选手交谈,他常随身携带字典。

标题的日文意思是「膝关节的角速度」。但泽村不懂括号里的「CYBIRD─SYSTEM─ELM」是甚么意思。

──CYBIRD─SYSTEM─ELM?

他不懂 CYBIRD 的意思,所以他决定先查(ELM)是甚么。结果马上便查到了。

ELM 的意思是「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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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峰岸的隔天是星期一,佐久间决定独自到杉江家拜访。他们住在西区的山手,紧临着西警局。

宅邸所在的住宅区,就位在一处缓坡上。佐久间按下门口的对讲机按钮后,听到女人应答的声音。他报上姓名,等了一会儿后,玄关大门开启。

前来开门的,似乎是泰介的妻子。年纪可能才刚过四十。虽然长着一张圆脸,但给人的印象带有一点神经质。她身穿毛衣,搭一件休闲长裤,感觉穿着相当随便。

佐久间被带往客厅,客厅中央有一套沙发组,周围的柜子摆满了奖状、奖杯、奖牌等。靠近仔细一看,那不是翔所赢得,全都是泰介以前的战利品。墙上还挂有泰介选手时代的照片,泰介的跳跃方式,是在空中采双手伸向前方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杉江泰介现身。他身穿一件轻薄的蓝色开襟羊毛衫。看起来不像滑雪队的教练,倒像是公司里的重要干部。

「小犬现在人在训练中心,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您如果抽烟的话,请用。」泰介掀起桌上的玻璃烟盒盖,请佐久间抽烟。

佐久间婉拒,以惊讶的口吻问道:「今天还继续训练是吗?我听说比赛隔天都会休息呢。」

「是休息没错。所以才会像这样悠哉地待在家里。虽说是去训练中心,但也只是去接受按摩而已。因为他也累积了一些疲劳。」

「对了,昨天的比赛,令郎表现得很出色。那是他很满意的一跳吧?」

「没错,昨天确实跳得好。前天虽然输得很难看,但也许正因为这样,反而消除了过度紧绷的力量。」

「话说回来,他创下跳台最高纪录,真教人惊讶呢。」

「谢谢。」泰介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以同样是玻璃制的打火机点燃了烟。他缓缓抽了一口后,望向佐久间。

「不知您今日前来有何贵干?我听说那件事已经破案了。」

「是的,已经逮捕了凶手。您知道是谁吗?」泰介颔首,蹙起眉头。

「不过,真教人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他是位很优秀的指导员。」

「但峰岸确实是凶手没错。只不过,他为何杀害榆井选手,此事至今尚未查清楚。他本人也始终不肯透露。」

「哦。杀人的动机是吧?」

「我们猜想,杉江先生可能会有甚么线索,所以才专程来向您请教。」

泰介闻言后苦笑,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我和他并不熟,所以这种事,您应该去问冰室兴产的田端才对吧?为甚么是问我呢?」

「不,虽然我拿不出甚么确切的根据,不过……」佐久间谈到昨天峰岸看那场比赛的事。向泰介坦白说出峰岸看杉江翔跳跃时,那异常激动的神情。

「峰岸看到翔跳跃的情况之后,有这种反应是吧……」泰介手指夹着香烟,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但他旋即又恢复原本的笑脸。

「想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看到别人跳得漂亮,我们都会感到兴奋,会不会就只是因为这样呢?」

「其实不光只是这样。我们从峰岸的房间里找出几卷录像带,看过之后,发现了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

峰岸所持有的录像带,录的几乎都是榆井跳跃的画面。这很容易解释。因为在目前的运动界,录下选手的动作加以记录,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要是拍摄别队选手的影片,涵义就不同了。这算是一种技术侦察。佐久间听说,在世界杯的比赛中,各国的教练团都会竞相拍摄尼凯宁的跳跃画面。

峰岸拍摄的对象除了榆井外,还有一人,那就是杉江翔。从很久以前便一直拍摄。

「真是匪夷所思。」泰介侧头寻思。「他想对翔打探甚么?他的队上明明已经有榆井这么一位杰出的选手啊。」

「对此,您可有甚么线索?」

「没有。」泰介说。

这时,佐久间感觉有人返回家中。传来杉江太太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敲门声。杉江翔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但有张小脸。感觉腰围比电视上还大上些许。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此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身材纤瘦。虽然没和他说过话,但佐久间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杉江他们队上的运动防护员片冈。

经过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翔也朝沙发坐下。片冈则是站在门口。

「刑警先生是来问我们峰岸杀害榆井的动机。」

翔闻言之后,略显神经质地挑动眉毛,说了一句:「动机?」

佐久间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峰岸先生他……」

有一瞬间,翔垂眼望向地面,佐久间见状,感到纳闷。他觉得翔似乎想说些甚么。

但泰介却在一旁插话道:「我猜他应该纯粹只是看翔跳得漂亮,感到惊讶罢了。只想得出这理由了。」这番话听在佐久间耳中,就像刻意不让翔开口似的。

「您觉得呢?」佐久间再次向翔询问。

但翔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只悄声应了这么一句。

「是吗?」佐久间有一股冲动,想向翔问个清楚。但他想不出可以这么做的方法。而泰介似乎已微妙地感觉出他此时的心理,不慌不忙地说道:

「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我们接下来要开始讨论训练的相关事情了。」那是容不得他拒绝的口吻,佐久间只得乖乖起身。

离开杉江家,走了几步后,他回身望向身后。那对父子现在应该正在谈论些甚么吧。佐久间感觉得出,他们在隐瞒些甚么。

──不过,若真是这样,他们又为何要隐瞒呢?

北东大学在小门里面有一排低矮的校舍,乍看像是当地的一所小学。但始终有许多学生从这扇门进出,泽村也混在他们里面,走进校内。有个广告牌写着:「来访者请至柜台处登记」,但他不知道柜台在哪里,所以总是擅自往体育学院的建筑走去。

他一步跨越两阶,从全新的校舍楼梯往上冲,接着进入三楼的走廊上,写有「生物力学研究室」的房间,大门敞开着。他毫不迟疑地走进房内。

有吉正躺在窗边的沙发上打盹,听见泽村的脚步声后醒了。他伸手摸摸脸颊,坐起身。

「当大学老师可真好。」泽村如此调侃,朝他对面坐下。「平时面对一大群女大学生,没课的时候还能睡午觉。」

「去你的,我是因为昨晚熬夜写论文。对吧?」有吉朝助理神崎唤道。面向计算机的神崎,笑嘻嘻地点着头。

「而且你误会了。我的学生可不光只有女生,也有邋遢的男生。就算是女大学生,也没有让人看了赏心悦目的美人。她们大部份都是因为生活不规律而皮肤松弛,靠浓妆艳抹来掩饰。」

「你讲这么大声好吗?房间门没关呢。」

「早说嘛。」有吉起身前去把门关上后,拿着报纸走了回来。

「你们集训住处那边的风波平息了吗?听说昨天事情闹得很大呢。」

「好像吧。不过,昨晚我跑去喝酒了。」泽村说完后,有吉不怀好意地哼哼冷笑。

「藉酒浇愁是吧。虽然因为指导员峰岸被捕的风波,而感觉比较没人注意,不过,你更在乎的是这件事吧?」语毕,有吉伸指朝报纸的体育栏弹了一下。上面写有「杉江的飞行,吹散滑雪跳跃界的阴霾,第二跳刷新跳台最高纪录」这行文字。

泽村长叹一声。「看来,真的被老师你说中了,也许我再也赢不了他了。」

「你还真气馁呢。」

「我明白再这样下去,只会拉大和他的差距。翔所做的训练,似乎没那么简单。」

「怎么啦?你看到甚么了吗?」

「说看到,好像不是很正确的说法。」泽村说出自己昨晚潜入日星汽车的实验室,目睹里头机械的事,有吉听得双目圆睁。

「你可真胡来。要是被捕,可是非法入侵罪呢。不过,这件事还真有意思。你当时捡到的那张纸,现在有带在身上吗?」

「有。就是想请老师你看看。」泽村将那张图表交给有吉。有吉一看到图表,眼神马上变得无比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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