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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33

「他到底是具体隐瞒了甚么呢?」佐久间透过车内后视镜,望着助理教授那张胡须脸,如此问道。

「可能是他们的矫正方法吧。」

「矫正……你是指跳跃的矫正吗?」

「没错。事实上,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就算已用那种大费周章的方式查出翔的缺点,也就是他与榆井的差异处,但要如何加以矫正,才是真正的问题。即便是使用实际的跳台来练习,一样可以指出大致的缺点。指导员或教练,总是会不断重复下达同样的指示。但选手的缺点还是很难改进。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矫正缺点的功能,制造如此巨大的装置,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你的意思是,那项装置应该具有这个功能,是吗?」佐久间问。

「应该没有错。」有吉断言道。「从杉江先生的话语之中,可以清楚证实这件事。两位还记得吗?杉江先生不是很瞧不起以往的仿真器吗?」

「嗯,经你这么一提,他好像说过甚么。」须川蹙起眉头,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他好像说,那比公园里的玩具强不了多少。」

「还说是骗小孩的把戏。」

「没错吧?诚如杉江先生所说,与他刚才的滑行坡装置相比,以往的仿真器确实逊色不少。既不是电动装置,也不是计算机操控。一般都是设有两条平行的斜坡轨道,然后有个从上面滑过的拉杆。选手手握拉杆,沿着轨道飞出,就只是这样的设计。」

「原来如此,真的很像公园里的玩具。」须川低语道。

「但反复进行这样的动作,确实可以矫正跳跃动作。因为有些国家引进这项仿真器后,实力大进。」

「那日本呢?」

「日本很晚才引进,去年才开始。」

「真糟糕。」须川朝头上一阵搔抓。「为甚么日本总是这样。」

「简言之,」佐久间说道。「你想说的是,这种单纯的设计也具有矫正的功能。既然杉江瞧不起它,就表示他的滑行坡装置应该具备了更强的功能。」

「没错。」

「这么说来……」须川坐在狭窄的后座,换腿交叉,一副很拥挤的模样。「峰岸真正感兴趣的部份,是他们的秘密矫正功能吗?」

「应该是。」有吉应道。

「真是搞不懂啊,这到底跟杀害榆井有甚么关联?」须川焦躁地如此说道,挥拳揍向前座的椅背。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明明没人在旁边偷听,但有吉却还是压低声音。

「哪件事?」佐久间也不自主地压低音量。

「他们收集资料的方法。他们说是利用影像解析,但这不可能办到。光靠那样,要收集到足以供训练之用的庞大资料,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他是如何办到的?」

「你问到重点了。」有吉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这我不能乱说,不过,这也许正是和案情核心有关的部份。」

峰岸觉得精疲神困。伸手往下巴一摸,感觉满是胡碴。顺势望向手掌,发现脸上的油脂沾得满手都是油光。

他倚坐在看守所的冰冷墙上,双脚向前伸出。油腻的头发落向前额。他拨起头发,顺便搔抓头皮。感觉头皮屑跑进了指甲里。

他长叹了一声,在栏杆和铁丝网外的看守员抬起头来,瞪了峰岸一眼,模样就像是在说「你干嘛」。峰岸微微摇了摇头,看守员见状,朝牢房环视一遍后,再度低下头去。

峰岸仔细想过各种可能性,得到的结论是不可能逃离这里。

警方也许正一步步逼近真相。相较之下,自己却落成这番田地,束手无策。

不,还不能放弃,峰岸告诉自己。警方还没握有重要证据,他们应该只查出毒药的出处,还不知道他的动机和杀害手法。

问题在于告密者。

现在他还没出面,表示以后可能也不会出面。这么一来,最教人在意的,莫过于告密者为何知道他是杀害榆井的凶手。要是警方发现这项根据,一切就完了。

这时,峰岸再度展开他的推理。

他已反复推理了数十回。

推理的起点始终一样。为甚么告密者没被他的诡计所骗?只要想作是因为有人以毒药掉换维他命,榆井才会误服毒药而死,应该就不会想到峰岸是凶手。

这是为甚么?

他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告密者因为其他原因而得知他是凶手。这么一来,就算峰岸有不在场证明,此人也会认定它只是个诡计。

那么,为甚么此人知道峰岸是凶手呢?对此,峰岸只有一个线索。就是他之前藏在训练馆的毒药。告密者知道那是峰岸藏的毒药。

但峰岸旋即又改变了想法。如果真是这样,此人向警方告密时,一并将毒药的所在处告诉警方不就得了吗?他为何不这么做?

他又为何知道这是峰岸所藏匿?峰岸自信他在处理时没被任何人瞧见。

现在又重回第一个问题。为甚么告密者没被那个诡计所骗?

峰岸回头看自己的杀人手法。当时他成功利用另一个途径将毒药交给榆井,而榆井自己应该也没发现,那含有毒药的胶囊是峰岸所给。

而掉包药袋,是在榆井吃完午餐,服完药之后才做的事。峰岸当时假装走向垃圾桶,其实是接近榆井的餐桌,迅速把药袋掉包。

要是告密者亲眼目睹当时那一幕,那会怎样?一旦得知命案的事,便会马上知道谁是凶手。

峰岸想起当时有哪些人在场。有冰室兴产教练田端、选手泽村、日野,还有中尾。

此外,不能忘了那位女服务生,还有店长。

但想到这里,峰岸又摇了摇头。在他犯案的过程中,就属掉包药袋一事最危险,所以他行事相当小心。当时他甚至心想,要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下手,就算不掉包药袋也没关系。

没被任何人看见──峰岸回想当时的情景,深深颔首。

想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为甚么那个诡计对告密者行不通呢?「紫丁香」餐厅在早上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没人在场,而且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为甚么告密者不会认为凶手是在那段时间潜入餐厅,将榆井的维他命掉换成毒药呢?

「一定有哪里不对。」峰岸如此自言自语。他期待能藉此从全新的方向去思考,但结果还是一样,他的推理总是在相同的地方一再打转。

佐久间从一位熟悉的体育记者那里取得一份杉江泰介和日星滑雪队的相关资料,他在重新翻阅资料时,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滑雪跳跃队于一九八六年四月成立,当时有三名成员。然而,他们三人都在来年一九八七年退队。虽然不是同一时间退队,但陆续是在五月、九月,以及十一月离开。

而杉江翔就是在该年四月加入。

三人退队,翔却加入,感觉这当中好像有甚么阴谋。翔姑且不论,那三人加入滑雪队才一年多就全部退队,有这种事吗?

佐久间拿起电话,打给提供他消息的那位记者。他的报社同事说,很不巧,他正好外出,但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人,会叫他打电话过来。

在等电话这段时间,佐久间在脑中计算。要制造杉江泰介引以为傲的那项装置,到底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尽管这会随设备的规模大小而有所不同,不过,以这种程度来看,应该是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就能完成。

秘密训练至少从半年前就开始,所以他们开始制造这项设备,最晚应该从一九八七年夏天便已开始进行。

大约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前后,翔加入滑雪队,而三名队员退队。

这件事当真耐人寻味。

那名体育记者打电话来了。他是位姓久野的青年,佐久间是透过社会记者认识他。

佐久间询问日星汽车那三名队员退队的事,久野闻言后,朗声大笑。

「佐久间先生,你想多了啦。那三人退队,其实没甚么多了不得的原因。」

「那么,是甚么原因呢?」

「很简单,因为他们没有当选手的资格。职棒也一样,没实力的人,只好自己引退。」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他们三个人都一样吗?而且加入滑雪队才两年耶。」

「关于这件事,我还得要稍作说明才行。大部份的团队在刚成立的第一年,都没甚么厉害的选手。因为没有知名度,所以大家不感兴趣,而最重要的是,在挖角的竞争中,他们完全落在别人之后。所以只能捡一些挑剩的选手。说起来,都是一些不在选秀目标内的选手。」

「日星也曾经是这样吗?」

「没错,而且当时还特别严重。不管再怎么偏袒他们,他们的选手都没有社会人士组成的队伍所应有的水平。你等我一下,我去找详细资料给你看。」

在停止对话的这段时间,佐久间朝茶壶里倒入热水泡茶。他喝了一口,同时电话另一头传来拿起话筒的声音。

「我看看啊……那三人分别是深町、岛野、小泉。深町和小泉是大学毕业,岛野则是毕业于俱知安的高中。三人都没甚么出色的成绩。不像是能在滑雪跳跃界闯荡的角色。当初真不知道怎么会选上他们。」久野在说话时,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纳闷。

「换句话说,他们挑的全都是这样的选手,所以就算选手们马上感觉自己能力已达到极限而退出,也不足为奇是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以日星的立场来看,可能是因为有杉江翔的加入,那三个人反而显得累赘吧。」

「嗯,原来如此。」

尽管佐久间一副心领神会的口吻,但总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想不透。

「你知道他们三人的住处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他们三个人都在日星工作,只要向公司打听就会知道了。啊,对了。」久野的声音再度从话筒远去,隔了一会儿又返回。「果然没错,我最近有听说关于岛野的事。他死了。」

「死了?为甚么?」

「详情我不清楚。听说是他在日星汽车的工厂上班时,从某个地方失足坠落。因为他以前是滑雪跳跃选手,所以我当时本想去采访,但后来还是作罢。」

三人当中死了一人。又是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佐久间向他道谢,挂上电话之后,开始查询日星汽车的电话号码。

※※※

当天,佐久间和须川前往日星汽车拜访。他们在工厂的接待室等候,不久来了一位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男子。他肤色白净,有个尖细的下巴。此种纤瘦的体型,应该很适合当滑雪跳跃选手。

这名男子是深町和雄,之前滑雪队三名选手的其中之一。佐久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之前他曾到幌南运动中心见夕子,好像是夕子的往日情人。

看他递出的名片,上头写着「质量管理主任辅佐」的头衔。

「深町先生,您辞去滑雪队的工作,进入现在的职场,是一九八七年五月的事,对吧?然后两年不到的时间,您就已经拥有这样的头衔啊?」佐久间望着名片问道,那是坦率的疑问。

「不,我这头衔其实没甚么。因为这部门人少,而且员工们都很年轻。」深町的回答,与其说是谦虚,不如说是辩解。

「不过,您还是很了不起啊。能这样快刀斩乱麻,放弃滑雪跳跃,还真是明智的抉择呢。」须川说完后,深町正襟危堂,双手摆在膝上。

「请问两位今天找我有甚么事?」他语带顾忌地问。

隔了一会儿,须川才说道。「其实是关于滑雪队的事,某一个案件的嫌犯,非常注意日星滑雪队,这当中似乎隐藏了甚么关键。不过,目前的滑雪队相关人员似乎多所顾忌,迟迟不愿如实以告。所以我们才想向您问个清楚。」

「可是……」深町眨了眨眼。「我辞去那里的工作已经很久了,而且最近都没跟他们往来。所以就算您问我他们最近的事,我也……」

「聊以前的事也行。」须川语气犀利地说道,深町脸上一时流露怯色。

须川竖起大拇指比向背后。「你们的工厂占地内,有一座第二实验大楼对吧。在那里的实验室里,有滑雪队的训练用装置,你知道吗?」

「我只略有耳闻。」深町答,声音略带颤抖。

「想请您告诉我们,那项装置的目的为何?应该不单纯只是训练机器吧?」

深町沉默不语,表情透露出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回答。

「那台机器在构想阶段时,你还是滑雪队的一员吧?」经佐久间这么一问,深町微微颔首。

「您可曾听说它是甚么样的机器?」

「甚么样的机器……」深町急促地舔舐嘴唇。「我只听说它是一台高性能的仿真器。」

「用法呢?」

「不知道。」回答后,深町微微卷起工作服的衣袖,低头朝左手的手表望了一眼。「我还有事要忙,可否就此结束问话呢?我真的对滑雪队的事一无所知。」

「那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好。」

深町正欲站起身,须川伸出手,就像要拦住他似的。「您在一九八六年加入滑雪队,来年五月退队,为甚么这么快就退队?」

深町闻言后,先是别开目光,接着像在吞咽唾沫般,喉结动了动。「没为甚么,因为我明白自己的能力高低。」

「可是,才一年就放弃,未免太早了吧。」

「才不是一年呢。我从小就一直练习,最后才明白自己不适合走这条路。」

「不过,您当初加入日星滑雪队时,不是这么认为吧?」佐久间语毕,深町双唇紧抿,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接着他又望了手表一眼,说了一句「我还有工作要忙」,就此步出接待室。

事有蹊跷──这是佐久间与须川共同的看法。不过到底有何玄机,两人目前还瞧不出端倪。

继深町之后,两人和小泉透见面。小泉可能是离开滑雪队的缘故,略微发福了些。他气色红润,给人精力充沛之感。

看一看小泉的名片,他现在似乎隶属于国外的业务部门。从字面上来看,令佐久间联想到「菁英」一词。

刑警以之前对深町的提问,再次向小泉问了一遍。聊到工作的内容时,小泉的口吻显得很轻松,但一谈到滑雪队的话题,语气马上变得沉重许多。

「我不太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他明显露出厌烦的表情。「因为没半点美好的回忆,那是无比痛苦的一年。」针对仿真器的事向他询问,小泉的回答和深町一样。同样也以有事要忙搪塞,迅速起身离去。

「真的很可疑。」步出接待室后,须川走在走廊上说道。

「看了真不舒服,感觉就像在隐瞒些甚么。」

「连已经离开滑雪队的人,对杉江集团的秘密训练都三缄其口是吧。这样更教人在意了。」

「怎么办?另外一个人已经因为意外而亡故了。」

「说得也是。」须川停步,轻拍自己的脖子。

「去他以前待过的职场看看吧。」佐久间也是同样的看法。

向人事部询问后得知,岛野悟郎生前服务的部门是车体设计课实验班。佐久间原本以为他是在生产线工作,对此略感意外。

「他是个工作勤奋、充满活力的青年。真没想到会是那种死法。」

这名个头矮小、体格精壮的组长,频频侧头说道。

「他是怎样死的?」佐久间问。

「就从那里掉落。底下有机器,好像正好击中要害。」组长指向制造机上方的信道,宛如一座细长的天桥,应该有数公尺高。

此刻正好有一名作业员在上头行走,但比腰部还高的位置设有扶手,感觉不会有危险。

「就是说啊。真搞不懂他为何会从上面坠落。」

「他当时在做甚么?」

「搬运机器啊。悟郎当时站在通道上,以无线对讲机进行引导。据目击者说,他那时候身体微微从扶手上往外探出,没想到会就此坠落。」组长补充道,自从发生那起意外后,工厂的安全标准变得更加严格了。

「岛野先生曾提到他当滑雪跳跃选手时的事吗?」须川如此询问,组长一听,马上摇头。

「完全没提过。就算我问他,他也不太说。之后就再也没人提那件事了。」

又是件耐人寻味的事。

10

是在甚么样的契机下,产生这样的想法,峰岸自己也不清楚。总之,这念头突然冒出,然后在他脑中急速膨胀。

是他平时推理的延续。

每次总是从告密者为何没被那项诡计所骗展开,然后就此结束。

为甚么告密者不相信药袋是在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被掉包的呢?

于是他有了个新的想法。

这是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实际上无法在这四十分钟里掉包药袋的话,又会是怎样呢?倘若有人知道这件事的话……

要是有人知道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掉包,那么,此人便能马上看穿这是假装掉包的诡计。

若是对方有进一步思索,为甚么凶手要设下这种诡计,得到的结论应该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明。当然了,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是很可疑的,而当时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有田端与峰岸两人。

一口气使缩小了嫌犯的范围。

※※※

然而,峰岸心想,在现实情况中,要在四十分钟内掉包药袋,确实也不无可能。在那段时间里,任谁都能走进店内,此事警方也已确认过。

不过,峰岸旋即又念头一转,就算店内没人,但要是店外有人,那可就糟糕了。举例来说,要是店里的两个出口外面一直都有站人的话,凶手就不可能从这里进出。

当然了,在现实情况中,不应该会有这种事。

峰岸几乎都还记得每个人的证词。因为当时他就是如此绷紧神经。

中尾在九点二十分钟前,一直都待在玄关前的停车场里,之后才前往大厅。他说当时走出玄关的,只有泽村一人。泽村是在九点左右走出。

这也没有甚么特别的问题。在中尾走进大厅的九点二十分之前,还是有可能可以走进餐厅掉包药袋,从柜台是看不见餐厅入口的。

那么,户外通往餐厅的出入口呢?没人会看这里。换言之,谁都可以从这里自由进出。

峰岸确定它也没问题。从九点到九点四十分这段时间,的确有可能掉包药袋。只要没人说谎的话。

说谎──

当峰岸想到这个可能性时,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不见得每个人讲的都是实话。

峰岸从床上坐起身,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心跳声传进他耳中,他突然全身微微发热。

他从记忆中唤起当时每个人的证词,逐一思考每一个人说的话如果是谎言,会有甚么结果。

当时我在别馆打电话──这是日野的证词。

峰岸想到某个人的证词时,思绪就此中断。他再次在脑中努力回想,如果此人撒谎,与事实相反的话……

「啊……」峰岸发出绝望的叫声。接着,他双膝虚脱无力,蹲坐在地面。

那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推论。

峰岸在心中低语。是那家伙啊!

11

隔天,佐久间独自从札幌搭乘函馆干线,摇摇晃晃两小时左右的车程,抵达俱知安后再转乘巴士。

要到岛野悟郎的老家,得在前往二世谷的半途下车。从公车站牌沿着马路走数十公尺后,可以看到一家立着「岛野食堂」广告牌的店家。打开铝制拉门后,暖炉的暖气包覆全身,同时传来一名中年女性的声音,向他唤道「欢迎光临」。

昨天他已事先联络过,不过当佐久间报上身分时,岛野的父母还是露出紧张之色。

「是啊,真搞不懂为何会发生那种事,好不容易把一个孩子拉拔到这么大。」

悟郎的母亲以手帕的一角来回轻按左右的眼角,再次对自己二儿子遭遇的不幸感到难过。岛野悟郎好像有个哥哥。

「进日星汽车工作,是悟郎先生的个人意愿吗?」佐久间问。

「因为他喜欢汽车。」父亲答道。「不过老实说,我当初没想到他进得了日星。因为我本以为他高中毕业后,会在附近的工厂上班。」

「有人前来挖角对吧。」

「是的,是滑雪队的人。不过,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我当时一直搞不懂,为甚么他们会来对悟郎挖角。因为悟郎有很多朋友跳得比他好,悟郎自己原本也打算毕业后就不再跳了。」

「前来挖角的人,对这件事有说些甚么吗?」

「对方说很看好悟郎的发展性。还说,希望悟郎能让他们培训一年。要是结果不行的话,会马上分配他到一般的职场工作。悟郎似乎也很中意这样的安排。」

「后来他退出滑雪队后,公司可有照当初的承诺处理?」

「有的,说到车体设计,那是悟郎最想要的工作环境,而他也很高兴大企业肯信守承诺。」这位父亲眯起眼睛,似乎是想起儿子开心的表情,难过地紧抿双唇。

「悟郎先生在选手时代,对于滑雪队的练习,有说过些甚么吗?」

「不,他在滑雪队时,几乎都不和家里联络。一直都住在宿舍里,连过年和中元节也不回家。偶尔打电话去找他,他也只说一句我很好,没能好好和我们说话。」

「他一直到退出滑雪队后,才回家探亲。」母亲说道。「在决定新的工作环境之前,一直待在家里。」

「关于滑雪队,他说过些甚么吗?」悟郎的父母闻言,不约而同地摇头。

「一提到这件事,他就不高兴。我们猜想,他可能是待不下去了,才会退出滑雪队,所以不愿想起那段往事,后来我们也都尽可能不去谈那件事。」

佐久间心想,这和那位组长说的一样。岛野为何不愿谈论滑雪队的事呢?

光靠这点线索,根本完全不知道杉江他们在做些甚么,也无从掌握峰岸的犯案动机。

佐久间向岛野的父母询问他是否有亲近的朋友。他父母回答,虽然有儿时玩伴,但他出外上班后,应该就没再见面了。

「啊,对了。」他母亲将手帕移开眼睛,望向丈夫。「他曾提过那孩子的事,就是家具店的幸博啊。」

「啊,对哦。」他丈夫似乎也猛然想起,频频点头。「前面那家家具店的老板,有个当滑雪跳跃选手的儿子。好像还入选为日本代表队呢。所以悟郎确定要到札幌去之后,我还去拜托他多多照顾我家悟郎。后来曾听悟郎提起,他常找幸博商量一些事情。」

「对方是日本代表队的一员?他叫甚么名字?」

佐久间像抓住机会般追问,岛野悟郎的父亲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那位家具店老板的儿子,名叫日野幸博。」

计划

杉江泰介整个人躺向沙发,就像要一吐心中的不快。他顺势跷起腿来,鞋尖踢到桌子,桌上的烟灰缸跟着弹起。

「我不知道您这次来有甚么要事,不过,希望您有话快说。因为我们正在进行训练。」

也许是为了催促对方,杉江的说话速度比平时来得快。

「我就是听说您现在正在进行训练,所以才来的啊,杉江先生。」须川似乎是刻意放慢速度说话。

杉江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您这话是甚么意思?」

「没甚么特别涵义。我只是想参观一下您们训练的情形。」

「训练?」

杉江从长裤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摆在桌上。「我愈听愈迷糊了。如果是训练内容,前些日子您应该已经看过了。虽然我不清楚这对警方的搜查是否有帮助。」

「完全没帮助。」须川说道。「不过,那是因为您隐藏了最重要的部份。」

「您开这种玩笑,真教人不知如何是好呢。难道搜查没有进展,全都怪罪到我头上吗?」

「杉江先生,」佐久间从旁叫唤道。「既然发生了杀人这种重大案件,就绝不能让您保留这种模糊的部份。而这模糊的部份,正是峰岸犯案的动机,也是他对您们感兴趣的原因。显而易见的,这与您们取名为 CYBIRD SYSTEM 的装置很有关系。我们有必要了解它的真面目,还望您能了解。」

「前几天我已经让您们看过了。那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再也没其他东西了。」杉江像在驱赶甚么似的,挥着右手,很肯定地说道。

「是吗?」须川开口说道。「同样的话,能对日星滑雪队的那三名第一期的选手这样说吗?不,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应该是对其他两人这样说才对。」

须川这番话奏效了。杉江凹陷的眼睛登时显得慌乱。

「您说甚么?」

「装蒜也没用。那三人是在甚么目的下被编入日星滑雪队,我们早都已经查清楚了。」

「您突然搬出这种陈年往事,真教人困扰。」杉江叼起一根烟,似乎想藉此保持冷静。

在他伸手拿打火机前,佐久间抢先说道:「那三位队员都有共通点。一是他们三人都没有甚么出色的成绩。为甚么您会挑这样的选手,令人怀疑。这是我和他们见面后的感觉,而他们自己似乎原本也无意在毕业后继续从事滑雪跳跃。第二个共通点,那就是三人都在加入滑雪队后的来年退出。第三个共通点,是三人都在退队后,被安排到公司里工作。不过,考虑到他们毕业的学校和学生时代的成绩,日星汽车可说是破格雇用。」

杉江以有些僵硬的表情听他描述,待佐久间说完后,他将嘴里的烟拿在手上,指着佐久间:「您们要展开推理,好回答这些疑问,是吧?如果是这样,请让我先说,我可以全部都逐一清楚说明。」

「难得您这么有心,但是不必麻烦了。因为我们根本不想告诉您,我们做了甚么样的推理。我们已得到重要的证词,足以回答这些疑问。」

杉江对「证词」这两个字有所反应。他嘴唇为之歪斜。

「那三人……」佐久间话说到一半,吞了口唾沫。

「那三人是以不同的目的,被延揽进日星汽车滑雪部。换言之,他们不是以滑雪跳跃选手的身分被挖角。当时的日星滑雪队找寻的人才,是大致懂得滑雪跳跃,但今后无意继续的人。所以找来的当然都是没甚么出色成绩的选手。而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一年多后便宣告结束。当然了,您也已事先告诉过他们。他们三人也都同意。而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主因,是您开出优渥的条件,保证会在他们退队后安排公司内的工作。」

「真是胡说八道。到底是谁作出这样的证词?」杉江不屑地说,同一时间,须川起身离席。他不发一语地走出房外。

杉江不安地目送他离去,开口问:「他想做甚么?」

「他去带那位证人来啊。」佐久间如此回答后,杉江的眼珠游移。佐久间猜想,他此刻脑中应该正浮现深町或小泉的脸庞。

不久,须川返回。杉江看到跟在他身后走进的男子,眼中满是诧异之色。

「日野……你怎么会……」日野幸博难掩紧张,脸色也不大好看,他下巴往前挺出,微微点了个头,就此不发一语地坐在佐久间身旁。

须川向杉江说明他与岛野悟郎的关系。当他提到自己已从日野口中听闻事情的始末时,杉江就像死心似的,转头面向一旁,开始伸手摸着脸颊。

「听说您吩咐过加入滑雪队的三人,就算对家人也不能泄漏这个秘密。但高中刚毕业的岛野悟郎还是感到不安,于是他找日野先生商量。」

须川如此说道,但杉江还是望向窗户的方向。

「杉江先生,我认为你这种做法是错的。」日野开口说道,声音虽小,却很沉稳。「人并不是道具,更何况,你这种做法也不对。」

杉江这才望向日野。「他们自己也都愿意这么做。他们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那么,悟郎的下场是怎样?」

「岛野的死,和这个没关系。」

日野闻言,直直盯视着杉江,缓缓摇了摇头。「你骗人。」

「我哪里骗人。」

「悟郎会遭遇意外,全是因为受到那种特殊训练的影响。你明明知道还刻意隐瞒,那种训练所带来的影响,你在那次宫样大会中,看他们三人跌倒,应该就知道才对。」

「总之,」佐久间见杉江的目光变得锐利,在一旁插话道:「总之,杉江先生,可否请您承认,您前几天让我们参观的,并不是 CYBIRD SYSTEM 的全貌。」

杉江依序盯视着日野和那两名刑警,最后再次将目光移回日野脸上。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低声问。

「我想,应该算大致都知道吧。关于系统的详细情形,我没听悟郎提及,而且悟郎好像也不知道。」

杉江冷哼一声,点了点头,接着对佐久间他们说:「我承认,让他们三人加入滑雪队,是有特别的目的,但这和榆井遭杀害的事没半点关系。我可以这样断言。」

「这我知道,杉江先生。」佐久间说道。「我们想说的是,那三人是用来开发系统的早期协助者。而我们现在想查明的,是最后的协助者。」

杉江望向佐久间,沉默不言。

「要开发 CYBIRD SYSTEM 需要一位不可或缺的协助者。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榆井明。」佐久间如此言明,但杉江还是保持缄默。表情也没任何变化。

「CYBIRD SYSTEM 的目的,并非单纯只是藉由外观来窃取榆井选手的技术,更是进一步将杉江选手的身体,完全复制得和榆井选手一模一样,这才是您们真正的目的。为了达到这目的,您们势必得取得榆井选手的身体。」

「有吉老师也已经发现这点了。」须川接着说。「他说,要完全复制榆井选手的技术,只靠影像解析收集来的资料根本不够。势必得反复让榆井选手进行跳跃动作,仔细监看他肌肉的讯号和各部关节的动作才行。」

「一点都没错。」佐久间如此附和,杉江阖上眼,深吸口气,缓缓吁出。接着他紧闭双唇,摇了摇头。

「谁有资格以此责备我?」

「那您是承认曾经请榆井选手协助的事啰?」

杉江斜斜地摆动下巴。「我就承认吧。」

「您没告诉峰岸吧?」

「这是当然。因为没有哪个指导员会同意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你让榆井选手背叛他的指导员。你也已经发现,这是造成此次命案的开端。」

杉江并未答话。

「为了让榆井协助您们,您设下了陷阱对吧?以诱饵勾引他。」须川以嘲讽的口吻说。

「您是指夕子对吧?榆井好像对夕子有好感,所以我只是刻意安排一下,好让他满足罢了。我承认,要说服榆井,夕子确实是出了不少力。」

佐久间他们已经见过夕子了。她虽然没明说,但已默认自己为了配合父亲的计划,而说服榆井的事。

须川指出她的穿著与实际年纪相比,略嫌朴素,而且很多爱好都和榆井的母亲一致,他询问夕子这是否纯属偶然。夕子只回答一句「这就随您自己想象了」。

她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并不讨厌他。」

佐久间想起在宫之森第一次遇见夕子时的情景,当时那不像是虚假的泪水。

「如果没有夕子,我会再想其他方法。如此而已。」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利用自己女儿的父亲,甚至以自己的这种信念为傲。

「您请榆井选手协助的条件是甚么?」佐久间问。

「跳得更远。」

「甚么?」

杉江嘴角轻扬,微微一笑。「我向他保证,他会跳得更远。他协助我们,同时自己也能更上层楼。我并没有说谎。榆井在协助我的时候,明白了这点,所以才会一直持续下去。」

「真不敢相信。」日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榆井竟然会做这种事,背叛峰岸先生。」

「但这是事实。」

「杉江先生,」佐久间再度唤道。「这么一来,只好请您让我们一观系统的全貌了。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杉江向他们三人投以冷峻的眼神,接着缓缓颔首。「没办法了。我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将它公诸于世,不过,也许也该是时候了。」

他说了一句「我们走吧」,就此站起身。

佐久间一行人跟着杉江离开接待室后,泽村和有吉也从隔壁的宣传产品展览室中现身。他们也陪同佐久间一同前来,刑警们需要他们的专业知识。

杉江看到他们两人,本想说些甚么,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向前走去。

来到实验室之后,和之前一样,有三名技师在此待命。翔待在房内角落,与运动防护员片冈交谈。一样是摆出一张让人联想到银行员的扑克脸,杉江简短吩咐了几句后,片冈微微点了头,就此步出实验室。

接着杉江唤来技师和翔,告诉他们要将系统的一切完全摊在佐久间他们面前。他们闻言后似乎略显诧异,但没人提出异议。

「你们去准备一下。」杉江一声令下,三名技师和翔各就各位。

率先启动的,是上次公开的仿真器,也就是杉江他们口中的「滑行坡装置」。低沉的马达声响起,巨大的输送带台升起,宛如一座飞弹发射台。

杉江向坐在电视屏幕前的技师比了个暗号。技师表示他已准备完成。

「翔准备好了吗?」杉江如此问道,传来一声「OK」的同时,发出起重机启动的声音。

接着那东西从实验室角落现身。

佐久间一开始还不明白那是甚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黑色团块。凑近一看才发现,它有人的轮廓。

翔看起来恍如某个未完成的制品。全身到处装设了各种零件,这些零件延伸出数十条电线。不论是安全帽、手脚、脚上的轮式滑雪板,全都装设了电线。这些电线往他身体缠绕后,收进他背在背后的一个小箱子内。然后又一条粗大的电线从箱子内延伸而出,与吊起他的锁链一起往天花板延伸。

「翔就像是靠电力设备来启动似的。」泽村这番话,杉江完全不予理会,不过,佐久间也深有同感。

翔被摆上滑行坡装置上之后,按照杉江的指示启动装置。输送带开始缓缓动了起来。翔手握扶手,阖上眼睛以集中精神。

「请各位先看这个吧。这个最快,也最有说服力。」

杉江朝技师举起单手。

马达声响起。

翔睁开眼睛之后,就像是在暖身似的,将轮式滑雪板往前后移动一、两次。他那集中精神的模样,看起来就像要挑战实际的跳台。

不久,翔喊了一声:「GO!」同时松手迅速摆出曲膝滑雪姿势。传来马达转数提升的声音,输送带以高速转动。

滑行坡马上开始调降坡度。几乎在它停止动作的同时,翔也跃向空中。

翔吊在空中的身体,很快又被拉回滑行坡装置上。他朝装置上方坐下后,泽村这才开口道:「不管看再多次,都还是觉得很厉害。」

「不过,真正厉害的,应该不只是这样。」有吉这番话,令杉江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向众人招手。他此刻人站在计算机屏幕前。

「刚才安装在翔身上的装置,会将他的各个部位关节和肌肉的动作,以及施加于脚掌上的压力变化,全转换成电子讯号。可藉此完全掌握他从滑行到跳跃的这一连串动作中,身体采取甚么行动。」

现在屏幕上正描绘出一条近乎平坦的曲线,往旁边延伸。

「这好像是显示他从坡道上滑下时,对滑雪板施加的压力,是如何随时间变化。」有吉加以解说:「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不同部位的曲线图。例如施加于脚尖的力道,或是施加于脚跟的压力之类的。」

「你说得没错。」杉江朝计算机技师的背后戳了一下,技师马上敲打键盘,屏幕上出现另一条不同的曲线。

「这是施加于脚跟的压力。」技师以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说明。

此外也画了各种曲线。膝盖的动作、上半身的摇晃、重心的移动……等等。

「当然了,跳跃时的身体动作,也都完美地监视着。」技师奉杉江指示,再次敲打键盘后,脚踝的动作、腰部挺起的速度,也都陆续显示在画面上。

出现跳跃时的身体重心加速度时,杉江望着有吉说道:「这是榆井的特征之一。红线是榆井,他比较倾向往前跳,而不是往上跳。」

「这点,老师也注意到了。」泽村说道。「尼凯宁也是这样。」

「我猜也是,有可以印证的数据。」

杉江动手操作后,又出现不同的图表。

「这只是显示出滑雪板的加速度变化。从这里看得出来,榆井在跳跃之前,他的滑雪板加速度并不快。这样你懂吗?他身体往前进,滑雪板却是往后退。换句话说,他在跳跃的瞬间,明显用力往后蹬。」

「往上跳不行对吧?就像我一样。」泽村说完后,杉江大声地应了一句「没错」。

「之前我们曾聊过你的事。片冈说,泽村的缺点就是爱往上跳。要矫正这项缺点,最适合做前空翻这类的练习。」

「前空翻是吧?」泽村似乎想通了甚么,频频点头。

「总之,」有吉说道。「你也曾叫榆井做过这样的练习。将他弄得像电线怪物似的,在这个巨大的机器上实际跳跃,对吧?」

「没错。因为想要正确掌握他的跳跃方式,光靠外观根本无法查明。多亏这么做,他的身体动作、跳跃的时机、施加于滑雪板上的压力变化等等,我全都能以同一个模式输入计算机中。这是很珍贵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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