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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冢
作者:井上三尺
文案
小姑娘误入神怪聚居的“太阴”府。
此地鱼龙混杂,光怪陆离。
少男少女互相帮助,一个勇敢,一个聪明。
[MS十六岁算早恋,教坏小同学?不要学习他们……]
看死人与活人的生死之恋。
身体是少年,心智已是三十六岁的大叔,泡上十六岁小MM。
好吧,我承认,简介看起来不像,但这故事其实很正统-__-bbb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主角:明阿又 ┃ 配角:杨朝烟 ┃ 其它:丽冢
伏击
狼虎谷,踞虎狼地。峻岭崇山,满目森然。危崖障壁,如戈似戟,气象肃杀,无不令异乡过客悚栗。近年屡闻怪异事,峡下飞鸟竟绝迹。蔓草丛生,荒冢盈野。昔日频起烽烟,不乏枭雄埋骨,啼血之恨未尽。狼咆虎哮,遂罕有人至。
阿又打个呵欠,略有困意。自午后至此,到夕阳西下,通齐州的山路依旧毫无动静。飞天夜叉皆秘于树冠,彼此嗫嚅私语,颇为不耐。盘坐在左的飞僵,绿眸白鬃,目露凶光。它嘴里咀嚼一根大腿骨,啧啧有声。他耳里听着,心生厌恶,掉手赏那怪物一巴掌,喝道:“吐出来!”
夜叉畏缩片刻,努起嘴,“扑”地将东西吐出,重新蜷体蛰伏在侧。正当此际,车轮辚辚,六匹快马三辆大车自西向驰来。他朝下观望,头一辆和末一辆都极为寻常。中间一乘却漆了红漆,很是堂皇,大不像普通人家的坐驾。他揣度,这便是今天要等的人。于是拈弓搭箭,照准那匹栗色马,当头一箭。矢若流星,这畜生顿时长嘶一声,仆倒在地。
一骑受创,其余的难以为继。马车颠得几颠,撞上道旁雪松。下边的人,方寸大乱。只听有人嚷道,“有贼!”。前后两车勒马止步,有二三十人,做扈从打扮,手持刀剑跳下地。虽临险地,倒也不惧,只团团护住红漆的大车。
阿又厉声呼啸,夹道侍伏的怪物,倾巢而出,朝他们扑去。飞僵力大如熊,性好嗜血,非雷击不灭。那些人绝没料到遭遇的居然不是强盗,而是鬼怪。顷刻之间,骇然变色。他隐在树梢,接连放箭,撂倒为首四人。
不过,他们确实勇悍。其余的泯不畏死,执刃齐上,与夜叉斗做一团。然则,哪里会是对手。没多大功夫,死的死,伤的伤,躺了一地。不是断臂就是残腿,惨嚎兀自不绝于耳。飞僵惩凶性,大啖其肉,将内脏扯得到处都是。要不是他喝止,早已尸骨无存了。两头白毛怪物,似乎还不尽兴。齐齐将那辆马车扛起,又猛地望地下一淬。车子轰然塌掉半边。他耳力好,似乎听到车内有个女子惊叫了一声。
少年有点意外,经年来这条路上已经少有人敢孤身犯险。外头管狼虎谷琵琶岭叫做斩首山谷。他替将军捕获血食也有十年时间。怎么还会有人这样不信邪,偏要拿性命做儿戏呢?想到这里,他驱退夜叉,收起长弓,走到车前。竹帘内影影绰绰有个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吸一口气,将手伸向前。甫一碰到车门,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当面飞来。少年躲闪不及。那东西蜷爪便抓,抓得他双颊鲜血淋漓。车内人趁乱拔足狂奔。飞天夜叉张牙舞爪截住去路。那女子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尖叫一声,不敢动了。阿又揪下脸上的白猫,这才看清她相貌。原来还是个年方及笄的小姑娘。
她退了两步,涩声道:“你想怎么样?”
阿又略为失望,说道,“我想这样。”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欺近身,在她后脖子上一敲。小姑娘没防备,中招倒地,晕了过去。
他向夜叉吩咐道,“收拾收拾,活的带走。”
怪物们得令,各自分头行动,井然有序。肢解的肢解,扛尸的扛尸,将马车付之一炬。顷刻之间,黑烟滚滚。少年单膝跪地,俯身察看。女孩呼吸匀称,没有受伤。她衣着华丽,披金戴玉,芙蓉如面,柳叶似眉,口含朱丹。纵然未及长成,但已现娟丽。明阿又出了会儿神,心想,要是妹妹还活着,大概该到这样的年纪了。他这么一转念,就不大忍心下手。
沉吟片刻,少年下了狠心,抽出匕首。忽然磷光闪闪。飞僵见了,忙不迭匍匐在地。只见林中钻出十几名青衫白袖的垂髫侍女,手提纱笼,徐徐行来。后边跟了一乘轿子,没有人抬,浮在空中,自行移动。瞧着好不诡异。阿又不敢怠慢,转身跪倒,手里偷偷抹了一把泥,涂在那姑娘脸上。
轿子到得跟前,凝住不动。里头有个女子慵懒娇媚的声音,询道:“阿又何在?”
少年垂首回答,“恭迎夫人鸾驾。”
“听说你捉到一个小丫头。我那里少人差遣,你将她脸抬起来我瞧瞧。”
他轻轻提起小姑娘头发。这时候,她脸上泥污满布,且有溃烂疮疤,十分难看。轿里人看了,反而点点头,仿佛很满意,随即吩咐带走。少年将她身躯一提,撂在肩头,犹如扛了口面口袋相似。后头随驾的怪物,赶着马匹,前拉后推,皆驰离山径。
地下暗红色一滩血渍,正渐渐没入愈见浓重的树影。很快,银蟾将出,谁也想不到这山谷中,曾经有场惨烈的剧斗。
少年自狐裘中取出银针,掷在地下,喊声:“开!”
原本茂密的树林,缩地移山,树木退在左右两侧,让出一条大路。尽头断崖,从中一裂为二,如同门扉般轰然开启。后面直入云端的城池巍然耸立,上书“太阴府”三个大字。城门绞索吊起,少年打头,其余尾随其后径入城中。断崖缓缓合拢,依旧还原成光滑如镜的峭壁。
山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布置格局倒像是仿长安所建。也有人私下称之为“小长安”。只不过,较之长安,风光迥异。这座山中城池以地河贯道,十方通津。廊桥飞架于市,纵横交错,几如迷宫。先有街市,人声鼎沸,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骏溪两替,五坊左右。既有酒肉飘香,不乏丝竹盈耳。钓篷船艇,时时出没于烟波。及至入中城后,眼界更开,高楼渐增,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既有碧睛红髯的胡人,也有人身畜首的妖怪。或老或少、或美或丑,相貌不类常人,不一而足。阿又早已经见怪不怪。
人们见到轿子,纷纷让路,不敢以目视之。少年执礼甚恭,直将夫人送到宅邸。远远抬头望去,好一栋接天攘日的琼楼华宇。共三十三层,犹胜三十三天。匾额上两个烫金的大字——“清凉”。外面飞檐画栋,富丽堂皇,里头嶙峋怪石,曲径通幽。呼为小长安内章台翘楚,诚不为过。阳台上,优伶歌姬迎来送往。等到吐蕊夫人落轿后,少年才招招手,呼来一位倚门卖俏的女郎。那女郎年纪已过双十,衣着红衫,嘴里叼了杆水烟。
她看到阿又背上背的姑娘后,冷冷道:“这么难看,我们可不收。”
明阿又将小女孩抱下来,交给随从,向她说道:“不是叫她入行,夫人要个使唤丫头。在你这里暂放两天,等我调教好了,就送走。”
红衫女郎待要走近,又闻到一股血腥味。她蹙起眉,捏着鼻子,斥道:“以后在外头办完事,别上我这儿来。脏死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他低声问道,“老头子回来没有?”
女郎拿手暗暗一指,丢个眼色,“正等你过去呢。他气色不好,你仔细着罢。”
少年略点了点头,拢起狐裘,朝内走去。
清凉殿顶上五层,向来不准轻造。持刀剑的侍卫,身披金甲,神威凛凛。每隔十步,必定有人随伺在侧。像飞天夜叉这种肮脏的精怪,被逐到护城河下水牢之中。如若不是阿又清楚底细,大概会将这里当做皇宫大内。如此戒备森严,小心翼翼,除开皇亲贵戚,公侯将相,谁又能有如此排场?
只听里头有个苍老冷峻的声音,说道:“进来。”
明阿又这才启扉而入。
犹记当年草上飞,
铁衣着尽着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独倚阑干看落晖。
这首诗直接题在粉壁上。虽未署名,但少年一眼就认出将军的笔迹,不禁心内唏嘘。前两句笔力苍劲,隐隐有些剑气,纵横淋漓,直迫眉睫。后转折之间,魄力不减。只于末尾一句,无论词句还是落笔均有惫态。绝不类先前的恣意狂放。将军人在纱屏后,几上卷宗堆积如山。背后高悬龙泉宝剑,除此之外,房间中别无他物。显得空空荡荡。
他掷下笔墨,投在画屏上的影子略微动得一动。“有什么斩获?”
明阿又恭恭敬敬地回答,“二十三人,死伤各减一半。还有个丫头,被夫人要走了。”
他将手一挥,道:“城内情形如何?”
少年不敢隐瞒,只好说道,“盗宝之人纠集余党,累月之中三次攻城。现在山下扎营,似乎来意不善。”
那人“喔”了一声,沉吟半晌。既未表示生气,也未表示赞许。过了会儿,将军才漫不经心吩咐道,“我走之后,这里群龙无首,事事都要交给你办。你往返奔波,兼顾不来。从今往后,外面的事不要管,我会另外派人。这段时间给我呆在清凉殿。哪里也不要去。”
他听罢,脸色一变,知道这分明是对自己起了疑忌。这人城府极深,猜忌心重。且孤傲不群,不纳劝谏。如若辩解,非但无异反而有害。
那将军又道,“夫人那边小心伺候,如有差错,我不饶你。下去罢!”
少年无奈,只好诺诺而退。走到门前时,屏后人忽然启口,“我知你心有不甘。你是聪明人,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太阴府是将军的地界,既不属山魅管,又不属精灵辖。前后方圆七百里,不通天不入地。收四方游魂野鬼,花精柳怪。西通兗、郓两州,东抵泰山,拥阴兵近万人众,兴怪异则十载有余。府界内,将军的话有如圣令,他要谁活谁就活,要谁死谁就死。要谁掌权谁就掌权,要谁失势谁就失势。因此,不啻于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明阿又在太阴府内,可算将军左膀右臂,颇受倚重。不说风光无限,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实权。便是将军的宠妾吐蕊夫人,也要敬他三分。如今一朝失宠,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虽说在这里,类似事情并不少见,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有人风光就有人落魄。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次倒霉的会是他。所谓树大招风,此话一点也不错。昔日,少年为将军清除异己,树敌甚多。亲他的居少,惧他的居多,所以大不得人心。如今,就连清凉殿的下等使唤佣人,见了面,似乎也不类平日里的笑脸逢迎。
“宝锦,拿酒来。”阿又高声喝道。
那日的红装女郎“呸”了一口,颇为不耐,道:“喝死你拉倒!”
言罢,只听一阵女子娇笑,玉手挥弦,莺声裂帛,下流小调不绝于耳。等得半晌,却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少年心道,当日我得势时,待你们也算不错。现在这脸色,变得未免太快了些吧?他正然烦躁时,哪知却有人门也不敲,便大大咧咧闯将入内。
花名叫做宝锦的美貌女郎,二话不说,把他胳膊一拉,恼恨道:“你可给我惹的麻烦。还记得不记得五天前放在这儿的丫头?”
他“啊”一声,问道:“她怎么了?”
“她快死了!你马上给我领走,总不能死在这里。不然客人不嫌犯忌讳么?”
要不是有人提醒,少年还真把这档子事忘到脑后去了。原来那小姑娘性情刚烈,自从到这里,便开始绝食。不吃不喝已经几天时间。宝锦眼看这么下去终不是办法。少年随她下到西厢,果然见她躺在地下,桌子上饭菜未动,一副面无人色的样子。
小姑娘瞧他进来,情不自禁将肩膀一缩,脸上略过几分惧意。
明阿又道,“为什么不吃东西?”
她毫不搭理,转过头去。少年不由得微微冷笑,说道:“我看你死不了。骨头硬的男人我见多了,女人连一个都没有。”
她哼了半声,仍不答言,脸上却有怒容。
他双手抱胸,悠然道:“小姑娘,你不敢看我,莫不是在怕我?”
“我怕你什么!”她说着,坐起身来,“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既然你不怕,那么我问你,我杀了那么多护送你的人。就算他们不是你的亲朋好友,总是为你丧命。你不能替他们报仇,对不对得起人家?”
小姑娘想了一想,倒还聪明,摇了摇头。
“那么你要是死了,谁还能替他们报仇?
她又沉吟片刻,再摇了摇头,似乎若有所悟。
明阿又接着说道:“你死了以后,别说报仇的机会,连眼泪也不会有人为你流半滴。你的父母家人更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她犹豫了半盏茶功夫,终于长长叹息。少年见她似乎略有悔意,松了口气,俯身将托盘望前一推。
说时迟,那时快,白光一闪,一柄一尺来长精光闪闪的匕首插进胸口,直没至柄。那姑娘一击得手,倒是怔了一怔,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少年也是活该自己疏忽大意,全没料到她会促起发难。血渍顷刻间浸透皂衫。
谁知阿又却皱一皱眉,反手一拔,任那伤口流血,似乎浑不在意。“真有你的,这件衣服可刚刚洗过。”
这回轮到小姑娘脸色发白,她先是惊愕,尔后不禁惧怕起来,颤声说道:“你……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太阴府内这些男女老少,除了你之外,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说罢,他瞅了眼匕首,上面刻着“杨朝烟”三个篆字。“你姓杨?”
他将匕首轻轻掷到地板上,笑道:“另外,用这种方法是杀不了我的。”
那姑娘目瞪口呆。
少年闭上门,偷偷对等在一旁的宝锦嘱咐,“打明天起,派她去伙房做事。”
宝锦拿指头朝他一戳,嫣然笑道,“怎么又不怜香惜玉了?”
这真是座怪异的城池。
杨朝烟浸在冷水里的手被冻得通红,指甲寸寸断裂。她这边一刻不停洗盘子,更多杯盘碗盏正从头上斜开的方孔中滑进来。小姑娘抹了抹额角,觉得三天里几乎把三辈子该干的活全干了。饶是如此,每天照旧给人呼来喝去,拳打脚踢,没有半分好脸色看。她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唤,自起床到晌午,连口水都没喝。想到这里,不由叫人生气,便将抹布狠狠一摔。可是,她想撂下不做,脏盘子并不会自己减少。没多大功夫,便堆得如同小山一样高。小姑娘瞧着眼晕,有气无力靠坐到窗边。
天空中各式各样的东西飞来飞去。有时候是祥光、有时候是云朵、有时候是草龙。甚至连长了两对翅膀的猞猁,和三个脑袋的狮子都出现过。头一天,杨朝烟就曾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天上。足有半个时辰,才被人一巴掌拍醒。至于这座城市中往来之人,那就更加稀奇。她被使唤到厢房中的时候,要么迎头撞上牛头人身的官人。不然就是人面狐尾的戏子。有的尚通人言,有的却只讲兽语。她自问从前大江南北去过不少地方,也不算孤陋寡闻。这一次,若将此番遭际说予人听,只怕谁都不肯相信。虚妄荒诞,莫过于此。
清凉殿中有女有男,女的亦分三六九等,各司其职。好像烟花巷内的秦楼楚馆一般,个个浓妆艳抹,能歌善舞。成日家都能听到射覆行令、琵琶争春,热闹非凡。惟独当日里见到的,那个身披狐裘腰悬青锋的少年,却再无影踪。杨朝烟心想:我总不能真在这儿呆下去。得找个机会跑了才好。然则,怎么跑,望哪儿跑,却全无主意。
想到这里,她打个寒噤,摸了摸脸上溃烂的伤口。那一日山路之上遇险,血淋淋的一幕,如今仍是历历在目。
厨娘才从楼上下来,看她又在发呆,拿手指狠狠一戳,喝道:“没见过你这样眼中不放事的。一日里倒有大半日在神游。半点灵醒劲都没有,真不知道夫人瞧上你哪一点?”
说罢,也不等小姑娘回嘴,便将手里食盒塞到她怀内,吩咐道,“送到五楼东边第二间厢房,快去!”
杨朝烟无奈提了酒饭,上得楼来。及至厢房外,刚要敲门。只听走廊里忽然有人连连尖叫,尔后,一阵呼喝喧哗。“砰”的一声,有扇门扉轰然倒下。小姑娘不由得回头张望,哪知有人猛地向怀内撞来。她手内的盘盘碗碗淬了个干净。
一时间,各处各房炸了锅。楼上楼下,饮酒的、划拳的、唱曲的人,乱做一团。杨朝烟不知究里,一骨碌爬起身,跑到楼梯转角的栏杆旁。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嘴里嘟嘟囔囔。隐约闻得有个女子惨呼。
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披头散发,脸上妆容一塌糊涂。颊上还有道细细血丝。她琵琶扔在一旁,琴弦已断。少女委顿在地,神色又是惊怕,又是气恼。她盯着那满地狼籍的房间,似乎正同什么人对峙。杨朝烟好生奇怪,屋内明明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会传出男人的声音?
那男子厉声喝道,“清凉殿好大派头,如你这样一个寻常歌姬也要狗眼看人么?把你们管事的给我叫出来!”
宝锦见他指名道姓,忙排众而出,道:“阁下有什么话只管冲我说。不必大动干戈。”
“好,那我问你,我次次来,给钱打赏可比人少过?”
宝锦摇头说道:“没有。”
“我可有赊帐不还?可有搅过你的局?”
“也没有。”
“那她怎么就敢叫我等上两个时辰,还避而不见。我亲给她斟酒,她敢不喝?我来捧她的场,那是给她面子。她这样,莫非瞧我不起?”
女郎“喔”了一声,侧头问道:“香蝉,有这事吗?”
那少女脸上发红,蹙起眉头,说道:“我着了风寒,早起迟了,确是不该。可是他……他却扬言不与我善罢甘休。”
宝锦自知理亏,断然喝住,“这叫什么话,你……”
她话音未落,那少女脸色骤变。杨朝烟闪眼之间,只觉有个小白影子一晃而过,转瞬即逝。再看香蝉,居然手捂胸口扑倒在地。她用手抠喉咙,仿佛想把什么东西呕出来。然而吐了半晌,只吐出一滩苦水。少女尖声号叫,手捧小腹,浑身抽搐,仿佛疼痛难当。
男子的声音这时却从肚里传来,“此刻求我,已然迟了。”
原来镇定自如的宝锦,这时也失了主张。待要开言劝阻,人家哪里肯听。看热闹的更不将一个陪酒女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只顾瞧好戏,谁又会淌这趟浑水?杨朝烟耳朵里听着她一声声凄切的叫唤,心里十分难受。她天生有些侠义心肠,看到有人平白受欺负,便会愤愤不平。更何况旁边人嘻嘻哈哈不当回事,连一个表示同情的人也没有。
杨朝烟脑筋转得快,眉头一动,计上心来。她忽然扬声说道:“你这么藏头露尾,躲在别人肚子里不敢见人,还算个大男人吗?”
她一开声,周围人人侧目,好像看稀奇一般。小姑娘在扶手上一撑,漂漂亮亮翻身落地。大家看这丫头虽然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有胆量挺身而出,都颇出意料之外。一时间,满场鸦雀无声。
那男人冷笑几声,“我是男人,不过不是什么‘大’男人。况且,男人又怎样?无论男人女人,既然是来花钱快活,就不能受此羞辱。”
小姑娘在对面席地而坐,神态落落大方,道,“喔,你是觉得受羞辱了。这好办,我们打个赌吧。要是我赢了,我替这漂亮姐姐把酒喝下去,咱们就算两清。阁下便既往不咎,成不成?这样,你也算大人大量,又不算失了面子。”
肚内男子沉吟不绝。姑娘怕他不应,又激了一激,“你要这么忌惮我一个小女子,那自然不必应承。不然就是丢了两次面子,要受双倍的羞辱。”
说着,比了个“二”字,两只雪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她本就生得娇俏可人,这么一来,更是让人忍俊不禁。再厉害的客人,被她这么一搅和,也有些哑然失笑。
那人果然呵呵一笑,说道,“你要和我赌什么?”
此一问,正中下怀。杨朝烟更不等他会意,立刻顺势说道,“就赌我不用动手坐在这里,能让你从她肚子里出来。你看,这是你让我出的题目。可不许反悔。咱们要赌就赌这个,别的都没甚意思,我可不赌。”
这大话出口,别说是那客人,就是旁人也甚是纳闷。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是厣鬼上身,那也要画符针刺,大做法事,才可遣走。更甭提是跑进人家的肚子里。除非开膛剖腹,否则有什么法子?她竟然说得如此轻松。但看起来又大不像个有法力的人。那男子万分好奇,倒要瞧瞧她如何兑现。
杨朝烟闭目凝神。大家见她端然盘膝,正襟危坐,都道是敛息施法。于是谁也不吱声。哪知等啊等啊,大半柱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却未有半点动静。
那男子实在不耐烦,忍不住催道,“喂,你倒是来呀?”
姑娘缓缓吐了一口长气,颇为无奈的轻轻摇头,答道:“哎呀,真是太对不住。今天日子不对。”
“何谓日子不对?”
“五行有相生相克之理,阴阳有相辅相成之道。便是一日里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气场也都不同。今天的气场么……是阳胜阴衰。我的法术只怕不能灵验。”
男人“哈”了一声,笑道:“不能就不能,不要找借口。”
杨朝烟冷冷答道:“我不过是不能施法叫你出来,但我却能让你站在外头,不动你一根毫毛,将你搬到这位姐姐腹中。依这时辰当能灵验。若要你出来,那得再等上几个时辰。你要肯等,我就奉陪。”
那人心想,从内出外和从外入内又有什么分别?何况要再枯坐一个时辰大无必要。没准就是这丫头在胡诌,用的缓兵之计。他若不肯耐烦耗着,这事儿就算带过去了。可偏偏这人好较真,于是喝道:“也罢,我就出来,看你有什么能为。张口!”
名叫香蝉的女子急忙张嘴。只见一个一指来高,身着白衫,四肢眉目俱全的小小人儿,从她嘴里一跃而出,落在桌上。小姑娘吃了一惊,凑近再瞧。他做公子打扮,手内持了把折扇。虽说是真小,可是神态潇洒,气宇轩昂,直让人忍不住要叫好。小人冲她点首为礼,微微一笑。倒是杨朝烟看得呆了,没回过神,心想:难怪方才你说自己不是“大”男人,果然小得可以!
白衣公子向她说道,“丫头,我出来了,你做法吧。看你怎么把我变进去。”
杨朝烟掩了嘴,不由得笑道,“你看,这不是自己出来了么?我可没有动过手。是你输啦!”
男子一愕,周围人恍然大悟,立刻哄堂大笑。他也深为佩服这姑娘才思敏捷,急智百出,亦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你可真是聪明,我很喜欢。咱们不妨来喝上一杯。”
果然有人将酒杯一字摆开。酒具各两套,一套是从小至大十只碗。最小的不过是寻常大,最大的则满满一海。那白衫公子自有十只照比例缩小的小碗,好不有趣。
他倒豪爽,举杯说道,“我先干为敬。”
杨朝烟鼻子里刚闻到酒味,就觉得较之从前在家里喝过的,要厉烈得多。琥珀颜色,倾之挂碗,实乃上品。小姑娘才不畏惧,仗着自己平素量大,一口气喝下来。直喝到第二轮,脸赛胭脂,已经有些摇晃。她呼出一口热气,却见那公子浑不在意,又向自己举杯道:“要能喝完这一回,我便交你这个朋友。”
她不好却人盛情,将酒送到嘴边,往下一灌。顿时耳内轰鸣,眼前一黑,“咕咚”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杨朝烟生平第一次醉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待到醒来时,已经深夜,繁星漫天。她揉揉眼,坐起身,觉得有东西硌得慌。回手一摸,竟是块小巧玲珑的鸡血石。这玩意可不是她戴的,便问道:“这是谁的石头?”
没料到平日对她不理不睬的姑娘们,此刻个个围拢来。这个说,你今天好胆量,救了我们香蝉一命。那个说,你可交了好运,那小人儿地位甚尊,是勾漏家宗主玄机娘娘的嫡系子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反把她夸得不知所措。
宝锦远远向她一笑,说道:“那石头是人家送给你的。收在身边放好了,可是样贵重的宝贝。”
她说贵重,杨朝烟翻来覆去没看出哪里贵重。像这样的石头,寻常她都不屑戴。不过既然是礼物,理当收好。于是小心翼翼放入怀内。
小姑娘道:“我不舒服,想透一透气。”
说着走到窗边,伸出头颅,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正当此时,外头忽起几声雷鸣般的炮响。宝锦脸色一变,叫道不好。接着号声、锣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向下一望,地上人影晃动,到处沸沸扬扬。她好奇心重,探出身子,朝下看去。没多大功夫,但见一片铁甲,色做金银,光芒闪烁。当先一骑白马驰过,后面人头涌动,旌旗猎猎。实有铁马兵戈,道不尽万千的杀伐气象。虽然事起仓促,军队阵容却十分齐整。那位领头将军更是镇定自若,凛然有神。刀未出鞘已经隐隐听闻铿锵有声。
西北边红芒万丈,浓烟滚滚,直烧得碧宵起霞。一声尖锐长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擦着琉璃瓦翻滚落下。房子顿时摇晃。众人吓得四散奔逃,皆向楼下抢去。
宝锦大声命令:“不要慌乱,贴着墙走,都去地窖躲藏!”
说罢,将杨朝烟一揪,指了个方向,道,“别瞧热闹了,快跑——”
承她指点,小姑娘也跟着人流逃去。可是拥拥嚷嚷的人实在太多,都堵在楼梯口。堂上接连几番震动,灰泥砖瓦簌簌下落。她见势不妙,向左一闪,一根柱子轰然倒下,把栏杆砸塌。那些人便如同饺子下锅,扑通扑通跌落。杨朝烟面前无路,脚下离地有着十来丈高,哪敢乱动?她正彷徨无计,忽然有人从后头把她嘴巴一捂。两手夹起,拖入厢房。
房中漆黑,没有烛火。小姑娘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不知是敌是友。她挣了两下挣不脱,索性张口便咬。对方果然吃痛松手,在她耳畔轻轻说道,“别嚷,是我。”
杨朝烟不禁一怔。这不正是那个多日未曾再谋面的少年么?
(未完待续)
窃宝
外头哀哭求救、瓦倾壁颓。好好一座太阴府,转眼之间被践踏得风光尽逝。屋内却是一片寂静,惟有尘土不断落在两个人头脸之上。明阿又打了个喷嚏。
幸好谁也看不见谁,小姑娘脸上涨得通红,尴尬得不得了。杨朝烟觉得鼻子里一股皮草浅浅的清香,还有松针古怪的刺鼻味道,很是好闻。虽然心里想起开,可是感觉舒舒服服懒洋洋的,身躯竟然不听使唤。
阿又手指在她唇上移开寸许,说道:“不要乱叫乱跑,我就放开你。”
她连忙点头。待到少年当真放手以后,杨朝烟一骨碌跳起,跑到窗口大喊:“来人哪,救命啊!有淫贼——”
少年好不烦恼,翻手将她敲晕过去。
明阿又横抱小姑娘,推开窗扇,纵身跃出。虽然他自己身材本就削瘦,又抱了个人,但步法却还轻灵。他在屋顶上纵得几纵,朝那远离喧嚣的地方遁走。此刻,将军率军出战,只怕有得一拼。其他人更是人人自危。因此,谁也没在意他俩人的去向。
绕过五株垂杨柳,过白河,复入里弄。这条窄巷逼仄,前后有古玩字画店铺无数。他向例是走得惯熟,转得几转,在一家不怎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明阿又从门缝朝内望,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想是都出外避难去了。这座城池中修有五个大地窖,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而预备。他倒省事,于是推门闯入。来到后头房舍之中,将小姑娘放至塌上,朝她喷了一口凉水。杨朝烟醒转过来,坐起身,四下一望,不明所以。
明阿又也不同她废话,立刻道:“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偷一样东西,我就把你放走。”
小姑娘丝毫不信,摇头说道:“你的本事比我可强得多。你都拿不到的,我能帮什么忙?”
“你是帮不了忙,但我想借你手上那块石头用一用。”
她在怀里摸出白衫公子赠的鸡血石,道:“我看它也很平常,没什么出奇的。”
“这不是普通石头,是把能开天下锁孔的钥匙。昨天同你斗酒的小人儿,他们是个宗族,名叫勾漏更,甚擅奇术。因为生性酷爱金银珠宝,又有偷盗之癖,所以富可敌国。你手里的鸡血石,是他们自己炼出来的宝贝,举世罕有。那人送给你,可算十分瞧得起你了。”
小姑娘听罢,有些高兴,将东西收起。问道:“那你想让我帮忙偷什么?”
“先说肯不肯答应罢?”
杨朝烟本也别无选择,只得颔首。“我答应。不过你说过的话,可别反悔。”
阿又伸出手掌,淡淡说道:“君子一言。”
小姑娘在他手心重重一拍,“快马一鞭。”
两个人互击三掌为誓。明阿又站起身,把门窗关闭,将衣柜推过去,顶在门上。她见对方如此慎重警惕,倒也不便多嘴多舌。少年将墙上一幅字画掀开,在后面壁板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敲了十来下。只听咯吱咯吱一阵乱响,隔板翻开,露出三个高大的书柜。上面布满尘埃,显是好久没有被人动过。柜内塞满陈年的字画,堆积如山。明阿又数了数,踮起脚尖自头顶上抽了一幅出来,摊在地下。
他说道,“你来看看,我们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那幅宽阔画卷中,初时,什么痕迹都没有。杨朝烟凝神再看,片刻后,墨渍从下透出,房舍瓦宇渐渐清晰。原来画的是座废弃园林。阿又踩在纸上,闭起眼睛。只听轻轻“啵”的一声,人就不见了。杨朝烟诧异不止,房子里空空如也。
有个细微声音,自脚下传来。“跟我来。”
定睛一瞧,他变成了画里一个小墨点,正冲自己招手呢。小姑娘这才明白,学他的样子,站了上去。耳边的风呼呼响了一阵,再睁开眼,果然立在园子大门前。
少年认真吩咐道,“等会儿我没叫你说话,千万别开口。这里凶险得很,稍有舛错,我们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立在一段罗墙之下。明阿又携了她手跳壁而入。但见那座废园:池塘水枯,鱼虾烂死,亭台倾塌,引霜埋雪。至于道路更是遍布蓬蒿,苍苔上阶。落叶萧瑟,荼縻架败,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凋坏。到处一片死气沉沉的凄凉景致。
少年在前,小姑娘在后,二人蹑手蹑脚顺□匆匆入内。阿又步伐极快,脚步连半点声息也无。杨朝烟跟不上他,不多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她刚想开口呼唤,猛然想起少年的嘱咐,生生把到嘴边的话语咽下。她略微换了口气。再抬头时,明阿又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不见踪影。这下,姑娘心中一慌,紧赶几步。可是四下望去,哪里有人?她绕了几圈,觉得眼前事物好不熟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景物竟然一模一样,再也辨不清方向。
杨朝烟心念急转,想道:他既然说凶险,必定有些机关埋伏。我不知道关窍,如果乱闯,很可能会送掉性命。他等会儿发现我没跟上,定会回头来找。不如就等等好了。想到这里,稍稍心安。
寒夜风凉,小姑娘打了几个寒噤。她没注意到,池塘水面正晕开涟漪。荒草也由于轻微地动而摇摆。那动静开始不甚大,好似远在天边。抹眼之间,有个庞然大物一闪而没。杨朝烟退了两步。天际挂着一钩下弦月,哪有什么黑影?她暗笑自己胆小,被那少年两句话就吓得草木皆兵。正转念,后脖子上又痒又凉。杨朝烟信手一挥,颊上有个湿润绵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她回头一瞧:
原来是张脸——
那人飘在半空中,身上□,肌肤惨灰,形同骷髅。最要命的是,脸上没有眼鼻,只有一大两小三张嘴。她十指箕张,朝小姑娘抓下。
杨朝烟头皮发紧,调头就跑。没跑几步,前面竹子后头,绕出两个白花花的东西。小姑娘只得向左一闪。这一闪,正撞在草丛里窜出的鬼怪身上。她大叫一声,被那怪喷出的白雾惑住,不能动弹。
闻到生人气味的丑尸蜂涌而出。小姑娘屏住呼吸,但见她们身躯轻如柳絮,动作却快似黄雀。张张白脸游来游去。她们虽不说话,却是能哭。而且耳内听来尤为凄惨。那东西哭一下,她心头便猛跳一下。待得哭了十来声,小姑娘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一般。
一双枯手,望她腋下摸去。那张脸口喷冷雾,缓缓近逼,舌做青紫,足有三尺来长。杨朝烟躲也不能躲,藏也不能藏。
她怀内忽然一热,那鬼怪的手闪电般缩回去,猛起里弹开。小姑娘顿感寒意稍释,左手摸向口袋里的石头。果然,鸡血石内红芒流转,丑尸纷纷退避,似乎不愿意被它照住。她将石头高举,头顶上的鬼物更加不敢拢前。
小姑娘与她们对峙,心想:不知道他听到刚才那声呼救没有?
有具丑尸看她分神,以为有机可趁,忽然俯冲,便要将小姑娘掠走。只听一声轻喝,银针自她发髻射入,前额射出。“铮”的一响,犹如抚琴相似。那怪失了准头,扎手扎脚摔进草丛,化做几丝青烟,转瞬烟消云散。明阿又像只鹰隼般,跃下地来。
杨朝烟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怎么才来!”
少年无暇答言,拿肩膀将她挤开,正对上丑尸吐的冷烟。明阿又微微一笑,反将那口雾气对面一喷。鬼魅犹如堕入冰窟,沉身落下,摔个粉碎。少年并不惧怕这类蛊惑人的伎俩。怪物见势不妙,竟也不敢恋战,都向西北逃去。他明知西北有守门人接应,岂肯容它们自在逃脱?左手连挥四下,银针密如细雨。挨着的,不是给钉在树梢,就是魂飞魄散。小姑娘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足下腾空。原来明阿又恐她再度逢敌,一把将她拎起,跳上半空。
杨朝烟觉得脚下有风流动,哗啦啦响个不住。四周竹影憧憧,朝后掠去。两人就如同飞鸟投林,在其中穿梭自如,好不自在。可是,阿又终因负了一人,总离那漏网的怪物仅差半步之遥。
小姑娘听他呼吸渐渐紊乱,知道少年后继乏力。她伸出手,够得一够。这一下,碰到了肌肤。丑尸着忙,瞬息之间,便慢了半拍。
少年一声轻啸,右手顺手一捋,掌中抓了把竹叶。绿叶激射而出,一中额头,一中咽喉,一中胸口。那怪连呜咽也来不及,“咚”的弹进灌木林中。
两人双双落地。杨朝烟一溜小跑,到得码头之上。背后传来阵阵低吟,沉重绵长,荡人心魄。待到回望时,有个灰色的巨影在移动。
她吃了一惊,道:“那是什么?”
少年示意她噤声,悄言道,“是山精。这会儿还没巡过来呢,别叫它瞧见。”
小姑娘胸口砰砰直跳,这座废园处处透着古怪,与繁花似锦的太阴府格格不入。既然设了重重机关,又派这么多精灵把守,想必他要偷的东西一定很了不得。
一叶扁舟泊在湖岸。舟子上立了位摇撸的老头子。小姑娘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个木塑。不过身形眉眼与真人一般无二。少年在他身上摆布几下,木头人款转腰身,手臂摆动,摇起桨来。杨朝烟觉得稀奇,便绕着那木头人琢磨个不住。
园中假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乘船却也有个一盏茶功夫才到对岸。明阿又也是苦恼。他从前潜入这里,没有到过对岸。所以后头有什么机关埋伏,自己可一概不知了。
小姑娘并不晓得有多少凶险,反倒自在。她东瞅西瞅,发觉湖面微有涟漪,于是拿手搅水。有个狭长的躯体划浪而过。
她揉揉眼,不禁说道:“湖里有人……”
话音未落,那东西破水而出。如同一只飞鱼。它整个身子鳞片雪亮,分明是鱼,却有张人脸。眼睛没有眼睑,色做银灰,直令人作呕。等第一只鱼人落下后,原本伺伏在船艇四周的,统统跃出湖来,约有百只之多。刹那间,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看他们磨牙霍霍,目露凶光,显然心怀不善。杨朝烟不敢扶在船侧,紧挨阿又坐下。少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白瓷缸。将缸上封泥揭开,一股恶臭冲人鼻端。小姑娘忙捏紧鼻子。但见里头飞出一只又一只麻雀。这些麻雀四散开,刚一离船,立刻被鱼人叼住,拖进水内。涌上前的怪鱼犹如分食的鲨鱼一般,将鸟儿扯得四分五裂。模样好不惨酷。顿时,扁舟旁的水被染得鲜红。
杨朝烟不想看,捂住眼睛,双肩微微颤抖,“是什么怪物?”
“不是怪物,是太阴主人生前杀死的俘虏。他大概觉得把魂灵放归阴司未免太便宜了。所以才囚在这里,替他守门。”
“怎会如此凶野?”
“要是你也十年没吃过东西,就能明白他们的感受了。”
小姑娘眉毛一动,说道:“那我宁可不要知道。”
两人话未说完,船已然靠岸。他们过了水榭,直奔楼阁。少年把前殿大门推开,里头黑黢黢一片,蛛网挂梁,空空荡荡,没甚看头。上二楼转至回廊,在拐角处,阿又微觉有恙。
他身形一顿,低喝道:“别动。”
杨朝烟一愕,地下果然有铃铛,串在那瞧不见的细丝之上。她听人说,这个叫做串地锦,会机括的高手日常拿来防贼用。此时,两人的脚都已不知不觉踏入陷阱当中。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五个假人从门后咯吱咯吱走了出来。个个都如真人大小,手中兵器,各不相同。
“你怎么样?”她其实是想问,你能不能对付。可是一着急,脱口说成你怎么样。
阿又殊无把握,只得答道,“我命不好。”
他长剑出鞘,隐有锋芒,却不外泄。形状别致,无分毫邪异,实则锐不可挡。
小姑娘还算有眼力价,认得出处:“欧冶子的‘纯钩’!”
明阿又虽有利刃在手,其实不好施展。其一,人偶外裹几寸厚的泥胚,内包黄铜,铜上镀金。其二,他两人身处回廊之上,别说脚下不能移动。便能移动,这里逼仄狭窄,照样没做手脚处。想来想去,想不到破解的办法。惟一庆幸的是,因为路窄,六个假人只能两个两个上来。先上的两个,一执双刀,一执电光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