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拿定主意: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凡是人造物件,总有个把总弦的命门所在。现下看不出来,只好险中求胜。
两具假人脚下装有车轱辘。待滚到跟前来,挥臂朝二人扑去。
阿又的剑后发先至,在刀身上一点,双刀荡开。顺手架住砸向小姑娘的铁锤。他叫道:“拔我的弓箭!”
她将背囊里的长弓抽出,可哪有功夫搭箭?况且,那箭本也射不进去。小姑娘将物就物,拿弓向对手迎上去。八角电光锤何等沉重。她这一迎,“当”了一声,几乎没摔倒。
一招未尽,一招又至。这铜铸假人动作竟似飞梭,既占得先机,后头的招数接踵而至。小姑娘对拆了十来招。她本练过两手,只是年幼,力气不济而已。仗着灵巧,倒也能遮架。那人偶虽然刀枪不入,终究输在蠢笨,不能临敌机变。
只见人偶双臂一振,铁锤当头砸下。杨朝烟纤腰一矮,闪过头一记。第二招不敢容它使全。长弓自中门长驱直入,戳中下巴。以小姑娘这份准狠,即使手上劲力未使足,也非得颚骨脱臼不可。然则,假人毫不介意。她猛地心生一计,将手腕一放,再望起里一勒。居然把人偶脑袋套住。
杨朝烟索性将长弓弓弦拧得几拧。原来弓比锤长,两人臂长来去相差也不太多。如此一来,制得它难以上前。双锤无论怎么挥舞全然落空。
她扣住对手,急道:“快砍它——”
明阿又回头一瞧,险些没笑死,刷刷两剑,将锤柄削断。
杨朝烟缓过一口气,才有余裕细观他二人较量。看那小子使剑,果然齐整,颇有风度。便是三五个人偶齐攻,只怕也游刃有余。只是长剑每次划在对方身上,最多拉道口子,不能伤它分毫。人偶臂肘上,已经密密麻麻满布划痕。
杨朝烟想:这样下去可不是招,人有累的时候,偶人的后力却不会间断。她眼光掠过地下。两个大铁疙瘩滚来滚去,砸出一个大坑。
小姑娘忽然灵光一闪:是了,假人身躯愚笨。如果丢进湖里一定立刻沉底。方才光想着怎么应对它。全没想到其实木头栏杆远比铜铁好对付得多。
她向少年喝道,“把栏杆砍断。”
阿又聪明,立刻省悟。他架开双刀,反手一剑,木栅劈出个大豁口。持锤的人偶靠外,最先站立不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他在刀背上一引,一夺,轻轻巧巧便把对手摔入湖中。
他侧身避过蜈蚣鞭。假人哪知脚下已然坍塌,依然紧逼前来。跟着踩了个空。明阿又眼明手快,抓住另一个的长戟,顺势一送,但听“扑通”一声,如同一块大石头相似。
最后一个偶人,手上没有兵器。胸口活板门向外一翻,露出几排上弦弩箭。少年吃了一惊,顾不上招呼,把小姑娘头颅一按,将她抱住。顷刻间,他左半边身躯如同刺猬。这时候,那假人若上前挥手劈下,两人就得惨死当场。哪知,发过暗器后,它不动弹了。原来那偶人就造成只发一轮弩箭的样式。
杨朝烟在鬼门关前走个来回,惊魂未定。
少年把身躯抖了抖,将弩箭抖落在地。他半边脸完好,另外半张脸却血流如注,仿似厉鬼。明阿又胡乱一抹,打趣道:“怎么样?刺激罢?”
小姑娘脸色煞白,道:“刺激?迟早有咱们的性命陪着哪。”
他二人解开束缚,径直上楼。三楼上只有一间库房。门口是个黄铜狮子的别子,并无锁头。小姑娘没太在意,想要推门。谁知狮子居然双目圆睁,向她咬去。还好缩得快,没给咬住。
铜狮子头盯着他们,目光灼灼,说道:“口令。”
少年示意把石头拿出来。鸡血石在它面前晃了几晃。那狮子眼皮耷拉,没一会儿便昏睡过去。两人这才进门。
室内自下而上,摆有千八百个灵牌,皆为黑漆金字,数也数不清。
杨朝烟好不失望,“原来你不是要偷宝贝。”
“谁跟你说我要偷宝贝?”
小姑娘笑道:“没人说过,我这么想想罢了。你若要做梁上君子,反倒好得很。所谓见者有份,我也好跟着发财。”
少年仰脖子环视一周,纵身跃上横梁。梁上果然放着一个梨花木匣子,已经积满灰土,显是许久没人碰过。他将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下,开了开来。顿时,室内被一层蓝色光芒罩住。只见盒子中央放着一块透亮的石英。
明阿又神情十分复杂,缓缓说道:“也可以说它是件宝物。其实,它就是……”
说着,便想取出。哪知那玩意儿好像焊在底座上,分毫未动。少年脚下一软,地面塌陷,竟如流沙。左右两边原本靠墙的石狮子,忽然弹跳起来。阿又背向它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双肩发紧,被挤在中间。狮子认准盗宝者,一个咬左臂,一个咬右臂。他狂吼一声,运力摔去。然则,如何能够摔得开?
这里的机关是一环套一环,牵一发而动全局。石狮子方有动静,锁头上的铜狮立刻警醒,厉啸起来。它一叫唤,院子那头的巨大山精马上就会朝这里奔。包括将军麾下的上殿武士,也会倾巢出动。纵是狡兔,焉能逃脱?
杨朝烟上前想助他一把。她掰了几下,如同蜻蜓撼柱,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疾道,“用我的剑砍它脑袋。”
她一愣,忽然退开,脸上表情甚是奇怪。阿又见她不动,问道:“怎么?”
小姑娘偏过头,眯起眼睛,眨了两下,“我干嘛要救你?我们本来就是敌人。”
少年看她不像是说笑,心下一沉。没想到,她看着天真灿漫,花花肠子倒是不少。“你想逃跑?”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退到门边。
明阿又知道,她要跑了,自己这跟头算栽定了,疾道:“别忘了,我们三下击掌为誓。”
她倒不含糊,坦然答言:“首先,我不怕天打雷劈。其次,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说完,她的头缩进门板后面。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没走多远,又跑了回来。“刚才忘了一件事。”
伸手把他宝剑摘下,捧在手中,道:“反正你用不上,不如我拿走,还能物尽其用。你就不必谢我了。”
这真是是可忍,塾不可忍。少年咬着牙道:“阁下实在客气。”
杨朝烟看他生气,不禁巧笑倩兮,凑过去望他右颊上轻轻啄了一下,笑道:“对不起啦。”
交代完后,小姑娘转身出门。这次果然再没回头。
竹林顶端,绿浪翻滚,被碰折的枝叶堕入泥泞。一个毛烘烘的庞然大物,高几愈塔,两只猩目吐放豪光。它四肢冗长,面目可憎,弯腰驼背,身形佝偻。踏过的地方,下陷成坑。一路闯来,将路上花草踩得七零八落。纵是到得池塘跟前,也未停步,耸身一跳,水花溅起竟有丈二高,不过淹到腰间罢了。
明阿又徒劳的挣得两挣,心知胳膊是不能要了。他深吸一口气,狠下心肠,将肩膀松垂。少年运力一拧。骨头“喀”的脆响,生生折为两段。他忍着剧痛,望外扯拉,自己将夹在石缝中的手扯脱下来。这一来,是仿效壮士断腕。可是生拉硬拽远比斩下双手要难过得多。阿又眼前一阵晃悠,几乎站不住。
他想道:手可不能留在这里。少年闭上双目,微微凝神,将口内银针吹入石狮脚下的小孔之中。那三寸长银针化做一只白虫,钻了进去。没多大功夫,它身上裂如蛛网。明阿又抬脚一踹,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另一只亦是依法炮制。他将残肢踢到角落,使了个隐身法,秘住行迹。
果然,窗户向内推开,两只巨蟒般粗细的手指伸入,各处探了探。一只眼睛悬在窗外,扫视一通。明阿又屏住呼吸。
过得良久,那怪未觉有异,房前屋后绕了三圈,最后朝南面寻去。
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太阴府内,战事已经平息。将军凯旋而归,众人夹道出迎,城内乱哄哄一片。
宝锦楼上楼下跑了三趟,就是不见杨朝烟踪影。她不死心,又从西厢开始,大小房间重搜一遍。搜到明阿又的雅间内时,只见里头有个人影子。
宝锦将门一拉,唤道:“你见没见到……”
她话音未落,不禁花容失色。只见少年的白狐裘上淋淋漓漓沾满鲜血,半卧在地,面如白纸。旁边扔着两截断臂。宝锦忙把房门一闭,反扣起来。
她恼恨道:“天杀的,又去干那宗掉脑袋的勾当了!”
阿又失血太多,起不了身,只得躺着说道:“别叫老头子瞧见我这样。柜子里有针线,你快去拿。”
女郎翻出针线盒,将他手臂对准地方一托。然后拈线穿针。怎奈双手发抖,穿了几次穿不进去。
明阿又轻轻说道,“用不着害怕,我跑出来时没给人瞧见。”
宝锦小心翼翼把骨头接起,皮肉缝好。虽然伤得厉害,擦干血迹后用衣服掩盖,倒也不大能看出来。她手法灵活,显是做得惯熟。
她冷冷说道:“这件事我迟早要给你捅出去。反正我不说,他们也会把你逮住。”
明阿又想也不想便道:“不会的,你喜欢我。”
宝锦听了此话,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少年满不在乎,微微一笑。
女人狠狠瞪着他道:“你是个混蛋!”
对于杨朝烟逃走的事,明阿又一点也不着急。他在太阴府住了十年,还没听说过有人能逃出去。
少年虽然体质特异,别于常人。可是双臂断而续接,总有几日不得灵便。所幸并没见将军有何动静。他传令重整庙堂,昼夜加紧各处巡防。对于有人潜入内殿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不放在心上。明阿又既然没有后顾之忧,乐得清静。只是宝锦自从上次以后,再不同他搭话,总是冷眼以对。少年深知她脾气,虽然个性高傲,辞锋犀利,其实心软,所以不与她计较。
这时节,满城街市上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道。宛若天降火雨一般,满目疮痍。瓦上地下,坑坑洼洼,窟窿大小不一,皆有灼烧过的痕迹。看来敌人越来越聪明了,知道近处交手讨不着便宜。且狼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于是用上了火药。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关窍所在,致令无功而返。
又等两日,麻痹渐消,明阿又活动活动手腕,已然痊可。他寻思差不多该去把兵器要回来了。不然,自己混迹江湖这些年,栽在一个丫头手上,未免不大讲得过去。挑了一天艳阳高照,没跟人招呼,出殿阁,一路寻来。估量大约杨朝烟没胆量走前门,必定是奔城南的侧门而走。那里不是向山,而是向野,且寒芜空阔,渺无人烟。住了许多飞僵和地老鼠精,都不属太阴府管辖。还有一只有能耐的精怪,平日与将军鸿书通好,为比邻而居。
荒漠满目尽萧条。地上未有苍翠,只有荆棘乱坟成堆,活木早朽。地下孔洞如织,便是每走几步,都能瞧见数个大若婴孩头颅的洞穴。
阿又脚边土壤活动,鼓起大包。顶上开一孔,一个小黑人儿“嗖”的窜将出来。只见,他个头不过少年一半高,矮矮肥肥,吊白三角眼,两腮尖利。模样甚是滑稽。
矮人手中绰一杆长枪,指着明阿又鼻子,断喝:“来者通名!”
他拿手按下枪尖,道:“你不认得我么?”
那黑脸矮子细细一瞧,吃了一惊,“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你们这儿?”
那人一听,两手一拍,道声:“哎呀,果真是打你们府上偷跑出来的。我说你怎么今天才来?这几日可把我们哥们儿折腾得够呛,快同我去瞧瞧罢!”
说着,扯了他袖子,两人并肩奔去。
别瞧这小矮人手短腿短,跑起路来却一点不慢。疾行了约莫有半里左右,远远听到有人吵嚷。但见荒野上有棵光秃秃的大白树。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地老鼠精。他们持着十几根长枪木棍,朝树枝乱捅。树上那人身法轻盈,手内仗剑,跳来跃去,削折不少兵刃。底下人逮她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明阿又看了半晌,奇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黑脸侏儒答道,“那一日,我们巡山,看见这小姑娘在门口乱走,也不知她什么来历。于是上前相询。一听说是从你们太阴府逃出来的,急忙拦住。正想把她遣送回去,哪知她就发了凶性,拿剑斩伤我们十几个兄弟。断手的断手,折足的折足,好没道理!后来看看情势不妙,一路溜到这里,上了树去。算算相峙已三日有余,她非但不下来,反而削坏许多兵刃。咱哥们怕苦了她那口利器,谁也不敢上树,只好团团围住。”
正说到此,只见为首两人交头接耳议论一阵。尔后发一声喊,顿时,二十多个侏儒扑将上来,抱住树干猛啃。老鼠牙齿何等厉害,不多大功夫啃出一个缺口。白树支撑不住,渐渐倾斜。小姑娘立足不稳,晃得几晃,眼见摇摇欲坠。底下人拉起一张大网,似要瓮中捉鳖。
“咔啦啦”一阵响,大树轰然倒塌。杨朝烟惊呼,紧紧抱住一根树枝。明阿又自人丛中窜出,双手朝上一托,那棵树竟然叫他稳稳托住。他一手把住树干,另一只手解下腰间软鞭套甩,不偏不倚正套住小姑娘的腰身。她轻轻巧巧跳落在地,宝剑“纯钩”已被阿又顺势夺走。少年放手,树干这才倾倒。众人一哄而上,便要动武。小姑娘见势不妙,闪在少年身后。
方才领路的侏儒说道,“大少爷,你不必护着。今天这桩事,无论如何不能善了。这丫头得罪我们事小,刺伤我们族内长老事大。如今老爷子身负重伤,这里弟兄,哪一个能饶得了她?”
明阿又皱起眉头,问道:“你真把人家砍伤了?”
杨朝烟其实心中不忿,原本不是她先动手。且人家围攻上来,刀剑总不长眼,但求杀出重围,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可她性情光明磊落,心想自己做的事,总不能带累别人。
旁人见她颔首不语,愈发出言不逊。这个说要杀了替长老报仇,那个说杀了太便宜,要零零碎碎折磨受苦。众人料想不过是个出逃的婢女,就是杀了,太阴府大约也不会派人上门找麻烦。少年颇为烦恼,一边自己理亏在先,另一边也是不想得罪人。然而,把小姑娘独自撇下似乎也不像话。纵然她阴过自己一回,但无论怎么说,之前帮自己在先。见死不救未免太不仗义。
杨朝烟沉吟一会儿,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各位,小女子行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伤了老人家,又带累你们在此相峙许久。先向大家赔个礼。”
说着,恭恭敬敬向他们拜了一拜。侏儒们见她居然肯自承其责,都大出意料之外。为首一人怒道,“光赔礼就完了?”
“当然没完,要是赔礼管用,那还要衙门干什么?”她嫣然一笑,说道:“既然我失手刺伤老爷子,我便负责将他医好。倘若他老人家大难得以不死,我虽有错,也可功过两抵,你看如何?”
那人挠了挠头,有些迟疑的道:“那你……你医术怎样?”
“不敢说有起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对付刀创剑伤总是绰绰有余。”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侏儒却将信将疑。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她先诊一诊再说。原来地老鼠修炼成精,并不惯久居于此,且道行浅薄。之中自然连一个通医术的都没有。其实他们本来皮糙肉厚,就是受伤,也少有伤重不治的情况。可是事不凑巧,小姑娘使的“纯钩”,实在厉害,断人首级如同切菜,又是专擅克制鬼怪之物。所以这才闯下祸来。少年看她神色自信,似乎颇有把握。
众人拥着他二人回洞府,怕她使诈,所以看得十分严密。他们走到一片乱坟岗上,绕了几个圈,终于在一块青石墓碑前停下。那领路的肥胖侏儒将墓碑一掰,坟前露出一个孔洞。从此处钻入,匍匐而行一小段路,里头豁然开朗。
没想到地上景物破败,地下却有如此一番福地洞天。对面桃林一片,微有清风徐来,小溪蜿蜒,凉爽自在。朱门绣户,颇不俗陋。过大门,入内阁,后边几厢耳房。有数人的呻吟从里传来。想必就是当日伤于剑下的侏儒。杨朝烟听他们叫声凄惨,心下就有些不忍。他们穿过回廊,过了三重门,才到得卧室。只见有个须发尽白的老头躺在塌上,胸口和右臂缠着厚厚绷带。他双目紧闭,神智不清,出气多于入气,嘴唇蠕蠕而动,也不知说些什么。床头站了几个丫鬟婆子,都暗自饮泣。
杨朝烟来到床前,将他脉搏一搭。众人围绕在侧,均屏住呼吸,不敢吱声。小姑娘闭目想了一想,将老头儿衣服揭开。胸口那一处剑伤虽然刺得深,所幸没伤到心脉。加上他肌肉愈合很快,已好了一小半,无甚大碍。又在手臂上查看,把绷带撕下,里头糊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膏药。
她拿鼻子一嗅,道:“这外敷的药膏倒是没用错。只不过老人家当时不慎滑倒,伤了筋骨。你们不会接骨,所以外伤看似愈合,其实里头却一塌糊涂。我得将接错的地方折断,重新接过……”
话音未落,那老人似是觉察到有人,微微张开眼睛。一见是她,立刻双目圆睁,全身筛糠般哆嗦个不住。
他喉咙里荷荷怪响,指向小姑娘,颤巍巍的道:“你……你……你……”
忽然,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未完待续)
密谋
一名黑脸矮子见此情形,急得大叫。扯住杨朝烟就要拼命。明阿又听那老者咽喉中连连闷响,料想是上升的血痰堵住气管。忙扶他坐起,用双手在胸腔上运力轻控数下。果然,老头子嘴一张,“哇”的吐出一口淤血。
血痰既出,他脸色顿时大为缓和。侏儒这才撒开手,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小姑娘神色稍定,看看病人无恙,松了口气。
她向阿又低声道:“我要给老爷子施针,麻烦把你的银针借我几枚。”
说罢,长袖轻舒,手指连点几下。这几下认穴、打穴一气呵成,神闲气定。明阿又心中赞了声好,瞧她像是得过高明人指教。杨朝烟在手臂上连下数针。她小心翼翼将接错的臂骨重新正位,上夹板绑定,再敷药。又开了张补血安神的方子,吩咐他们早晚各煎一服。不出半月,当能大好。果然,那老者不再疼痛呻吟,没多大功夫就沉睡过去。
侏儒们瞧她三下两下手到病除,脸色也比方才好看得多了。又有人说,被砍伤躺在外间的十几个兄弟,也要诊治一下。杨朝烟欣然应允,一一看视一番。年纪较轻的地老鼠精,体魄强健。小姑娘上了几副止血镇痛的刀创药,嘱咐各人静养三日。如此一来,本是件坏事,可是众人反倒因她这番做法而颇存好感。大家心中高兴,在外边凉亭中摆酒款待。杨朝烟虽然年轻,可是酒量甚好,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她脾气爽朗,落落大方,又爱逗趣。将一众粗鲁汉子,竟说得前仰后合。这一趟下来,直从午后喝到深夜方才罢休。小姑娘微微有些头晕,四下一望,亭外东倒西歪睡了一地。少年却人影不见。
小姑娘不禁纳闷,这人怎么喝到一半就跑了?莫非还为上次偷剑的事生气?
她独自一人向外寻来。穿花过柳,到得溪边。只见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然吹笛。乐声清脆悦耳,仿佛泉水叮咚,夕照枫林。又如冬日暖阳,沁人心脾。小姑娘陶陶然,于是立住不动,生怕扰了他的雅兴。
笛音跳跃,忽然一转,没有了柔媚婉转,变得活泼跳脱。仿佛蝴蝶穿花,又如蜻蜓点水,令听者不禁也跟着开心起来。岂料好景不长,乐声吁吁数下,转而低沉下去,似乎乌云满布,雷雨将至。杨朝烟呼吸一窒,情绪不禁随着起伏跌宕。那笛音猛地上扬,骤然拔高,却是凄厉恐怖,诡异之至,叫人胆寒。过得片刻,但闻金戈铁马,狼烟四起。乐音铿锵冷峻,杀机侍伏。吹到这里刹然而止,小姑娘正心醉神迷,忽然感到茫然若失。
阿又将笛子袖入怀内,冷冷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杨朝烟见他已经发现自己,只得走到身后,指了指石头上的空位,道:“我能不能坐下?”
少年一哂,反问道:“我说不行你会不会听?”
她跳上石头,挨着阿又坐下,双膝微屈。一时间,两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会儿,少年转头问道,“你医术不错,是跟谁学的?”
小姑娘却不直接回答,她说道:“你的笛子也吹得不错,又是跟谁学的?”
“跟我爹。”
“我也一样。”说到这里,她眼睑下垂,“可惜他没来得急全都传我。我学会的,不过十成里的一成而已。”
“令尊他……”
“他不在了,当初华州为逆贼所破时,我父母双亲殁于乱军之中。”
明阿又一怔,道:“我听说原来淮南一带,有位弃官不做的太守杨怀书,颇负盛名。若是富豪乡绅,官宦人家找他,非千金不见。若是平头百姓则分文不取。”
杨朝烟听他夸赞自己父亲,不禁露出欢喜的神色。她点点头,说道:“我爹原本是洛阳太守。但他秉性耿直,洁身自好,因此被人排挤,一再贬谪,愤而挂官。他在少年时候,曾经得过一位异人传授,精通医理。于是便在淮水两岸设青庐,立志悬壶济世。时值那年瘟疫大发,他救了不少人,自然也包括驻守潼关一带的兵丁将领。后来叛军日炽,进逼广陵,九月渡淮,继而攻打潼关……”
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睫毛颤了一颤,摇头道:“我爹虽然当时已然辞官不做。但他那个性情,却是万万不肯逃走避难。他和我娘都留在华州,雇了辆车将我送去姨妈家。临走时,我问他为什么不逃。他却说,‘我留下不是为朝廷效力。只是不能眼看满城百姓惨遭荼毒。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该做些事情。’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了华州沦陷,我爹力战而亡的消息。”
“他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行医得来的银钱,全都救济穷人了。什么财产也没给我留下。不过,却给我留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明阿又问道,“那是什么?”
“是骨气。”杨朝烟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他教会了我,一个人可以不要性命,但是必须要有骨气。在逆境中挫而不折,悲而不伤。能进能退,能屈能伸,行于当行之时,止于当止之际,方为丈夫本色。”
少年目光与她相接,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的眼神起初很冷漠,似乎不为所动。之后,渐渐浮现出温暖,仿佛被阳光融化的坚冰,嘴角泛起笑意,说道:“可你不是大丈夫。”
“是不是,不是决于一个人的性别,而是决于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他深以为然,微微颔首,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我被你捉到这个地方来。也许论本事及不上你。也许在逃跑的过程中会被你杀掉。但是,我还是会想方设法的逃走。而且,不会为了上次拿走你的宝剑而道歉。”
“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也许论机敏我及不上你。也许你还会三番两次陷我于困境之中。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得逞。而且,我并没有指望你会道歉。”
小姑娘伸出一只手,道:“那就既往不咎了?”
明阿又在她手掌上一拍,说道:“我会提防你的。”
又坐了会儿,溪水边寒意浸人。杨朝烟困倦,于是同少年一起走回后院。方将到了门后,就闻到一股腥烈恶臭的气味。她不由自主捏住鼻子。明阿又略一皱眉,将她一推,贴墙而立。
少年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快蹲下!”
小姑娘瞧他一脸警惕的神色,仿佛如临大敌。竟不知看见了院子里什么东西。她够着脑袋朝门缝内张望。初时,眼前一片漆黑。后来才发现,并非因为没点灯烛,而是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亮。那东西蠕蠕而动,身上带有鳞甲,利若钢刀。一环环白纹,在肌肤上排列整齐。瞧来说不出的阴森恐怖。既没曾见到头,也望不到尾,猜不出到底有多大。没有手足,肚子贴地,蜿蜒前行。
杨朝烟心生惧怕,打了几个寒战。两个人果然静静蹲在墙角阴影中,大气也不出。那少年在太阴府内任意妄为,没见怕过谁来。然而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住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怎会如许巨大?这么想时,不禁瞥了阿又一眼。
明阿又知她是向自己询问,于是,伏低身躯,轻轻说道:“丈步公子。”
大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一个青色的蛇头探出来。
小姑娘甫一瞧见这么大的蛇,险地没失口叫出声。只见它,双目磷磷,铁甲森森,口喷白露,身脊堪与山岳匹敌。所过之处,结霜沥雪。那条大青蛇口中还含着一只地老鼠精。侏儒被他毒液所迷,却未完全死透。露出的双脚不住抽搐。它脑袋一仰,活活吞下肚去。杨朝烟闭起眼睛不忍心再看。
大蛇在地下游动,肚内鼓起一个包。显是院子里醉倒的侏儒,有几个遭了毒手。它看似已经饱尝口腹之欲,所以行动甚为懒散,慢吞吞从杨朝烟跟前溜过去。其时,蛇的目力极差,根本看不到静止不动的物件。全凭空气中的震动辨别敌人。少年用手紧紧捂住她口鼻。小姑娘憋得久了,十分难受,趁他略微放松的当儿,换了口气。
那妖物灵醒,立即察觉,竖起三角脑袋。小姑娘吃了一惊。阿又不动声色,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一只手在地下摸了块石头。眼见大蛇趋向前来,就要搜到两人藏身之处。他将石头望外一丢,引得那怪向旁窜去。
少年哪敢怠慢,提足狂奔。两人走得又快又急,皆不敢枉自回顾。出洞府,上到地上,明阿又只听脚下搅海一般的巨响。天空霹雳响雷,顿时飞沙走石,目不能视物。他手中捏诀,喝了一声“起!”,只见草龙伏身委地。他们翻身骑上,腾空而起。
杨朝烟何曾经过这等阵仗?就觉得后脖子上,冷风割如钢刀。一浪接一浪的呼啸,震得地动山摇。腥臭扑鼻而至。两旁景物不断向后掠去。地下被那月光照映的巨大影子,越来越近,慢慢叠印到草龙的身影之上。她心内咚咚跳个不住,紧紧箍住明阿又的腰,只希望坐骑飞得再快一点。
少年远远见到立在城池边的界碑。心想:这怪物看在将军面子上,谅必不敢越过去。于是,舍了草龙,抱住小姑娘,尽力向前一跳。两人“砰”的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下坡去。杨朝烟给撞得晕眩,在草丛中伏了好久,方才爬起。眼前月白风清,既不见有蛇,也不见有龙。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阿又掸掉肩上尘土,说道:“不用找,他走了。”
她回头一看,这里可不正是自己逃出来时走的南城城门么?门前立了一块一人来高的界碑。
“看到那块碑了?出了这界限,就不属太阴府管。方圆百里内的精怪个个啖人为食。所以,如果你要逃走,最好想想怎么应付。”
少年耸了耸肩,说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给找回来了罢?”
明阿又将小姑娘放走又寻回的事,除了宝锦外,谁也不知。他不好意思再把杨朝烟寄放在清凉殿内。安排妥当后没过几天,便将她送到吐蕊夫人那里。自此之后,两人甚少碰面。就算凑巧撞到,也不交一言,宛如素不相识一般。反倒是宝锦,感于小姑娘曾在清凉殿内仗义出手,暗地托付别人关照于她。耳闻夫人对这丫头很是看不惯,时常责打。阿又瞧在眼内,不置一词。
这一日,天降瑞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天方大亮,窗外就有女子娇笑。你追我撵,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宝锦到少年房内传话。一进门,只见他侧身立在窗前,用帘子挡着自己身躯。窗户向外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他目光闪烁,注视着下边。女郎顺他方向望去,原来是小姑娘被打发出来洗衣服。其实这大冬天的,犯不着巴巴跑到河边去洗。许是又得罪了夫人,所以叫她出来挨冻受罚。北风一吹,她身子单薄,禁不住瑟瑟发抖。
少年看得出神,连宝锦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女郎脸色一沉,心里大不是滋味。将给他带的一壶好酒望桌上重重一放。阿又这才醒觉,转过头来。
“老爷子找你问话。”她冷着脸说完后,甩门就走。
明阿又急忙追上前,将她皓腕一握。宝锦横了他一眼,把手狠狠一摔。谁知少年握得甚紧,竟然摔他不脱。于是反掌要打他脸颊。
他双目一闭,居然更不躲闪。其实,宝锦不会武功,要是少年想躲,别说扇他耳光,连衣角恐怕也摸不到。女郎见他这样,巴掌就悬在空中打不下来。过了会儿,她叹息一声,放下右手。
阿又微有歉意,又不便明言,只得岔开话,低声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没说。不过他今日心情不错,大概不会是什么坏事。”
他点点头,道:“好,帮我把酒温一温,回来再喝。”
自从上一回将军撤了他的职权后,少年再未获召见。想来相隔也有月余。这人亲自领兵抗敌,打退了在山城外虎视眈眈的流寇。倒是平静了一段时间。入冬之后,河流结冰。驻守山下的敌人粮草告罄,过得十分狼狈。因此,顾不上攻城。两边俱各相安无事。
屏风后面,将军问道:“今天什么时节了?”
明阿又道:“九月二十五,立冬。”
他“喔”了一声,略略颔首,沉吟片刻,说道:“前几天,南边人送来一封书信,催我们快些筹备。在入冬前,要把事情办了。没想到今天便下了场雪,这件事不可再拖。”
阿又随口应答一句。将军所说的“南边人”,就是盘踞在沼泽中的大蟒精。他百年修行,性好杀戮,非餐女子血肉不饱。自从将军占了狼虎谷为王后,便与他结交,联手抗御山中盗贼。所以,每隔六个月,太阴府必定送上一名少女供他享用。
将军说道:“丈步好饮,和你倒是很好的一对儿酒友。你去山下采办。要一百斤上好陈酿,另赠金银彩礼若干,不可怠慢。十天之内,要全数办妥。”
明阿又领命而去。没想到,老爷子大老远的把他叫来,却是吩咐这么件没要紧之事。即便随意派个管事去干,亦无不可。他此举明显是有羞辱人的意思。不过少年想得很开,转头也就不放在心上。回到房中,宝锦果然将酒温得烫烫的,留在案上。他摘下挂在床头的宝剑和葫芦,将酒灌入,披了狐裘,提步下楼。
半路碰到宝锦。女郎奇道:“这么大雪,你上哪儿去?”
他微微一笑,答道:“下山赏雪。”
说罢,头也不回出了清凉殿。
明阿又出正门,四下山岭俱寂,只有大雪簌簌落在头上。
他一溜小跑,没多大功夫身上便暖意融融。少年解下葫芦饮酒,但觉后头有什么东西踩碎了雪,轻轻响得两声。他耳力聪敏,目光又毒,立刻发现有人跟踪自己。料定是将军派来的奸细。
他不动声色,继续饮了两口,便埋头赶路。一面赶路,一面哼曲儿,似乎自得其乐。来到山腰,悬崖上有块空地,那里风光甚好。少年用衣袖扫去石上积雪,盘膝坐到上头。一面观景,一面喝酒。喝了会儿,他舌头大了,索性放声高歌,又胡言乱语。将多日胸中郁结通通宣泄出来。待到葫芦喝空了九成时,明阿又已然大醉,声音也低下去,渐渐细不可闻,靠在树干上昏睡。两个躲在一旁监视他的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小子倒自在,累得我们在这里挨冻受饿。
他们哪里知道,少年这当口早已金蝉脱壳,溜之大吉了。阿又将葫芦挂在树梢,狐裘披在石头上。远远看去,好像自己睡着的模样。本人却闪身入林,遁走远去。
甩掉尾巴以后,他绕了个大圈,下至涧下。少年在溪边寻了片刻,找到一个山洞。里面黑黢黢一片,不知纵深几许。他径自望内闯去。
这里原本是个熊窝,动物腥臊气味甚重。又行数丈,全无光亮。他目光一时不能适应,于是止住脚步。
黑暗中,几下轻响。阿又道声不妙,就地一滚,闪开射来的暗器。十几只飞刀落空,碰在岩石上,擦出星星点点火花。那伏在旁边的汉子发一声吼,前后左右数十人窜出,将少年围了个严实。五只长枪,朝前疾刺。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提气纵身。双足在枪尖上险险借力,打算跃出圈子,再行发话。
不料,半空中“呼”的一声风啸,有个沉甸甸的玩意迎面砸来。他虽不想伤人,可也不想为人所伤。于是拔出宝剑,连着皮鞘,在流星锤上一拨。顿时,劲道立转,铁球骤然撞向洞壁,砸得石屑纷纷掉落。阿又更不思索,顺着铁链悄无声息欺到那人身后。他长剑一横,剑锋出来一尺光景,堪堪抵住对手咽喉。忽觉背上一紧,七八柄长枪也都递到后心。
明阿又喝道:“老兄,是我!”
埋伏在侧的首领顿了一顿,森然道:“杀的就是你。”
少年道:“把话讲明了,再打不迟。”
那人吩咐点火把。顷刻间,十几只火把骤燃,将洞内照得一片光明。这里零零落落,大约只有二十来人。为首一人,长手大脚,目如鹰隼,披一件软甲,模样十分彪悍。那人直勾勾盯着明阿又,神色充满敌意。
少年四下环顾一圈,笑道:“曹国南,你的待客之道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名叫曹国南的汉子吐了口口水,骂道:“哪个当你是客?下次若再叫我见着你,非活剐了不可。”
阿又淡淡说道,“我可没有得罪你,这话叫人听不懂。”
他“嘿”了一声,说道:“众兄弟一直叫我不要信你的鬼言鬼语。说你小子是他们派来的细作。我当初若肯听人劝,也不至于有今天这场败仗。那里的宝藏我不要了,你的性命就留下罢。也算多日来,对大家有个交代!”
“早叫你等我消息,时候没到不要擅自攻城。你不肯听,结果坏了事,与我可没半点干系。我让你再等一个月时间,必定帮你拿下太阴府。你当初是怎么应承下来的?”
站在首领身边的一人忽然开腔,说道:“小子,少来巧言令色!你哪里知道,入冬之后,我们的景况如何难过。若不快些行动,等到大雪封山。别说是宝藏,我们个个都得活活冻饿致死。这可就是你设的毒计吧。”
明阿又摇了摇头,正色道:“我要想用这个办法干掉你们,今天何必送钱来?”
曹国南听到一个钱字,两眼立刻放光。倒不是他爱财如命。而是,倘若再没粮草补给,那便真是无计可施了。少年手腕一抖,还剑入鞘,在那使流星锤的哥们肩上轻轻一拍,放了他去。众人见他如此,也纷纷收起兵器。明阿又从怀内取出他的白瓷缸,反扣在地。他在缸底拍了数十下。叮叮当当一阵响,掉出十多锭黄金白银,珍珠玛瑙。还有些女人的钗环首饰。
他说道,“老曹,这些东西拿去典当,别说一个冬天,十个冬天也过得去。”
强盗头子见他甚有诚意,有些赧然。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人了。那方才出言质问的细条汉子,冷笑道:“大哥别忙,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先问问他的来意。”
这人心眼儿多,同首领是拜把兄弟。他叫高聪,看明阿又十分不惯。所以,总是私下撺掇曹国南不要尽信其言。
少年说道,“来意只有一个。上次你们攻城时用的火药还有剩下的没有?若有,我要用。若没有,拿钱买些来。”
曹国南奇道,“你要它干嘛?”
“你围城数月,屡攻不破,并非因为老头子兵甲之利。而是由于城池坚固,地势险峻的关系。那城墙拿山岩垒起。自外面要想打开,是难上加难。在它地下,因为引水,有一条暗路,直通地窖。由此处炸开,城墙必塌。”
他两人对视一眼,却不接话。于是阿又继续说道,“我领了一桩差使,要下山采办一百斤好酒。到时候将火药混入桶内,运进城中。等时机一到,我将火药点起。你们看见爆开山火,立即带人攻打。那时里应外合,破城可也。”
高聪听罢,目光炯炯,问道:“我们破城得宝,你呢?你要分几成帐。”
“我不要钱。”
“当真一分不拿?那你冒这么个大险,是为了什么?”
他双手抱胸,慨然长叹道:“为了钱以外的东西。”
众人又商议一阵,订妥计划。明阿又怕时候太晚,惹人起疑,匆匆告辞而去。回到山腰时,监视他行踪的两人还在原地蹲着。他取了葫芦和衣服,赶回太阴。可怜两人,白白等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发现。
明阿又虽说同那帮盗贼议定计策,可这样一来时间又要延后。大雪下了十多天,没有停的迹象。他心中暗暗焦躁,恐怕夜长梦多。少年满腹心事,别人不知道,宝锦全都看在眼里。女郎却不言明,只是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几分留意。
这天,大雪初晴。少年独自在房内喝闷酒,坐着情实无聊,忽然想起小姑娘来。近日在忙别的,一直也没顾上她。不知她过得如何?想到这里,他揣了笛子,酒葫芦,也不想走正门惹人注目。趁夜色,走后院上南墙,从琉璃瓦上一路溜到仆妇住的洗衣房。
时值清凉殿闭门谢客,上房已自熄灯。唯独这里事多,几个妇人正在院子里刷马桶。见他从天而降,唬了一跳,忙不迭爬起来行礼。他将手指放在唇边摇了摇,示意噤声。各人会意,恭恭敬敬退出去。明阿又来到门前,却不打门,而是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只见,屋内一灯如豆,小姑娘双手泡在冷水里,脚边堆了如小山一般多的杯盘碗盏。想是她困得厉害,背靠桌子便睡着了。头颅点啊点的,好像鸡啄小米。
阿又不禁莞尔,不便扰人清梦,于是转身想走。不料一个没在意,碰翻了水罐。杨朝烟猛的惊醒,打个大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少年不好再躲,硬着头皮推门而入,道:“是我。”
小姑娘上下打量一番,并不如何意外,“我算计着这两天你该来了。”
明阿又笑道:“你好妙算哪。”
她拿手揉搓几下肩膀。多日不见,杨朝烟果真瘦了老大一圈,容颜清减,花憔柳悴。全不像当初那等面色红润,神采飞扬。
阿又皱了皱眉,见她手上已经冻得红肿,还生了疮。心下有些看不过眼。想必吐蕊夫人是对她讨厌透了,于是问道:“她为什么瞧你不顺眼?”
她一边脸蛋儿被阿又施术毁容,另一边则完好无损。小姑娘侧过那好的一边,用手指着,戏谐道:“生得好看真是一种罪过。打发来洗碗还算好的哪!”
“不好怎样?”
“这样。”说着,卷起半截袖子。莲藕似的粉臂上,一条条淤痕,色做青紫,纵横交错。她倒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肯定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