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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井上三尺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少年道:“把东西放下罢,不用洗了。”

“不洗又要挨打。”

他将小姑娘拉到一旁,说道:“挨不着,你站在这里看着便行。”

明阿又十指微张,两只手掌相叠,口里念念有词。过不多大功夫,地下聚了一堆黑漆漆的物事。杨朝烟定睛一看,居然是大群蚂蚁。那些蚂蚁仿佛是受到什么感召。有的抬碗抬盆,有的将抹布拖出。虫儿身形虽小,却能负重,况乎是如此大一群。眼瞧着这些东西移来搬去,杨朝烟目不暇接。

她不禁对少年心存感激,笑吟吟问道:“这么晚了,怎么找上我这里来?莫不是要找我喝酒?”

他拿出酒来,用茶杯斟了两杯,两人对饮而尽。杨朝烟赞道,“真不错,上好的女儿红。酒也对,人也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对景。有酒无诗未免太俗。咱们粗人,都不会赋诗。不过你笛子是有的,劳你吹一曲来听听。”

“一首曲子一两银子,童叟无欺,还价免言。”

杨朝烟嘻嘻一笑道:“小女子人在异乡为客,别说一两,连一钱都拿不出来。先赊在帐上,将来有钱时,再还不迟。否则错过了这样好的良辰,听不到好曲儿,不是太辜负人了?”

少年也不斗口,自怀中摸出笛子,放在口边,乐声悠悠而起。他吹奏的《鹧鹕飞》,原是江南名曲,韵律清丽动人。听者直如亲眼见到鹧鹕鸟矫矢腾空的样子。小姑娘陶醉其中,神往不已。一曲终了,不由击节而赞。

小姑娘自己不会诗词,亦不擅曲乐。见他吹得这样好,不免想要难上一难。她问道:“刚才那首曲子,好像我能看到鸟儿扑扇翅膀的样子。乐曲若好,也能绘声绘色,什么东西都能勾画出来么?”

“诗词歌赋,原为一理。若不能叫观者感同身受,那是三流卖艺的勾当了。”

“你再来段花开花败。”

明阿又知她是考较自己来着,微微一笑。吹了几个音符。先是温柔婉约,仿佛花儿羞答答正自盛放。后面又一阵清冷低吟,仿佛哀叹秋霜太厉,转瞬香消。

杨朝烟大为称妙。少年却不答言,忽然韵音一转,吹得嘶哑难听,既刺耳又牙酸。

小姑娘蹙眉,用手堵住耳朵,奇道:“这吹的是什么呀?”

“这是我喝醉了酒。”

她不禁朗声大笑,又惊觉这么大吵大闹,未免会惊动巡夜人,急忙收声。岂料更夫已经听到异动,一面问,一面朝这里过来。

明阿又不愿被人撞见,起身说道,“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听他这便要走,小姑娘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失望的神色溢于颜表。少年转过头来,忽见她两眼睫毛上挂了泪珠,晶莹剔透。明阿又心生不忍,低头在她樱桃小嘴上吻了一下。

杨朝烟顿时面若桃花,从头顶一直红到脚丫。

宝锦裸着双脚,小脚尖尖玉笋在地上打着圈儿。她云鬓稍偏,金簪斜插,酥胸半露。看到明阿又这么晚才回房,不禁冷笑。

少年抬眼见她,问道:“你还不睡,在等我么?”

红衫女郎故意吐了一口烟在他脸上,乜斜了眼。阿又给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径自向自己屋子走去。

宝锦在他背后扬声说道,“老爷子今天饭后,对夫人说了几句私房话。里头可有些事情你挺感兴趣的。我替你留意了,想不想听?”

明阿又立刻道:“什么话?”

她轻启朱唇,正待开言。谁知目光一抹,忽然瞧见了少年嘴上的胭脂。原来是方才亲小姑娘时沾上的。宝锦骤然变色,她直逼到少年面前,盯着他道:“想知道么?那就亲我一下。不然,我可不告诉你。”

这话说得突然,阿又全无准备,不禁怔了片刻。宝锦见他不动,调头要走,“既然你不想听,那就算了!”

少年无可奈何,伸手拦住她。他心想,我是一直不想骗你的感情。可是这件事实在重要,无论如何非知道不可。以后你要骂我混帐,那也没办法。

他在宝锦唇上吻下去,只觉得有种辛辣厉烈的味道。与亲吻小姑娘截然不同。女郎忽然反咬一口。少年唇上一痛,被她猛地推开。

他摇摇头,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女郎慢条斯理抹掉嘴上的血,说道:“送走的女孩儿已经择定了。”

“是谁?”

“杨——朝——烟。”

(未完待续)

蛇夫

杨朝烟脸色惨白,扶住板壁才没摔倒。

吐蕊夫人摆手吩咐道:“带她出去好生看管。若饿瘦了,拿你们是问。”

两名金甲武士得令,朝她走来。小姑娘忽然尖啸一声,那声音凄厉绝伦,夫人给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向塌上冲去,顺手拔出一名武士腰间佩剑。要搁在平时,以杨朝烟的身手,断然不可能得手。但这时候,人既存死志,力气就凭空大了许多。又是出其不意,竟然容她冲到面前。慌得吐蕊夫人花容变色,将镜子打翻在地。

杨朝烟毫不迟疑,长剑朝下狠狠一戳。却差得几寸,没刺中那娘们脸庞。几绺青丝飘落枕畔。她待要拔剑再斩,双手已叫人给拿住。金甲侍从犹如拎小鸡似的把她拖到地下。小姑娘双臂剧痛。她一面挣扎,一面狠狠瞪着夫人,忍痛不肯出声。但觉眼前金光乱闪,双颊已经挨了一顿耳光,高高肿起。她头晕目眩,什么也看不到,只听那女的不住口的咒骂。小姑娘心想,要比骂人,你这婆娘可差远了。也想骂还两句,怎奈满嘴是血,出不了声。

她迷迷糊糊,过了好一会儿,耳鸣渐消,才发现被关在柴房中。杨朝烟勉力起身。这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些微日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地上铺了几捆干草,门上有个小孔。小姑娘向外摸索,摸到门上共有三把铁锁。她灵机一动,自己手里不是有块开锁的宝贝吗?接着再摸下去,惊觉大门已经被木条钉死。纵然把锁捅开,一样是出不去。

小姑娘心中生出绝望,又想要哭。随即便想,这个时候哭有屁用?白白的送给旁人笑话而已。她拿脚在门上猛踹,又去捶窗户,闹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无人搭理。她心道,索性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之事,明日再说。杨朝烟年纪虽稚,但是从小颠沛流离,屡逢大难,早就养成处变不惊的性情。

她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小姑娘身上发冷,又没有火,缩做一团。她一会儿想到爹娘,一会儿想到那条大蛇,一会儿想到这些天来的遭际。最后,终于想起明阿又来。

杨朝烟心道:我上次陷他于危难,他还出手帮我。这一次,他会不会管我?她不禁摇了摇头,殊无把握。太阴府内人人都自私冷漠得很。然则,小姑娘思来想去,总不能就此死心。

“吱呀”一声,小孔向上翻起,有人递了个食盒进来。她急忙扑到门前,将那人胳膊一抓。她叫了一声。杨朝烟觉得很是耳熟,自孔中看去,原来是香婵。

“你快放手,马上有人巡过来了!”

此刻,事情紧急,小姑娘握着她,犹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她快速说道:“香婵姐姐,看在那天我救你一命的情分上,求你这次也救救我!”

“我帮不了你。这里看守很多,我开不了门。……就算门能打开,我也不能放你出去。不然,不然的话……”

“我不要你放我出去。我只要你帮我带个话给明阿又。”

“什么话?”

“你跟他说,如果他能帮我,那么请他来这里望望我。如果他帮不了我,则不必来了。他的秘密,我不会向人说出去的。”

香婵眼看有守卫朝这边来,急忙抽回胳膊,匆匆说道:“知道了,我会告诉他。你等我消息。”

这一段黑暗中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明明只有几个时辰,想来却像有一辈子似的。她虽然豁达开朗,但死到临头,则一样的害怕。小姑娘一点儿也不想死,她才十几岁,连活也没曾活够。死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实在大没趣味。

杨朝烟忽而觉得明阿又一定不会舍弃她不顾。忽而觉得他一定不会来。一转到这个念头上,小姑娘直打寒噤。若连他都束手不理,那更没半点指望了。

“哒、哒、哒”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

她一颗心几乎没坠到地上,砸出个坑来。小姑娘摸到门上孔洞,外面没有灯烛,所以看不到他面孔。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你来了……我差点以为……”

“把手伸给我。”

两人手指在黑暗中相碰。明阿又缓缓翻掌,握住了她的手。杨朝烟猛然觉得一股暖意自掌心中传来,身躯依在门上,似乎有了莫大勇气。她也回过手指,捏住对方。四周十分安静,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少年对她说道:“我在这儿呢,别害怕。”

小姑娘摇摇头,想说我不怕,可是嗓子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出不了口。过得片刻,她手心微微一痛,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入手内。杨朝烟缩手仔细一摸,才发现是枚镶珠耳环。

明阿又道:“现在情势很糟,我大概没法子把你救出去。不过我下面说的话,用心记住,到时候或可保你性命。”

“透过那只耳环,我能看到你的所在,也可同你传话。到紧要关头,我会告诉你如何应对。还有,丈步公子素来嗜酒,你就陪他饮,尽量把他灌醉,这样方好下手。等会儿看守就要回来,我不能久待。”

小姑娘忽道:“等一下——”

“什么事?”

“要是我死了,是不是欠你的一两银子不用还了?”

阿又却笑道:“没有这等便宜事。”

明阿又来了这么一次,以后再也没来。杨朝烟既得嘱咐,心境便不再像原来那般惶恐。少年虽没许诺一定救她脱险,好歹也没把她丢开不管。过了十来天光景。每日都有人送饭送菜。小姑娘现在不必做杂役,又能顿顿吃上饱饭,身体反而好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有一天,方将正午,小窗翻开,有人递了一个大木盘进来。盘子里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件鲜红嫁衣,一顶珍珠凤冠,还有胭脂水粉和铜镜木梳。

杨朝烟心中一冷,趴在窗口唤道:“香婵姐姐……”

打断她的却是个低沉粗鲁的男人声音。那人催道,“你快点装扮,我们还要赶着上路。”

小姑娘情知多说无用。她拿水把脸洗一洗,戴起珠冠,披上霞衣。自镜中望去,若不是脸上疤痕作祟,宛然便是一位新嫁娘。杨朝烟整整衣衫,又摸摸耳朵上的坠子。传来一缕细若丝线的声音。

阿又嘱咐:“等会路上,耳环不要离身。”

外面有人喝道:“磨磨蹭蹭,好了没有?”

门口停了一辆大车。那车宝毂雕轮,轩敞气派,描满弯曲的蝌蚪图案。后头还跟了一队人马押送,金银器玩,珍珠彩缎堆了无数。三大车好酒装在缸内。纵然泥封未启,满街满市已漫溢芳香。这天太阴府内,竟然集市不开,商户闭门,路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与其说是出嫁,不如说是送殡来得更为贴切。小姑娘隔着竹帘朝清凉殿望了一眼。阿又的房间窗户紧闭,殿阁内外皆有武士把守。一时间,城中气象宁静肃杀。

大车穿城而过,出南门,至荒郊。这里的景象,杨朝烟十分熟悉。她上次错走了路,想自这里出谷,却没成功。明阿又曾警告她,方圆百里内,鬼怪无数,个个嗜血。这话看来不假。赶车人喝停马匹,打个呼哨,仆从将东西堆在一棵刺槐旁。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声音逐渐低下去。又等片刻,杨朝烟回首再看时,跟从人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走。

现在,只剩下小姑娘,嫁妆,美酒,和满地的金色暖阳。

杨朝烟合上双目,长长吸一口气。她一低头,忽然发现裙裾几愈及地。她暗道:这么累赘,等会儿叫我如何逃命?于是素手一撕,把新装生生撕去半幅。如此一来,身上大大轻便。

小姑娘端坐片刻,天地间万籁俱寂。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远方雪地上有个人影徐徐行来。那人步态甚是奇怪,一溜歪斜,走的乃是之字形。他身量高大,比普通人足高出两个脑袋。可是瘦骨嶙峋,脸颊下陷,一双圆眼,滴溜乱转,放出精光。这人做书生打扮,衣帽褴褛,他慢慢走近大车,将帘子一掀。

小姑娘头上尚蒙着盖头,不敢自摘。只听丈步公子嘿嘿一笑,已摸到手背上。她不禁打个激灵,对方十指冰凉,像被什么虫子爬在肌肤上相似。

丈步笑道:“老爷子倒也守信,这么快就把你送过来。小姑娘,你下车,咱们今天可得好好说会儿话。”

她听对方话语里不怀好意,暗自惊心。小姑娘没答言,两手一举,原来为防她逃走,有人用锁链将她铐在了车上。那公子浑不以为意,顺手一扯,拇指粗的镣铐断为两截。杨朝烟不由吐吐舌头,心想,好大膂力!

两人走到大刺槐旁,树下摆着一桌酒席,两张木凳。那些从人想得倒也周全,一应物事都给预备下。蛇妖将她使力一扯,扯个趄趔,伸手便要摘盖头。

小姑娘吃痛,忙挥手一挡,说道:“且不要忙,我有话说。”

那人语气不悦,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话说?要我放你走那是绝无可能,哀告求饶也就免了罢。”

“我不逃走,也不求饶。不过今天我是头一遭出嫁。无论如何,你在瞧我模样前,总该客气一点,照规矩来。”

他皱一皱眉,冷然道:“你也配和公子论规矩?”

杨朝烟长叹一声,柔声说道:“公子爷,我都快死了,咱们先喝交杯酒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蛇妖虽是铁石心肠。不过一来,他根本没将小姑娘放在眼中。二来,从前送的女孩儿,到此刻,早就吓得不省人事。今年送来的,非但对答如流,而且胆量奇大。因此上,不由有了两分好感。心想,难得撞到这么有趣的人,可要好好戏弄一番,再把她吃了。

丈步公子阴笑两声,说道:“也好。”

小姑娘斟酒,两人对饮而尽。杯酒下肚,那妖精大赞酒好,味道甘美,入口香醇。他前几个月都睡在地下洞府,未曾开斋。今日一勾,便把那些天的瘾头全都勾出来。此人有了好酒,立时将杨朝烟抛到一边。他更不用杯,左一壶,右一壶,自斟自饮,自得其乐起来。没多大会儿功夫,地下已然堆起三五个空酒坛。

她心中暗喜,在旁侧不动声色,小心留意观察。这位公子喝酒的样子甚是有趣,犹如乌龙取水。他将脖子一伸,咕嘟咕嘟,一坛美酒尽数倾入腹中,半滴也没有洒泼。想必是长年嗜酒,练就的这么一套奇特功夫。瞧得半晌,杨朝烟实在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声。这一声笑不打紧,丈步公子猛地将她想起,抹了抹嘴,转过头。

明阿又不禁说道:“你倒自在啊,眼下性命都难保,还有心思笑别人?”

小姑娘掩嘴轻声道,“他那个样子,是好笑么。”

那怪狠狠瞪她一眼,抬手扯掉大红盖头。杨朝烟只觉一阵浓重酒气,扑鼻而至。再看丈步,已经微有醉态,两眼目光溃散,紫色长舌两分,掉在外头,足有三尺,好不诡异。

他双肩略晃,拿手指定杨朝烟,喝问:“小丫头,你笑什么?”

她正色答言:“我笑阁下嗜酒如命,却不大明白喝酒的规矩。”

蛇妖虽然百年修行,但是久居深山不问外事。他年纪比小姑娘的爷爷还长,于俗世中的礼节却一窍不通。公子于是问道,“喝酒便喝酒,有什么规矩?”

杨朝烟摇摇头道,“不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古来圣贤豪侠,入醉乡者无数,酒品亦有高下之分。品者高的,人所共仰,比如赫赫有名的青莲居士。品者低的,人所唾骂,呼为醉鬼。您老是想做高人呢?还是想做醉鬼呢?”

饶是精怪诡诈,怎敌得过这小姑娘巧舌如簧。蛇妖道:“自然是高人。”

“同样是酒,俗有俗的饮法,雅有雅的饮法。我以往同人对饮,或划拳,或行令,或吆三,或喝五。那般热闹光景,岂非强似这样一个人闷喝?”

丈步啧嘴说道:“公子爷可没学过划拳,也不懂得什么叫做行令。”

“那也无妨。我们便以赌赛定输赢,共赌三场。公子量宏,若输一场,该当饮酒一缸。小女子量窄,若输一场,喝这一壶足矣。你看,这个喝法,可有趣?”

丈步公子点点头,默然不语。杨朝烟微微一笑,说道:“今天呢,我们就赌赌,谁的本事更大些。由我起始,我说一件什么事,你也得做一件什么事。假若你要是做不到或者做不来,而我能做到,那就算你输了。假若你能做得来,那就算你赢了。这规矩简单得很,素闻公子异术通神,要赢过我,不在话下罢?”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妖怪向来在此州地界内自大惯了,什么人也不忌惮。小姑娘两句吹捧,说得他悦色开颜。他将桌子一拍,大声道:“小丫头会说话,就依你!倒要瞧瞧你能耍出什么花招。”

杨朝烟见他入彀,暗暗高兴。她起身在地下拣起一支灰色鸟羽,说道:“我能将这东西丢到一丈开外,你行吗?”

那怪物接过手内端详。别瞧它轻若无物,风吹可起,入水不沉。可是执在掌中浑不受力。纵你力能举鼎,用在它身上也是枉然。丈步公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摇摇头道:“这可甚难,我就不信小丫头能办到。”

小姑娘嫣然一笑,将束发头绳取下,把羽毛和一块石头绑在一处,舒臂轻轻一掷,便远远掷将出去。她说道:“你输了,当罚酒一缸。”

公子满不在乎的说道:“区区一缸,何足道哉。”

他走至缸旁,拍开泥封。这妖物,脖子长伸,头颅没于酒中。他运气一吸,整整一缸水酒竟然都被吸得涓滴不剩。小姑娘瞧得目瞪口呆,这么个喝法还是生平仅见。如此下去,可未必能将他灌醉。

丈步足下有些不稳,走了回来,嘿嘿一笑,说道:“你用这等耍赖的法子,能赢公子爷一遭,可赢不了第二遭。咱们再来比比。”

她手指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这第二题,是我从前在家时碰到的一件难事。我十五岁那年,姨妈生辰,大宴宾客。她老人家待我如同己出。于是,我便想送她一样礼物。姨妈素来礼佛甚勤,每日早晚各拜一次观音。那时,她正缺一幅六尺长的观音像。小女子不才,也曾从过名师,学过几笔丹青,想替老人家完愿。不巧,订下的白绢却不够数,只有半幅,三尺长短光景。我问公子,你要在三尺长的绢匹上,怎样画出六尺长的观音?”

这题目出得蹊跷,妖怪怔得一怔,闭目侧头,冥思苦想。他本已有了大半醉意,神志恍惚之间,怎能想透其中关窍?只得说道:“你说说,怎么画法?”

小姑娘不慌不忙答道:“把神像画成弯腰俯身在拾落到地上的杨柳枝。”

丈步公子恍然大悟,没奈何,又饮了一缸。两缸烈酒下肚,哪怕精怪酒量再好,此刻也不能支持。他拍拍脑门,想到连输两场,面上无光,不由心下恼怒。

那怪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向小姑娘凶道:“两次都是你立题,这回我可不能受你骗。小丫头,你那等使心眼的雕虫小技算得什么?还没见过真正的大能耐。”

她奇道:“倒要请教,什么是真正的大能耐?”

“我能口中喷云,将这白天变做黑夜,漫天不见星斗。你信不信?”

杨朝烟摇头说道,“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你这么说,我绝不信。”

丈步公子微微冷笑,双手各掐一诀,唇齿略启,喃喃有声。过不多时,怪物发一声吼,势做惊雷,地动山摇。只见他双目青光濯濯,蓦的张口,喷出一道黑色云气。这云气冉冉上升,化做漏斗形状。山风过处,吹它不散,却如滴墨入水,瞬时乌染青天。方圆数里之内,异像陡生,天色骤然昏暗。尚不见红日西偏,已经夜色苍茫,果真是明月不出,星斗匿迹。

他叉手而立,不禁洋洋得意道:“我行此法,比你那点小巧伎俩,岂不高明太多?丫头再怎么机灵,这次也输定了。”

蛇怪丈步只顾指手画脚,自鸣得意,哪里理会站在背后的杨朝烟?小姑娘眼前发暗,四面环顾,到处影影胧胧。一尺之外,举目不能视物。比之深夜还要黑了三分。杨朝烟眼见那怪背向自己,空门尽露,真是绝好的机会。她口中故意惊呼赞叹,分他心神。耳内却听明阿又吩咐道:“快去第九只缸边,我将纯钩藏在里头。”

小姑娘蹑手蹑脚摸到大车旁边,伸手望下一捞,摸到冷冰冰的剑柄。她仗着宝剑之利,胆量也大起来,欺近怪物身后,拢住神,遥遥一指。但见,一星寒芒破尘而出,剑尖虚点在他后心上。丈步还未回过神,哪里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经不起这宝物锐利,不由打了几个寒噤。

杨朝烟口内缓缓说道,“公子法力无边,小女子拜服,这一场我是输了……”

一句话未完,剑已出手。丈步公子后心一凉,顿时,长声惨号,背上多了个空心窟窿,血水喷涌若泉。杨朝烟双目紧闭,不知哪来的勇气,手内长剑即刻回夺。蛇怪经她一刺一夺,伤处破裂,觉得天旋地转,立足不稳,几乎没一头栽倒。他只来得及略微偏了半分,免去穿心之祸。纵使如此,这一下重手也伤得够呛。

妖怪得道至今,几曾受过这样重创。他不禁恼羞成怒,圆瞪两只闪目,大怒道:“你……你……你敢伤我……”

杨朝烟先前偷袭,是占了对方疏忽大意的便利。这时候,丈步公子此等嘴脸,她不由倒退几步,紧了紧手内宝剑。小姑娘心中说道:狭路相逢,勇者得存。再怎么害怕,面上不可露怯。

那怪物喉咙荷荷闷响,身子渐渐胀大,脑袋变得如同簸箕相似。两枚长牙,破开青唇,更有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他嘴内血水涎水一起流出,鼻孔中喷出白霜冷雾,冷透骨髓。小姑娘连打寒战,慢慢后退,直退到一块大石头边。

丈步公子口中喘息,血水淋淋漓漓洒在地下,模样好不怪异。他目光一凛,“唰”的一下,纵起身来。

杨朝烟哪敢与他放对?急望石头后边闪去。那块大石,竟被撞塌半边。她就地一滚,险险避过。就觉头顶发暗,腥风已到近前。她蜷在地上,瞅准七寸处,一剑指出。尚未碰着蛇妖肌肤,丈步慌忙侧身避过。原来,怪物方才吃了宝剑的大亏,未免发怵,不肯缨其锋芒。小姑娘爬起身,拔足便跑。

论常情,丈步公子要逮她,不过眨眼之间。可是一来,蛇虫冷血,冬日里疲懒,没有精神。二来,他也醉了个七七八八,行动不免大打折扣。是以,眼睁睁看杨朝烟逃走,一时倒追她不上。小姑娘机警,早知在这旷野中想逃生是绝无可能,这么跑法,迟早被抓。

阿又在耳边低喝道:“躲到地下去!”

经他提点,她猛想起那日地老鼠精住的洞府。小姑娘身子一折,返而向东。果真,没有多远,便见到枯朽的白树和乱坟岗。杨朝烟喘息两口,摸到青石碑边,将那石碑拧转,洞门霍然开启。

明阿又突然喊道:“小心左边——”

只见,雪地之下,隆起一块泥浆。大蛇头颅裂土而出,一道冷烟,将小姑娘喷个正着。杨朝烟身上发寒,头皮发麻,一跤跌倒。丈步瞧她已中毒雾,哈哈一笑,黑黢黢的大嘴,从头顶缓缓吞下来。

麻痹不过片刻功夫。杨朝烟身将及地,心口立刻一暖,鸡血石内红芒流动,解了蛇毒。原来这石头是个护身法宝。有了它,任你火烧水淹毒质入体,均无所伤。她长剑一点,朝妖物咽喉刺去。幸好丈步闪得快,不然又得多个窟窿。那蛇似乎甚惧纯钩,它盘起身子,三角脑袋左点右点,虽然蠢蠢欲动,可就是不敢凑近前。杨朝烟紧盯着他,剑刃更不离方寸之间。地穴洞口被怪蟒身躯堵得严严实实,莫想得着一点空隙。

丈步公子的尾巴缓缓蠕动,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痕。杨朝烟略微转个方向,眼角余光瞥到宛若钢鞭的蛇尾朝她倒卷回来。

小姑娘大叫一声,斜窜两步,跑到树下。只听“轰”的一声,大树被抽得断做两截,颓然而倒。她轻轻一跳,跳到已倒的树干上。

说时迟,那时快,丈步身躯回转,圈成一个大圆圈。调首就朝立足未稳的杨朝烟扑去。她摇晃几下,失了平衡,不禁向左跌倒,耳上珠环给树枝钩脱,顿时摔落尘埃。

明阿又吃了一惊,铜镜发黑,突然裂为两半,跌个粉碎。少年按捺不住,跑出清凉殿,就要前去搭救已然遇险的小姑娘。

刚走到大门口,金甲武士刀剑相交,厉喝道:“将军有令,今日嫁女,禁城一日。所有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他将枪尖一推,怒道:“我是闲杂人么?”

那将领冷笑答道:“将军说了,尤其是你,不可擅离大殿。”

杨朝烟只觉得罡风侵体,呼吸一窒。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芒朝那妖物斩落。蛇妖吃痛,脑袋一缩,无巧不巧,恰被树枝卡住,阻得一阻。此物转了一个圆圈,落入小姑娘手内,复化为宝剑纯钩,龙吟不绝。

她眼前景物不住晃动,脚底滑腻,一头栽下。本以为会撞在雪地之上,没料肚皮却贴着个凉冰冰、软绵绵的东西。小姑娘情不自禁拿手一抓,竟抓掉一片脸盆大小的鳞片。蛇怪背上难受,怪叫一声,发起疯来。杨朝烟更加害怕,双手双脚紧紧攀住,骑在头上,生怕给甩下。她只觉得忽而拔高,忽而坠下,仿佛骑在浪尖上一般,头皮阵阵发紧。她张开嘴,连叫都没叫,喊声便被狂风吹回肚内。小姑娘想要举剑刺他,奈何颠得太厉害,难以下手。一人一怪这样胶着。

丈步公子挣了几下,又狠狠甩了几下,都没把她摔脱,心中焦躁。他身躯绷直,忽然像只脱兔,“嗖”的猛窜出去。那大蛇在雪原上呼啸游走,速度迅若流星。一会儿望南,一会儿望北,一折身又望东来。他一头扎入乱坟岗前的枯树林中。杨朝烟被折腾得头晕目眩,烦恶欲呕,双手慢慢抠不住怪物的鳞片。

她勉强睁开双眼,脸上、肩上被小树枝刺得血迹斑斑。只见,前面一个大树丫,蛇怪只身从中间迅速穿过。杨朝烟眼看临近,猛地举剑一刺。纯钩刺入木头半尺有余。她双手用力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待大蛇钻入林子深处,这才轻轻抽剑,落在地上,一溜烟,跑向老鼠精的地穴入口。

她慌忙跳入洞中。洞口太窄,丈步公子钻不进。再爬进去一段以后,小姑娘才听到他沿路返回石碑的动静。他身躯犹如擂鼓一般,将地面震得“嘭嘭”做响。杨朝烟哪敢停步,一路踉跄,没多大功夫便望见桃林牌楼,碧瓦红墙。十来只守洞的地老鼠精瞧见她,慌得脸色煞白。

其中一人将她拦阻,哀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可别进来。若把那位主儿招到家内,咱们这举族老小,还活不活啦?”

杨朝烟急道:“我被赶得没有容身处。你若不叫我躲,大家今日是个死!”

他眼珠转了几转,忙道:“我指教你一个去处。自这里望东半里,有一道暗梯。从那边出去,可至阳关大道。只不过荒废已久,能不能逃命,瞧你自己造化罢。”

她谢过这人,转身狂奔。果然,在半里之遥的地方,头顶有道夹缝,缝下数级石阶。小姑娘拾级而上,路越行越窄。两边山壁因为经年风化,都向中间倾倒,摇摇欲坠。她踩在青苔上,不小心跌了一跤。瞧见水洼里自己倒影,头颈全是鲜血。她抓了些水,浇在脸上。谁知,原来溃烂的疤痕与蛇血混在一起,揉成污垢,居然自行脱落。小姑娘用手摸了摸,果然像从前一样光滑细腻。刹那间,水中又是个俏丽可人的影子。她不禁又惊又喜。

小姑娘高兴片刻,也没空多想其中缘由,即刻举步攀山。她勉力朝前行得四丈,卡在洞口不远处。前面有碎石封路,过不去,进退两难。

足下“轰隆”一声巨响,沙石簌簌掉落。撞山石的正是丈步。他身形太大,待要收本相还为人形。奈何饮酒过量,着实失了大半心智,根本难以施术。妖精一见小姑娘,如见仇人,瞪圆两眼,用蛮力将石缝撞出一道缺口。

眼看他近在咫尺,杨朝烟拔剑砍向阻路的岩石。砍得几砍,便已砍去一小半。

蛇首挤入峡内,信子吞吐,在小姑娘身上滑过。只是尚差几尺,咬她不着而已。杨朝烟惊出一身冷汗,加力猛斩几下。眼见前方石屑崩落,露出一片亮光。

她心中狂喜,回过手来,拿剑指定丈步公子右眼,喝道:“你这择人而食的妖物,不知从前害了多少性命。今天留下这个纪念,叫你终身不忘!”

说罢,手起剑落。妖怪眼前一黑,面上流红,长声惨呼。

杨朝烟纵身出洞,就势望边上一闪。丈步果然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头挤出窄口。他脑袋虽得出来,身子却一时间卡在缝中,不能动转。

小姑娘算准他的动向,缩在右侧山墙边。大蟒右目已盲,瞧她不见。杨朝烟瞅见便利处,出手一剑,刺个对穿。这一剑下去,跟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乱刺乱劈,招招透骨。

丈步伤重不支,但临死前一点蛮力犹在。他拼起余力倒卷身子,拿头侧面狠狠一撞,将小姑娘撞得几乎飞出。杨朝烟荏弱,哪里经得住?她耳内嗡鸣,后腰磕在石头上,险些痛晕过去。她闻到一股腥臭,想要挣扎站起,可身躯却不听使唤,手一松,宝剑坠地。

大蛇缓缓游了过来,小姑娘眼前漆黑一片,胸口剧痛,一丝猩红顺嘴角淌了下来。她用尽力气向前爬,只求别在临死前让那怪物饱餐口腹之欲。杨朝烟爬了丈来左右,精疲力竭,莫想再挪动半分。

丈步公子也不过最后一点灵光返照,游得越来越慢,喘得越来越重。蛇血一路泼洒在雪地之上,可谓触目惊心。杨朝烟伏在雪中,心道:难道我快要死了?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犬吠。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踵而至,弓弦似乎响了三下。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不动了。天地顷刻间变得寂静无声。

她一点魂魄渺渺茫茫,游荡许久。过得片刻,耳畔才传入只言片语。

有人拍了拍她面颊,唤了几声,又道:“她大概昏过去了。”

杨朝烟心内渐明,胸口疼痛渐消,伏在地上咳了一阵,这才张开眼睛。

丈步公子尸身横陈,顶门上贯了几只羽箭。腹部被纯钩砍得血肉模糊,好不惨烈。小姑娘只见身前立着一匹高头骏马。两队甲士,俱各纵鹰驾犬。中间一位将军,身形魁梧,颇为英武。那人紫金盔铠,绛色斗篷,描金绣银,如同天神一般。只是眉目隐在头盔下,瞧不大分明。

他声音听来甚是苍老,问道:“你从哪来,怎会将丈步杀死在坡前?”

小姑娘慑于他的气势,没来由兴起一阵敬畏,回答:“我自太阴府来,是来……嫁给他的。因为他要杀我,把我赶到这里。我没办法,只好拼死周旋。”

那人甚感古怪,不禁沉默片刻,喝道:“抬起头来。”

杨朝烟正自思量,竟充耳不闻。旁人厉声道:“将军的吩咐听不到么?将头抬起来!”

她听到“将军”两字,猛然惊醒。小姑娘心道:这便是太阴府内人人畏惧的将军?我瞧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要听他号令?

那位将军端详了一会儿,道:“这女子虽然使剑,面目却不似我辈中人。能与那怪蟒周旋半日光景是为智,能以一己之力杀蛇于野是为勇。智勇双全的女人如今难得一见。随我同回山城去吧。”

说完,轻舒猿臂,将小姑娘拎上马鞍。众人齐齐拨转马头,收起仪仗,径还太阴府来。

城楼之上,传令官吩咐启门。明阿又正与金甲卫士争持,只见一队飞骑。前有猎鹰引路,后有侍从相随。为首跨坐大宛马的,不是将军又是谁?少年心下踌躇,定睛一看。杨朝烟稳稳坐在将军马上,衣衫沾满鲜血。他二人对面望见,小姑娘一晃而过,隐入殿阁。

杨朝烟斩杀蛇怪丈步,这消息在太阴府内不胫而走。吐蕊夫人大发雷霆,只是不敢同将军理论。她本不是元配,近年来老头子逐渐不近女色,因此自觉颇受冷遇。三天之后,将军下令旨,欲将小姑娘权充画屏。明阿又再也想不到老头子竟会瞧上杨朝烟,真是大出意料之外。明阿又自记事起,无论遭逢什么事故,素来没有失过主张。这一回,他却进退失据,束手无策。杨朝烟给扣在将军府第内,全没有丝毫消息。

少年被困在清凉殿中,日日有人看守,哪里也不让去。他心知此事势成泼水,没有转圜余地。眼看婚期一日日逼近,少年心内烦乱,拿不定主意。清凉殿中各人见他脸色不好,更是躲得远,谁也不来自讨没趣。

这天,阿又一觉睡至日上三竿。外面喧哗吵嚷,都是望将军府上道贺的各路宾客。城中张灯结彩,满挂红绫,一派喜庆。少年心里难受,伸手在怀中摸出笛子。

吹得半晌,明阿又才发现,原来吹的是《鹧鹕飞》。他陡然生出烦躁,猛地双手一折,将笛子断而为二,一轱辘坐起身,大声道:“宝锦!”

外面各人俱不搭理。明阿又提高嗓门又喊两声,依然如故。他忽然想起,连续多天都没见着宝锦的影子。还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

少年望外便走,与一名女子撞个满怀。低头一看,原来是香婵。他问道:“看见宝锦没有?”

香婵的神情却十分古怪。见其相询,急忙侧过脸。明阿又不禁道:“一大早的,哭个什么?”

她急忙回答:“眼里进沙子。我来替将军传话,召你午后去他宫中宴饮。不可迟到。”

明阿又候到正午时分,出得清凉殿。谁知这回有四名随从在外等候。少年心想:往日他从不会这么殷勤。派人来盯我,是对我也起了疑忌。你未必抓得住我把柄。再说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经过几重屋宇,各处都加派了人手,戒备森严。没有半点大宴宾客的样子。他心中提防。糟的是自己宝剑不在身边。走至檐前,忽然转向,不望正殿去,却折返向西。西边只有花园,少年心想,难不成你要在花园中吃酒?

落霞台上,将军换过一身蟒袍玉带,向少年点点头。明阿又躬身行礼。

将军说道:“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十分美丽,比满园大好景色要精彩多了。”

阿又脑筋转得快,即道:“女人?”

“你转身瞧那棵雪松。”他吩咐左右道:“将她放下来!”

明阿又慢慢转过身。他先是瞧见苍穹白雪之间,一点艳红。原来不是朱砂,而是长长的缎带。缎带勒入脖子,头发披住脸颊。那女子全身上下不着寸缕,四肢已然冰冷,前胸后背的伤口也都发青。她的尸身挂在树捎上,晃来荡去。

少年握紧双拳,瞳孔收缩,原本的从容荡然无存。

明阿又涩声说道:“她是宝锦。”

破城

落霞台上寂静无声。众人目光齐刷刷盯着明阿又。

将军见他良久不发一言,冷笑道:“真是可惜了。”

阿又不看他,口内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她挨刑,连一字也不肯招承,可见对你用情颇深。”

“你想知道我干了什么,怎么不来问我,却去问她?”

“因为我叫她看着你,可是却把你给看丢了。”

少年摇了摇头,终于心中不忍,纵身上树,扯裂缎带,将宝锦抱在怀中。她双颊已没血色,瘦弱无依,全不似平素的妖娆艳丽。二人相交时日虽不长,情谊却不可谓不深。明阿又精明如斯,怎会不知道宝锦的来意?只是假作糊涂而已。结果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她连累进来。

两边人发一声吼,长枪刺到。他袖子一展,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六枪齐断,枪头坠地。

那将军道:“上殿武士与我拿了。”

明阿又道:“且慢,我把她放下,咱们再来较量不迟。”

少年将女郎尸体平放在地,用狐裘轻轻盖住。他叹道:“这是我欠你的,现在还你未免晚了。”

于是,俯身在那尸身嘴唇上亲了一亲,用手拂净女人脸上的尘土,这才慢慢起身。

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将军,指定他,字若弹冰,口中缓缓说道:“东家,你昔日待我也算不错。不过今天既然大家翻脸,纵然纯钩不在手里——”

“也要取你项上人头!”

他一声清啸,窜了出去。

伏在暗处的上殿武士,早防他促起发难。少年身形才动,百十支利矢如暴雨一般。就在眨眼之间,钉得地上密密麻麻。明阿又身入险境,不能留足,手中又无利器遮架。况且,老头子既然意在逼他动手,必定还有机关埋伏。他一提气,飞身直上。就见那瓦上的弓弩手“扑通扑通”跌落下来,喉头钉入一根指来长的银针,早已气绝身亡。

明阿又再无退路可走,此刻出手便又快又狠,绝不容情。他夺过箭筒,抓得一把,反手甩出。长箭贯之以力,竟将廊下人钉死五个。众人一时之间,慑于威势,不敢贸然上前。

少年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他四下环顾,此庭院东南面有个池塘,两扇门已叫人关住堵死。园子本是依五行方位而建。阿又所处的位置相当糟糕,不但凶险,而且还是个死门。若宝剑在手,或者还可一拼。现在两手空空,要想逃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将军见他踌躇,忽然冷笑道:“我倒不信你能一辈子躲在上面。明阿又,若不肯下来与我对面交手。说不得,宝锦死后可未必保得住全尸。”

阿又被他这样一说,心中惨切。他暗道:宝锦生前与我有恩义。如今她尸骨未寒,我当护她周全,不能叫人亵渎。想到此处,将手中羽箭用力一摔,飘身下地。周围甲士一哄而上,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离着将军甚远,知道今天在所不免。这许多武士昔日也是自己部下,没料到不出三十天,便已刀兵相向。少年叹了口气,把腰中葫芦摘下,用手一捏,捏个粉碎。他右手轻轻一摆,酒水化做一柄三尺三分长的水剑。

明阿又剑尖斜指大地,向他们说道:“动手罢。”

众人见他如此,更不言语,两边刀光剑影,厮杀起来。少年丢开手,行动迅捷,剑随身转。避过左右钢刀,前遮后架,势若闪电。只看到寒光闪闪,人影憧憧。黑压压一片甲胄,中间裹着一个人。他向前则前,向后则后,左冲右撞,脱不开圈外。这样多人战一人,在院内呼啸而来,呼啸而走,情形着实壮观。彼时,尘烟滚滚,台上将军反而看不到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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