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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井上三尺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明阿又耳内听得兵器割空,双手疾拿,锁住二人手腕,生生拧断。那两名武士闷吼一声,奈何脉门被扣,不能挣动。他回手拖到身前,只听当当当当几声脆响。原来招呼的兵刃砍在他们甲衣上。少年顿住身形,使出巧力,如同磨盘相似,将两人抡了一圈。旁的人生怕误伤,皆不敢进手。阿又趁他们愣怔,手一松,将人盾摔了开去。他却借着这一撞的空隙,在那人肩头一踏,身躯荡到空中。

脚下便有白光暴起,来剁双腿。他不回头,两指遥指。水剑顺他指尖激射而出,将对手一剑封喉。明阿又提一口气,身形一折,反向东边悬吊宝锦尸骨的雪松扑去。众人不明究里,急忙赶上前来。

他在树梢往复两个来回,双手捋了几把松针,厉声喝道:“识相的退后,不要命的只管上来!”

其中就有那识得厉害的,悄悄溜到旁侧。蠢笨些的充耳不闻。只见半空中,落下一蓬黑雨,皆是松针。这寸许长的针此刻却如烧红的铁,入人肌肤,疼痛难禁,挥之不去,拔之不起。下面立刻一片哀号,当先逞勇者纷纷掩面而倒。

明阿又双臂一展,喝声“剑去!”。水剑打半空挽了一花,化做亮晶晶一道细水柱,扑奔至阵前。武士们发一声吼,却不知此物门道。水柱自人七窍而入,在腹内打个回旋,从两边腋下崩出。着术之人仰面朝天,嘴也未曾合拢,七窍与腋下鲜血长流,直挺挺跌倒。一连数人,皆是如此,不能闪躲。其他人甚怖,但见那水剑回到少年掌中时,已变为血红,触目惊心。

将军怒道:“此旁门末技,也来现眼?起网,捉了他。”

阿又眼前一花,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他认得这宝贝,乃是番邦进贡的奇珍。若穿在身上,可做金丝护甲。若撒了开来,可有万千变化,要大便大,要小便小,火烧水浸,皆不伤损。除非纯钩在手,否则休想破它。

少年心道不妙,抬头一望,东南西北四方均是网绳。不论望哪里逃,都得入其陷阱。明阿又无可奈何,涌身一跳。地上几星尘灰飞扬,烟散处,他借土遁遁走,踪影全无。

阿又快极,急向池塘飞奔。那罗网也有灵感,缩做小蛇般大小,金光一闪,窜入草中。众人叫嚷,四处寻摸。他走得急,宝物追得急,他走得缓,宝物追得缓。饶是他五行之术精通,终难脱困。脚脖子上猛地一痛,少年双脚被缚,动弹不得。他身躯发轻,被人拖将出来。

明阿又全身都给那金网紧紧勒住,越挣越紧,入肉三分,疼痛难禁。耳内听到有人拍手称庆。施术之人将绳子在树干上系住,将他吊在半空,不能还手,亦难动转。那人得意之间,只等向将军请功复命。却不料,少年借着摇荡的势头忽然将他撞倒在地。

他手脚不得伸展,眼睁睁看着前后矛头刺到。明阿又闷哼一声,血染长襟,前胸后背插了数十支枪戟。眼前一片红雾,天旋地转,张口喷血。

旁人这才退开两步,但惧他狡诈,眼光不敢离了方寸。当先一名武士,见他身负重伤,又伤得很惨,不免暗暗凄恻。他低声道:“少主人,你认输吧。我们齐向老头儿求情,予你一个痛快便罢了。”

明阿又忍痛不敢开言,只觉得身上滑腻腻一片,喉头腥气不绝上翻。他喘了会儿气,存住神,朝对面望去。那人言辞倒也恳切。

少年忽然一哂,手内捏诀,喝道:“兄弟,对不住了!”

背后“轰隆隆”一声巨响,平地起波澜,池塘中水浪翻涌,好不壮观。丈二高水浪中飞出一只银色大鸟,皆是冷露精魂所聚。两翅一抻,朝这边赶上来。这水鸟犹如惊涛,何等厉害。羽翼过处,波浪急奔,把人四散冲倒,卷走无数。撒网之人一撤手,罗网坠落。明阿又溜若滑鱼,三两下解开束缚。他跳上水鸟腹背,那生灵轻展劲翮,吟如啼血,径向孤身一人的将军冲来。

少年定睛瞅住,手内水剑光芒吞吐。人过处狂风卷劲草,雷霆破晨昏。能不能功成,在此一举。

将军身不披甲,腰上却挂了宝刀。此刀也曾随他南征北伐,杀人无算。他好整以暇抽出刀,横在身前,立个门户。

众人只见一股骇浪,撞上八角凉亭,将亭子顶击飞丈许来高,柱子轰然倒塌。过得片刻,内中一白一黄两个人影,面对着面,立而不倒。浪涛却未溃散,包住两人,成一个透明大水球。水球转个不停,越来越快,二人出手也是越攻越急。转眼之间,斗了个平分秋色,旗鼓相当。

那将军有神光护身,不能得手。明阿又一击不成,再斗而势衰,复攻而力竭,况且自己用的兵器寻常,又负伤在先。他心知用不着百招,非输不可。于是虚晃一剑,足下一点,向亭台外败走。

将军断喝:“今日走不得!”

说着,利刃起手,刀光破开水球急追而至。

阿又喊声“起”,草龙蓦地窜出,带他飞向空中。少年头一偏,避开这一刀。他耍了个花枪,趁人不防备,将女郎尸身一提,带了起去。

那将军冷笑几声,暗想:你一个人走便走了,我也未必拿得住。可惜却做滥好人,偏要将个死人也一并携在身边。这可是你自找的倒霉。

少年纵龙向北逃窜,只听脑后风啸陡起,竟是冲着宝锦而来。他再不忍叫这女子受什么损伤,只好将她提到胸前,拿后背硬挨一刀。

金光过处,草龙一斩为二,化做灰烟。阿又抱着宝锦打半空重重摔落在地。他后背血如泉涌,全身筋骨都好似要寸寸断裂。众人把他揪起来,拿拘钩穿了琵琶骨,叫其不能腾挪变化。

老头子收刀,朝他瞧望两眼,说道:“我倒可惜你是个人才,只是不该叛我。”

他也不伤心,也不难过,只是哂道:“叛你的,又何止我一个呢?”

将军脸色一变,吩咐道:“将他押在地牢,好生看管。”

日已西沉,银蟾将出。众人折腾将近半日,也都厌倦。老头子径去清凉殿宿夜。山城中喧嚣渐息。大家收了仪仗,各归各处。独有守城兵丁轮流上夜,不敢稍疏。

太阴府一向不断官司,所以不设衙门。惟独有个囚牢,设在宫中,内三层,外三层,看守严密。平日只捉些不伏管的彘精虫豸,或者城外战败的俘虏。着飞僵把门,有处死者,一应丢给夜叉为食。因此阴风凄凄,白骨累累,堆得犹如小山一般儿高低。

就有一老一少两人,穿狱吏服色,向牢内走来。他二人打灯笼,袖了通关铜牌。过了三关,又转而向下,入狱中。耳内只听无数囚犯,啼哭哀号,甚是糁人。

老苍头好赌,外号“色子”,小的是其赌友,外号“小九”——取牌九之意。那老的便有些不耐,喝道:“你们老实些,莫要鬼哭狼嚎,败了我的兴致。再哼一哼,就是一棍!”

立时鬼怪噤声,都惧他私刑拷打。两人招了些闲散无事的狱卒,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攀谈起来。

小九有些放心不下,说道:“这个时候就开局,怕不好吧?上头若怪罪下来,不是当耍的。”

色子浑不在意,摆手道:“无妨,无妨。今天将军大宴宾客,府里执事的俱都醉倒了。咱们在这儿偷着玩玩,谅来无人知晓。况我得了一吊赏,正手痒哩。”

小九说道:“我倒也想,只那位主儿如今下到牢里。他向例不是个善类,若这时节出了纰漏,咱们可吃罪不起。”

“还没招么?”

小九摇摇头,答道:“打了两顿,死也不说,口风紧得厉害。”

老苍头拿眼睛朝这边抹了抹,感叹道:“若无昔日那般风光,也显不出今日这等落魄。”

大家唏嘘一阵,将其撇开不提,自呼自耍去了。那犯人被人讥笑,仿如没有听见,毫不介意。他的牢笼靠外,若有响动,立即便会惊动旁人。他低头沉吟,身上斑斑血渍。双手双足被拇指来粗的铁链栓住,既不能站,坐得也不安生。背后叫鹰嘴钩穿了洞,绞着三股麻绳,挂在房顶。这里许多人,都没有如此待遇,独防他一人,与众不同。

那群人赌色子,玩了会儿,有人来报,外头探监的到了。老苍头让叫进来,一看是个少女,忙躬身奉承。为何?清凉殿内的使女出手阔绰,地位甚尊,他们不敢得罪。那女子手里提着竹篮,篮中有酒有饭。她在老头儿手内塞了一锭银子,两人交言。只见色子面有难色,似不欲放行。那姑娘软言相求,又从怀中摸出一锭纹银,说了两车的好话。

老苍头贪贿赂,将手一挥道:“你快去快来,不要耽误功夫。别人瞧见,我要领罚。”

少女谢过他,在栅栏前略略一望。明阿又正犯迷糊,眼中朦朦胧胧看见一袭红裙。耳内又听有个女的呼他名讳,就含糊不清的说道:“宝……宝锦……”

那姑娘待人开牢门,放她近前。看到他这样,不由得凄惨。她轻轻说道:“阿又,醒醒,是我。”

明阿又听出声音有异,定住神再看,原来是香婵。

香婵别过脸去。想当初宝锦还在时,大家互相扶持亲密无间。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怎不叫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少年最怕女人哭,抬起头道:“你别哭,哭也不济事,已然如此了。”

香婵叹了口气,道:“宝锦姐姐不在了,你如今也……也活不了几天。咱们今后只好各奔前程。往日你颇为看顾我们,大家很承你情。今天托我给你捎些东西,不枉当初一拜。”

阿又身上带伤,手足酸软,既没胃口吃饭,更连坐起来都甚难。他说道:“吃的不用,你扶我起身喝两口酒,足感盛情。”

她伸手相扶,叫少年靠墙而坐。明阿又手脚不便利,不能执杯。香婵便也不用壶,只将那一小坛开封,向他唇边送到。他一嗅,不禁笑道:“不错,陈年竹叶青,难为你们,不晓得从哪里淘来的。我明天死了也断然不缠你。”

明阿又咕噜咕噜喝了两口,但觉有一物,顺着酒水倒入口中。他一怔,将那玩意用舌头压下。

姑娘服侍他饮过,收拾了东西,只起身时丢个眼色。阿又于是淡淡说道:“妹子,临走我有句话奉送。”

“说吧。”

“今夜天相不好,黑云遮月,不利出行。回去路上道黑,你好自珍重。”

香婵知他话里有话,点点头,径自去了。少年手一盖,将一物吐在掌心中。正是杨朝烟能开天下奇锁的鸡血石。

少年闭目存神,盘膝端坐。他受伤虽重,但都只是外伤,筋骨倒未曾伤损。凝神片刻,身上已大大轻便。耳边摇蛊声,开大开小声,十分吵闹。看管犯人的牢头早就赌兴大发,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他偷偷捅开手脚镣铐,挪到牢门跟前,喊了一声:“大!”

色子揭蛊一看,果然四五六,是个大。他咋咋嘴,连道:“邪行,邪行。”

过得片刻,少年忽然启口喊道:“小!”

众人挤来一看,果然又如他所言。小九甚觉稀罕,不禁问道:“少爷,你怎知道这色子的点数?”

“这等小伎俩,算得什么?我刚才没喝够,你若给我倒杯酒,我便告诉你。”

小九一来见他披枷带锁,并不防备。二来,晚上手风不顺,输了钱。因此,果真依他所言,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奉至跟前。

明阿又向他招招手,道:“过来些,既然你给我倒酒,我只告诉你一人。不然,叫别人听到了,这法子就不灵了。”

他本性老实,哪知这是人家耍的诡诈,立刻向前凑去。少年借他递杯的空档,手一伸,扣住他脉门。这人脉门一旦叫人扣住,便全身瘫软,使不出力。小九惊骇之下,身不由己,连打几个哆嗦,一股寒意从指尖逼来。他张口欲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把句救命生生吞回肚内。

小九眼睛瞪得浑圆,满脸惊恐,用眼神哀告饶命。少年微微一笑,将他拖近身前,假意在他耳边言语,身躯正遮在门口,叫人瞧不见自己开了牢门。年轻人暗道:完了,完了,这人一脱身,我们走不了个杀身之祸。

老苍头见他们嘀嘀咕咕个不休,心中不悦。还道阿又真传授了什么手法,叫小九来赢自己的钱。于是起身朝这里走了两步,正要喝退,没料到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色子“仔细”二字还没出口,小九给少年一抛,将他撞翻在地。众人且未能会意,明阿又已经推门而出。他出手快若闪电,瞬间倒下五人。还有一个见机不妙,转身想跑。原来,地牢正门处有面铜锣,锣一响,便是下边出了乱子。巡夜的兵士会立刻赶来。少年人不动,身不移,口一张,一道酒水激射如箭,正打在那人后心上,扑地便倒。收拾了他们,明阿又转身走到老苍头跟前,顺手封住他的穴道,做个鬼脸。

“借你衣裳一用。”

明阿又将自己衣服换下,穿上狱吏服色,摘下交接铜牌,挂了腰刀。又担心这群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下,给人看出破绽。将他们一一摆好姿势,放在桌边。再让色子穿上自己衣服,扔进牢笼,锁上门。料来一时半会,也不能有人知觉。他整整衣服,拽开步朝外闯出来。

走到大门口,只听两人低声交言,想是上夜士兵。他秘在角落阴影中,等他们一进门,蓦的瞧见有个狱卒,吃了一惊。一愣神时,已然中招,哼也没哼,双双倒地。

他脚下使了把力,跳到房瓦之上。这时候俯瞰山城,竟灯火不明,万籁俱寂,有股死气沉沉的味道。阿又于道路精熟,即便闭着两眼也走不差。没过顿饭功夫,便已奔至城东。城池上旌旗猎猎招展,兵丁往复来回,没有丝毫倦怠。

少年此时闭了眼,自言自语道:“父亲、妹妹泉下有灵,助我今夜成功罢。”

他才然说完,一阵微风拂过,天上乌云退去,露出皎洁新月。明阿又摘下刀,含在口中,将身一纵,使出轻身功夫,攀上墙头。

少年伏在影内,犹如一只壁虎,若不仔细,当真难以察觉。头顶上不停有人走来走去。他想道:倘若惊动一人,余者吵嚷起来,反倒坏事。不如将他们一并放倒,方为上算。于是右手中指在刀口上轻轻一捺,拿血在墙上写了个咒字。阿又伸手向空虚抓几抓,凭空抓出些圆壳绿背的小飞虫来。他展开掌心,吹散虫子。这群飞虫能认人,即刻钻入巡城之人的鼻孔中。就听见呵欠声声,个个站立不稳,倒在地下。鼾声此起彼伏,竟都沉沉昏睡过去。

明阿又跳上廊台,亮出刀,微微犹疑了一下。他倒不大愿意下手,然则事已至此,别无退路。再说,就算现在不动手,等会儿他们一个个照样性命不保。想到这里,少年叹了口气,每人项上给了一刀。过不片刻,城楼上再无半点声息。

他展眼朝东望,静夜星河,云缭雾绕。阿又掐指算算,这个时辰该当有人接应。果真,林中一点亮光,闪得三闪,停了会儿,又闪了两闪。少年忙起身,点了一支火把,站在最高处,向底下挥舞了十数下。想来对方也已瞧见,这才灭火,跳下城楼,闪入地窖,朝偷藏火药的库房摸去。

那曹国南站在下风处,看见城上呼应,心中狂喜。他吩咐手下人掖好兵器,单等城门洞开,便可长驱直入。

二头目高聪凑上前来,在他耳边提醒道:“大哥,别中了人家的计。那小子说话虚多实少的,不可不防。”

曹国南此刻哪还听得进这些丧气话?指着城门道,“你没瞧人家已做成了么?他若要说假,今天大可不必来。”

高聪啧了一声,说道:“没准就是个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倘若他城中早有防备,埋伏下弓弩在道旁。只需我们一进去,就得成刺猬……”

他话音未落,只听惊天动地一声雷响。那堵可接霄汉的天堑,根下崩开一道裂隙。但闻得石碎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功夫,中间长墙朝下坍塌。这一塌,不啻于祸起萧墙。缺口直如遭了霹雳一般,断而分之。巨震半晌不得止歇,底下播土扬尘。太阴府内男男女女,听到这声怪响,莫不胆战心惊。待尘土散尽,眼前豁然一道十丈长的缺口,更无半点阻碍。曹国南喝了一声,藏在林中的贼盗,一起点亮明火,冲杀过来。

少年立定城头,俯身望去。山城内皆无防备,一时间竟空荡荡不见一人。贼人如入无人之地,不消半刻,便占了东门。曹国南虽是草寇一流,干这些事倒颇有一手。他手下人尽管已经破城,却纪律严明,队伍齐整,不敢冒进。以防城中若埋伏了人手,首尾不得相顾。明阿又早提醒过他,有兵将把守要道。如若乱冲,反而会给陷住。

明阿又打个长长呼哨,摘下壁上弓箭,将箭头拿火点燃。他对准房舍,一箭射出。曹国南得他提醒,也高声叫道:“点火,焚城!”

这一着情实厉害。小长安中,房舍全是一体相连,间间相通。又是木头所造,最怕走水。将军若不下令迎战,片刻之间,好好一座太阴府便会土崩瓦解。一时间,万条金蛇吐焰,火势渐凶,浓烟滚滚。烧得躲在窝中的千年孽狐,三窟狡兔,长声惨呼,纷纷自火中纵出逃命。这么一逃,正撞在山贼手内。刀光乍起,人头落地,定睛再看,却哪里是人?分明便是修成人形的畜生。顷刻死伤无数,黑血四溢。

南边镇关之人最先领兵赶到。少年眼尖,瞧见金甲闪烁。他厉声高叫道:“姓曹的,仔细了!”

曹国南大手一挥,吩咐道:“张弓。”

令到处,那些人早有准备,立刻张弓搭箭,如同满月。后边人各举枪戟,准备迎战。那赶到的救兵,一看见火起,已然慌了。没及防,天上猛地下起箭雨。便把为首一人射落马下。倒下的,被火箭带燃,烧得如同草球一般。这些厉鬼,什么都不惧,唯独怕光畏火。羽箭上早浸过油,遇着丁点火星便燃,因此一中必倒。

后头甲士见势不妙,架起盾来。那一面面雪亮的盾牌却不是可燃之物。但闻叮叮当当一阵响,乱箭空射一轮。两边人拔刀在手,短兵相接。太阴阴兵,就如一条亮银蜈蚣。滚出来,千手千足,盔明甲亮,直逼冰山。曹国南的阵势也不输与他。虽无盔铠护身,却早已在身上浇湿了水。入那火焰当中,更不怕烧。两边翻来覆去一场好杀。血似红雨泼地,尸骨累累如山,好不凶险。

少年展眼看处,草寇虽则悍勇,终究人数上吃亏。若稍有疏虞,便有合围之忧。阿又心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先将他将领弄翻几个,余下的就好办了。

他手一招,草龙凌空飞出。身子足有三丈长,神威凛凛。此物本生于深山老林,伏于岩窟泉涧。因饱水泽霜露,故而成形。虽称为龙,头上无角,身上无鳞,钢喙胜过鹰隼,铁爪犹赛雕骘。双瞳灼然放光,狼虎见之丧胆,狐鹿遇之殒命。那灵物驮了少年,将身纵入云端。诚可谓迷向背于八极,绝飞走于万里,无人与之争锋。

明阿又拿手揪住他颈鬃,轻轻一按。草龙低头俯冲,向盾筑的铁壁铜墙弹去。他们哪里经得起这样冲撞。“轰”的一声,为首十数人,给撞得飞了起来,头断足折。草龙轮开金爪,只一抓,将为首的拎起半空中,向火中投下。那人长声惨呼,片刻化做飞灰。

少年驾着坐骑,步云穿雾,火石电光之间,在阵中几入几出,连捉五人,依然如此炮制。众人见主将还敌不住他迎头一击,不禁胆为之寒,纷纷抱头逃窜。如此一来,阵法散乱,前面的怯敌,后面的遁逃。曹国南率人一通冲杀,那边兵败如山倒。人人互相践踏,只顾逃生,踩伤无数,烧死无数,又战死一些。剩下的,溃不成军。

少年眼看大局已定,勒住坐骑,转扑南边,朝将军宅第内奔来。

杨朝烟被烟火迷了眼睛,分不清东西南北。到处有人嚷叫,个个奔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原本看管她的人早溜不见了。

小姑娘弯下腰,向前走几步,一摸摸到个人脸蛋。再走几步,摸到了洗脸盆,里头尚有半盆水。她用手绢沾湿水,捂住口鼻。杨朝烟耳畔只听有人乱嚷,火烧房子劈里啪啦的声响。不断有瓦片垮塌,她左右闪躲,“咣”的撞翻了架子。听到金属铿锵,心内一动,将剑拾起,果然是纯钩。于是,顺手抱在怀内。

楼梯顶端烟雾朦朦,熏得人双目红肿。杨朝烟低头一望,底下一片火海,哪里还有出路?她无可奈何,只得一径上楼。上得越高,烟火也就越小,上到顶上时,已能以目辨物。眼瞅那火苗便要窜进。小姑娘狠一狠心,将宝剑别在腰间,翻上外栏杆,顺房檐直攀屋顶。脚底下是滑溜溜的琉璃瓦,距离地面足有四五层楼高。她吸一口气,更不敢向下张望。

偏偏手忙脚乱的当口,下边强弓劲弩,流箭乱穿。杨朝烟慌忙伏身。她就觉眼前一花,有个狭长黑影,蓦地窜上半空,冲入火海。那东西在头顶上方打个盘旋,有人叫道:“杨朝烟——”

小姑娘抬头张望,坐在龙背上的,赫然竟是明阿又。她不禁喜极而泣,嚷道:“快来接我一把。”

“留神你后面!”

杨朝烟绝处逢生,不免疏忽大意,没提防右边有两人潜近,在她肩上猛一推。小姑娘身子一歪,向左滚落。阿又隔得远,不能救助。只见她滚到瓦边,百忙中,一只手抠住缝隙,万幸未曾摔落。少年恼怒,一箭射死那名侍从。第二箭还未上弦,屋顶猛然垮塌。那人不及防,落将下去。

他怔得片刻。一只暗绿色巨手,约有磨盘般大,自窟窿中直直穿出。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直到八臂齐现,双头皆出,真是谓为奇观。这山精涌身钻出火焰,张开大口,厉声呼啸。吼叫四下荡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做响,它誓要与少年一较高低。

小姑娘瞧得呆住,连惊呼都给忘了。她拼尽全身气力,想爬上屋顶,奈何力气不济。如此这样半吊空中,当真险象环生。

此怪名唤山魅,实则并非妖物。每逢那青山坐落向阳处,日日受日月光辉沐浴,自然产子。山峦子嗣,虽有九窍,却不通人言兽语。假以时日,方能幻化成形。有些山魅潜灵隐性,或得人体,或具兽形,便可升做山神,司一方香火。有的还未得人形,被人捉去,或囚或炼,则成妖魔。哪方有此妖孽,乱象自生。

山精是个双头怪物,八只胳膊。脑袋中间独一只怪眼,能辨善恶忠奸,又擅观天象。八只胳膊,力大无穷,极是难缠。因此,明阿又上次闯入禁地时,逢着它,也不敢放肆造次。

杨朝烟头顶砖瓦不住掉落,打在肩颈之上。她背后纯钩龙吟不休,似乎按捺不住,要跃出鞘。那怪物身躯如许庞大,待到穿出房顶时,楼阁上几根长梁几乎尽折。她身躯一沉,乱抓几下,身躯望大火中坠落。

阿又双腿一夹,草龙蓦地沉身,如箭离弦,飞射而出。山精左右两手互捞,都给他轻轻巧巧闪过。小姑娘只觉得有人拦腰一挽,自急坠变做横冲。她才睁眼,前面一只大手猛然拍将下来,不禁尖叫一声,吓得掩住眼睛。

就听到少年沉声喝道:“你坐稳了——”

说着,将她揪起,放到自己背后。小姑娘给他肩头挡住,便看不清妖怪动向。草龙速度快极,在山精耳旁腋下,指掌之间,穿来插去。犹如蝴蝶穿花,游刃有余。它忽而疾升,忽而俯冲,忽而左右转折,忽而原地盘旋。总差半分,叫妖物不得近身。杨朝烟伸出脖子,望见他们笔直朝那怪脸上冲去。它张开嘴,也不知要喷什么东西。草龙猛地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拔高几丈,绕到它天灵盖上。

她低头一看,才明白为什么山精通身暗绿。它天灵盖上长满尺来深的青草,绕着无数藤条荆棘。周遭泛起一层银色水雾。因有此物护身,方才不至为烈焰所焚。

明阿又一声长啸,忽然纵身一跳,正跳到它脑袋上。杨朝烟大吃一惊,身躯倾斜,紧紧抱住草龙脖子。坐骑甚有灵性,带她飞高,跳出圈外。可小姑娘心中一阵紧似一阵,努力想要看清少年安危与否。奈何火势太凶,浓烟滚滚,瞧不真切。

他站在山精脑瓜顶上,这边向下看,只觉甚妙,不禁微微一笑。明阿又一手揪住草皮,一面留神它的手,念着咒向火焰一指。一根丈二长短燃火的长鞭到得手内。他将那东西展开,绕了两圈,正缠在怪物颈项上。山精原本就怕火,此刻脖子上多了个火圈,不由吼叫,几只大手乱抓起来。

它口中想要喷出冷雨,不料越是挣扎,锁链缠得越紧。脖子上有些青草被点着,烧得噼啪做响。山精焦躁,扎手扎脚,摇摇晃晃,不知被什么绊住,身躯向前倾倒。明阿又觉得一阵炙热扑面而至。原来,那怪慌不择路,竟一头扎到火堆之中。

杨朝烟眯起眼睛,被风烟熏得双目红肿。她催动草龙,急道:“咱们过去……”

话音刚落,但见火墙“蹭”的蹿起十丈多高,几可接天。映得满山朝霞,遍野红芒。引得厮杀的众人都不禁停下手,驻足观望,目瞪口呆。大火如同浇了烈酒相似,虽来得凶猛,也去得突然。不过一会儿,火头重新放低。里头一个奔走的黑影,这才止住脚步,跌跌撞撞,一步一拖朝这里行来。

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巨塔般高大的山魅,此刻全身烈焰熊熊,仿佛一只大火把,走到哪里,那里便起风烟。一转眼,山城之中街市俱燃。更不提岭上万年长就的苍松翠柏倒了多少。

山精螃蟹似的几只手,渐渐不能抬起,口中呼吼愈加低沉。它耷拉脑袋,瘸着腿向东赶。杨朝烟定睛一瞧,才发现,一只白色大鸟自火中穿出,朝谷外飞去。不是阿又还能是谁?她调转龙头,径向少年奔来。

明阿又袖子化做两只翅膀,在云中穿插。风势太狂,杨朝烟以手遮额,大喊道:“它死了没有?”

少年却不答话,将手向下一指,道:“咱们下到林中去!”

坐骑本已走得极快,小姑娘躲不开迎面划来的树枝。她贴在草龙脊梁上,免被横枝扫中。两人如同投林的飞鸟,走得既快且急。杨朝烟耳内听得背后怪响,巨震连连,仓皇中忍不住回头张望。这一望去,吃惊不小。只见山魅的个头似乎矮了许多,身上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肌肤由暗绿化做深深的褐红。它连滚带爬,倒像只丧家之犬。沿途上,淋漓滴下许多泥浆泥点,仿佛就要化掉一般。

高坡隆隆做响,几块石头顺山脊滑入深谷。明阿又咬牙切齿,好像骂了一句。小姑娘只顾回望,险地没撞在树上。她一扯草龙鬃毛,半空转个急弯,立足遥看。少年收了法相,落在地上。他三步并两步,蹿上高处,右手搭住前额,仰头观望。过了会儿,突然喝道:“把纯钩给我。”

杨朝烟立刻就明白原因。天黑的真快!

怪物双肩晃得一晃,向前扑倒。这一倒,好似地动山摇,整个狼虎谷也晃动不止。山精身子碰到泥土,顿时泥浆飞溅,一股腐臭的浊浪由上直下,好不壮观。正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却是夹沙带石,直若万马奔腾,迎头扑到。泥石流何等厉害,任你飞纵遁地,要想逃开也是不能。少年独个儿站在山腰,同这股急流相比,最多就是根牙签,怎么抵挡得住?

小姑娘更不思索,自背后拔出剑,叫道:“接着!”

纯钩划道银弧,正落在手中。他转过手,将宝物迎风晃一晃,寒芒暴长。少年垂下头,不慌不忙,剑尖指地,轻轻划个“一”字。又伸出两指,掠过剑锋,鲜血自剑上倒流,滴入土内。他睁开眼,喊声“裂!”

一阵狂风由南向北,急掠即过。杨朝烟差点被掀翻在地。土里划的“一”字,流金飞霞,万道红光,灼灼耀目。纯钩厉声长吟,挟惊雷,沥风月,似乎将山川也劈做两半。眼看浊浪就要撞上明阿又。

他脚下土地骤然裂开一条大缝,山势一边推高,一边压低。缝隙展眼之间已有峡谷般宽阔。激流收不住势,轰然倾入,仿佛变了颜色的瀑布,情实可怖。

明阿又几番连续施法,筋疲力尽,这下不禁脚步虚浮,后退几步。耳听深谷中,打回原形的妖物还在凄号,水中几只大手不住乱抓,仿佛要攀崖而上。折腾好一阵子,才缓缓止息。

少年抹了抹脸,定住神,慢慢还剑入鞘,一步一步走下山岗。他四处张望,却不见杨朝烟踪迹。阿又拨开草丛,赫然竟是委顿在地的草龙,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原来,方才急浪卷到,她只顾观瞧,不留神被溅起的水流打中,摔在树上。所幸枝浓叶茂,滑下来时未曾受伤。

明阿又收了坐骑,蹲下身,拍拍她的脸,道:“杨朝烟……”

话别

“杨朝烟?杨朝烟?”

小姑娘听到有人喊,想应声。可是身上疲倦,只希望这么一直睡下去。过得片刻,她觉得脸上冰凉,十分清爽。

那人拍拍她脸颊,又唤了几声。

杨朝烟迷迷糊糊张开眼。喊她名字的,正是明阿又。她想了一想,问道:“怎么你也死了?”

少年哑然失笑,道:“你可真成,青天白日家讲这丧气话,也不嫌晦气。”

小姑娘瞧瞧他,再瞧瞧自己,两人形容不差往来,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这才明白几分。四下望望,原来是一片山林。

她问道:“这是哪里?”

“琵琶岭,离着官路已经很近了。”

她还待问个明白,哪知少年用手指点住嘴唇,示意她噤声。

两人伏在树后,静观其变。正前方,跌跌撞撞走来个女人。她云鬓散乱,罗襟染血,瞻前顾后,一步三回头。小姑娘一惊,没料到昔日婀娜多姿的吐蕊夫人,会这样慌乱。

她从前养尊处优,几时走过山路?当下被石头一绊,摔个小跌,挣不起来。就听得“嗖嗖”两声,冷箭钉入背心。女人晃得一晃,死在地下,本相是只赤色狐狸。只因擅变美艳女子,所以才得了个“夫人”的名号。

赶她之人闪出草丛。正是高聪和两个手下小卒。二当家领强盗头儿的令,专在道上候那漏网之鱼。不过半天,已猎获无数。可怜这群生灵,不过享了几日富贵,如今都成枉死城中的新鬼。

高聪揪起死狐尾巴,随即吩咐:“你们搜搜,看她可带了什么金银细软。我瞧这畜生毛皮甚光滑,回头剥下来,送给大哥做件皮袄倒不错。”

说罢,三人扛尸首,径自向路上去了。头一日,大破太阴府,众人洗劫掳掠,惟独走了将军。曹国南分派完人手,将东西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只等运到山下僻静处,好坐地分赃。因此,高聪也惦记分钱之事,生怕被人拣去便宜。

待他们走远,少年和小姑娘方才露头。杨朝烟偷眼瞧阿又神色,闪烁不定。他大功告成却不见半分喜色,倒有两分忧愁,两分悲凉的意味。

两人整折腾一夜,都心力交瘁,饥肠辘辘。明阿又就近寻下山洞,生起火,烤干衣服。又捉了只兔子,开剥洗净,分吃起来。他忽然想饮酒,不由自主望腰上一摸,只摸到宝剑没摸到葫芦。原来那只葫芦在宝锦死后被他打碎。想到这葫芦,还有葫芦内的美酒都是宝锦送的。此物跟随自己多年,而女郎却惨遭横祸。

小姑娘看他表情,早猜着八九分,轻轻说道:“宝锦姐姐是好人。”

“好人不命长,祸害遗千年。”

杨朝烟一怔,见他眼光揶揄,顿时醒悟,道:“你说我是祸害?”

明阿又学她当日抢剑时的腔调,道:“首先呢,我不怕天打雷劈。其次呢,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人。也不知这话得有多没天良之人,才能厚颜讲得出来。”

她不禁脸上泛红,嘻嘻一笑,“好小家子样,把一百年的事都记着!”

小姑娘饿得厉害,吃了大半只兔子,猛然想起,阿又还一口没吃,便道:“你怎么不吃东西?”

“我不饿,等你吃完,还有话交代。”

“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这里洗耳恭听。”

“从这里望东南走,不出一里地,便能望见官道。上大路直下,转过两道峭壁,看到泰山脚下村庄。到那里,你问人打听,或雇车,或叫人捎上一程,自己向齐州去罢。”

“我自个儿去?那你打算上哪?”

明阿又见问,便默不作声,撇开了脸。

杨朝烟沉吟片刻,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回狼虎谷?不然,断不会拿言语将我支开。”

少年叹道:“不瞒你,我是非回去不可。”

小姑娘无名火起,劈手揪住他衣领,恼道:“明阿又,我原当你是个明白的,怎地这样不开窍?在那样光景地界上,几次三番,险些把命也丢了,这都不论!你不要脸面,与人为奴,这也不说!若还要回去,岂非要继续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吗?”

他被这一番抢白,只似笑非笑望着小姑娘。等她骂完,才道:“不骂我也要回去,骂我也要回去。至多把你打昏了我自在离开。所以劝你还是省点口水。”

杨朝烟心想,我今日就算胡搅蛮缠,也不能让你重蹈覆辙。她两手一叉,堵在门口,道:“除非把我杀了,踩着我尸体。不然,休想出这门去!就算你把我打昏,自己溜走。难道我就不认识路么?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那我要去茅房呢?”

“正经些,谁跟你说笑!”

明阿又看她当真动了火,说道:“我有我的道理,不是你想的那样。”

“把道理说给我听。若合情理,自然让开。若是哄我,也能辨得出来。”

少年无可奈何,道:“好,我说,但你能不能先坐下?”

小姑娘一蹙眉头,问道:“为什么要先坐下?”

“我怕你会晕倒。”

她将信将疑,果然找了块大石坐下,促道:“行了,快说,快说。”

阿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我不是人。”

小姑娘张大双眼,眨了几眨,不明所以。

“我的心还在太阴府,走不了的。不信你看。”说完,他掀衣襟,露出胸口。不知怎么在胸前一划,开个方孔。里面无数齿轮滑钩,紧连肌肉,均动个不休。唯独心上,空无一物。

杨朝烟目瞪口呆。怪道这少年刀砍斧剁都不惧,双手断了还能长上。她肩膀不由自主的摇晃,眼前刹那蹦起无数光斑,耳畔嗡鸣不已。小姑娘身躯一软,昏晕过去。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一次,杨朝烟没过片刻便苏醒过来。阿又扶她坐正,喝了几口凉水。二人不发一语,十分尴尬。小姑娘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转过来,转过去。怎么看就怎么纳闷。天底下哪有木偶会与真人这般相似?不管是五官、肌肤、还是动作姿势,没有半分破绽。甭说是人偶,就算比之太阴府的妖魅也要多几分人气。

小姑娘心道:若果然如他所说,那我岂不是喜欢上一个木偶?想到这里,思绪翻腾不止,乱做一团。她两手捧头,真希望什么也不知道才好。越是这样,偏偏希奇古怪的想法越是层出不穷。

明阿又看她神情一变再变,便道:“不用怕,我虽是偶人,但却不属僵尸鬼魅一流。”

杨朝烟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你如何会流落到此间的?”

“将军带我到狼虎谷。他肉身死后,手下亲信将我与他骨殖,都葬在一处地穴内。”

“将军到底是谁?”

明阿又慢慢说道:“从前,在曹州冤句,有个举子考进士,屡屡不第。后来,他心怀不忿,于是题了首赫赫有名的赋菊诗——”

少年漫声长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发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自“安史之乱”狼烟四起。至宪宗即位,任贤纳谏,整饬朝纲,方才渐渐平息各方叛乱,息了刀兵。谁知其后牛李党争四十载,弄得内廷分崩,宦官专权。贤良尽被逐之于外。庙堂中朋党为祸,乌烟瘴气。

正应一句古语: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翌年,黄河下游大旱,禾苗干死,颗粒无收。平头百姓离乡背井,卖儿卖女,道途之中白骨成山。真是哀鸿遍野,景象凄惨。乾符五年,先有仙芝聚盗,起于濮阳。后朝廷令王铎招讨,八月收复毫州,斩王仙芝于阙下。这时候,李唐天下岌岌可危。此方未止,彼方又起。仙霞岭黄巢收仙芝余部,被推为“冲天大将军”,气焰日炽,开路七百里,直取建州。一路之上,势如破竹,陷汝州,掳刺史,掠关东。官军屡屡为其所败。直至渡淮水,夺广州,与山南节度使刘巨容战于荆门。

刘巨容使五百骑沙驼良驹,配好钌辔藻鞯,赶入敌营。黄军初道是失惊走马,遂收为己用,岂知却上了大当。及至第二天交战,敌将佯败,将军使人追赶。追了一阵,方欲收兵。唐军沙驼人以沙驼语呼马。那些军马平日受过训练,听到呼唤,直向前冲,将追兵带入埋伏。顿时,伏兵齐出,将黄军杀得大败而走。或死或伤或擒,损兵折将十之七八,直被赶到江陵一带。

将军自出生以来,从未尝此大败。后有朝廷追兵,前路艰难叵测,军士士气消沉。不免大有些英雄末路的感伤。行过重重险山恶水,狼崖鹰涧,这一日,至一座山前。他举目远眺,满眼叠翠,山路崎岖难涉,谷内花幽草暗,景致却有几分奇特。他贪看山色,一时忘了行路。

身旁闪出一人,道:“将军不可迟误,恐追兵转眼便至。到时候,脱身不易。”

说话之人却是亲信尚让。二人当初兵合一处,本欲取襄阳,岂料却败北至此。将军微微颔首,马鞭一指。只见一位樵夫扛着干柴,从山坡上正徐徐而下。他说道:“你去问问,这山径过多少里,道路如何。岭中可有宿夜之处?”

尚让下马,上前打个问讯,道:“这位小哥,借问一句。此山是什么山?径过多少路程。若要越岭,路该怎么走?”

那年轻樵夫看对方相貌不凡,忙执手还礼,说道:“承下问,此山呼为灵泉山。昔年东晋五胡乱华时,传说天降奇火于山中。所以有冷热两重天气,道路崎岖难行,狼虫虎豹甚凶。若要穿山而过啊,劝你等趁早回头。”

尚让心道:后面大军将至,我们若回头,岂非羊入虎口?这山水既然险恶,刘巨容与曹全晸没准畏难,于是就此绝足也不一定。彼时,四方招募人手,东山再起,仍然大有可为。

他和颜悦色道,“小兄弟,我们这么多人,走回头绕行,未免费事。这时候天色晚了,若入山,大约得在岭上过夜。烦请你指点一下,哪里能让我们这些人暂且容身。我这里一发谢你。”

樵夫想了一想,说道:“既然你们执意要走,倒有一处可去。那地方豺狼不入,十分隐秘,倒是好所在。只是,那里的主人有几分孤僻。不知能不能留你们过夜。”

尚让喜道:“那感情好,至多多出些钱,叫人家暂容一晚,也不是难事。”

“你自此路去,走到半山腰间,有棵五百年的参天雪松。那棵雪松树干上,画着一把斧头。你站在树前,用手拍在斧头的标记上,大声说‘我乃过路旅人,在此借宿。拜请九桥公开门纳客。’连说三遍。若有人接应,那便成了。若无人接应,你们只好下山,另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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