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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井上三尺 当前章节:11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尚让听完,不禁奇道:“这九桥公是谁?”

樵夫笑道:“是个老木匠,据传祖上曾是鲁班亲传弟子,鬼斧神工,在此地声名甚亮。他家门前有假山池塘,塘上立有九桥。他姓明,叫什么没人知道。于是后来这老爷指地为名,呼为九桥。我们乡人管他叫做九桥公。”

众人辞别樵夫,打马前行。山路崎岖难行,道旁郁郁葱葱,左右藤缠萝绕,遍地荆棘。稍不留神,便给那些叉丫划中。尚让使几个有膂力的,在前方挥刀开路。这么一来,走得慢了许多,原来路程,三庭不过走了庭半。又勉强再过一坡,顿时觉得身上发热,炙烤难耐。地缝中冒出白烟,仿佛突然进了蒸笼。马匹烦躁,又喷鼻又刨地,不肯举蹄。

忽然有人高叫道:“大人,您瞧这儿。”

将军与尚让对看一眼,齐齐下马,走上前来。只见一株参天古木,霜姿风采,凝青斗丽,可堪五人合抱。将军收起马鞭,走到树下,果然见有块树皮被扒落,中间光溜溜一截。木头上刻了把巴掌大小的斧头。

他依其前言,将手按在上头,和声说道:“我乃过路旅人,在此借宿。拜请九桥公开门纳客。”

三次话毕,众人东张西望,等得片刻,四周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大家面面相觑,不禁愕然。将军心想,莫不是我有甚失礼?还是主人恰好不在家中?

尚让暗想,是不是方才年轻樵夫作弄人,故意说假,引我们到此?这地界气候炎热反常,那些从人不禁暴躁起来。其中就有一人,骂骂咧咧跳起身,拔刀在手,不容分说朝大树砍去。将军吃了一惊,刀落处,血光即出。雪松竟似受伤一般,裂口渗出红水。有人嚷道:“不好,这树成了精了!”

他们吵闹争看,正惊慌时,后头个黑影打草丛窜将出来。腥风过处,一只黄黑相间的斑斓猛虎,双眼有若铜铃,血盆大口,好不凶悍。它发声吼,张牙舞爪朝前直扑。

将军惊归惊,毕竟历过沙场,回手自壶中抽箭。只听弦连三响,那猛虎背中一箭,胸中两箭,倒在尘埃。从人拍手喝彩,便要上前捆捉。哪知采声未落,它一骨碌爬将起来,身上更无血迹。此兽一瘸一跛,曳足径自望林中遁去。将军看着蹊跷,打个手势,跟在老虎后头,也不离也不赶,瞧瞧它要望哪里走。

猛虎弃官路,自小径一溜而下,转过两个弯,来到山洞前边。它一伏身,跳入洞内。待到旁人赶到时,山洞却是条死路。大家纳闷,分明它就是打此处进去的,怎么转眼便踪迹全无了呢?

尚让恐怕此中有陷阱,便道:“不如我们先……”

将军冲他摇了摇头,将耳朵贴在石壁上,果然,山墙后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有个女子,说话清亮悦耳,煞是好听。她笑道:“你又输啦,连这一盘,今天统共输了五盘。快过来,我要在你脸上画五只王八——”

又有个少年人,答言道:“什么王八不王八,女孩子家,说话怎么这么没遮拦……”

他未说完,后半句似乎就给人打断。过了会儿,那姑娘开始数数,什么一五六、一五七。将军听不大懂,倒像是儿歌。她忽然“哎哟”了一下,呼道:“糟了,被我踢出去了!”

有样东西从天而降,他一把接在手内。拿近仔细瞧,原来是个毽子。听那姑娘甚不高兴,撒娇嗔道:“阿又,你帮我去拣回来罢?去嘛——”

被称为“阿又”的少年人“啧”了一声,很是发烦。将军望后退半步,石门缓缓朝左移开。众人均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洞门开处,里头空气忽地一爽,叫人心旷神怡。门口立着一位白色衣衫的少年,也是愣了片刻。他脸上被墨水画满,尚未全干,样子十分古怪。

将军微微一笑,把毽子朝他一掷,说道:“接着!”

那少年眼中闪了闪,却没让道。里面老者缓缓说道:“阿又,让他们进来。这是方才叫门三次,我没理会的客人。”

穿过山洞,别有一番天地。空谷之中两间草庐,房前屋后种满竹子,果真清静雅致。篱笆旁边有个池塘,显是人为所造。确如那樵子所言,塘上立有九座小桥,巧夺天工。更奇的是,到处摆满各式各样的玩意。有尺寸见方的亭台楼阁,花鸟虫鱼,甚至小猫小狗。也有转弦的木头人,蜡人儿,有的还能冲人眨眼。若不仔细,几乎辨不出真伪。

尚让眼尖,瞅见了方才的树下猛虎。他把将军一扯,低声道:“瞧,背上的箭都还没取出来。”

老虎此刻睁着眼,伏在地下,毫不动弹,宛若死的一般。九桥公向他们道:“老夫向来不喜见外人。你们破我门扉,虽自称避难,行径与盗贼何异?我放此虎去,想让阁下知难而退,不料伤在你手中。阿又,将二位领入屋内奉茶。”

少年向他们招招手,示意随自己来。三人过桥之后,穿过庭院。将军忽然发现不见了刚才的姑娘。正有些诧异,谁知这少年一推门,一桶凉水直浇下来,把他淋得透湿。

他喝道:“明阿秀!”

小姑娘坐在树上,拍手嬉笑,用手指划自己脸颊,道:“明阿又,呆瓜头,输给我,羞不羞?”

少年叹口气,侧身闪到门旁,抬手一挥。一颗石子“啪”的打在她额头上,肿起个红包。小姑娘吃痛,险地没摔下树。她还待要还口,少年把手虚晃了晃,吓得立刻不说了。嘴巴翘起老高,忿忿不平。

将军推门而入,屋内十分洁净,陈设却甚朴素。不过一几一塌,一些粗陋物事罢了。九桥公须发尽白,身着淡服,手边还放着一盘残棋。他不起身,只做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将军拱手道:“叨扰了。”

老者昂然不理,手中执棋,半晌不落下。尚让见他无理,忍不住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

九桥公道,“我知道,是如今天下闻名的黄将军。不过老夫这里,你也看到了,睡不开。你们要过夜,请自去前庭竹林边的窝棚将就一晚。明日天光,趁早上路。”

听他这么一说,尚让火起,从前几曾被人如此看待?好像是打发要饭的叫花子。他正要开口,将军却使个眼色,道:“承照顾,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多谢。”

他一把拉过自家兄弟,大步走出门。

他被一声响雷惊醒,天上落下冷雨。没多大功夫,大家陆续爬起身,开始骂骂咧咧。他打几个寒噤,抬头看天,时辰大概刚过午夜。九桥公不准他们点火,所以士兵三五成群,挤在一处取暖。尚让无奈,只得威吓几句,令从人不要大声喧哗。将军披上斗篷,见草庐内烛光未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他走至门前,抬手轻扣,那门应手而开。将军侧身入内,房中一灯如豆。小姑娘阿秀睡在内室,少年不知去了哪里,找不到人。唯独明九桥还紧锁双眉,推敲那盘残局。

将军不想出声惊扰,正待转身。忽然,主人轻声说道:“带上门,过来坐下,帮我想想,黑子该当落在哪里才好?”

棋盘上已密密麻麻放了许多的棋子。将军凝神望去,双方搏杀十分激烈,白子始终占据上风,略胜一筹。黑子失了半壁江山。他略想一想,在上部七四路落子。这一着,可谓极妙,顿时将白子杀去一片。

本以为九桥公纵不称赞,多少神色会柔和些。然则,这古怪老儿反倒更凝肃了,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瞪着棋盘,目光炯炯,过得良久,才长叹一口气,慢吞吞说道:“此招妙则妙矣。只是过于凶狠,乃是险中求胜。先伤己,后伤敌。待敌覆灭,自己也几乎折损殆尽,不是上上之策。”

将军听罢,冷笑一声,说道:“伤人一千,自损五百。沙场之上,成则王侯,败则流寇。若没有些牺牲,怎能成得了大事?”

明九桥也冷笑一声,懒懒点头,讥讽道:“我倒忘了,牺牲的不是阁下自己的性命。”

外头又一道闪电,雷鸣接踵而至。他脸色忽然发白,右手搭在刀柄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桥公回望着他,毫不畏缩,淡然答道,“黄将军,在你攻下广州之后,灭除那十二万‘回人’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罢?”

将军断喝一声,双手握在刀上,手指微微发颤,似要拔出鞘来。手无寸铁的老头儿,坐在对面,动也不动,面目阴沉。顿时,屋内静得可怕。他深深吸几口气,强自按下怒火,终于将手放开。

将军颔首,说道:“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毫无用处之人,性命不过草芥。”

明九桥眯起眼睛,说了句没头脑的话,“我会相面,要不要我替你瞧瞧此行吉凶如何?”

他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我看……此行阁下虽有波折,最后却能马到功成。恕老朽直言,你有九五之相……”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目光犀利的扫了老人一眼。

九桥公咳嗽几下,才继续道:“你有九五之相,将来或可入主长安,得登大宝。只是,杀性太重,于天下人而言,恐非福祉。只是,倘若能以一念之仁,稍收暴虐乖张的戾气,或者还能得些福泽,否则,祸不远矣。”

“怎么讲?”

“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他不怒反笑,摇了摇头,道:“说得很好,只是我素来不信麻衣相术,你这番话,怕白说了。”

明九桥微微一笑,道:“我说我的,听不听在你。”

明阿又道:“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之后过去很久,我才再次遇见他。”

杨朝烟听得实在入神。她拔下一支珠簪,在地上划来划去。听到少年讲述自己的杀父仇人时,感觉相当古怪。好像是个毫不相干的故事。心中既不激动,亦没有多少难过。

她轻轻说道,“我知道这么问不好。可是,我实在很好奇,你的名字怎会取得如此古怪?”

“其实说白了一点也不稀奇。明九桥当年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孙女。他痴迷于做人偶。在阿秀五岁的时候,用死尸,机括,和一些旁门左道的玄术造了我。我排行第二,所以叫明阿又,是又得一子的意思。”

“后来怎么样了?”

明阿又闭上眼睛,道:“当时,我对这人的去向根本不在意。只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后来常常会想到。将军身上有种迫人的威势,城府极深,总有法子让人俯首听命。而且,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爹说,他大概是改不了了。一个杀了十二万人且眉头都不动一动的人,不必指望会良心发现。这一点,看得很准。”

“将军带着残兵败将渡长江。朝廷果然无信,以段彦谟代曹全晸为招讨使。于是,便放弃了追击。他于广明元年,北逾五岭,犯湖、湘、江、浙,逼广陵。高骈自然是闭门自守,所过城镇望风而降。最后终于在潼关大溃神策、博野十万守军。天子见势不妙,仓皇离开长安,趋奔骆谷。十二月上,京师沦陷。我爹九桥公的担忧,到底还是成了真。”

“长安沦陷时,我们正在城中。”

杨朝烟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会?”

“我爹祖上在宫中任职,曾是内廷工匠。因为技艺高超,颇受赏识。及至三代以后,才逐渐没落。九桥公尚未离开长安前,他的儿子与官居左仆射的驸马于琮交情甚笃。后来,妻室子女相继亡故,驸马几番来鸿,邀他入京。于是他才带上我们,进了广德公主府内。不料没过多久,长安乱象变生。”

“将军入主长安,明春门太极殿上,太监宫女口称‘黄王’。尚让也曾发过些安抚平民的言论,说是‘黄王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恤汝辈,但各安家。’结果,说话如同放屁。将军进太清宫含元殿即皇帝位,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没过几天,旗下兵将四出抢掠,杀人满街。家家流血,处处悲声。他纵容手下胡为,并不予置喙。”

“他自封为帝后,才发现自己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身边并无一人能助他佐理政务。也没有真正的有才有识之人可用。于是又去拉拢宗室旧臣。可是他好杀成性,喜怒无常,再无人肯出头露面,不是推托,就是躲藏起来。将军一怒之下,令人四处搜查前朝官员,凡搜获者全部处决。许多人或遭屠戮,或举家自尽,惨绝人寰。”

夏蝉虫鸣,聒噪不休。宫女来来去去,团扇掩面。老远便听见吃吃的低笑。明阿又只要一回头,她们便脸生飞霞,快步溜走。

少年盘膝坐在廊下,头上风铃丁零当啷。他望着晴空出神。不一会儿,墙外飘来几缕怪味,既像肉香,又有股令人做呕的恶臭。纵然满园花草也盖不住。明阿又皱眉,他一向听说这位“黄王”有噬人肉的癖好。坊间流言说他抓获平民,丢入铜锅中煮汤。此话真假倒不辨。只不过,自登基以来,街市之上那股血腥味道,日益浓烈。

有人在背后猛地一扑,几乎没把他扑倒在地。明阿秀笑得花枝乱颤,问道:“你一天到晚,发什么呆呀?”

少年指向门前停的马车,低声说道:“驸马刚刚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正说着,车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个瞪了他俩一眼。明阿秀立刻收起笑容,别过头。她轻轻道:“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咱们捉迷藏去。”

明阿又把她手从肩膀上拿开,摇摇头道:“不去。”

姑娘见他不肯,跺脚道:“你坐着不也是坐着吗?陪我玩玩怎么了?又不会死。”

少年淡淡说道:“会被你气死。”

“再不去我可要哭啦!”

她当真把嘴一扁,准备放声大哭。阿又笑道:“逗你玩呢,哭什么?捉迷藏就捉迷藏,你藏还是我藏?”

小姑娘破涕为笑,摸出一块红手绢,蒙在眼上,说道:“你藏我捉。我数三十下,就来找你。可藏好了,要被我找到,罚你上树给我摘果子吃!”

少年蹑手蹑脚,径入内室。他四处瞧得一瞧,可藏的地方甚多。床前有个嵌金木柜,铜锁未曾锁。他钻进去,堪堪可以容身。

他等着等着,许久不见明阿秀。原来公主府中,房厦千间,哪能一下找到?天气炎热,枯坐无聊,迷迷糊糊中,歪身睡过去。一觉不知睡得多久,醒来时推门。才发现柜子被从外面锁住。也不知是小姑娘故意恶作剧,还是别人不知道,误把他关在里头。阿又刚要开声喊人,谁知,有人推门而入。

此人年纪已然不小,神色慌张。明阿又认得,是昔日的太子少师裴度子。陪他进来的,正是驸马于琮。

裴度子道:“豆卢瑑、崔沆、刘邺几位大人接连遇害。老夫听闻风声,巢贼不日便要到我府中问罪。我死倒不怕,只是合族老小眼看遭此横祸,何辜之有?望驸马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救他们一救。老朽铭记五内,永不敢忘。”

说着,老泪纵横,纳头便拜。于琮吓得慌忙拦住,道:“老大人折杀我了,咱们同殿称臣,你是太子之师,我岂可受此大礼?快快请起。自反贼破城后,京师中哀鸿不止,人人自危。这当口,你我更该同心协力。你来我这里避祸,你的家眷我自然一力看顾。今天晚上,老大人不要回去,留在舍下。待到风声过后,另行打算。”

裴度子摆手道:“不可,不可。如此一来,反倒披祸于你,我心何安?只等老夫家眷安顿妥当,我便怀揣一把匕首,去投那贼子。他若杀了我也倒罢了,他若要招我上殿,瞅着机会,为天下人除此大害。翌日,你们迎王驾还朝,我九泉之下,也算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于琮忙叫其不可做此想。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绸缪商议。外面小厮来报,说有车马三乘,兵丁无数,围在门口,气势汹汹。驸马惊骇之下,措手不及。耳听有人长驱直入,闯将进来。忙乱中,把裴老先生推入屏风后。

太监一声:“皇上驾到——”喊得人毛骨悚然。众人面面相觑,驸马面色惨白,嘴唇抿做一条铁线,心下砰砰乱跳。

明阿又不禁屏住呼吸,眼前御林武士,个个金甲,头前开路。他们将花厅围得密若铁桶。此时,广德公主听到通传,也匆匆赶出来。她午睡方起,云鬓欲坠,还险些掉了只鞋。

人丛让开一条道路,跪拜迎接。唯独驸马,傲然不跪,直挺挺立在堂下。黄王果然披龙袍,戴金冠,步云履,气派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来至堂上时,少年定睛看去。那张脸孔刀削斧劈,棱角分明,比之从前,眼中又多几分阴冷。他慢慢扫视一周,见于琮倨而不礼,微微一哂。

他在首座坐下,缓声说道:“今日有人来报,说是看见裴谂(注:即裴度子)来到这里。朕只寻他一人,与旁人无涉。”

一个朕字,于琮听得十分刺耳。心道:你这贼子,自封自号,罪恶滔天,这个字眼也是你叫得的?他皱眉答道:“裴老大人与我确有私交。不过这几天是非甚多,不曾通书久矣。说是有人看见,只怕看错了罢!”

将军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肯认,我也不费唇舌。有样东西,你转交给他。”

“什么东西?”

宫人端上来一个捧盒,他将手伸入,从里头揪出一样东西,掷在地下。那人头滚了几滚,正落在屏风边。将军道:“他儿子的首级。”

玻璃屏风轰然倒下,裴度子悲愤已极,大喝道:“逆贼,我与你拼了!”

他抽出案上一柄青锋,三步两步跨上台阶。众多侍卫哪容他再进?刀剑加身,瞬间砍倒。他们朝尸体乱刺乱斩,直剁得血肉模糊,方才罢手。余者见此惨景,不禁悚然动容。

将军整整袍子,慢条斯理向驸马说道:“你瞧,我给过他机会,可惜他不识好歹。良禽也知择木而栖。你若不想变成这副模样,就不该与我作对。”

于琮双拳紧握,肩膀乱晃个不住,衣襟下摆溅满鲜血。他瞪大眼睛,看着尸体良久,又抬头看向堂上人,忽然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人忒也好笑!要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一味好杀无厌,贪恋权势,自以为可坐江山。这江山屁股还未坐热,就已经失了人心。你倒行逆施,弄得长安城内怨声载道。此时此刻,不思悔悟,却想以这等手段威逼人家供你驱役?我若向你俯首称臣,今日的裴度子,不就是明日的于琮?……”

不等他说完,将军手一招,白光闪过,驸马仰面便倒。广德公主惨叫一声,合身扑上。她没有放声悲啼,只是将丈夫抱在怀中,颤声道:“死得好,死得好。此等死法,黄泉之下见到先帝,也很光彩。”

她拔下头上金簪,对准自己咽喉,凛然说道:“今天我夫妻二人毙命于此,后世提起,便是在你这贼子手下扬名青史!”

说罢,回手一扎,穿喉而过。围观宫女惊呼。二人尸体叠在一起,早把台阶染得鲜红。

将军哼了一声,目光滑过心惊胆战的府内仆从,沉声道:“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那些上殿武士,如同狼入羊群,大开杀戒。丫鬟婆子,管事厮仆顷刻间,死了一地。花厅上人已经杀完,他们又到内间去搜寻。少年坐在柜内,见那尸骨累累,心道:等会儿父亲妹妹怎么办?正慌乱时,里头惨呼已起。每叫一声,阿又心中就是一动。

只听有个姑娘喊了半声。少年听得真切,不是妹妹又是谁?他抵在门边窥视。四名甲士将一老一少二人押上来。前头的是明阿秀,后面的是九桥公。

有人禀道:“这老儿说他有机密大事面奏。”

黄王怔得一怔,问道:“你有什么事?”

明九桥抬起头,道:“灵泉山中一别经年,想不到长安城中同阁下再会。”

他听这人讲起往事,觑面细细辨认,不禁变色,道:“原来是你!”

九桥公只见对方神情一变再变,阴晴不定。老头儿心知孙女性命悬于一线,于是抢道:“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死不足惜。这小女孩是我孙女。望黄王网开一面放了她。”

将军微微一笑,看她一张粉面,眉目如画,只是未足十八,尚嫌稚嫩。现下,却是惊慌害怕,向后躲闪。他和声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明……阿秀。”

“好名字,芙蓉出水,秀色天成,实在可惜了。”

他话才说一半,忽向侍卫使个眼色。小姑娘头发被人一揪,项上一刀,割断咽喉,身躯骨碌碌滚下台阶。

明阿又始料不及,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睁睁瞧着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摔下。明九桥背影一震,双手颤抖,接住孙女尸身。阿秀眼睛睁得大大的,朱唇微启,头颅向后,似乎看向天上。不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明九桥将她抱在怀中,似也惊呆了。过得半晌,他才长长吐口气,怆然道:“我悔不该那时救你性命,如今报应不爽。”

将军哈哈大笑,道:“你说救我性命,何人为证?凭你口说,怎做得准?”

老人缓缓起身,盯住他眼睛,目光凌厉,沉声道:“是我失算了。你如今登基为帝,自然不愿叫人知道过去的落魄境况。李室旧臣你要杀,平民百姓你要杀,救命恩人你也要杀。”

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拔出身边侍从的腰刀,一刀斩下。

九桥公身子一侧,毕竟年老体弱,虽躲过要害,左肩到胸口却给深深划了一道。老头儿踉跄几步,坐倒在柜子前。他口吐鲜血,忽然笑了笑,轻轻说道:“说什么坐南向北,称孤道寡?讲什么跃马横刀,力夺天下?纵有凌云之志,败于豺狼之心。你可不要忘了,那天,我对你讲过的话……”

将军举起刀,寒光在阿又脸上一闪。

“众叛亲离——”

后面的话语刹然而止。

他双手摸到一股暖流,老头子尸体顺着柜门滑下。少年双拳砸在门板之上,声音宛如狼嗥。上殿武士不禁后退几步。

众人噤若寒蝉。只听将军冷冷说道:“把柜子撬开。”

他眯起眼,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光。

“从那时起,我随他左右。目睹他占了长安,又丢了长安。我见过太多惨无人道的事,都快麻木了。京都缺粮,他就将山中平民捉来吃。围困陈州,将人置入磨中磨碎合骨而食。之后,朝廷派人平叛,紧追不舍。这一次,尚让降了武宁节度使时溥。他带时溥将将军逼到泰山狼虎谷内。最后,将军被他外甥林言所杀,首级带走,打算献给时溥。不料半途碰到沙驼博野军,林言身死。正应我爹那句,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他离开长安时,都城已经破败不堪。将军身死以后,也忘不了皇帝梦。将太阴府修得好似长安一般。他自宫中掠来的金银财宝,后来失去下落。人们传说,这些东西和他尸首一起埋在山里。于是博野军中,有些人心生歹意。曹国南同手下一帮兄弟,逃了兵役,在山中落草。就是为夺得宝藏。幸好有他们相助,否则,太阴府今天依然是一处鬼域。”

“我想取得他的信任。他却对我仍存疑虑。所以把我的心放在湖中楼阁上。上次见你有钥匙,所以才邀你一同前往。”

杨朝烟星眸忽闪,说道:“十年,好长的时间。”

少年漫声长吟道:“长安梦醒知何日,载酒江湖已十年。”

明阿又看惯了旭日东升,月下平江。见多了风来云起,道途凋零。他见过世上最美丽和最丑陋的,最单纯与最阴险的交锋。有些人他记在心里,有些人已经忘了。

可是杨朝烟呢?十年以后,她人在哪里?

杨朝烟还年轻,明阿又已经老了。

老了的木偶,有一颗沧桑的心。

少年手中纯钩宝剑,反照出积雪的光芒。他小心翼翼用袖子拭净剑身,端详一番,这才还剑入鞘。这时方当破晓,天边惨青的夜色尚未全褪,朝霞却已初露。

小姑娘睡得正熟,脸颊被火堆烤得泛红。她一边睡,嘴里还一边念道:“不许走……不准你走……”

反复说了几遍,声音渐低。明阿又俯下身来,把她脸上头发拨开,露出稍嫌圆润的脸蛋。他发现小姑娘鼻子虽然有点塌,可是几颗雀斑倒挺俏皮。

阿又微微一笑,在她右颊上亲了一下,站起身来,转头走到洞口。又忽然停步,好像想起什么。

少年摸出怀内已经断成两半的笛子,放在她手中。

明阿又离山洞,出林子,一路向北。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想是昨日激战之后,死的死,走的走,诺大狼虎谷死寂无声。路上偶有血迹斑驳依稀,寒鸦悲啼,不绝于耳。

他来到断崖前。如今,石屏被给炸塌一边,只剩下半边还凄凄惨惨矗立着。少年摇摇头,叹口气,取道入内。太阴府既然被破,那些妖术所造的海市蜃楼也都全无影迹。只有几株烧得焦枯的大树,东倒西歪。

少年蹲下身,拿眼睛一找。倚着山岩,有个豁口。如不细看,还实在难以发现。他自洞口跳入,不料里头倒甚是敞阔。走了十步,是个墓室,上有穹隆,中间停了一副棺椁。年深日久,漆画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石墙中嵌了许多骷髅白骨,数也难以数清。只是原本装金银元宝,珍珠翡翠和书画器玩的八口木箱,早被搬空。

阿又走过大厅,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孤零零的梨花木头盒子上。他拾起打开,里面空荡荡无一物。

“咣”的一声,机关绊动,洞口石门放下。顿时,墓室内只剩几盏长明灯阴森森的光亮。

身后宝座之上,黑黢黢的人影以手支颐,似乎在深思。他披散了头发,衣衫上的龙纹也破破烂烂,几不可辨。

将军一双鹫目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明阿又扔掉盒子,调过头来,“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当年被人背叛,如今又被人出卖?”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梦,而且怎么都不肯醒。从曹州冤句开始梦起,直到进了长安,登上宝座。站在金殿之上,风光无限。也对,人人都想做皇帝,可真正轮到的没有几个。”

说着,朝他行了个礼,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等败出长安时,这梦就该醒。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自己只是凡夫俗子。人生有起就有落,有尽兴就有散场的时候。花无千日之好,何况富贵荣华?”

将军咬牙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不留下我,也会有其他人来杀你。你杀的人太多了,想杀你的人数也数不清。”

他冷笑一声,道:“你觉得你会成功?”

“我已经成功了。”

将军一声暴喝,猛扑上来。

两人刀剑相碰,嗡鸣大震。墓室中犹如电闪,阴风劈空,顷刻之间杀得不相上下。他们不交一言,手上递招速度却快到极处。一个势沉力猛,一个剑术精绝。这番以快打快,真正险象环生。都是只攻不守,欲将对方置之死地。明阿又有纯钩在手,更不惧他宝刀锋锐。是以几次冒进,差点便能得手。他们这一番恶斗,差之毫厘,便有性命之虞。所以,皆缓不出手来施术。

他们缠缠斗斗,翻翻滚滚到了百招开外,见不出个好歹。将军愈打愈是心惊。他向来知道明阿又甚有心机,志向不小,但论真才实学还差得远。所以从前没有放在心上。不料今日一战,却是大大出乎意料。想至这里,更加怨恨。所谓养虎为患,多年心血一朝付诸流水。

又过十招,将军卖个破绽,撤手抽刀,跳出圈外。明阿又挥剑追了两步。有一物迎面打来,他回手砍做两半,原来是刚才掉在地上的盒子。将军在那灯火之上,翻掌劈下。火星经掌风扫过,忽然大作,喷在少年脸上。他双目不能视物,不禁拿手一盖。

阿又只觉头顶上刀锋寒意凌人,举剑相迎。“当”的一下,手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咽喉一紧,被人扣住。

将军把他制住,大手箍在少年脖子上,在他耳边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木偶,如果没有脑袋,还能干什么?”

说着,手下加力。明阿又眼前一黑,觉得颈项蓦地收紧,呼吸窒住,好不难受。他挣了两挣,哪里挣得脱?将军膂力甚强,又对他恨之入骨,岂肯轻易罢手?

少年忽然抬手,转过剑尖,猛朝自己胸口刺了下去。这一下,使尽平生之力,纯钩贯穿而过,将他身后之人也戳了个对穿。将军始料未及,正中要害。他狂吼一声,不禁松开手。

明阿又使了个擒拿之法,反手勾住他臂膀,两人前胸贴后背。他刺了一剑,又刺一剑,通共刺了三剑,毫不手软。他自己心上空无一物,将军受这三剑,剑剑穿心而过,剧痛不已。

阿又后脖子一热,他一口鲜血喷出,向后摔倒。少年此刻也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两人心口上都是三个透明窟窿,眼见不活了。

那将军靠在棺椁上,胸口起伏,指着他道:“你……你好……”

少年一哂,说道:“成大事者不择手段,你教的。”

他听罢,仰天长笑,那笑声凄厉可怖,仿佛夜枭。他笑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块透明石头,惨然道:“……看来……咱们今天……谁也出不去了。”

说着,他将石头望地上一投,一脚踩个粉碎。明阿又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碎裂了。他手足发僵,向后仰躺在地板上。过得片刻,将军呼吸听不到了。四周一片死亡般的寂静,时间点点滴滴流走。

他不知过了有多久,只知道长明灯的光焰暗下来,眼前的景物也暗下来。

明阿又眼皮发沉,有种浓重的困意。这里这么黑,就像夜晚一般。

忽然,杨朝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阿又!你在里面吗?你在不在——”

“我在。”

小姑娘似乎又惊又喜,大声说道:“太好了,你等着,我到山下叫人把你救出来。”

“别走,陪我一会儿……”

她敲了敲石壁,贴得更近了些,道:“你声音怎么了?”

“我快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低低的哭了一声。他挪了挪脑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问道:“现在天亮了没有?”

“快……快亮了。太阳出来一点儿,有朝霞……很……很漂亮。”

那一定是很漂亮,他想。

微弱的烛火荡了荡,终于熄了。

又过会儿,杨朝烟没有听到动静。她敲着门,轻轻道:“阿又。”

“阿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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