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田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手机贴着耳朵点点头。
「关于这间饭店呢?松冈先生下榻这间饭店的事,她知不知道甚么?」
「这件事她知道。松冈先生考大学的时候,也曾经来报考东京的大学,那时候住的是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就是这间饭店。松冈先生感到格外满意,考完试回到名古屋后,经常谈起这间饭店有多好。」
「所以才会来住这里当作上东京的纪念啊。」
看在考生的眼里,东京的高级饭店想必美轮美奂、灿烂耀眼吧。也可能被饭店人员的亲切服务所感动。想到这里,新田开心了起来,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又不是真正的饭店人员竟然这么高兴。
「我明白松冈先生挑选这间饭店的原因了。不过光是这样,还看不出和这个案子的关连哩。」
「就是啊。所以我接下来要去见松冈先生的演戏朋友们。他母亲跟我说了几个名字和联络方式。」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我也打算去看看排练场。不晓得能在那里查到甚么,但我希望要到跟他比较熟的人的名字与照片。」
「那就麻烦你费心了。这里目前没有异状。」
「希望凶手能露出狐狸尾巴啊。有消息我再跟您联络。」能势说完便挂断电话。
新田将手机放回内袋,叹了一口气。那边只能交给能势了。而且现在的新田深信,交给能势一定没问题。
之后又开始做平常的柜台业务,但是到了两点半,听到左耳的耳机传出声音,内容是:换好衣服的高山佳子与渡边纪之,走出房间,前往摄影室。负责警备该场所的人,都回答「收到」。
新田暗忖终于要开始了啊,不禁紧张起来。为了怕客人听到,在执行柜台业务时要关掉无线对讲机,但新田心想接下来还是暂时开机比较保险。
不久,高山佳子他们平安抵达摄影室,听到联络进来说开始拍照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完全照预定流程进行。
新田看向大门。一名穿着礼服的年长男性,和一名可能是他的妻子、穿着礼服式和服的女性,一起走进大厅。两人在本日活动广告牌前停下脚步,指着渡边家与高山家婚礼的字样,眯眼微笑。然后两人都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向电梯厅。
之后,看似来参加高山佳子婚礼的男女老少陆续来到饭店,耳机里迸出的指令与应答声也随之增加。
(这里是A组。在渡边家、高山家的家属休息室入口附近。没有看到独自一人的人。)
(我是稻垣。收到。B组,拍照情况如何?)
(这里是B组。刚刚拍完了。新郎新娘走出摄影室,前往休息室。)
(稻垣,收到。)
光听通讯内容,状况便犹如浮现眼前。穿着婚纱的高山佳子虽然沉浸在幸福的氛围里,但脑海里还是盘旋着跟踪狂的事,内心一定相当忐忑。而新郎渡边纪之,想必完全不知道新娘内心的不安,只是腼觍地笑着吧。
一想到案子可能会就此侦破,新田便坐立难安,很想和其他刑警一起在婚礼会场或婚宴会场监视。但这不是自己的任务。现在应该做的是,以一名柜台人员的身分待在这里,检视所有前来饭店的客人。
这样的他在将近三点半的时候,盯上了一位客人。这名男子从地下楼层搭手扶梯上来,乍看之下让人觉得他可能走错地方了。身材纤细到令人霎时分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穿着牛仔裤的腿细得像竹竿;背有点驼,外套的肩膀像用廉价衣架吊过似的尖尖突起。长相很细致,肤色白皙给人孱弱的印象。可是相反的,下了手扶梯后快速环顾整个大厅的表情,却带着一种悲怆决心的气势。些微上吊的眼睛透露出的眼光,让人感到疯狂之气。
男子拎着纸袋,看看大到突兀的手表后,走到附近的沙发坐下。新田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走,不料男子坐下后突然抬起头来,差点就和他对上眼。
刑警的直觉……啊──
新田在心中低喃,不禁苦笑。要是看一眼就能看出凶手,警察的人数只要百分之一就够了。
此时一名中年男性客人笔直朝新田走来。新田行了一礼,开始接待。男性客人预约了单人房。新田按照步骤处理住房手续。这期间耳机也传来各种消息。新田把无线对讲机的音量调小。
完成住房手续后,呼叫门房小弟。递出钥匙卡,目送男性客人离开后,又将视线抛向刚才身材娇小的男子。但男子已经不知去向。新田环视整个大厅都看不到他的踪影。
看来他已经走了。这里的地下楼层和地铁相连,说不定这名男子只是从车站上来大厅坐坐。新田不禁再度微笑,在心里自嘲真是了不起的刑警直觉。
「有甚么好笑的吗?」旁边传来声音。山岸尚美走了过来。「是不是有甚么开心的事?」
「怎么可能。」新田摇摇手。「我是察觉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感到很失望。当然这是身为刑警的能力。」
「意思是身为饭店人的能力,你还没有感到极限?」
「至少,这边的能力或许还有可能性。」随后又补上一句:「开玩笑的。」万一她当真就伤脑筋了。
山岸尚美浅浅一笑,看看手表。她似乎很在意时间。
「妳很担心婚礼的情况吧?那就去看看吧。这里不要紧喔。久我先生也在。」
「不,我去了也只是碍事而已。更何况,等一下马上就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重要的客人?谁啊?是有 VIP 预定要来吗?」
「不是 VIP。来了你就知道了。你应该也认识。」
正当新田对这句故弄玄虚的台词蹙眉时,无线对讲机的声音又热闹了起来。新田调高音量。
(这里是A组。紧接着新郎新娘的家属之后,亲朋好友也开始进入教堂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新郎新娘和新娘的父亲,已经在教堂的休息室里。)
(我是稻垣。收到。全员进入教堂后,通知我。)
(A组,收到。)
新田看向山岸尚美。「婚礼好像快要开始了。」
「希望甚么事都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啦。即便发生也是未遂。请相信警方。然后一切会在甚么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结束,平安送走高山小姐他们离开这间饭店后,妳就可以把这次的案情架构跟总经理说。」新田压低嗓门继续说:「说,其实并不是连续杀人案。」
「可以吗?」
「我和妳约定了。」
山岸尚美依然稍稍抬起下颚,但却垂下眼帘。胸口上下起伏吐了一口气之后,以认真的眼神看向新田。
「该怎么做,等高山小姐他们离开之后再想。」
新田点点头。「好吧。」
透过无线电的联络听到婚礼已经开始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状,一切都很顺利。
寄葡萄酒来的人,现在在甚么地方做甚么呢?是不是躲起来在进行甚么诡计呢?如果是的话,是甚么诡计呢?
接着大约二十分钟后,婚礼结束的通知进来了。新郎新娘和家属在摄影室拍照留念。
(朋友们往五楼的宴会厅移动。A组的三名人员,照预定留在这里的四楼。)
(我是稻垣。收到。五楼宴会厅周边的警备小组,请报告状况。)
(这里是C组。没有异状。)
(这里是D组。目前没有异状。)
(这里是E组。没有异状。完毕。)
宴会厅也来了很多没有参加婚礼的人。婚宴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走廊和休息室想必多少有些混乱。但其实人群的动静最剧烈的地方,是在表面看不到的地方。和宴会厅连接的员工专属区域,早在婚宴开始前就忙得团团转,很多员工像篮球选手一样不断来回奔波。即使这之中有一个人行动可疑,恐怕谁都不会注意到吧。也因此,宴会厅周边的警备范围配置得格外细腻。
「看来一决胜负的地点来到婚宴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
她点点头,但表情显得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投向远方。
「怎么了吗?」新田问。
「哦,没有……」山岸尚美依然看着某处说:「我只是觉得坐在那里的小姐有点怪怪的。」
「在哪里?」新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手扶梯前面有根柱子,有位小姐坐在柱子旁边的沙发上,戴着黑色帽子。」
那里确实有个戴黑帽的女子。从新田的角度看得到她的右侧脸,可是帽檐太大了,看不太清楚。穿着灰色的连身洋装,膝上放着黑色包包。
「妳觉得那位小姐哪里怪怪的?」
尚美摇摇头。
「问哪里怪,我也说不上来。一言以蔽之就是坐着不动。那顶和氛围不搭的帽子也很怪,总觉得不太自然。我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她,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可是唯有左手,虽然动得很小但是很频繁。我猜应该是在看时间。」
「不是刑警的直觉,而是饭店人的直觉啊?」
「你是想说这种东西靠不住对吧。」
「不,我绝对没有──」新田把「这个意思」吞了回去。戴黑帽子的女子正在看手表。让新田瞠目结舌的也是她的手表。那只手表和她的服装完全不搭,是一只粗犷的手表。同样的手表,新田才刚看过。
新田凝视这名女子的侧脸。虽然帽子遮住了,但看得到鼻子那一带。
「山岸小姐。」
「是。」她答道。
「那个人……是男的。」
「咦?」
新田想看清楚黑帽女子的脸,走到柜台的中间。没错,就是刚才从地下楼层上来,拎着纸袋的男子。那个纸袋里装的可能是女人的衣服。到洗手间或甚么地方换了衣服吧。
「究竟是甚么人……」
新田想直接去问本人,但又不行。穿女装本身不是犯罪行为,也没有碍到谁。况且现在新田乔装成饭店人,如果在饭店的人群里揭露客人的秘密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正当新田在苦思对策时,男子站了起来。穿着高跟鞋走向手扶梯。直接登上手扶梯,动作毫不迟疑。
「山岸小姐,这里拜托妳。」新田说完立刻走出柜台。
快步穿过大厅,搭上手扶梯。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快速扫视四周。
转过走廊的转角,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前面应该有楼梯。新田加快脚步。绒毯可以掩盖脚步声,真是太感激了。
新田躲在转角处偷窥到他的脸。灰色连身洋装的身影登上楼梯。
此时,耳机传来声音。
(这里是A组。家属的纪念照拍摄完毕。除了新郎新娘以外,家人和亲戚好像要前往五楼宴会厅。新郎与新娘,暂时返回这一楼的休息室。)
(我是稻垣。收到。)
新田按下对讲机的送讯键,把麦克风拉近嘴边。
「我是新田。发现可疑人物。请求回答。」
(我是稻垣。说明状况。)
「这里是新田。穿着女装的男子。年龄大概二、三十岁。身材娇小。黑色帽子,灰色连身洋装。现在在二楼婚宴洽询处旁边的楼梯移动中。可能要上去三楼。」
(A组,听到了吧。去该楼梯附近监视。)
(A组,收到。)
(新田,报告辛苦了。回去工作岗位。)
听到稻垣的指示,新田回答「收到」之后便转身离去。不知道那个男扮女装的男子是不是凶手,但既然进入了宴会厅区域,只能交给那里的人处理。
正要去搭手扶梯下楼时,声音迸进耳朵里。
(这里是A组。找到可疑人物。进入亲戚用休息室旁边的女用洗手间。)
停顿了一下之后,稻垣应答。
(好!叫真渊进去盘检。)
(A组,收到。)
真渊是一名女性搜查员,以清扫人员身分潜入饭店卧底,但为了今天的警备也被动员来支持。稻垣派她进去盘问检查。
当新田认为这下子应该能查出男子的真实身分时,耳机却传来一声(逃掉了!)。
(可疑人物逃走了。下楼梯。正在跟踪。)
(笨蛋!到底在搞甚么!)稻垣怒声斥骂。
新田转身冲了过去,在楼梯下面埋伏等候,不久便看到穿着灰色连身洋装的男子神色慌张地拚命冲下楼梯。没有戴帽子。追缉他的脚步声也随后赶到。
男子看到新田后霎时停下脚步,但旋即又加速往下冲。如果是饭店的人一定会被他甩掉吧。
新田上前拦截,对方身材纤细轻易就被压制在地。手上的包包也掉在地上。
「放开我!我不是,我不是啦!我只是被拜托的而已!我是在打工!」男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嚷。
楼上的刑警们也下来了。每个都穿着饭店人的服装。
「是谁拜托你的?」新田问。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在网络上认识的。他叫我打电话给饭店的婚礼课,把信交给新娘,他就会付钱给我。」
「信?」
「放在那里面。」男子用下巴指向地上的包包。
一名刑警戴上手套捡起包包,在里面翻找,取出一个白色信封袋。
「这封信是他交给你的?」
面对新田的质问,男子摇摇头。
「我只是把他跟我说的奇怪数字,写在手边的便条纸放进去。」
「奇怪的数字?」新田知道怎么回事了,向拿着信的刑警使个眼色。
刑警从信封里取出纸条,定睛看了一下之后,将纸条亮给新田看。上面写着:
46.609755
144.745043
新田揪起男扮女装的男子衣领。「其他还叫你做甚么?」
「只有这样。他叫我把信交给新娘以后,立刻离开饭店。我躲在女用洗手间等待新娘进来,也是他对我下的指示。我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我!」
「寄葡萄酒来的人也是你吧?」
「葡萄酒?你在说甚么?我不知道喔。」
看着男子一脸胆怯地坚称不知情,新田松手放开他。这种家伙不可能是 x4。
「……立刻跟组长联络。」新田将男扮女装的男子交给刑警们,站起身来。一边离开此地一边寻思。
这个男的说的可能是实话。他只是单纯被 x4 利用罢了。那么 x4 的目的是甚么呢?光只是把数字交给高山佳子,想做甚么呢?
一边寻思一边搭上手扶梯之际,手机传出有简讯进来的铃声。掏出来一看,是能势传来的。
简讯的主旨是「八十龟【注:「八十龟」引自名古屋的方言,意思是好久不见,八十天不见。】剧团」,这是松冈以前隶属的剧团。内文是:「来到松冈先生以前隶属的剧团排练场,看到海报里有团员的照片,拍下来传给您。」里面附了好几个档案。
即便新田觉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依然打开照片来看。确实是戏剧演出的海报,但演员都是没没无闻没看过的人。
正当新田心想晚点再慢慢看,打算关掉画面的时候,突然看到其中一张海报的一角,那里有个女人。
定睛凝视,心跳加速。新田登上手扶梯,用跑的冲下去。一边奔向柜台,一边打电话给能势。
「喂,我是能势。您看到简讯了吗?」
「看到了。能势先生,告诉我第五张海报的事,里面拍到一个女人。」
「第五张?我看看哦,请等一下。」
新田跑进柜台,四下张望,看不到山岸尚美。
「哦,是这一张吧,『没搭上铁达尼号的人』,很有意思的标题吧。中间那名女子是,担纲女主角的角色──」
「不是这名女子,是左边角落的那一个。戴着墨镜,脖子上围着丝巾,衣服是黑色套装。」
「哦,这个老太婆啊?」
「对,就是她。请火速调查这个演员。」
「哦,好,可是要调查甚么……」
「她的姓名和背景之类的。拜托你了。」
新田挂断手机。能势可能感到困惑,但没时间解释给他听。
看到久我,新田叫住他。「山岸小姐在哪里?」
「她带客人去房间。」
「带客人去房间?」柜台人员通常不会带客人去房间。「这位客人该不会是……」
「对。」久我点点头。「就是日前来过的片桐瑶子女士。」
35
尚美在 0917 号房门前停下脚步,用钥匙卡开锁,打开房门。
「请进。」尚美依然握着门把,对后面的片桐瑶子说。
「谢谢妳。」老妇人微微一笑,走过尚美的面前,进入房间。和上次不同,她今天没有拿拐杖。因为已经没必要装成视障者,当然也没必要再拿拐杖。虽然还戴着墨镜,但镜片的颜色比上次浅很多。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皮肤看起来也年轻许多。但是依然戴着手套。尚美想起,她说过手上有烫伤的疤痕。
片桐瑶子是昨夜打电话来饭店,但接电话的是夜班的柜台人员。这位柜台人员说,片桐女士一打来就这么问:
「明天外子要去住你们饭店。但其实外子眼睛看不到。所以日前,我有跟山岸小姐说过这件事,拜托她多加照顾外子。请问,山岸小姐明天会上班吗?」
当柜台人员回答:「会,她明天会上班。」之后,片桐女士继续说:
「这样的话,明天外子大概六点钟会到那里,在那之前我想先去看一下房间,大概四点左右会到,能不能请你转告山岸小姐?」
柜台人员回答:「好的,没问题。我一定会转告她。」而实际上,今天早上交班时,也把这件事告知尚美了。
尚美查了一下预约名单,确实有位「片桐一郎」先生。
上次片桐瑶子说过,这次她先生要来东京见以前的老朋友。以前都是她陪先生来,但这次先生极力主张要自己一个人来,所以她先来看看环境。当时还故意演了一场盲人的戏,把尚美吓了一大跳。但也让尚美觉得,她真的很爱她先生。
虽然现在饭店处于相当危急的状态,但这种事和莅临的客人无关。尚美认为,响应片桐瑶子的期待也是今天自己非做不可的要事之一。
下午四点多,片桐瑶子出现了。刚好就在新田走了之后不久。她来到柜台,面带微笑地对尚美说:「上次非常感谢妳。」
「您好,恭候多时。感谢您再度莅临本饭店。」虽然这是公式化的应答,但尚美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然后行了一礼。
「对不起哦,拜托妳这么麻烦的事。」片桐瑶子答谢,语气依然很温柔。
「哪里,千万别这么说。」
「之前也跟妳说过,外子的通灵能力很强。不过仔细想想,他独自一人外出旅行还是头一遭,所以如果房间不适合,我想他也不好意思请你们换。难得住进高级饭店,要是一直很不舒服也很可怜吧。所以我想先来帮他挑房间。」
「我想也是。只是上次问您的时候,您说您当天有很重要的事,那件事不要紧吗?」
「是朋友千金的婚礼对吧。这没问题。现在挑选房间的话,五点半离开这里就来得及了。」
「这样子啊。那么得快点才行。您订的是单人房,没错吧?」
「没错。不过今天是星期六,大概会客满吧?有房间可以选吗?事到如今还问这种事也有点奇怪就是。」
「没问题,并不是所有房间都住满了,而且我们有先把房间预留下来,我这就带您去看。」
尚美拿着五个房间的钥匙卡走出柜台,是在几分钟前。第一间看的就是这间 0917 号房。因为将五个房间的房号告诉片桐瑶子后,她说要先看这个房间。
片桐瑶子环顾室内,点头说:「是个好房间,不错耶。」
「谢谢您的夸奖。」
「可是,等一下哦。」
「好的,您慢慢看。」
片桐瑶子坐在床沿,犹如冥想般地闭上眼睛,反复做深呼吸。终于张开眼睛后,对尚美说:「过来这里站站看。」
「我吗?」
「对。我想请妳帮个忙,先把行李放在那边。」
尚美将片桐瑶子的大包包放在旁边架上。不晓得她在在意甚么,或许是施展通灵能力的必要手续吧。尚美虽然不解,但也去站在她说的地方。
「这样可以吗?」
「我看看哦。脚再稍微靠拢一点。啊,这样就可以了。」片桐瑶子正坐在床上,双手合什,抬头看着尚美。「这是一种驱魔的仪式。原本要两个通灵者一起做,但凑不到两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做也可以。」
「这样啊。」尚美也只能附和。当饭店人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迫陪通灵者驱魔。
「照我的话做。首先,双手在胸前合什。然后闭上眼睛。接下来有点困难,请驱除杂念。」
「啊……这确实有点困难。」
「尽力做就好。接下来仍然闭着眼睛,把双手贴在眼睑上。就像自己把眼睛蒙起来一样。对,这样很好。然后这样一直站着。不可以睁开眼睛喔。」
尚美觉得她叫自己做这种事很奇怪。要是通灵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
不久尚美觉得有东西碰到脚踝。她到底在做甚么?
将双手稍稍挪开眼睑,微微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被缠上像皮带的东西。
「片桐女士,请问这到底是在做甚么……」
听到尚美发问,片桐瑶子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尚美心头一惊。她的嘴角带着冷笑,刚才的温柔沉稳完全消失了。
「我不是说不能张开眼睛!」这个语气也冰冷得叫人胆颤心惊。
片桐瑶子迅速站起来,朝依然愣在那里的尚美胸部猛推。因为双脚被皮带绑住,尚美就这样应声倒在后面的床上。尖叫了一声。
「片桐女士,妳在做甚么?」
但片桐瑶子默不吭声往尚美扑过来,将她的脸朝下压在床上,然后将她的双手折到身后。尚美想抵抗,但根本没用。片桐瑶子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连尖叫的时间也没有,转眼间双手被抓在一起。感觉到金属的触感。
「这是干甚么?不要这样!放开我!」
片桐瑶子从后面狠狠抓起她的头发。顿时,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就这样趴着,呈现头硬被往上拉的状态。片桐瑶子目露凶光瞪着她。
「少废话!妳不想被勒死的话,就不要吵!」她的声音宛如从深井里发出来,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同一个人,刚才的温柔婉约完全消失殆尽。
尚美看着她的脸,心头一惊。之前不曾目不转睛仔细盯着她瞧,此刻近距离凝视才知道。
这人其实不是老妇人。她年轻太多了。而且──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面。
36
山岸尚美的手机打不通。一度好像快要接通了,但却突然关机了。可是上班时间她应该不会关机。果然是发生了甚么事吧。
久我说,山岸尚美为片桐瑶子准备了几个房间。上次也因为她说有通灵能力之类的事,为了挑房间搞得很头痛。所以一开始就准备几个房间让她自己挑,确实比较快。
「新田先生,查出来了喔。」在柜台操作终端机的久我抬起头来。「山岸保留的房间是。0508 号房,0917 号房,1105 号房,1415 号房,1809 号房等五个房间。」
久我将这些房号写在纸条上,放在柜台上。
看到这些号码,新田眉头深皱。「这也太分散了吧。」
「她好像是故意这么做。毕竟必须考虑的因素是通灵力,在楼层数与房间的方位上,尽可能多样化比较好吧。」
新田歪着嘴角点点头。虽然应该佩服她考虑周到,但现在实在没心情。
「新田先生,出了甚么事吗?是不是片桐女士做了甚么……」久我心神不宁地问。
「现在还很难说……」新田也只能如此回答。因为目前确实没有掌握到甚么证据,只有演出那场盲人戏的老妇人,曾经待过难以置信的地方。不过,新田不认为那是单纯的巧合。
怎么办?再等一下,等山岸尚美回来吗?
新田凝视着五个房间号码思索之际,手机传出来电铃声。是能势打来的。
「我查出来了。那名女子叫做长仓麻贵。年龄三十五岁。虽然扮成老太婆,但其实很年轻啊。她好像擅长演老人。虽然和松冈先生隶属同一个剧团,但去年年底,突然退团了。没有人知道确实的原因。她和松冈先生经常共同演出,还传出他们好像交往过一段时间,但真伪不明。退团后,她就没和剧团联络了,目前也不知道她在做甚么。不过,有件事令人在意。」
「甚么事?」
「她的学历。长仓麻贵是当地国立大学药学系毕业的,而且曾经在动物医院上过班。」
「药学系……动物医院……」
「您记得松冈先生的死因吗?有可能被注射了药物。」
就是这个!新田心脏猛跳,紧握手机。
「能势先生,请你继续调查这个女人。应该错不了了。」
「不用说我也会继续调查。我不知道新田先生为甚么盯上这个女人,不过我也感觉到似乎很重要。」
「那就拜托你了。」新田说完挂断手机。看了刚才的纸条后,快步走向电梯厅。
没时间和稻垣他们联络。而且上司他们应该为了男扮女装的男子搞得很头痛吧。这种时候会仔细聆听新田把怀疑的目光转向片桐瑶子才有鬼。
长仓麻贵──。
这个女的确实盯上了山岸尚美。上次来饭店的时候,她甚至拒绝别的柜台人员帮她办手续,硬是要指定山岸尚美。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为今天所做的伏笔。
可是为甚么会盯上她?
37
宛如在做恶梦,但又有些不同。宛如被狐狸迷住了,这么说或许比较贴切。明知身陷极其离谱的危险状态中,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感。心中某个角落多少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被迫陪她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不是在开玩笑。双脚被皮带绑着,双手被反绑铐上手铐。而且嘴巴还被贴上胶带。想求救也没有办法。刚才手机响了,但立刻就被关机了。
片桐瑶子从浴室出来。尚美以倒在床上的状态抬头看她,眼睛睁得很大。站在那里的,不是那位老妇人。她拿掉了假发,一头短发乌黑亮丽,根本看不到一丝白发。皮肤相当年轻,从脸颊到下颚的线条非常紧致。摘掉墨镜的眼睛,目光锐利到令人毛骨悚然,嘴唇漾着性感姿色。穿着白衬衫与强调修长双腿的黑色牛仔裤,让人觉得是穿上男装的美女。
「怎么样?吓到了?」女子站在床边,俯瞰尚美。「我相当年轻吧?」
尚美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眨眨眼睛。她如果想要赞美,尚美愿意大大地赞美她,但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
「妳不记得我的脸吗?」
女子这么一说,尚美再度凝视她的脸。既然她会问这种问题,以前一定见过面。但在哪里呢?在甚么情况下?尚美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这样不行喔。居然忘记客人的脸,身为饭店人失职喔。」
客人?有这种客人来过?可是又不觉得是在其他地方见面的。
于是女子从一旁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把照片亮给尚美看。
「这样呢?这是一年前的我。这样还想不起来吗?」
照片里有一对男女。两人都穿着T恤,并肩坐在剧场的舞台边。女的比现在丰满,头发是长的。男的比较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
尚美心头一惊。她记得这名男子的脸。记忆犹如连锁反应般苏醒了。是那一天的记忆。尚美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回看着照片与女子的脸。
女子嫣然一笑。「妳好像想起来了哦。」
尚美点头。假装想不起来也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她是那时候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女子眼中露出怨恨之色。「被妳赶走的,那天晚上的事。」
尚美很想说,我也没有忘记,深深烙印在记忆里。前几天,她才和新田说过这件事,就是安野绘里子入住的那晚。为了向新田说明,除非有重大事情否则不能把房客的房号告诉外面的人,因此举了一年前的事情为例。
当时这名女子说,她刚从纽约回国,知道远距离恋爱的男友今晚住在这间饭店,想突然现身给他一个惊喜,请饭店告诉她房号。
这原本是个相当美好且浪漫的惊喜,但尚美总觉得这名女子有点危险,于是偷偷问了这位男性房客。果不其然,他说的话和这名女子不同。这位男性房客说,绝对不能告诉她,把她赶走。
「那时候妳跟我说,你们饭店里没有住这位客人。妳说没有松冈高志这位客人。」女子说:「我认为不可能。于是我说我知道他有预订房间,妳回答他是有预订房间,但是后来取消了。怎么样?妳记得吗?」
当然记得。尚美想到,这大概就是今天早上新田在查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发生的事吧。当时的年轻男子就是松冈高志。
「那时我心想,既然妳不肯告诉我他的房号,那我就自己找吧。所以我拜托妳帮我准备房间,我也要住进来。可是妳这么说,很不巧,今晚刚好客满。我说不管多少钱我都会付,可是妳根本不理我。妳猜猜看,后来我怎么做?妳认为我会死心回家呢?还是去住别家饭店?」女子摇摇头,继续说:「我才不会这么做。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因为我一定要他负起责任。」
责任?甚么责任?──尚美以困惑的眼神反问。
女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身为男人的责任啊!因为他是父亲。他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
38
敲了门没有回应。新田插入通用钥匙卡开锁,气势惊人地打开 1809 号房。大致巡视了一圈,不见人迹。浴室也看了一下,没有异状。
新田立刻走出房间,冲向电梯厅。现在没时间慢慢走了。一到电梯厅便按下按钮,可是电梯迟迟不来。心中焦躁不安,即便知道一直按也没用,但还是不断地猛按按钮。
山岸尚美会以甚么顺序带她去看房间呢?新田思忖,果然还是从高楼层开始吧。因为这样大多数房客会比较高兴。所以新田决定由上往下找,但不知这样是否正确。
终于有一台电梯到了。门开了之后,新田急忙冲进去,按下十四楼的按钮。但电梯门要关上的瞬间,突然一阵不安涌上心头,又连忙按住「开」键。
要是山岸尚美带她从下方楼层看起,等一下说不定会来到 1809 号房。现在走的话,万一和她错开怎么办?
新田摇摇头,放开手指。如果甚么事都还没发生,山岸尚美那种个性不会关掉手机电源。她应该已经待在某个房间里,而且出事了。
39
听到这件出乎意料的事,尚美倒抽了一口气,但不知道对方是否察觉到她的惊恐。
「三个月,不,说不定已经快四个月了。我和他的小孩,想要诞生到这世上来。他明明知道却……不,因为知道所以才逃掉!突然连剧团都辞掉了,想要躲起来。妳说,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吗?不过我知道,他离开名古屋究竟想做甚么。因为他向往的剧团选秀会逼近了。他一定会去应征。而且到时候一定会住在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因为他一天到晚都在说这件事,说下次上东京的时候,一定要住在这间饭店。」女子的表情稍微温和下来,但旋即又瞪向尚美。「被妳赶走后,我决定在饭店外面等。到了早上,他必须出发去参加选秀会。我要趁这时候逮到他。一整晚一直蹲在寒冷的路边,等待天亮。偏偏那天晚上冷得要命,我没穿大衣也没带围巾,一直蹲在路边直打哆嗦。身体冷得快结冰了,但我还是努力忍耐。就这样终于天亮了。我目不转睛一直盯着饭店大门。那个好人家出生的少爷,对于东京的路根本不熟,我猜他不可能搭地铁去,一定会搭出租车。结果被我猜中了。他终于出现了。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宛如在庆幸自己能顺利逃脱一时冲动害人家怀孕的老女人的纠缠。我见状站了起来,想要使尽全力冲过去。」
说到这里,女子紧闭双唇,纤细的身子开始颤抖。彷佛在忍住内心的甚么会爆发的样子。
「那个瞬间,我突然痛得要命。那种痛楚像是有一根发热的金属棒在我身体中间敲打。我顿时昏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他们告诉我,我流产了。我身体里的宝贵生命消失了。」女子脸上浮现痉挛般的笑容。「这是当然的啊。那么寒冷的夜晚,一直蹲在路边。可是当时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可是饭店又不让我住。我躺在病床上,摸着变平的肚子下定决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要把那两个人……把那两个夺走我宝贵生命的人杀了!」
女子将包包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制的容器。
「怎么样?现在妳终于知道妳为甚么会遇到这种事了吧?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完美的准备。警方也盯上这间饭店了。因为这也是我策划的。由于我的精心策划,警方不会把他被杀的事件,和妳被杀的事件连起来。即便两人都以同样的手法被杀。妳看起来只是离奇连续杀人案的被害人。我唯一担心的是,万一妳今天休假怎么办?不过上次来的时候,我确认妳不会休假。和妳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刑警吧?妳在协助他办案。所以今天这种重大日子妳不会休假。」
女子拿出的塑料制容器是注射筒。
「我们进入这个房间经过几分钟了啊?如果有人在看这个房间的监视器,照理说会觉得很可疑。不过这次不用担心。因为片桐瑶子是个奇妙的客人,所以手腕高明的山岸尚美正在应付她。可是,如果只有片桐瑶子走出房间,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因此我才把头发剪了。换上衬衫和黑色牛仔裤。外套我也有带来喔。再穿上外套的话,从不甚清楚的监视器看来,会像妳把客人留在房间走了出去。」
尚美看着她的发型,也认为确实如此。身材也很像。只要低着头走出房间,即便有人专注看着监视器屏幕也不会觉得可疑吧。
「不要怕,因为这不怎么痛。他死的时候也不痛。刚才我说要把妳绞杀勒死,那是骗妳的。我没办法做出这么野蛮的事。要杀人的话,我只会想到用药。」女子拿着针筒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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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离开 1105 号房。紧接着 1809 号房和 1415 号房之后,这里也落空。房间也没有人进去过的迹象。剩下两个房间。接下来要去看 0917 号房。原本在想要不要走楼梯,结果还是选搭电梯。因为这样到走廊上的移动距离较短。各个楼层的房间配置图,新田几乎完美地记在脑袋里。
长仓麻贵想杀山岸尚美吗?如果是真的,动机是甚么?究竟是甚么样的原因,恨到要杀死那么优秀的柜台人员?松冈高志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住过这间饭店,山岸尚美说,那天没发生甚么重大事情。基本上,她连松冈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应该没有理由和松冈一起被杀死吧。
电梯抵达九楼,新田毫不迟疑往走廊前进。来到 0917 号房前,调整呼吸,缓缓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新田插入通用钥匙卡,开锁,扭转门把,推开房门。
房里没有半个人。他一边环顾室内,一边走向窗边。窗帘是关上的。
新田转身往回走,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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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时,尚美陷入绝望。知道有人来的时候,暗自期待是新田,结果好像不是。
尚美在浴室里。不久前才被带进来的,被迫跪坐在洗脸台前面。
女子就站在她的后面。手拿着针筒。听到敲门声时,她将针头抵住尚美的脖子。尚美知道这是在威吓她──只要敢出声,立即注射。
「好险啊。幸好先移动到这里来了。」
尚美抬起头。透过洗脸台的镜子,和站在后面的女子对看。女子浅浅一笑。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不过大概不是警察。因为警方现在应该在吃我布下的饵。就是缠着美丽新娘的跟踪狂。」
尚美一惊睁大眼睛,女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那一切也是我策划的,目的在把警方的注意力转到婚礼上。新娘的名字叫高山佳子吧。她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她的情况只是刚好可以完成我的计划。一个人住,漏洞百出,邮件也很容易偷。葡萄酒顺利送达了吧。当然没有交给新娘本人吧。现在警视厅的鉴识课可能在调查吧。或许找到软木塞里的注射针痕迹了吧。不过应该查不出葡萄酒里究竟注入了甚么药。因为,甚么都没有呀。我只是用针贯穿软木塞而已,才没有注入毒药呢。这是当然的吧。万一没有人起疑,直接把葡萄酒送去给新娘他们,而且两人又心情大好开来喝不就惨了。我可不想做无差别杀人喔。」
女子变得喋喋不休。可能自己说的话反而刺激到自己,不由得陶醉其中,被越来越想说话的冲动给控制了。尚美看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的神情,觉得这个女人可能疯了。
突然,这双眼睛看向尚美。
「好了,这样妳应该没有任何疑问了吧。觉得被杀也无可奈何,死心了吧?妳的尸体甚么时候会被发现呢?可能要等到有人想到妳这么久还没回去,忧心忡忡前来巡查时,才会发现妳的尸体吧。凶嫌是片桐瑶子这个老女人。可是警方找不到这个女人的下落。因为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究竟是甚么人?调查上次住宿的资料吧。可是住宿登记表写的内容全是瞎掰的。那么指纹呢?住宿登记表上也没有指纹吧。那就调查她在餐厅吃饭时用的点字菜单吧。」女子以舌尖舔舔嘴唇。「可是妳应该知道吧,查这个也没用。片桐瑶子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因为她一直戴着手套。即使用点字菜单的时候也没有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