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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25

这段谈吐客气且恭敬的内容,很难想象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的。不仅展现出他对这份工作与职场的骄傲和自信,更让人感受到他的责任感。虽然语调温和平稳,但尚美却十分震惊。

「……这样子啊。」尚美好不容易才以微弱的声音回答。

「这次的事情,如果给您留下了好印象。」男子以直立不动的姿势说:「下次来东京的时候,也期盼您再度莅临我们的饭店。」说到这里,行了一礼。然后继续说:「当然下次如果是为了入学而来到东京,我们全体员工都会感到无比欣喜。」

尚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这名男子的谈吐彷佛有甚么魔法。光是听他说话就觉得很幸福。尚美不禁心想,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啊,这种职业实在太了不起了。

后来他的预言成真。顺利考上大学的尚美,入学前再度下榻这间饭店。这时她为了寻找这名男子,在饭店里走来走去,但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和他再度重逢是尚美大学毕业,在这间饭店就职以后。

他──藤木已经当上总经理。尚美后来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藤木时,当时他的头衔是副总经理。

岁月如梭,如今在他下面工作已经十年了。这些年在饭店也遇过很多状况,但像这次的危机还是头一遭。可是他的态度依旧处变不惊。因为饭店的服务是团队工作,万一出了甚么事,整体饭店要负责──也就是说身为总经理,他抱着切腹的觉悟。这和那些把难题推给部下,出了问题自己却装出毫不知情来推诿逃避的经营者不同,是完全相反的理念。

尚美心想,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藤木。因为他是带自己进入这个美好行业的恩人。此外,为了让这间饭店持续保持一流水平,他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自己能做甚么呢?必须做甚么呢?──在事务大楼换好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尚美依然在思索这件事。

隔天早上,尚美八点就来上班了。虽然和夜班的交接时间是九点,但她还是对新田不放心。

到了柜台,办理退房手续的客人已经开始排队,而新田也早就站在处理退房手续的柜台人员后面。他站在最后面,可能是考虑到不要妨碍别人,但似乎没想到以猎犬般的眼神盯着顾客也会造成很大的困扰。

「早啊。妳来得真早啊。」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久我。

「早安。」尚美也向他打招呼。

「妳可以多休息一下再来啊。昨天晚上,妳也留到很晚吧。」

「是没错,可是我放心不下嘛。」

久我苦笑,望向柜台。

「因为必须看着麻烦的徒弟,心神不宁吧。夜班的同事跟我说,那个刑警,到了半夜三点还在饭店里巡视。然后稍微躺一下,六点多就起床了,一直像那样在监视饭店里的客人。真的很有毅力啊。」

「有毅力是很好,不过那种态度很麻烦。」

尚美大步向前,快速进入柜台里,立刻和新田对上了眼。

「请过来一下。」她把新田带进后面的办公室。

「有甚么事?我正在值勤喔。」

「新田先生,你现在的工作是乔装成饭店人吧?那就请你不要瞪着客人。」

新田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寻找歹徒的时候,我就会变成这种眼神。」

尚美摇摇头。

「昨天我应该也说过了,你露出这种眼神,反而只会让人警戒。而且办理退房手续的客人都是要离开饭店的人,是嫌犯的可能性很低吧?」

「这就很难说了。因为退房之后还是有可能犯案。侦查的时候,把事情说死是很大的忌讳。所以我才这么早起。」新田这番话透露出刑警的骨气。

「……这样啊。可是总之,请你注意一下你的眼神。」

「哦,我会尽量努力。」新田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九点交班完毕后,真正的柜台业务忙了起来。尚美也站在柜台里。新田站在后面,但她根本没时间留意新田是甚么眼神。

终于忙到一个段落后,川本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山岸小姐,古桥先生差不多该退房了。」

尚美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多。古桥这位房客,和一名女子住在十楼的双人房。

她拿起话筒,打电话给房务清扫领班滨岛。

「喂,我是滨岛。」话筒传来开朗的声音。

「我是山岸。昨天我跟你提过的,1025 号房的客人,情况如何?」

「正遵照妳的指示在观察。现在客人还在房间里,等房间空了,会立刻展开作业。」

「我明白了,麻烦你多费心了。」

挂了电话后,新田问:「甚么事啊?这个人有甚么问题吗?」

尚美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人』,是『客人』。」

新田不耐烦地在脸前摇摇手。

「好啦,我知道了。重要的是,这位客人怎么了?」

「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让人很好奇耶,总觉得不太妙。难道是,霸王房客?」

尚美看着新田窥探似的表情,心想刑警的嗅觉真灵敏。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客人在看,低声对新田说:

「上个月这位客人来住宿的时候,退房时发现浴袍不见了。」

「浴袍?这位客人带走了吗?真有这种贪小便宜的家伙啊。」新田傻眼地说。

「这不是好笑的事。我们饭店的浴袍,一件将近两万块耶。要是每次住宿都带走的话,我们可吃不消。」

「原来如此。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就等着看吧。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这样啊。那就看你们大显身手啰。」

新田说完后,内线电话响起。川本接了电话,交谈了两三句后,转而对尚美说:「刚才出房间了。立刻请清扫人员进去了。」

「知道了。谢谢。」

「真是合作无间啊。你们是趁客人办退房手续的时候,检查浴袍有没有被偷吧?」新田深感佩服地说:「你们怎么知道客人会在这个时候退房?」

「住房的时候,若无其事问的。」

「哦。」

不久,这位姓古桥的客人从电梯里出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男子,趾高气扬,眼神锐利。旁边跟着一位三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女子。女子嚼着口香糖。

古桥让女子坐在离柜台有点远的沙发上,自己走向柜台。女子的脚边放着一个运动包。

「您要退房了吗?」

尚美如此一问,古桥只是「嗯」了一声,一脸不悦地将钥匙卡放在柜台上。尚美开始办理退房手续。

但计算机列出费用明细时,清扫人员还没有消息过来。尚美有些焦急,故意拖延时间。

「喂,快点啦!我在赶时间!」果不其然,古桥开始催了。

「好的,已经好了。」

尚美一递出明细,古桥便从皮夹拿出现金。他可能打算拿了找的零钱就落跑吧。

就在此时,电话终于响了。川本立刻接起,她用单手做笔记,然后将纸张递给尚美看。尚美悄悄瞄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件不见了。

尚美对川本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时新田走向川本,抢下她手中的话筒,开始讲话。川本顿时怔住了。

尚美一边留意新田,不知道他想做甚么,一边把找的钱和收据递给古桥。看着古桥把钱和收据放进皮夹,尚美说:

「古桥先生,刚才清扫人员打电话来,说我们饭店的东西可能混在您的行李里。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行李?」

古桥挑眉大惊。

「混在行李里?这话甚么意思?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混进来。还是说,你们在怀疑我们偷了甚么东西?」

「不是不是。」尚美连忙摇手。「我们饭店里的东西,有些可以让客人随意带走,但有些是不能带走的。可是并不是每一项东西都附有说明,所以有时候客人会搞错。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请让我们看一下行李好吗?」

古桥嘴角一歪,探出身子。

「少跟我绕着圈子说话!你们到底少了甚么东西?」

尚美收起下巴,毫不胆怯地直视对方说:「浴袍。」

「浴袍?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放进包包里。」

「所以,请让我们确认一下。」

「不,等一下。我都说没有放进包包了,你们还要确认是甚么意思?你们果然还是怀疑我偷了吗?」

「不,我们绝对没有这意思。」

「好吧,我去把包包拿过来,妳来确认吧。」古桥转身,走向他的同伴女子。

就在此时,新田突然来到尚美旁边,而且还出声叫住古桥:「这位客人,古桥先生!」

古桥凶巴巴地回头:「干么!」

「不用了,您可以直接离开了。」

听到新田这句话,尚美惊愕地抬头看着他。

「啊?」古桥嘴巴张得很大。「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相信您。刚才失礼了。」

「相信?可是那个女的──」古桥一脸凶狠地想说甚么,但和新田四目相交时,那股凶煞之气宛如泄气般消失了。

尚美惊愕地看向新田,他的眼神比平常锐利,射出危险的光芒。

古桥不断眨眼,吐了好几口大气。「……真的可以走吗?你们不是怀疑我吗?」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很尖。

「没这回事。请您路上小心,平安回家。期待您再次莅临。」新田客气地说,还行了一礼。

古桥来回看看尚美和新田的脸之后,快步走去女伴那边。两人看起来和刚才明显不同,一副狼狈慌张地走向大门。

尚美抬头看向新田。「你究竟想做甚么?请说清楚。」

「那个包包里没有浴袍。」

「怎么可能……」

「我详细问过清扫人员了。他们说房里应该有两件浴袍,其中一件不见了,另一件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所以不见的那一件被偷了嘛……」

新田浅浅一笑,摇摇头。

「如果我要从房里偷走浴袍,一件会在洗完澡后穿上,藏在包包里的会是没穿的那一件。任谁都会这么做吧?」

「啊!」尚美轻声惊呼,心想新田说得没错。

电话响起。川本去接,短短交谈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清扫人员打来的。新田先生说得没错,另一件浴袍藏在床底下。」

「我就知道。要藏的话,只能藏在那里。」

「等一下,为甚么要故意藏起来呢?」尚美问。

「我猜是这样的。妳说妳若无其事地问他甚么时候要退房,他可能察觉到妳的企图了,所以才故意把一件浴袍藏起来。退房的时候会被要求检查包包,也在他们的算计之内。让你们看了包包以后,会说你们在羞辱他,以名誉受损为由大吵大闹,企图敲你们一笔竹杠吧。上次之所以会偷浴袍,说不定就是今天的伏笔。搞不好他们用这种手法,在各家饭店赚零用钱呢。」

尚美惊愕地扶额。

「这么说,我差点就中了他们的计……。新田先生,你怎么察觉到的?」

「就看穿坏事这方面来说,我自认我的眼力比妳们好。说不定我的眼神就是这么练坏的。」

最后那句话,摆明是在挖苦尚美,但尚美也无法反驳,只能默默低下头。

此时,新田的手机响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之后,转而对尚美说:「失陪一下,我要去事务大楼。」然后就离开柜台了。

尚美追着他出去,出声唤他:「新田先生。」

新田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给我五分钟就好。」

「如果是眼神的事,我有在努力。」

「不是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跟我说,是案子的事。」

新田的双眼射出光芒。「案子的甚么事?」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开口说:

「讯息的事。连续杀人犯究竟留下了甚么讯息?」

新田倒抽了一口气。

「妳过来一下。」新田抓起山岸尚美的手。快速扫视四周后,朝着上二楼的手扶梯走去。新田认为,那里的阴暗处应该可以避人耳目。

「等一下,不要用拉的。」

但新田根本不予理会,依然拉着她的手走到手扶梯下方。再度谨慎注意周遭的情况后,终于放开她的手。

「请你不要这么粗暴。你用说的,我也会懂啊。」山岸尚美蹙起眉头,用另一只手摸着刚才被抓的手。

新田由上而下瞪着她。

「妳怎么会知道讯息的事?谁跟妳说的?」

山岸尚美低声清清嗓子后,翻白眼看着他:「上司跟我说的。」

新田别过脸去,啐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老百姓的口风果然很松,真是糟糕啊。看来你们不习惯只有自己抱着秘密。」

「你这种说法,对总经理他们很失礼。是因为我百般央求,他们才告诉我的,而且只说有讯息的事。其他事情,他们完全没有跟我说。因为有甚么万一的话,他们打算负起全部的责任。」平常口气淡漠的山岸尚美,此刻显得有些激动。

「既然如此,妳就尊重总经理的意思如何?难得上面的人考虑到部下,不想让你们身陷困境,妳就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

「我很感谢上司们的一片苦心,也不想辜负他们的好意,所以我就没有追问下去了。可是,照这样下去我不甘心,所以才来请问新田先生。」

「很抱歉,妳甘不甘心跟我们无关。我也不认为这对侦查有帮助。」新田的目光落在手表上。「失陪了。我的上司在叫我。」

他迈开大步走向通往事务大楼的侧门。但山岸尚美随即追了上来,站在他前面。

「昨晚我回家以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能做甚么?虽然上司们说最后他们会负责,可是我觉得我不能只做一些机械化的事情。但是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结论。」

新田叹了一口气。

「妳没有必要想那么多啊。无论侦办案情或防止凶案发生,都是我们警察的工作。你们只要照我们提出的要求,协助我们就好。如此一来,总经理他们就会得救。」

「我不这么认为。」她打直背脊继续说:「我刚才看到新田先生看穿客人的诡计,觉得警察果然不同凡响。你们能用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想法来看人。这是我根本学不来的事。」

新田受到夸奖心情不错,露出了笑容。

「谢谢妳的夸奖。不过那不算甚么。」

「同时我也察觉到一件事,觉得自己还太嫩了。因为客人上次偷了浴袍,我就认为他会再用同样的手法,这种想法实在太单纯了。我应该更深入思考才对。」

新田看着山岸尚美笑也不笑的脸庞,觉得这名女子真的很正经。不,应该说太正经了。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压力一定很大。

「你们又不是警察,没必要想这么多。不可以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看着客人吧?不然眼神会变得跟我一样喔。」

新田打算逗她玩,但山岸尚美依然一脸正经。

「怀疑对方,和想解读对方的心思是不同的。身为一个饭店人,这也是原本就被要求的态度。新田先生,现在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这样真的能防止案件发生、逮捕凶嫌吗?」

「妳对警方的做法有甚么不满?」

「我并不想过问侦查的事。我被命令支持新田先生的时候,刚开始有些排斥,不过现在我想尽我所能协助你。但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下我能充分发挥协助的功能。因为我只是模糊地知道,下一起命案可能会发生在这间旅馆,至于应该留意甚么?小心甚么?我完全不知道。坦白说,我甚至怀疑这个饭店真的会发生命案吗?」

可能有点激动,山岸尚美的声音越来越大。新田环顾四周以后,伸出食指靠近嘴唇。她才一脸回过神来的表情,轻声道歉:「对不起。」

「凶手下次犯案,挑的是这间饭店。这是事实。」新田答道。

「那请你把证据告诉我。」

「很抱歉,这我不能说。我们警方掌握到这个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高度机密了。」

「可是如果你不把详情告诉我,我无法充分协助……」

山岸尚美之所以说到一半就停了,是因为新田伸出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制止。

「妳并不是刑警,不用想那么多。更何况妳对我的协助已经相当足够。如果能稍微不要管我那么多,那就更好了。」

山岸尚美察觉到这句话的挖苦味,摆出凶巴巴的表情瞪着新田。不过眼睛睁得比平常大的表情相当迷人,俨然就是个美女,看得新田怦然心动。

「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吗?」她不死心地再度逼问。

「不行。如果告诉妳,我就没资格当刑警了。」

抛下垂头沮丧的山岸尚美,新田走向侧门,一边快速走着,一边在心里痛骂:外行人就是这样,真麻烦。稍微和警方扯上一点关系就跩得要命,动不动就要过问侦查,还想学警察办案。我原本以为那个姓山岸的女人不是这种人,真是意外啊。

不过,那个表情还真不赖──他想起山岸尚美最后露出的表情。

※※※

事务大楼的会议室,依然香烟缭绕,空气显得白茫茫的。除了少数的餐饮店之外,饭店里几乎全馆禁烟,所以盯梢的刑警们换班时都会猛抽烟。现在也有三名刑警围着烟灰缸。

稻垣与本宫站着在交谈。旁边的白板贴了好几张大头照,但记载的数据很少,看来这些嫌犯都还没有被锁定。要是能再掌握一点线索,这些人物的相关资料应该会一口气增加很多。

新田走向他们。因为稻垣叫他来的。

「辛苦了。有没有发现甚么?」稻垣问。

「没甚么特别的发现。现在时段的主要业务是办理退房,新的房客也还没来。」

新田分析,浴袍事件没必要报告。关于山岸尚美询问「讯息」一事,也决定三缄其口。

「这样啊。今天有婚礼和婚宴,出入的人会激增。我加派了人手盯梢,你在柜台也要小心看着。」

「知道了。其他还有甚么事吗?」

「嗯。」稻垣点点头:「千住新桥的案子,发现了可疑线索。」他用手指敲敲白板。

千住新桥的被害人是位主妇,名叫野口史子。一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浮现因结怨或利害关系而被杀的人际关系线索。

「她老公经营的小工厂,情况好像很惨。」

「快要倒闭了吗?」

「不是快要。」本宫从旁插话:「可以说几乎已经倒闭了。打从半年前就没有发薪水给员工,银行方面也拒绝融资。那是一间汽车零件的下游工厂,毕竟经济很不景气,不知道甚么时候会有订单上门。你认为,这种时候中小企业的经营者会最先想到甚么?」

新田交抱双臂。

「既然银行不肯借钱的话,会先去找高利贷吧。」

「呵呵。」本宫先冷笑两声。「放高利贷也是在做生意喔。他们不会借钱给一无所有的人。万一对方自杀了,不就亏大了。」

听到自杀二字,新田倏地灵光乍现。

「那,是寿险吗?」

本宫弹了一下手指:「答对了。」

新田惊愕地看向稻垣。「被害人有投保寿险?」

「是的,而且不止一份。」稻垣继续说:「一张是死亡的时候可以领五千万,还有一张是一亿圆,一共买了两份保险。五千万那张是十年前买的,这张是需要看护时或住院时都会给付,所以没甚么不自然;问题是一亿圆那张,这张是最近才买的,虽说保费可中途停缴比较安心,但一个月也将近两万圆。连员工薪水都付不出来了,哪有经营者会再去买保险。」

「那,是老公贪图保险金把老婆杀了?」新田的目光转向白板。当然,被害人的丈夫野口靖彦的大头照也贴在上面。

「工厂有五名员工,也有可能是其中的员工干的,不过最可疑的还是靖彦吧。」

「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呢?」

「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月十日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本宫看着笔记说:「根据靖彦的说法,被害人说要去娘家出门以后,他就和朋友们喝酒喝到半夜。但是和朋友们见面是在晚上八点左右,所以很有可能犯案。而且命案现场在他们家附近。」

新田低声沉吟。「确实很可疑啊。太可疑了。」

「问题就在这里。」稻垣说:「动机很充分,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凶手若是老公,也未免太单纯了。最重要的是,无法解释那串数字。也就是说,看不出和其他两起命案的关连。」

新田盯着白板。没有发现犯人的遗留物。物证极其缺乏,光只有动机无法逮捕靖彦。更重要的就如稻垣所言,在还没查出和其他两起命案的关连以前,想对他进行侦讯也很困难。因为不能把那串数字的意义告诉被害人家属,是这次的侦办方针。

「那,要我做甚么呢?」新田问。

本宫拿起桌上的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照片。「你仔细看看这个。」

这张照片是几十个中高年龄者的合照,几乎都是男性。

「前面数来第二排,左边数来第三个,那就是野口靖彦。」本宫指向白板上贴的靖彦照片。

新田比对这两张照片,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张合照是?」

「五年前在餐会拍的照片。据说是汽车零件厂商办的。你仔细看看背景。有印象吗?」

听本宫这么一说,新田凝视照片,看到人物背后的廊柱上雕有特殊花纹。

「这是这间饭店吧。」他喃喃地说。

「没错,应该是在大厅拍的。」

「居然能找到这张照片啊。」

「有位搜查员负责查访野口的客户,偶尔发现的。」

「原来如此。」

「你去查一查,这场餐会上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稻垣问。

「这间饭店和野口的交集,只有那个时候。要是野口和案情有关,应该能查出甚么。我会派其他人去询问宴会部,你去问问住宿部的人。」

「我明白了。我会问问柜台的人。」

「千万小心,别把详细内容说出去喔。」

「我知道啦。」新田拿起照片。

新田回到柜台,立刻去找山岸尚美,把她带到后面的办公室,将本宫交给他的野口靖彦合照拿给她看。

「据说是五年前,在这里宴会厅办的餐会。主办者是汽车零件厂商。」

山岸尚美以极其认真的眼神凝视照片后,轻轻点点头。

「确实是我们饭店啊。这个餐会一直到三年前,应该每年秋天都有办。后来受到不景气的影响停办了。」

「妳对这时候的事,有没有甚么印象?甚么事情都可以喔。」

面对新田的问题,山岸尚美蹙起眉头侧首寻思。

「那时候我已经在住宿部了,对宴会厅的事情不太清楚。而且五年前的话……同样的餐会,几乎每天都有。」

「这样子啊。」

新田把照片收进外套口袋。因为早就料想到她会这么说,所以也没怎么失望。

「那场餐会有甚么问题?」山岸尚美露出窥探的眼光。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大概和案情也没有关系吧。」

新田说的是真心话。就如她所说的,饭店办大小餐会就像家常便饭,就算被害人的丈夫在五年前出席过餐会,也没有甚么不自然的地方。

但是,她似乎不认为新田说的是真心话。

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甚么都不肯跟我说啊。只会单方面的一直问我。」虽然语调沉着,却话中带刺。

新田不禁苦笑。

「干刑警这一行,到头来都在调查一些没用的事。真正跟案情有关的,其实只有一小部份。可是不调查就找不出真相。我之所以不能告诉妳侦查的目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侦查上的秘密,再者每件事都要一一跟妳说明的话会没完没了,这个现实的原因也很大。」

山岸尚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反驳甚么似的。但最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手表上。

「提早入住的客人快要来办住房手续了,我们回去做柜台业务吧?」

「好啊,请多多指教。」

柜台里,新田照常站在山岸尚美的背后,观察柜台人员如何接待陆续前来的客人。距离正式的入住时间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并不是很忙。看到柜台人员有空时,新田会出声叫唤,请他们看野口靖彦的照片。但没有人回答「我看过」。

此时让新田眼睛一亮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来办住房手续的时候。这名男子体型矮胖,身上穿着过时的西装显得很紧绷。男子先注意到新田,两人四目相交时,男子嘴角浅浅一笑、向新田点了个头,感觉就像恶搞被拆穿、笑得很难为情的小孩。

「那么山本先生,您从今天起要住一晚,住的是单人房对吧?」

山岸尚美如此一问,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答道:「哦,对啊,这样很好。」

男子办完住房手续,在门房小弟的带领下走向电梯。途中,一度看向新田。

「刚才这位客人,住的是 1015 吧。」新田低声问山岸尚美。

「对啊,有甚么问题吗?」

但新田没有回答,立刻走出柜台。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上楼键。电梯迟迟不来,新田用脚尖踢了几次地板。

「新田先生。」

听到后面的叫声,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用看就知道是山岸尚美。

「怎么了吗?那位客人有甚么问题吗?」

新田摇摇头。

「那不是客人,是刑警。」

「刑警?」山岸尚美蹙起眉头。

「而且是辖区刑警。那家伙来这里干嘛……」

电梯门开了。新田说了一句「失陪」就进去了。

抵达十楼后,大步走向 1015 号房。房间在走廊的中段。新田用拳头敲门。「来了。」听到门里传来悠哉的声音。

门一开,中年男子的圆脸探了出来。笑容可掬。

「你果然来了啊。如果你不来的话,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刑警要乔装成住宿客人喔。」新田走进房间,一边环顾室内一边问。单人床上放着包包和外套。

「你当然没听说啰。因为我是以私人身分来的。」

「私人身分?」

「上面不是叫我和新田先生搭档吗?明明是搭档办案却甚么事都不让我做,实在闷得很难过,所以我就想亲眼来看看这个现场。不过光是看外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干脆办了手续,订了一个房间。哇,果然很豪华啊。打从当年结婚典礼以后,我就没住过这种高级饭店了。花大钱果然很值得。新田先生这身打扮也有模有样,很适合你喔。真厉害啊。」圆脸男的眯眯眼眯得更小了。

男子姓能势,是品川署的刑警。第一起命案发生后,在品川署设立特搜总部时,能势奉命和新田搭档查案。

新田对能势的第一印象是,愣头愣脑的大叔。说起话来有点混着北关东腔的感觉。动作迟缓,常常让人看了很焦急。虽然潜入饭店卧底侦查让他心情很沉重,但新田觉得能和这个男人分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新田挥挥手,宛如要挥掉能势的夸赞之词。

「你应该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做吧。我认为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悠哉的时候。」

「事情办完,我当然会立刻回署里去。」能势把包包拉过来,拿出记事本;像电视里刑警用的那种包着咖啡色皮套的记事本。

「甚么事?」

「关于被害人的男女关系,我掌握到有趣的线索。还没向上司报告。我想第一个先来通知新田先生。」

「哪一个被害人?」

面对新田的质问,能势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冈部哲晴先生,第一个被害人。我可是品川署的人喔。」

「啊……对哦。」

因为满脑子都是饭店的任务,新田对各个案件的印象越来越稀薄。新田和能势,确实被奉命调查第一个被害人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但在开始查访前,新田就奉命进入饭店卧底调查。

「冈部先生的住处附近,有一间他常去的居酒屋。那里的店员──」

「不,请等一下。」因为能势看着记事本开始说,新田连忙制止。「你向我报告也没用啊。」

能势眨了眨眯眯眼。「为甚么?」

「为甚么?因为你有其他对象了吧?」

「其他对象?甚么人?」

「和你新搭档的人啊。应该有人接任我的位置吧。」

但能势一脸困惑地轻轻摇头。

「没有,我的搭档到现在还是新田先生。我没有接到和别人搭档的指示。」

新田看着那张圆脸。

「即便如此,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你和我的搭档关系解除了吧。」

能势稍微睁开眯眯眼。「您收到解除命令了?」

「不,我没有收到命令……」

能势一听,露出满脸笑容。

「既然这样,我们的关系就是持续中啰。欸,总之你先听我说嘛。话说那个冈部先生常去的居酒屋,有店员记得冈部先生和一个女人来过店里。是今年夏天的事。两人相当亲密的样子,店员还以为他是带着太太来。这是因为呢,买单的时候是那个女的付钱,她从自己的包包拿出钱包。这也难怪店员会以为他们是夫妇。」

新田干脆往床上坐下,因为这名辖区刑警看似不想停止报告。

「我觉得那个女的一直没有浮上台面很奇怪。既然是亲密到会被人误认为夫妻的关系,应该会以甚么形式出现才对。」

「可能不想受到牵连吧。」新田不加思索地说。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八成不是正常的情侣。我认为关系非比寻常,也就是外遇。」

「人妻啊。」新田耸耸肩。「有可能。」

「结果我调查了一下就知道了,被害人是个花花公子。不过听说他从不和可能会逼他结婚的女人上床。就这层意义来说,人妻或许正合他意。」能势说完后,自己很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全部,都是你调查的?」

能势摸摸头发稀疏的头。

「因为我只有到处走访调查的本事。不过能找到居酒屋,多少也是因为我对那一带很熟。这有甚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打从进入这间饭店卧底侦查以来,新田连想都没想过,辖区的刑警在做甚么。

「好了,那我要走了。」能势拿起外套。

「去哪里?」新田问。

「回署里去。因为我还有后续的查访要做。我要查出这个人妻的真面目。」

新田摇摇头。「查这种事没有用啦。」

能势大感意外地噘起嘴巴。「没有用?怎么说?」

「第一起命案,犯人用钝器殴打被害人以后,用绳子勒他的脖子。可是现场没有这个钝器也没有绳子。也就是说,两者都是犯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女人要杀男人的话,准备钝器和绳子太不自然了。若女人要准备凶器,首先一定是刀子。」

「啊!」能势发出佩服的赞叹声。「经您这么一说,很有可能耶。」

「所以说,找那个女的根本没有用。」

「嗯。」能势短促沉吟。「不过,还是找找看吧。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新田叹了一口气,在心中痛骂:随便你。

「那这个房间怎么办?你不住了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浪费。我打算深夜再偷偷回来这里。难得订了这个房间,我要睡在这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床上。」能势拿起桌上的钥匙卡。「新田先生,您在这里好好休息哦。这个房间是自动门锁吧?只要关上门就会自动上锁了。那么回头见。」

「啊,能势先生,等一下。」新田叫住他。

能势门开到一半,转过头来。新田看着那张圆脸问:「负责调查手嶋的人是谁?」

「手嶋……是手嶋正树吧。」

「对。」这不是废话吗!但新田把这句话吞回去。「是谁负责调查的?」

「呃,这我不太清楚……我回去查查看吧?」

「不,不用了。您请慢走。」

「哦。」能势点点头,走出房间。新田盯着门看,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双颊消瘦苍白的脸,嘴唇很薄,眼神不带感情。

新田之所以盯上手嶋正树,是因为对被害人冈部哲晴的生活情况感到怀疑。他的客厅摆了一台六十吋的液晶电视,柜子上陈列着法国巴卡拉水晶、瑞士法兰克穆勒的手表,衣柜里挂着十几件亚曼尼。怎么看都不像一般上班族。

经调查发现,这些奢侈品都是在这一年之内买的,而且都是现金支付,但查了冈部的银行账户,却不见大笔金额入账的痕迹。

冈部哪来的这么多钱?此时新田盯上的是,冈部在公司里的所属部门──会计部。

新田果然猜对了。拜托公司进行内部调查之后,发现这一年里出现多达二十几次的可疑款项支出,总金额更高达一亿圆。清查传票之后,发现主管们的印章被擅自盗用,伪造了很多传票。移花接木的手法相当巧妙,若不仔细查核,很难发现是经办人员动的手脚。

会计课课长的双鬓汗水直淌地表示,应该是冈部哲晴盗用公款。

但是新田深入思索,没有其他人能操控帐务吗?倘若冈部盗用公款一事有共犯,那么冈部在这起命案中丧生,对于共犯是相当有利的事。

让新田浮现这个推理的是,与冈部同一个职场的手嶋正树。手嶋是比冈部大三岁的前辈,他的职位比冈部更容易做假帐。现在看起来很老实,但据说两年前可是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很快地,新田就找上手嶋。他住在练马区的住宅区,公寓十分老旧,房间的壁纸都褪色了。而且他的房间与冈部不同,完全找不到一件奢侈品。

理所当然,手嶋也知道命案的事。冈部趁业务之便盗用公款一事,也从会计课课长那里听说了。

「这一切都让我难以置信。光是冈部被杀就已经够惊人了。」手嶋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新田想查探手嶋和冈部的关系,于是继续问,关于命案有没有线索可以提供?和冈部有没有私交?

但手嶋的回答始终如一:和冈部没有私交,工作上也是完全分工,完全没有察觉到冈部做假帐。对于冈部的私人领域也一概不知。

「虽然我也不是社交型的人,但他的人际关系也不太好,几乎没有和他交情好的人。」手嶋低声地说。

新田决定确认不在场证明,于是问他十月四日晚上在哪里?

手嶋说,他在家里。新田追问,有谁能证明吗?他说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没有人能证明。但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甚么似的,说当时接到一通电话,而且不是手机,是室内电话。

「打来的是我以前交往过的女友,没甚么大不了的事,就随便聊了一下,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那是八点左右的事。

电话是传真电话两用的机器。

「我和前女友交往的时候,这一带的讯号很差,手机常常打不通,所以就用这支电话联络。因此那时候她才打这支电话来吧。」手嶋回答的时候,嘴角露出浅浅的得意笑容。

手嶋的前女友名叫本多千鹤。经新田的查证,十月四日晚上八点左右,本多千鹤确实用自己的手机打过电话来。那时她身边有女性友人在,新田也去问了这位女子。女子斩钉截铁地说,没错。此外,通联纪录也证明了他们所言不虚。

从手嶋的住处到命案现场,不论搭乘哪种交通工具都要一小时以上。一旦相信这个不在场证明,手嶋就不可能犯案。

但新田还是无法释怀。他耿耿于怀的疑点有两个。第一点是,有人打一一○报警。这通电话确定了犯案时间,也成了手嶋不在场证明的要因。报案者没有报出姓名也很可疑。说不定是手嶋自己报的案。另一点是,道别时,手嶋的表情。

那时手嶋的表情彷佛在说──你有本事解开这个谜,那就解解看吧!

不过这或许是个天大的误会。撇开第一起命案不谈,第二起和第三起都和手嶋无关,而且也无法解释那串数字。

新田双手在头上乱搔,觉得自己好像迷路走进死胡同的小虫。

帮一名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办完住房手续后,尚美望向饭店大门,门僮正在带领一名女子进入饭店。这名女子戴着墨镜,右手拄着拐杖。那种小心翼翼的举止是视障者特有的。

尚美不由得眉头轻蹙。因为旁边就有个门房小弟,但偏偏是关根刑警乔装的冒牌货。果不其然,关根从女子手中接过行李之后,便推着女子的背,催促人家快走。根本完全不了解,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被人推着背会有多么不安。

门房领班杉下看到这一幕,立刻跑上前去,向冒牌门房小弟打声招呼便接过行李包,请他离开这名女子。然后杉下牵起女子的手,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臂后,缓缓地迈开脚步。看到女子的嘴角露出安心的笑容,尚美也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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