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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云千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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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观音》

作者:那云千

文案

一个老色鬼夜半出门幽会引发的家庭血案?

一个妓馆小婢真是死于施暴者扼杀?

一个努力表现憨厚面的好青年,一个据说腹黑的好青年,还有一个充当验尸花瓶的好青年凑在一起又分开了……

好吧,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出一张前朝藏宝图……这个坑的结尾只是下个坑的开始……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惊悚悬疑

搜索关键字:主角:全尔同,罗砚,赫连雪云 ┃ 配角:斛律北河,香芍,朱槿 ┃ 其它:

泥金帖

孝安十七年冬,小寒。

华安抱着扫帚靠着城门打了会儿盹儿,脚面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这时候如果有一角热辣辣的烧刀子就好了。尽管时下已经没什么酒坊会卖这种酒了,说什么入口太粗,又无回味,直如吞碳在喉,不能下咽。然而那些酸溜溜的文人哪里会懂,那种喝上一口整个身子就会滚烫起来的滋味,真就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小腹,死了也要先大叫一声“痛快!”当年随还是世子爷的先帝北上打突厥,那些吐口吐沫都被冻住的日子里,没有烧刀子可挨不下来……饶是这样,他也冻坏了双脚和两根手指,如今勉强能捉得住扫帚就是。

华安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天上打着旋飘落的雪片和几十年前在北疆时见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腰上总别着一只皮囊,里面总是装满了烧刀子。世子爷说了,男儿饮酒当如水,不斩楼兰誓不还。他不懂啊,明明是突厥,怎么又扯上楼兰了。不过突厥小娘长得也挺好看。脸上黑是黑了点,撕掉袍子再看就是一片雪白了。叫唤起来也好听,就像芦苇荡里的野鸭子,脆生生的……

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从往日的美梦里清醒过来。那脆生生的声音并不是在五十年前的突厥草原上响起的,而是近在耳边。

“请问可是华军爷?”

脆生生的声音,娇滴滴的人儿。华安支起一双老眼,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不知从何时出现的少女。齐眉的刘海,俏生生的瓜子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只是右边的嘴角有一粒相当突兀的黑痣,其美貌就不免要打几分折扣。

真是可惜了……华安混浊的眼神在那颗黑痣上停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这颗黑痣,眼前的少女倒像足了一个人。

“香芍娘子……”华安蓦的叫出那个名字,接着就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香芍娘子,那是红香苑的头牌姑娘,一曲清歌就要缠头无数的当红花魁娘子啊。中元节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远远瞧见花楼上那个美人儿,身披红绡满头珠翠,简直就像天宫里的神仙娘娘。那样天仙似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这样一个守城老卒的面前,还恭恭谨谨地问什么华军爷呢?

“可不就是香芍娘子差婢子来给华军爷送帖子的。”少女抿嘴一笑,那粒黑痣翘一翘的,娇媚中平添了两分调皮。“哎,你到底是不是华军爷?耽搁了娘子的吩咐,婢子回去可是要吃苦头的。”

香芍娘子的帖子?

什么都还来不及多想,华安怀里的扫帚就落地了,两只蜡黄起皱的手伸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接那张帖子。

那俏婢嫣然一笑:“急什么?你当真是豹骑里的华安华军爷么?可莫要欺婢子年轻来哄我家娘子的帖子。”

华安急忙把腰牌扯给她看。铁铸的腰牌,正面是一只豹头,背面铸着第七旅第二队第五火。俏婢歪着头瞧了半天,噘嘴道:“这上面又没刻着华安两字,就算刻了,谁又知道是你不是?”

一个守城门的落魄老卒还有人会冒名顶替不成?华安苦笑一下,却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看着俏婢手里捏着的那张泥金帖子,他的心就扑扑跳得厉害。想要去夺又伸不出手去,只好转身朝门洞下卧着的人踹一脚,喝道:“李老三,你这厮还要睡到什么时辰?你说你说,我不是华安又是谁?”偏偏李老三昨夜多灌了两口黄汤,此时也不管他又踢又骂,只抱着头呼呼大睡。

见状,俏婢噗嗤一笑,终于把帖子递了过来:“华军爷莫恼,方才婢子与您老人家逗着玩呢。这是我家娘子亲手写的帖子,可收好了。”说罢扭身去了,临去时眼波还笑微微向华安面上一转,直叫这戎马半生的老兵酥软了半边身子。

华安定了定神,看李老三打鼾如雷,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连忙背转身来,借着微熹的天光仔仔细细看那春芍娘子手写的帖子。他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帖上的墨痕婉转,一个个像花骨朵似的好看。手指在那些字上一一摸过,只觉得凉凉滑滑的。这帖子是好纸制的,四角都是泥金花纹,还透着股说不出好闻的香气。华安摩挲再三,只觉得一颗老心又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那名动长安的花魁娘子好像正姗姗自帖子里走出,手腕如玉,对着他招了又招,要唤他同去那销魂之地……

就这样迷迷瞪瞪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鼻尖一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原是雪又下大了。眼看天光大亮,再不将城门口的雪扫去,火长见了又要责骂。华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终于将香芍娘子亲手写的帖子揣入怀中,贴肉藏着。扫雪时四角凸起的泥金花纹就在他心口上一戳戳的,催得他手忙脚乱。

积雪扫到两边,露出大块大快的青石板来。李老三也醒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嘴里说“又劳烦老哥了”,手里就来抢华安的扫帚。

华安啐了他一脸唾沫,才把扫帚塞到他手里。“你先扫着,我去屋里兜一转就来。”

“都这把岁数了,还离不得嫂子。”李老三一笑就露出黑黄色的板牙。这老小子居然还有几颗牙,到底要小个六七岁,不像自己……华安瞪了他一眼,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腰有些伸不直了,腿也不够利索。只怕要辜负那张泥金帖的主人了……

他恨恨地顺着城墙根朝西垣走去。从雍门到直城门,当中有一段冷清的地带,十几年前上头开恩,在这里修了些房子让无处告老还乡的老兵容身,人称望家巷。华安尚在军中,本来不应住在这里。多亏队正有善心,念及他是跟过先帝爷的老兵,又有一房妻小因老家遭荒投奔过来,特别求上面通融了一间屋子,就在望家巷最东头。他的老妻刘氏本是料理家务的好手,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在屋角开地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华安不当值时也能回家坐坐,抿两口老妻亲手酿的米酒,倒有些在家乡过日子的模样。队伍里的兄弟无不眼红,特别是李老三,隔三岔五就寻机会绕到华家讨酒讨菜。刘氏为人和善也不计较,闲了也会帮忙给这些穷兵老卒缝补下衣裤,望家巷里人人都叫她一声刘姆姆,竟比华安还受待见些。

老婆子当年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哪……华安走到望家巷前,就瞧见一个小兵捧着衣服千恩万谢从自己家钻出来。换在二十年前,他大概早冲上去老拳相向了。如今两个人都老了。虽然老婆子年纪不到五旬,头发还是黑的,穿戴齐整时看着还有些风韵犹存,他却是实实在在地老了。老眼看老妻还不如不看。好容易气冲丹田烧起一把火,自然只为了那美如天仙的香芍娘子。

摸摸怀里的帖子,他过家门而不入,绕了几绕,绕进梁文书家。梁文书当年也是跟随先帝爷北征的,一个火里十个人,一个队下十个火,全队就只有他一个人识文断字,据说还是考取过秀才的,也不知犯了什么事,逃到军中来了。年轻时大家都叫他一声文书,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是佩服,得了平安家书就头一个去找他。

华安揣着泥金帖,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就像很多年前得了封家书,喜孜孜又踹揣不安地找到梁文书。

“文书先生,快给念念这都写了啥!”他声音沙哑,透着急切。梁文书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张华贵优雅绝对不应在华安手里出现的泥金帖。

“这是哪里来的?”梁文书先要问个明白。

华安支吾了一下,只说是守城门时捡的:“看着像贵人用的,我寻思着能不能给人送回去,图几文酒钱。”

梁文书这才把帖上的字念给他听:“禁鼓三敲,霜枝低亚红桥小。星箔吹落,梅雪侵衫薄。 子夜歌成,为待尾生和。休休莫,珠帘下却,只向花前卧。”

他念完先自赞了两声好词,知道华安听不懂,叹口气又同他细讲。

“这词香艳得紧,是说女子与情郎相约共度良宵的。”说着就瞟一瞟华安,看他满头华发,脸也皱了,腰也驼了,断然不像这艳词中的主角。

华安听得是相约,又是共度良宵,心里早毛焦火辣的,却又只能耐着老脸不动声色,听梁文书一咏三叹,好容易才把整首词说明白了。

禁鼓三敲,说的就是相约的时间。长安城里每夜戌时起更敲鼓,一刻一敲,三敲就是戌时三刻。

霜枝低亚红桥小,说的就是相约的地点。长安城里有好些座桥,桥身是朱红色的却只有清明门内的朱砂桥,通体是朱砂石,也被叫做小红桥。周围又正有一个梅园,此时梅花开似雪,可不就是霜枝?三四句说的就是女子冒着风雪在梅树下等待情郎。

后半片更是直白。子夜歌本是古时女子思念情郎时所作的歌。尾生则是古时一个痴情男子,与女子约在蓝桥下,女子未来时倒先发了洪水。尾生为了不失信,抱着桥柱不肯离开,终于被淹死了。这是写词的女子寄语情郎,说自己心里有无限思恋,希望对方也能情真意坚,按时赴约。

“了了,了了。等两人见面后,自然是要去花前卧的。”华安咂咂嘴,他总共就听懂了一个花前卧。看看这泥金帖,再想一想那香芍娘子,真是恨不得此时天色已黑,好早早跑去朱砂桥头等着美人来投怀送抱。

梁文书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反倒劝他莫要去寻帖子主人。“看这帖子的制法就知道非富即贵,写的又是这样的苟且之事,华老弟你千万莫要自己送上门去找晦气。”

华安虚应了两声,抓过帖子就要走。梁文书又抓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先谢过了刘氏送来的米酒和蒸饼,又说华安好福气,当年一队的兄弟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如今还有老婆孙子相伴,是谁都会羡慕。末了又提醒华安:“你前几日托我找的掮客,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就去你家看木观音。你早些准备下,莫让老嫂子坏了事。可说好了,事成后分我多少来着?”

“一成。安心罢,还能跑不了老哥你的?”华安抬脚朝门外走,只觉得脚下软软的如踩棉花。他真是没想到,这几日好运气一下子都从天而降。老婆子日求夜拜的那座木刻的观音像居然还真是个宝贝,眼见的银子就要哗啦啦流进腰包了。回头定要去“老来春”喝他个痛快,不要烧刀子,专要喝那什么花雕,什么竹叶青,什么女儿红。

还有香芍娘子……她怎么就能知道我华安呢?她一个花魁娘子,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抢着要见一面啊,怎么就偏偏给我华安下帖子呢?莫非她也听说过“玄鹘十三翼”的威名?落魄到这一步居然也有小娘子投怀送抱……还是个绝色的小娘子……

华安走着走着,竟然乐呵呵哼起了家乡小调。

红桥会

禁鼓还没有敲第三下时,华安已猴在朱砂桥下了。

冬日水涸,桥下薄薄结了一层冰,冷冷地映着护城河两岸的灯火零星。雪已经停了,桥边的荒草丛上仍有白白的一层,偶尔枯枝坠下,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扑簌声。

夜气凉侵,华安跺着脚,两只手都插在袖筒里,还是冷得哆嗦。花白的胡髭上结了两道冰棱,心里却是滚烫滚烫的。他当值之后,特别回家换了身衣裳。如今穿着的是刘氏新制的棉袄棉裤,藏青色的棉布面子,里面絮的都是新棉花。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圆领长衣,腰带束得紧紧的,特意将腰牌挂在外面。另一边挂着他的宝贝长刀。雪花铁的,磨了之后能照见人影,当年也不知砍过多少颗人头。他摸着刀,就觉得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觉得自己定能做个香芍娘子眼里的真汉子,大英雄。

这样想着,等着,不知不觉眼前竟然亮了起来。

梅园!

华安激动地望着朱砂桥西的那片梅林。满堆霜雪的梅枝上忽然亮起了点点红光。那是些金瓜般大小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转眼照亮了梅林与朱砂桥。接着他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娇声软语。要怎样好看的小娘笑起来,才会有这般清脆,这般甜腻?

华安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梅林那边的光景。然而他只看见了一片朦胧绮丽的红色,是灯光,也是雪上梅花的颜色。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形。他们走得是那样轻盈,又是那样欢快。金色、绯色、翠色的长长披帛在夜风中飞舞着,交织出华安从未梦见过的美景。

香芍娘子……

华安踉踉跄跄地朝灯光最盛处奔去。刚跑到最近的亮着灯笼的梅树下,他就被人拦住了。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我家娘子的园会?”喝问的是个青衣小婢,双鬟上珠花闪亮,灼痛了华安的一双老眼。

“我……我是香芍娘子邀来的。”他哑声道,怕小婢不信,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泥金帖。帖子在他胸前贴肉捂了一日,熨得滚烫还有些汗津津的,连上面的墨子都有些晕开了。

青衣小婢皱着眉看了泥金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不等华安再说什么,她劈手夺了帖子就开骂: “你这老不羞,从哪里偷了我家娘子的泥金帖?居然还拿到这里蒙混!”

华安声辩说这帖子明明是香芍娘子遣丫鬟送予自己的。

“送你的?你去河边照照,也配?”青衣小婢叉着腰,双眼斜睨着眼前的糟老头子。

“红香园”的头牌香芍娘子,身价岂只百金?同她喝茶一杯,索费白银二两;听她弹曲一支,索费白银五十;若得与她同席把酒,一桌中等酒席算下来竟要两贯钱不只,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这个机会。多少王孙公子,欲求一张泥金帖而不能。这个全身上下看起来不值几文钱的糟老头子,也配作香芍娘子的入幕之宾?

这时又有几个穿红披绿的女子走来,听青衣小婢骂得爽利,也跟着嘻嘻哈哈笑骂起来。华安一边声辩,一边被她们用果子、瓜子什么的丢了满头满身,甚是狼狈。想要怒喝一声,像当年喝退突厥人那样抖一下威风,又看着几张脂红粉白的脸觉得舍不得。正无奈时,忽听见一声轻柔的制止:

“青兰、秋容,你们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来与斛律公子传花吃酒!”

解围的女子云髻高耸,蓬松松簪着一枝珠钗。浅紫色的罗衫敞开着,露出白色的单衣和当胸系的水红色襦裙。大冷的冬夜里,她肩上只搭着条不知是獭是狐的毛围脖,似有若无的露着一抹雪白的胸脯。一张脸红馥馥的,青眉弯弯,凤眼斜挑,竟是一幅将醉未醉的模样。

华安抬眼看了这女子两眼,顿时觉得头也晕了,脚也软了。偏这女子还对他微笑:“好端端的,怎么戏弄这位老人家?呀,还不快赔个不是。”

青衣小婢委屈道:“是这老不修找上门来讨嫌的。朱槿娘子你瞧,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偷来的泥金帖,他就拿着想进梅园了。”

被叫作朱槿的女子取过泥金帖瞧了瞧,脸色微变:“这……这不是今夜的邀约?”又将华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尖蹙了又蹙,终于点头道:“也罢,既有泥金帖,你先同我进去就是。青兰,你先领他去把头面弄干净些。”

青衣小婢青兰还要说什么,却被朱槿的眼神制止了。无奈只得噘着嘴,气乎乎地领着华安走进梅林一角。几棵梅树下用红绫围出一块地方,里面竟支着些盆架、熏笼。还有个烧得旺旺的碳盆,上面架着一只铜壶。青兰取了一只铜盆,将铜壶里的热水倒了些在里面。又取过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有三个格子,一格雪白,一格豆绿,一格绯红,都是极细腻的香粉。华安在盆里把手涮了涮,又将老脸抹了一遍,看着青兰手中的匣子就讷讷道:“这……这些香粉,就不用了罢?”

青兰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果然没见识。什么香粉?这是澡豆面子。您老人家快些将头脸弄干净些罢,我还要去前面帮忙呢。”

华安只好挑了一撮白色的,在掌心里一搓,又朝脸上揉了揉,果然觉得几年的老泥都要搓下来了,还透着股香气。青兰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件锗红色团花长衫叫他换过,那衫子也是香喷喷的。他老脸一红,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觉得这才叫风流快活,不是花几个钱去花枝巷那些黑洞洞的小屋里能享受到的。

梳洗完毕,青兰领着他走到梅林中灯光最盛的地方。那是一片林间空地,花树间以红绫为幕,张起了一座花棚,摆了一席酒菜。灯光如星,梅花似雪,棚下的人美如玉。那霞衣绯裙,一手捻梅枝一手执金盏的绝色女子,不是香芍娘子又是哪个?

原本华安觉得中元节那一瞥已是勾魂摄魄,如今当面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叫神魂飞上半天天。他嗫嚅着,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想将泥金帖呈上去,又想起已被那朱槿娘子收去了。他在席前痴痴地站着,眼望着那张艳若桃李的粉面,等着那双勾魂的美目朝自己看上一眼……只一眼就好,只一眼他觉得今夜来的就值了。

香芍却不看他,只看着身边端坐的少年。她的眼睛一亮一亮,像最深的池塘,满蓄着春波样温软的情意。若得她这样一眼,别说是华安,整个长安城不知会有多少王孙公子会销尽千金,醉倒花下。可惜那紫衣金冠的少年却无动于衷,只管把玩手中的酒盏。

还是朱槿先发话:“不知今夜除了斛律公子,春芍姐姐还请了哪些贵人?”

春芍双眼仍在情意绵绵地看着紫衣少年,声音却是冷冰冰的:“红桥立雪,梅园夜饮,如此风雅之事,除了斛律公子难道还其他人消受得起?”

朱槿掩口一笑,将手中泥金帖递上:“可是巧了,这位老爷子也拿着一份帖子呢。姐姐认认,可是你的手笔?”

春芍接过泥金帖瞧上一眼,脸上一白,神色居然十分委屈。一双明眸望着紫衣少年,竟要盈盈滴下泪来。

“春芍鄙俗,下笔粗陋,却也是真心一片。斛律公子却为何要将春芍亲笔的帖子丢给那些不相干的人?”

斛律公子一怔:“香芍娘子色艺冠绝京城,泥金帖出众人争羡,我自是珍藏都来不及的。想来是今天出来匆忙,不知何时遗落了。我与娘子赔罪一杯,可好?”

“不,不,这帖原本就是娘子差人与我的……”华安搓着双手,想要证明自己并非那些不相干的人,声音不知怎的却是又低又哑。他急着朝春芍望去,却只见春芍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位老丈说话好生有趣。这帖子是我亲手写了,用蔷薇香熏了,用紫金泥封了,昨天才遣小婢送到斛律公子府上的。斛律公子也是应邀而来,怎会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着纤手一扬,那被华安珍之重之,在胸口熨了一整天的泥金帖就轻飘飘落到雪地上去了。香芍娘子笑语如珠:“一张帖子,落在俗人手里也是白白腌臜了。只有下帖请来的人才是要紧的。斛律公子今夜既到,这帖子曾被什么不相干的人拿去,也是不相干的了。”说着自取了玉壶为斛律公子斟酒,又笑盈盈传梅饮酒取乐。

梅花树下香风萦绕,娇语如莺,大家都在侍奉斛律公子,都是恭维香芍娘子,再没有谁来搭理两眼发直的华安。最后还是青兰看不顺眼,跑来搡了华安一把:“知道没趣就赶紧走罢,还赖在这里等娘子赏你酒吃么?”

华安如梦初醒,呆呆地去地上拾起泥金帖,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揣进怀里。青兰见了,笑骂了两声“老色鬼”,又搡他出去。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下软软地的,每走一步就觉得再走一步自己就要倒下来,却到底还是走出了梅园,走过了朱砂桥,一直走到冷清清的大街上。冷风从他半张开的嘴里灌进肺里,让他疼得只想缩成一团。

这一刻,他无比想念热辣辣的烧刀子,想念花枝巷黑洞洞的小屋和涂着血盆大口的金花姐。这些才是他真正能够拥有的,而不是春芍娘子,不是随一张泥金帖从天而降的无边艳福。

玉猫儿

醒转来时,华安发现自己躺在金花姐的床上。身子软软的,胸前压着床硬如铁板的棉被,鼻孔里蔓延的都是呛人的香粉味。脸上有些疼,鼻子里热热的,黏黏的,一摸竟然是血。

“可算是醒了!”俯在他面前的,却是李老三那张油腻腻的脸。原本也不比他华安更精神的两只眼睛此时瞪如铜铃,还透着一股凶光。不等他自己起身,李老三就劈面将他揪下床来。“还不快走,出大事了!”

华安挣扎着,先还了李老三一拳。身手还是有气无力的,只好让他拎着走。出门时撞着倚门回首的金花姐,惨白着一张抹了胡粉的银盆脸,眼角挑得老高,看到他就把手伸出来:“急什么,还没给钱呢。”

他伸手去摸怀里,却只摸到一张泥金帖。想是出门前新换了衣服,没有带钱,正要赔笑两句,李老三先把那女人推了个跟斗。

“别挡道,华老哥家出的是大事!”

我家能出什么大事?华安一路走,一路晕乎乎地想。李老三也不和他说话,直到走到望家巷前,李老三才停下脚步,转身叮嘱了他一句:“老哥啊,进去看到什么,你都莫慌。”

华安一推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血的腥气,一丝丝冻结在北风里。接着他就看见迎面那堵墙上泼也似的一片褐红,还有墙边倒着的人。青袄蓝裙,微胖的身子,正是他过门二十年的老妻刘氏。

还来不及惨叫出声,他又看见刘氏身下露出来的那一只小脚。脚上套着大红色虎头鞋。那鞋同他身上的棉衣一样,是刘氏这几天新作的。小孙子穿着它双脚直跳,别提有多喜欢。

“阿宝……穿针儿……”他奔过去叫了两声,脚下一软就倒在妻子身边,触手处尽是一片冰凉。翻过刘氏的尸身,露出来果然是才交七岁的小孙子阿宝,身上穿的葱绿色小棉袄已变成肮脏的褐红色。致命的一刀从他左肩劈过,一直劈到右肋下方。苍白的小脸上双眼圆瞪,小嘴微张,似乎刀劈下来那一刻他正要发出一声惊叫。

他发现这已算是慈悲。比起阿宝,刘氏的尸身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总会对他微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荡荡两只黑洞,紫黑色的血凝如泪痕。那双会酿米酒,会炒小菜,会缝棉衣的手,如今十指尽断,血糊糊的搭在地上,右手拇指上顶针宛在,或许出事前她正在飞针走线。脖子上也有两道被划出来的血痕,致命的一刀却是从后心一直捅出胸前的。淡青色的对襟棉衣被刀气开裂,雪白的新棉也被血浸透了,冰冷的凝结成一团一团。

“啊——”他要叫,又叫不出身,只能呆呆地搂住一大一小两具尸身。昔年在战场上,他见惯了死人,却从未想过这样惨烈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家中,在大燕定国三十多年后的今日。

这也是十几年来,望家巷内发生的首起凶案。

这条小巷虽在长安城内,却是禁军的地盘。刘氏并阿宝在家中遇害一事刚传开来,就有军中火长赶到。这位姓周的火长看了看尸身,掉头就走。随后很快就来了一名全校尉,带了三四个兵丁,帮忙收敛了尸体,又盘问了华安许久。

他们问了半日,那些问题华安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遍遍说:“我不知……我接了香芍娘子的帖去会她……我不该去……我不知会这样……”

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兵从床脚拾到一样东西,刚交到全校尉手中,全校尉的脸皮就变了。

“这东西可是你家旧有的?是从哪里来的?”全校尉将那东西在华安眼前晃了晃。

华安竭力将眼神定在那一点上,看了又看,终于辨出那是一只白玉挂件,约莫拇指大小,雕的似乎是一只卧猫。

他迟缓地摇摇头。他不认识这东西,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光润的白玉,想来是很值钱的。他要是有这样的东西,何必再去打老妻那座观音的主意。记得前两日晚上,他同刘氏说不如把那木观音卖了,日后也好供阿宝去读书认字。刘氏平日那样疼爱阿宝,听了要卖观音却不死活不依。两人拌起嘴来,他还给了刘氏两下。那时刘氏哭嚷了没有,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急着出去同李老三他们喝酒。

全校尉皱起两道浓眉。他虽是武人,也大致知道这只玉猫玉色油润,雕工精致,连猫脸上几根胡须也雕得栩栩如生。其主人必然不会是华安这样的守城老卒或是哪个低级军士,也不可能出现在华安家中。

他把玉猫捏在手里,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香芍娘子……总不是红香苑的香芍娘子罢?”那位香芍娘子艳名远播,她的罗带,岂是一个老卒能攀得上的。

哪知华安的头竟重重地点了又点,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泥金帖。

全校尉虽然没见过香芍娘子,也没接过香芍娘子的泥金帖,却也看得出来,这帖子制作精美,且有薰香。帖上的文字更是簪花小字,揣摩词意也是风雅得很,倒确实像传说中那位名妓的作派。

然而这样一位长安名妓,如何会送王孙公子千金难求的泥金帖给华安?为何要约他在夜里相见?又为何偏偏是这一夜,华安的老妻幼孙会惨死家中?

“看来只好去会会那位香芍娘子了。”他站起身来,耳边传来小兵们窃窃的偷笑。他板起脸来,两道浓眉竖起,颇有威严:“此去只为公事,你们几只小兔崽子休要胡思乱想!”

一个小兵凑上前来:“听人说,香芍娘子那里一杯茶就要好几两银子,校尉大人可要记得带够家当。”

红香苑

“红尘三千梦,香国第一家”。

若不是有这双联挂在门前,全校尉不敢相信,这样粉白的一带围墙,黛黑的两扇木门后面,竟会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门前两名青衣侍立,俱是眉清目秀,神色端凝,绝没有寻常秦楼楚馆那些姑娘倚门招手,罗帕迎风的招摇举动。微掩的门里露出一抹青痕,却是权作照壁的假山。用东齐来的太湖石堆砌假山,于上栽种青萝、蔓草来代替照壁是近些年达官贵人中才兴起的雅趣。只因太湖石等重黄金,公侯之家往往以斗假山为乐,实在没钱的则以常山石、洛川石等代替。红香苑的假山高不过丈许,却是不折不扣的太湖石。玲珑九窍,窍窍生烟吐雾,最大的一窍巧巧堪为拱门,一条石子小径从下穿过。全校尉俯身从洞中穿过,及出来时眼前又是一亮。

莲塘水冷,留着些枯荷,积着些浮冰。上设青竹浮桥,九曲九折,每一折通一处亭馆。引路的青衣小婢徐徐介绍道,那是莲香馆,那是竹风斋,那是菊影榭……极清雅的名字,配上极清雅的建筑,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个以美色蛊惑人心的当红名妓。香芍娘子的居所在最里间,叫殿春阁。一面临于水上,三面则为花圃环抱。青衣小婢指着被稻草覆盖的花圃说,这里种的全是芍药,十来个品种,春天里开起来好看极了。此时虽然无花,周围几棵树上却被人缠红挂锦,又贴了许多彩纸剪的花朵叶片,妆得五光十色。

全校尉看看那裹在树枝上的红罗,想起自家三年换两身衣服还是军中按例发的,不觉有些气闷。这时殿春阁门前的一个青衣小婢朝他一摊手:“娘子正在歇息。你且进门厅候着,只需先出点脂粉钱为娘子添妆就是。”

全校尉将腰牌一亮,口中喝道:“闪开,奉公寻香芍娘子问话!”

青衣小婢吃了一惊,还要再拦,全校尉已经走进去了。迎面四扇描金漆屏,身周香风扑鼻,粉纱缭绕,果然是一处温柔乡。他刚一皱眉,就听见一声娇笑,早有两个美貌小婢迎上来为他宽下外袍,轻掸雪珠。搀他坐下后又送上烧得滚热的铜手炉。轻揉慢捻,软语娇声,问候得他心头十分受用。

神魂刚刚一荡,却被美婢奉上的香茶生生的拉转回来。“香芍姑娘那里一杯清茶就要好几两银子”,话犹在耳,他只好记起自己是个没多少俸禄的穷校尉,这杯茶若喝下肚,只怕一年的辛苦都折进去了。

“右骁卫校尉全尔同,特请香芍娘子出来一见,有要事相询。”他接了茶随手搁在一边,声音一扬,用足了内力,竟震得四壁有些嗡嗡作响。不出所料,屏风后面果然响起了清冷冷的女声。

“全军爷好急的性子!什么要事,竟等不得一盏茶的功夫?”伴随这句话的还有一声陶瓷磕碰的轻响,想来那屏风后面坐品香茗的美人对他的鲁莽极为不满。

“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一出,屏风后面再无声响。就在全尔同不耐烦想冲进去时,那清冷冷的女声又响起来了:

“全军爷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全尔同心知是她自矜艳色,不肯随便与人相见。横竖自己也没交什么添妆费,品茗前,就隔着屏风问她一问也罢。于是就将华安收到泥金帖去梅园赴会之事问了一遍。

香芍沉默片刻,似乎对所问之事一头雾水。过了会儿才迟疑着说:“是了,昨夜是有个老汉跑来冲撞了酒席,手里也确实拿了张泥金帖。然尔绝不是我送与他的。”

全尔同将泥金帖交给一名美婢,示意送与香芍。“红香园香芍娘子手制泥金帖,香邀长安俊杰。下官已经请人核对过,这帖与香芍娘子曾经派出的几张泥金帖一模一样。还请香芍娘子细细认了,可是有人仿冒?这帖上的字迹,也是仿娘子亲笔么?”

只听见几下摩挲纸张的声音,接着香芍声音又起,竟带着几分惊疑与茫然:“怪呀!这帖子……并不似假冒。四角的泥金花纹,原是我亲手描的模子教人刻版。这帖上的小令点绛唇也是我自作的,字也是我亲手写上去的。当日天冷,手指僵硬,这句‘珠帘下却’的下字,一笔拉下去竟有些歪了……这正是我当日亲手写的帖子不错。”

“香芍娘子可记得后来将这帖子交与何人,又送与何人?”

“这就是香芍觉得奇怪的地方。这帖写好之后,我即命小婢青兰送与斛律公子。次日夜里斛律公子准时到梅园赴宴。全军爷所说的那个华安后来倒是来过,手中正是拿着这张帖子。我也不知这帖子如何会落到他手。”

全尔同沉吟片刻,又问:“可否将那青兰唤来一问?”就只听屏风后面摇铃两声,刚才在门口问全尔同索脂粉钱的青衣小婢应声而入。

据青兰称,前日上午她奉香芍娘子之命,拿了帖子,就坐一顶小轿去平乐坊云来客栈寻那位斛律公子。

全尔同一挑眉:“莫非这位斛律公子只是客居长安?”

“可不是?斛律公子到长安才不过十日,已是誉满全城了。”青兰只觉得面前这位军爷人长的粗豪普通不说,见识也不甚多,少不得要多卖弄两句。“斛律公子到长安的第二日,为救一个歌女,就在太白楼上一剑挑翻了宋大公子,就是左金吾的骑都尉宋康成宋大公子呢!随后几日,去替宋大公子出头的,无一不败在他的剑下。”

她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炫耀,全尔同听了也是微微一怔。宋康成,宣威将军宋远的长子,五年前的武状元。那届武举全尔同也去考了,堪堪只中了个举人。宋康成家学渊缘,剑法师承武当凌云子,曾经打遍长安无敌手。如今竟会输给一个客居的少年?他越想越是心惊,特别是想到杀害刘氏的那一刀力气惊人,暴露出杀手的非凡内力,寻常的军士根本做不到。

“香芍娘子可知道这斛律公子是何来历?”

屏风后面的香芍迟疑片刻才答道:“他自称来自朔州。观其气度,听其言谈,颇有世家风范。”

全尔同更加心惊。来自朔州,姓斛律,又擅剑术,必定是来自那个家族了。他自幼随身为镖师的父亲习武,武林中的人事多少也听说了些。这一百年来,除去中原武林各家各派,朔州另有一只家族崛起,却是一支姓斛律的胡人,先祖同大燕皇族赫连氏同出贺兰山脉,也曾效忠前魏朝廷。后来功高震主,因功见疑,竟没入了草莽。这斛律氏虽是胡人,于武术却相当精通,渐渐成为武林中的一大势力,不容小觑。自北燕定国,斛律氏一些子弟或投身军队,或通过武举谋个出身,颇受新朝重用。据说当今圣上孝安帝幼时有一陪读,就是斛律家的子弟。

青兰说了半天斛律公子如何武艺超凡,文采过人,终于又说回来。只说她前日上午去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将泥金帖送与了斛律公子。斛律公子亲手接了,当面看了看就说一定赴约。至于那帖子怎么会落到华安手里,给华安送帖的青衣小婢,她也全然不知。

看来,还得去云来客栈走一趟。全尔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进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中了。比如这神秘的泥金帖,突然现身就誉满长安的斛律公子,还有在华家房中拾到的那只玉猫……

他喟叹一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香芍娘子可还记得,昨晚的夜宴几时开始,几时结束?斛律公子是几时到的,几时去的?”

这个问题香芍回答得很是笃定:“戌时三刻开宴,斛律公子是准时到的。原本香芍打算……”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低得含糊不清了,似乎不胜羞涩,缓了缓才继续道,“到了亥时三刻,斛律公子就说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们姐妹拉他不住,只得随他去了。后来姐妹几个又自己吃了会儿酒,掷了几回彩选图取乐。回到红香园来,刚打过二更。”

至于为什么对时间如此笃定,香芍娘子轻笑一声:“上个月柳中书与我的东齐珐琅小金钟甚是轻巧,方便随身带着,还能听它定时大鸣呢。”

柳中书,就是中书令柳直。全尔同微微摇头,想不到素来有忠直清肃之名的柳中书也成了花魁娘子的裙下之臣。小小一座红香园,不知还俘虏了多少高官显贵。这世道,莫非真要像长安街头的童谣所唱的那样“朝从太白楼上醉,暮向红香花底眠。朝朝暮暮快活杀,直听萧管满秦川”?

他就要告辞,却听屏风后面一声轻问:“适才军爷说道人命关天,莫非是那华姓老汉那夜回去竟遭了什么不幸么?”

全尔同犹豫了一下,想想告诉她也无妨:“华安无事,遇害的是他在家中的老妻同一个七岁大的孙子。”

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叹息。香芍原本清冷的声音竟放柔了几分:“昨夜在梅园,我只恼他拿了帖子来冒名闯入。又恼他一双眼珠老盯着我瞧,只道是个临老入花丛的老不修。若早知道他家中有老妻稚子等他夜归,我定会好言劝上两句。或许他早早回去,也就不会出事了。”

全尔同心道你只当是强盗打劫么?是打劫也是极凶残厉害的强盗,就算华安回家,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也未必是其对手,只会白白多搭一条性命罢了。口中却替华安谢过一声,心里对这香芍娘子倒增了两分好感。

客栈会

平乐坊云来客栈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大客栈。全尔同当年进京考武举时可没敢住在这里,而是在靠近城门的大车店里和人打通铺。后来进了军队,上面拨了一处住宅,他也懒得收拾。如今走进云来客栈,才深深感到,什么叫客舍似家家似寄,这云来客栈确实比他那个狗窝舒服百倍不止。

领路的是个极多话的小二。几步路的功夫,全尔同又听了一遍斛律公子的英雄事迹。小二说的兴高采烈,他也微微附和两句,就这样穿过酒菜香扑鼻的前厅后堂,上了二楼。走廊上的墙壁刷得粉白,里面大概还搀杂了椒兰之类的香料,被墙脚数个火盆蒸出暖香融融。栏杆和柱子都漆作朱红,十步一格,俯瞰下去是一片安静的菜园。天、地、人、和,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朱红格的房门紧闭着。

小二习惯性地微微躬身,唤了一声:“斛律公子,有位军爷特地来寻您老来。”

片刻之后,房门轻轻开了。一个紫衣轻裘的少年站在门槛内,懒洋洋地看出来,双眼平静无波。

“这位军爷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温和中透着一股世家少年特有的倨傲。他并不问全尔同姓甚名谁,看上去也不打算挪步请人进去。双眼大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全尔同的腰牌上,于是又是微微一笑。

全尔同忽然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大概是剑挑宋大公子之后,惹了一些人找上门来替宋大公子出头。世家子弟多任侠,又多在禁军中任职,只怕这些天来,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乃至左右金吾卫的腰牌他已见过不少。于是他赶紧澄清:“斛律公子切莫误会。在下右骁卫校尉全尔同,身负公事前来寻公子问话。”

斛律公子略一侧身,将全尔同让进屋去,顺手一推将门掩上,隔开了小二好奇的视线。

进得屋里,他自顾自先在桌边坐下后,才伸手示意请全尔同坐下。全尔同以寒门子弟通过武举谋出身,素来最厌世家子弟这种目中无人的气派。然而这个斛律公子却让他无法讨厌。好像一举一动都纯属自然,并非以身份倨傲或是看不起谁,先坐后坐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还是个孩子呢……全尔同看看斛律公子想。眼前少年不过弱冠之龄,如果不是举手投足间的那股傲气,单论长相实在堪称温良如玉。脸庞修长,眉目深秀,唇角微抿着带了丝倦容,上颌处隐约可见胡髭新生的青茬。于是他笑了笑:“斛律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

斛律公子随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全尔同面前:“昨夜甚是荒唐,一宿未睡,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怎么,军爷此来就是问讯我的起居么?”

一宿未睡,刚起不久,这副惫懒的模样和新生的胡髭就好解释了。只是全尔同还有疑问:“香芍娘子称,公子昨晚亥时三刻就辞席而去。放着那样天大的艳福不享,不知是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斛律公子一皱眉,不知是嫌他的问题,还是嫌他问得轻佻。“我当晚约了朋友喝酒,好朋友多年未见,自然要喝个不醉无归。”

“不知公子去了哪家酒肆,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要喝酒并不只有酒肆买醉一种途径。”斛律公子一转手中茶杯,口气虽仍是懒洋洋的,却隐隐透着不快了,“我与友人抱了两瓮‘太白春’去曲江边流花亭喝了一宿。不知军爷究竟身负何种公务,竟连这种小事也要盘查。”

全尔同正色道:“若不能知道公子昨夜的具体下落,恐怕在下只好送公子一顶夜袭民宅,戮杀良民的帽子了。还烦公子请你那位朋友出来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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