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然一声,斛律公子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搁下:“全军爷莫要欺人太甚!且不说我昨夜在哪里,与谁喝酒。你有什么证据好指称我犯了那夜袭民宅,戮杀良民的案子?”
全尔同啪的一声把泥金帖拍到桌上。
“雍门守城老卒华安昨日接到这张泥金帖,晚上去朱砂桥梅园赴约,却发现香芍娘子并未邀他,这帖子也不知是谁送到他手上的。当晚他去花枝巷暗娼处眠了一宿。早上有同袍路过他家时发现门虚掩着,他的老妻刘氏和七岁的小孙子已被人杀害在家里。据查验尸身推断,这祖孙二人遇害时间就是昨天夜里戌时到今日卯时之间。还请斛律公子解释明白,这张香芍娘子送与你的泥金帖,如何会落到华安手中。为何偏偏是他不在家时会发生这样的血案?”
斛律公子拿起泥金帖看了看,眉头一皱道了声奇怪。接着转入里间,悉悉索索了一阵,最后拿着翻检出的东西走出来。
“全军爷请看。这张才是香芍娘子遣人送与我的泥金帖,并未曾丢失啊。”
他拿出来的,果然也是一张泥金帖,纸张、花纹、香气,连上面写的小词都一模一样。全尔同对照半天,竟然分辨不出真伪。斛律公子也道:“昨夜在席上见那华安拿了张泥金帖,香芍娘子只道是我随手丢弃被人捡去的,我也只道是出来时匆忙遗失了。哪知夜里喝酒时,无意中发现送我的帖子仍收在袖子里,也不曾在意。今日刚换了身衣服,亏得军爷来得早,否则已丢给人去洗了。若我这张泥金帖失了,恐怕就真会被认为是我设计诓华安离家了。”
全尔同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泥金帖,心里觉得越发迷茫。如果斛律公子的帖子不曾丢失,那么送给华安的帖子是谁写的,又是谁送去的?为什么会和真的泥金帖难辨真假?为什么有人要设计诓华安离家?为什么有人要下手残杀对妇孺?会不会是斛律公子拿着香芍娘子的帖子后,又用一日功夫仿制了一张?当夜他离席后,真的去了曲江吗?无数个问题搅得他脑袋里一团浆糊,不过他还是坚持道:
“无论如何,还请公子告知你那位朋友的姓名、居所。在下只想问他几个问题,问清楚了,也好刷洗公子身上的嫌疑。”
斛律公子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就在他发作之前,忽然有人在里间笑道:“全尔同你好大胆子,莫非是在怀疑本官与斛律公子串通犯案么?”
随着朗朗笑声,里间转出一个人来。月白长袍,银狐裘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扫过来就让全尔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该死,居然是这只笑面狐。
心里虽是暗骂,双手还是得抱拳施礼:“卑职见过罗大人。”
来人哈哈一笑,只手扶住他的左肘:“何需多礼。论理我本该称你一声年兄。”
全尔同道了一声不敢:“大人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卿,卑职是从七品的散职,尊卑有别,礼数万万不敢废。”
对方哼了一声:“你倒知道礼数,其实眼里几时有过我罗砚。”
全尔同面上一红,他确实没把面前名叫罗砚这人看在眼里。罗砚是豫章罗氏的子弟,曾与全尔同参加同一科武举。论身手实在不如全尔同,却因为是世家出身也中了个武举人。全尔同中举之后才发现,像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弟,于官场上没有门路,即便中举,到头来也混不到一官半职。无奈托了一个从叔的关系,投身禁军,凭着武举人的名头和一身过硬的拳脚功夫,几年才博了个从七品的校尉。世家子弟罗砚却一路顺风顺水,以萧相门生的身份,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罗砚武艺平平,为人却能谋善断,狡黠多计,颇受上司重用。同科赴试的几人却瞧他不起,又因他眼睛老是似笑非笑,嘴角也老是上翘着,暗中都管他叫笑面狐。他却好像浑然不知,时常招全尔同几人同去喝酒听曲。有的人自然喜欢依附他,更图谋能走萧相的门路。全尔同却是能避则避。上个月才推了他一次邀约,哪知今日在这里又遇见了。
疑云生
全尔同只觉得头痛,更不好直问你二人昨夜可是真的在曲江边喝了一宿。倒是罗砚大方,开门见山道:“昨夜我确实与斛律贤弟在流花亭共饮,喝了个酩酊大醉,只好借他的客房歇了半日。我同斛律贤弟两人并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这样说你可以相信?”
全尔同犹豫片刻,想想罗砚虽然不招人待见,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的名声却极好,从未听做过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当下信了,道了一声叨扰就要离开。罗砚却将他唤住:“适才说的那起命案,我听着觉得蹊跷,全兄不如详细说说。”
全尔同正觉得自己像没头苍蝇,捏着两张泥金帖不知去哪里。难得罗砚肯助人为乐,于是复又坐下,将华安家中的惨案细细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此案有三大疑点。”大理寺主判天下疑狱重案,罗砚作了两年的大理寺少卿,断案眼光自然比全尔同老辣许多。
“首先,华安既是守门老卒,自然要按时当值。凶徒为何不能趁他当值的时候潜入家中,而要花力气仿造一张泥金帖诓他出门?
其次,泥金帖既是假冒的,华安到了梅园必然就会知道受骗。昨夜他是去了花枝巷,可是也很有可能直接回家。设计的凶徒如何能确保他当夜不回家?
第三,但凡凶杀,不过就是为仇,为情,为财三种。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一个七岁大的孩童能与何人结仇?刘氏年近五旬,也不太可能是情杀。一个老卒家中又会藏着什么财物?”
全尔同点点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三个问题要如何回答。罗砚也眉头深锁,手指微屈在桌面上笃笃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提出:“那华安素日为人怎样,身手如何?”
“难道你在疑心一个连腰身都直不起的守城老卒?”全尔同不觉失笑。想起他问讯时,华安那迷迷瞪瞪的神色,那佝偻的腰背,一戳就倒的样子,凶手无论是谁也不会是他。“他在右骁卫下看守城门已有十年,同袍都道他为人本分老实,甚至有些好欺。平日无事至多是去喝喝烧酒,宿个暗娼,没有其他恶习。”
罗砚听了不仅没有舒展眉头,反而接着质疑道;“在右骁卫下看守城门已有十年……那么十年之前,他又在哪里?”
全尔同笑容凝结。耳边罗砚的追问一句句咄咄逼人:“他今年六十有七,十年前已近花甲,按本朝军制早该退伍,为何还能调入右骁卫?为何至今尚在看守城门?”
全尔同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军中等级森严,虽然同在右骁卫,他身为校尉,直接受命于指挥使,如果不是出了这桩血案,断然不会与华安有什么瓜葛。对这个老卒,他知道的也仅仅是案发后通过问讯得到的一点皮毛。
“这……倒是与他要好的一个同袍李老三提过。”他慢慢回忆道,尽量想让华安在右骁卫中的存在显得合理,然而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疑窦百出。
据李老三无比羡慕地称,华安少小投军,五十岁按制应当退伍。偏偏那时候刘氏携儿带女的找到长安来投他,说老家遭了水灾,一间草屋两亩薄田都没了,在家乡已活不下去。队正怜悯他是跟过先帝北征的老兵,又有军功,特别禀告上去。那时候禁军刚为一些退伍而无家可归的老兵建了望家巷,主管的一个都尉似乎与华安有旧,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竟将华安从外府军调入了禁军。因他年老体弱,就派给右骁卫守城门,还特别拨了房子给他安家。至于他之前究竟在哪支外府军这就不知道了。
“善哉善哉!禁军中也有如此善人,肯为区区一介外府军老兵养老这样大费周折。”罗砚击掌微笑,笑声让全尔同觉得很是刺耳,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笑得有理。难道看上去那样苍老卑微的华安身上,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过往?他突然想到在华家床下捡到的那只玉猫。
“罗少卿请看,这玩艺儿是在华家拾到的。”他把玉猫递过去,心想罗砚至少是世家子弟,见多识广,或许对玉认识更多。果不其然,罗砚只瞧了一眼,神色就为之一凝。
“这当真是从华家拾到的?”难得他眼神正经起来,唇角也不再带笑。
全尔同点点头:“华安家贫屋陋,偏偏案发后在他家床下发现此物。我已经询问过左右邻居,都说从未见过。罗少卿可是认得?”
罗砚不说话,五指一扣,将玉猫牢牢攥入手心。全尔同还要再问,他只摇摇头。
全尔同不悦道:“罗少卿不肯直言也无妨。只是这只玉猫于案发处拾到,恐怕与凶徒有莫大关系,还请还与卑职。”他双手垂在桌下,此时捏拳暗暗运力,决心罗砚若是以势压人,他就以武强夺。
罗砚一扯嘴角,竟是在苦笑:“全兄有所不知,这玩艺儿确实与凶案相关,只是来历太过惊人……事关重大,我还需先行验证才敢断言。”
难道他竟认识这玉猫的主人?全尔同暗暗心惊。这玉猫看样子绝非寻常人所能佩戴,持有者想来非富即贵。而能教堂堂大理寺少卿露出这幅神情的,莫非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这样想来,他倒更不放心玉猫落在罗砚手中了,于是佯笑道:“上个月伊川王受贿案听说正是交由罗少卿主理的?听说还牵涉了不少朝廷命官,那才是事关重大。禁军眷属这件案子就不敢劳烦少卿大人挂心了。原本卑职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勘查现场,防的是有家贼会伤同袍弟兄的义气。现在看来此案牵涉颇广,只怕最后还是要送与刑部处置了。”
刑部为三法司制之首,与专掌重大案件最后审判和复核的大理寺不同,刑部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各地上报的疑难杂案均应先交由刑部,京畿一带的待罪以上案件更是由刑部直接受理。全尔同一番话说的客客气气,却是暗指罗砚身为大理寺少卿无权干涉这样一件发生在长安城内的刑案。他性子耿直,本来就不太会说这等拐弯抹角藏三掖四的话,自己说完觉得生硬,再看罗砚两眼笑微微的,显然也是听出了话音。
罗砚却不多辩,只说自己现在拿着玉猫去验证一番,一旦有所收获,必然第一个通知全尔同。无论有无收获,玉猫都会完璧归赵,请全尔同务必放下成见信他一回。到底是世家子弟出身,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又漂亮又诚恳,由不得全尔同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本节小屏同学一直在旁边打瞌睡当花瓶……糖可以想象……
青衣婢
自云来客栈出来,全尔同只觉得自己原本满脑子浆糊,经罗砚一搅就更糊涂了。这时教冷风吹了吹,雪珠子打了一脸,才总算觉得神智又清明了。
是不是是应该回望家巷盘查华安的来历?
还是先去趟红香园,请香芍娘子辨认斛律公子手中的这张帖子?
香芍娘子的夜宴向来是一帖一人,既是她恃色傲人,也为避免那些王孙公子一碰头就发生某些意外。回想着打听来的情况,全尔同相信香芍娘子亲手写的泥金帖只有一张,也就是经过她辨认,有一笔失手,最后送到华安手里的这张。
然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前日香芍娘子亲手写了帖子,亲手交与青兰,青兰又随即亲手将帖子送给了斛律公子。这些环节如此滴水不漏,为什么斛律公子手中的真帖会变成另外一张?为什么这张帖子就会在次日一早被人送到华安手里?
思及这里,他猛然一敲头:送帖子给华安的人究竟是谁?
据华安称,那是个挺标致的小婢。于是他眼前浮现出殿春阁前,拦着他索要添妆前的那个小婢青兰。照全尔同看,能做到帖移花接木,对照真帖仿制假帖,又将假帖送与斛律公子的只有青兰一人。
然而令全尔同失望的是。来红香园以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记得那个俏婢的模样,只要瞧见就能指认出来的华安,一旦陷入翠绕珠围就晕了头。
“这……看着不似……”他佝偻着腰,支着一双因抚尸痛哭而布满血丝的混浊老眼,朝少女们的粉面上瞧了又瞧。终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看仔细了,当真没有?”全尔同瞪了他一眼,又瞧瞧花厅里站成一排的六个青衣小婢,其中第三个就是青兰。
华安摇摇头,伸手在自己脸上比画了一下:“她这里长了颗黑痣,有这么大,我只要瞧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那样显著的标志,自然容易辨认。全尔同遗憾地看看青兰光洁的下巴。十四五岁少女的下巴小巧玲珑,粉白可爱,若长了一颗黑痣可就煞风景得很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却让他心头更加茫然。
他正在想青兰是否只是偷换帖子的人,另有一名长了黑痣的同伙送帖给华安。却听见有个声音清脆的响起:“黑痣?难道是玉簪姐姐?红香园里只有她一人嘴角有痣。”
出人意料的是,说这话的人正是青兰。
名唤玉簪的小婢很快被带了上来。也是脑后梳着双鬟,身上穿着青衣,听见全尔同吩咐,就怯生生抬起脸来。雪白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嘴角果然有一粒碍眼的黑痣。
华安眼睛一亮,几乎是冲了过去,捉住那少女的肩膀凑近了细细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口中嘟囔着怪了,怪了。
“什么怪了?”全尔同使了一记眼神,命人将那吓得双脚瘫软的玉簪带到一边。
“脸盘像,痣更像,眉毛眼睛一点不像……”华安嘟囔着,眼睛仍然盯着玉簪不放,“怪了,这痣长的位置,大小都一样。”
“当真不是她?”在全尔同看来,这些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脸蛋或尖或圆都是粉粉白白的,眼睛或大或小,都是乌溜溜的,一样的乌发,一样的红唇,就连身上穿的青衣都是一样的。如果只是在天光微熹的早上见过一面,如今有些分辨不清眉眼也是可能的。实际上如果是他,根本不大可能盯着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看得仔细。如今纯粹出于公务需要多瞧了她们几眼,他已经觉得很不自在了,又听华安这般嘟囔,心中陡然觉得烦躁起来。
华安犹自不觉,哑着嗓子继续叨念着:“那眉,那眼,长得与香芍娘子有六七分相象……我瞧了一眼就忘不掉……”说着突然又抱头嚎啕,想来是想起了横死家中的老妻幼孙。若不是他贪图艳福,也许他们也就不会遭此惨祸。
全尔同无奈,只得请红香园的主事柳娘暂时先将玉簪看管起来,又问明白了园里再没有长得与香芍娘子相似又有黑痣的姑娘。他自知此番带人上门指认已是犯了生意人的忌讳,想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好听些,却终究不是那块材料。被柳娘夹枪带棒损了一通,出来又撞见几位来寻花问柳的别驾、侍郎之流的三四五品官员,其中还有一位是右骁卫里的都尉。听说他竟拿命案来骚扰香芍娘子,又赏了好一顿排头。
不如就请求交与刑部罢……全尔同悻悻然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忽然觉得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却是斛律公子。
“可是罗少卿那厢有了消息?”全尔同大喜。
斛律公子摇摇头,伸手将身上裘袍领口紧了一紧,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盯着全尔同:“望家巷,你领路。”
全尔同哭笑不得。这少年架子倒大,只是他要去望家巷作甚?
“罗兄要我能帮则帮帮你。”斛律公子说,面上却一点不带助人为乐时应有的那分和气笑容。
全尔同愕然:“公子意欲何为?”罗砚要搀合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大理寺少卿,翻过的案卷比他打过的木桩多。斛律公子尽管据说剑法是极厉害的,到底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正要想个理由婉拒之,耳边却听见斛律公子冷冰冰的两句话。
一句是,“验尸”。
一句是,“我叫斛律北河。”
小郡主
罗砚自客栈出来,却是先回了罗府沐浴更衣。
进浴桶前,他已写了一封信交与随从罗安,并附耳低低交待了几句要紧的话。罗安打小跟着他,自然心领神会,点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罗砚在浴桶里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只觉得四肢柔软,通体舒坦,无一毛孔不附贴。起来换了身衣服,又拿了本《百家诗选》坐在窗下看了会儿,天色终于渐渐黑了下了。婢女柔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问可要掌灯,又问几时开饭,可要与太夫人同桌用餐。
罗砚一一否了,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后,将门锁好。又将原本本支起的窗户支得更开些。把窗边的长条几上摆着的古铜花樽和养石子的青瓷钵移走,却垒了几方空的书套。布置好这一切之后,他手里捏了只火折,却不点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冬夜里的风声凄冷,益发显得长夜寂静。忽然几声细微的猫叫传来,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娇娇怯怯,大部分人听了都会顿发恻隐之心。屋外当值的粗使丫鬟并没有拿着笤帚来赶野猫。于是那娇弱的咪呜声一点点近了,窗纸上更有几声轻响,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过。
突然“呜哇”一声,书套滚了一地,随着书套一起滚落的是一团白影。罗砚双眼一弯,手中火折燃起,照出满地狼籍中那皱眉苦脸正要破口大骂的白衣少女。
“微臣恭迎常宁郡主玉驾。”话说得这样谦卑,神情却这样居高临下,嘴角更是嘲弄般的翘得老高。一只手伸在半空,等着让地上的人来抓。
“你这死狐狸!”白衣少女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顺手狠狠地将罗砚的手打落。“分明是你写信邀我来的,为什么又设陷阱害我?”说罢将那些书套狠狠踢了两脚,这才气虎虎地坐下。
罗砚将银灯点燃,又不疾不徐地将书套拾起,摆设归位。“微臣邀的是常宁郡主,在正门久等不见给郡主玉驾,正在心焦。哪知这边的陷阱就网住了一只玉猫儿。”
白衣少女常宁郡主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罢,这样急着寻好,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罗砚把古铜花樽搬回来,又将里面插着的梅枝调了几个方向,倒退几步负手欣赏了一会儿,啧啧自夸两声。及常宁郡主满脸都写明不耐烦了,这才回转身来道:“郡主及笄日所得的那只玉猫,如今可有随身带着?”
“你当日说好送我的,这会儿想反悔不成?真反悔也来不及了,那玩艺儿我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可是小寒那日才丢失的?”
“你如何知道?”
“丢失的地方可是城西望家巷?”
常宁公主一跳而起:“死狐狸你竟敢跟踪我!”说着掌风凌厉,就朝罗砚当胸打去。
罗砚一侧身,险险避开一击。他东挪西移,笑嘻嘻帮郡主喂了几招,直到见她发丝也乱了,桃腮也红了,这才拍拍她肩膀示意住手。
郡主气犹未解,咬唇道:“你知道也就罢了,可不许找我父王告状!”双手一摊,叫他把玉猫还来。
罗砚苦笑:“你这只玉猫几时丢都行,偏偏这回丢的不是地方。你下手的那家,可是有个老年妇人和一个小孩子?”
“不错。那孩子叫作阿宝,脸圆圆的笑起来好可爱。”
“咳,你是几时去的,又是几时得手离开的?”
郡主瞪眼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横竖我不会同你分赃。”
罗砚一按额头,苦笑一声你也知道那叫赃物。咳嗽两声,拿出平日当值时的庄严稳重,正色道:“你去的当夜,那祖孙两人被人杀害于家中。敛尸时有人发现了你这只玉猫,他不认识拿来问我,我暂且还替你遮着。只是这事人命关天,少不得要先寻你问话了。”
郡主只听了一句祖孙二人被害家中,脸色已是惨白:“怎么会?我拿了观音像去时他们还好端端的……”喃喃自语了几声,忽的腾声而起,“我赫连雪云虽是女子也是有担当的,不用你来徇私。我这就自己去说个明白。”扶着窗框就要翻出,忽然回头道:“这案子到底是归刑部,还是大理寺管?”
原来这常宁郡主芳名赫连雪云,其父银澜王是当朝孝安帝的堂叔,一家子倍受圣眷龙恩,雪云十岁时就受封常宁郡主,食邑三百户。只是这封号未免同她的性子南辕北辙。
赫连氏以武开国,王族女儿会些弓马骑射也属常理,只是这常宁郡主雪云与众不同。先是缠着王府侍卫学了些不入流的拳脚功夫,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轻功,身法居然还相当轻盈美妙。她只说是受高人指点,却不肯说师尊是谁。据罗砚猜测,多半是位梁上君子。因为雪云自从轻功在身,就爱上了飞檐走壁,走家串户,专门模仿话本小说里的侠盗,玩什么寄简盗宝,写的纸条也是文绉绉酸溜溜的,什么“有闻君有黄金虎符,大匠手笔,极尽兽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等威远大将军手捧着王府特制的“素葵笺”找上银澜王,常宁郡主的“雅癖”就在长安城里传开了。她却不知收敛,银澜王又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只得玩“堤外失修堤内补”的把戏,头一日郡主盗宝,第二天银澜王府的家丁就会抬着箱笼找上苦主。长安城里的豪门世家,或慑于银澜王的权势,或惑于送来的财宝,倒从未有人试图把娇滴滴的小郡主告上大理寺。更有几个好事的书生,写了几篇故事,将雪云吹捧成妙手空空,侠骨柔肠的女侠盗,又因她喜穿白衣,就替她编了个绰号叫玉猫儿。雪云自是洋洋得意,从此就以玉猫儿自居。
罗砚与她自幼相识,知道她只是热心效仿话本小说里的杀富济贫,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她随身携带,当作印记的那只玉猫也是他所赠。因此见全尔同拿出来后甚为惊疑。
此时雪云的反应倒与他料想的一样。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了,按定雪云颤抖的双肩,柔声道:“你莫要慌,把当晚的情形先讲给我听。”
窃观音
从十三岁那年夜盗自家王府的翡翠如意算起,雪云的梁上生涯已有四年了。
她既以侠盗自居,下手的人家自然非富即贵,盗来的珍珠翡翠要么是被银澜王逼着送还苦主,要么就被她偷偷送到有老弱病残或是幼儿嗷嗷待哺的茅草屋里去了。至于那些贫苦百姓拿着骤得的珠宝去当铺会不会被刁难……这就不在一个郡主力所能及的考虑范围内了。
偶尔也有她真正喜欢的珍宝,或是古玩或是玉雕,总之要么精美,要么稀罕。金珠堆里练就的一双利眼,踩点时正用得着。
这日她又像往常那样,青衣小袄,破帽遮颜,混在东坊那家“醉三春”酒肆里,一边看胡姬旋舞,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行情。
“醉三春”的店面不是最清爽的,酒不是最浓烈的,胡姬也不是最绝色的,但是这里偏偏是黑市情报的交流中心。古董商收了一两样皇陵里出来的宝贝,世家子弟偷家里的珍藏换钱多半都会找到这里。至于堂堂的常宁郡主怎么会知道这等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雪云一翻白眼:“我自有高人指点。”
这天她听了一会儿,全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什么三尺高的珊湖树,什么粒粒均匀的东珠链子,什么纯金打得长明灯台……通通俗不可耐。就在她不耐烦了,掏出荷包准备结帐走人时,耳朵里飘来几句窃窃私语。
“……刀工好着呢……供了这许多年实在是舍不得……”
“只怕要冲撞菩萨……”
雪云一听来了兴致,举起杯来低头佯装喝酒,却偷眼向声音飘来的方向看去。
靠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雪云知道是“醉三春”的常客,人称胡三的,是西市上有名的掮客。另一个苍头白须,穿了件半新不旧驼色棉袄,说起话来声音沙哑。胡三有一句没一句的,只是推辞。被推得急了,老者的声音响亮起来: “没见识的!那可是真正的紫檀木,不是檀香木,我拿酒擦过……横横,一寸紫檀一寸金……一尺高的……”
胡三冷笑道:“一寸紫檀一寸金?当年西蜀国主朝贺先帝登基,送上的也不过三尺见方的一座紫檀木雕宫殿,您老人家是什么出身,能有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当我胡三没见过檀香木熏色冒充紫檀的?趁早回家诓你儿子去罢。”说着一抹油嘴走人,老者哆哆嗦嗦把桌上两个人的酒杯都吸干净了,也偏偏倒倒走了出去。
雪云赶紧远远跟着,一路跟到了望家巷。记住位置后,当夜又去踩了回点,果然瞧见了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像。
紫檀木虽然稀罕,对绮罗丛中娇养大的雪云来说却不值什么。难得的是雕工精妙,观音法相端严,笑容温婉,衣纹璎珞层层鲜明,足下的莲花更是栩栩如生。又因受了多年的香火,木身古旧温润,竟不像寻常紫檀木雕那样冷硬死板。这样一件宝贝就供在一个再普通没有的佛龛里,成日被烟熏火燎,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所以你就决定替天行道?”罗砚摇头轻笑。
雪云双颊微红:“那观音雕得甚好,必是名家手笔。那户人家看着又甚是贫寒,守着宝贝却换不来钱粮,倒不如……我将观音取走时,在佛龛下面放了一只荷包,里面装了些金珠,还有两张的银票……”她声音越说越低,好像也开始为自己打劫寒门的行为觉得羞愧了。
接着再往下说,就是小寒那夜,她一记珍珠倒卷帘潜在华家屋檐下,看着刘氏在灯下缝补衣物,小阿宝抱着老虎布偶在床上嘻闹。好容易等到小阿宝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啄下来,刘氏飞针走线的动作也缓了许多,忽然就听见房门似乎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又听见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婶子——”
刘氏开了门,进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罗砚眼神一凛。
“二十来岁,长相没看清……谁让他一进屋就跪下的。”雪云想了又想,只记得起那男人穿着紫褐色团花的棉袍,还戴了顶挺花哨的垂角胡帽。
刘氏面对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听声音似乎不太欢迎对方,却还是把人让进屋来。
刚一进屋,就听见扑通一声,那男人扑倒在地,双手抱着刘氏的腿就哀求起来:“婶子救我一救!”
刘氏被他抱住无法脱身,只好回转身去,看样子是想拉男人起身。男人却不执意不起,只一味苦苦哀求:“婶子救我,再不救明日就见不到侄儿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刘氏说:“声音轻些,阿宝睡着了……不是婶子心狠,这是你这段日子也太过了些。赌坊那种地方哪里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进得的?”
男人低声服软道:“侄儿明白的……原不想赌,单想赚一把给婶婶添两身衣服。”忽然谄笑道,“上回那盒胭脂,婶子用着可还好?”
“你听听,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撒娇。”雪云嗤了一声,“我要是他婶子,才不会心软哩。”
罗烟也嗤了一声,心里暗笑。他不是十六七岁的小郡主,自然已经听出这侄子婶子之间大不简单。
刘氏啐道:“这把年纪了还用那个,真拿我当老妖精了。”声音里却带着笑,居然很是欢喜。
“哪里老了?人都说叔叔看着只像爷爷,婶子倒像是我姐姐。要是不喜欢胭脂,回头我再弄两盒‘花月斋’的胡粉来,香喷喷的,好些种颜色呢。”雪云学着那男人撒娇弄痴的模样,自己先呕了一回。
刘氏叹口气道:“我哪里是图你这些……你打得什么心肠我也知道。我那点体己早填给你了,还不知足么?”
“婶子你就再心疼侄儿一回罢。”男人央求道,“我是被马六儿诓了,不知是他们出千,也不知是有利息的。如今要我二十两银子,明天拿不出,就先打折手,再打折腿……好婶子,你不救侄儿谁救?”
刘氏早已心软了,却无奈道:“我要救你也需得手里有钱。你不是不知道,这家里掌钱的是你叔叔。何况二十两银子,抄了这个家也不够。”
“婶子不是还有件大宝贝么?”
刘氏愣了愣:“你胡说什么……”
男人笑道:“婶子难道还不知道?那天叔叔喝多了两盅,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婶子你天天拜的观音娘娘,可不就是件大宝贝?侄子替你打听过了,要真是紫檀木的,那可就值大钱了。”
“你莫胡说!那是菩萨,这样说是要冲撞的!”刘氏急急打断,“你叔叔就是那臭德性,几口黄汤下肚,泥坷拉都能看成黄金。他说的,也能信?”
雪云这才知道,原来不只一个人盯上了那座紫檀观音。开始她只道刘氏是真的不知道那观音的稀罕,生怕她被侄子说动,却渐渐听出她并非不知,而是不知何故,遮遮掩掩就不承认这是座紫檀观音,更不同意将它拿出去或卖,或当。
男人跪着求了半晌,刘氏就不松口。男人也有些恼了,站起来恨恨道:“横竖过两天叔叔也要搬走的,掮客都找好了。我看婶子留它还能留到几时?”
这时雪云才瞥见了他的脸,可惜油灯昏暗,只隐约照出一个黑糊糊的轮廓。
刘氏身子一软,险些朝后栽倒。也不知是因为被他抱住双腿太久僵得,还是被他的话惊得。过了一会儿,她才沉声道:“你们谁要动观音娘娘,就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声音很低,却是斩钉截铁。
男人听她说得坚决,于是口气又软了下来:“既然这件宝贝婶子舍不得,那好歹将上回的帕子再赏侄儿两条。婶子的花绣得好,上回钱掌柜还要我多弄两条让他卖哩。”
刘氏又是一惊:“那条帕子你拿出去卖了?”
男人干笑两声,好像也自觉失言,接着就柔声解释道:“那不是手头紧没办法么?原本侄子也舍不得的,可巧那天被人逼得急,身上别的都没带,只有婶子送的这件东西是一直贴肉带着的。好婶子,你就再赏我两条去换钱罢。这回还了债,以后再不敢出去胡混了。”
刘氏迟疑许久,终于去墙角箱子里翻出几条帕子掷给男人,又叹气不已:“这都是我年轻时作的活计,原指望留给念想……罢了罢了,小祖宗你拿了就快走罢。你叔叔说是约了朋友喝酒,指不定几时就转来了。”
男人得了帕子,笑嘻嘻走了。刘氏跌坐在床边,竟是久久不动,偶尔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后来呢?”
“后来等她睡着,我就抱着观音走啦。”雪云一翻白眼,“难道你疑心我会……那样凶残?”
罗砚手指在桌上轻敲:“佛龛离床必有一段距离。你的玉猫,为什么会掉在他家床脚?”
雪云想来想去,说只有一种可能。她原没料到紫檀木会这样沉,取观音时手一软,差点把观音像砸到地上。那时候她忙着去抢观音,手还在供桌上磕了一下,可能无意中就把系在手腕上的玉猫磕掉了。至于怎么会跑到床脚去的那就天知道了。
“你瞧——”她将袖子挽起,露出雪藕似的一截小臂,上面果然有一块浅浅的紫瘢。
罗砚双眼淡淡扫过淤青,算是略表惜香怜玉之心,嘴上坏笑道:“好个玉猫儿,夜盗居然弄出这一番响动,难道没有将刘氏祖孙惊醒么?”
“谁知道呢,他们睡得香罢。”雪云将袖子放下来,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裂云指
当罗砚闲剔银灯对美人的时候,全尔同正举着蜡烛,强忍着恶心看斛律北河那一双贵公子的手,在刘氏尸身上翻来检去。
“是子母刀不错。”纤长的食指浸在刘尸后心处的伤口里,又按又压了一阵以后,斛律北河很笃定地这样说。为防全尔同不信,他索性将伤口处的棉衣撕得更破些,把那倒翻的血肉裂痕一一指点清楚。
“后心处原是两处刀伤,只是容易看成一处。全兄请看,穿心而过的是母刀所伤,开口宽一寸七分。稍下面这多出来的一点看似同一击的刀气所致,其实应是子刀所伤。我刚用手指探过了,深不过一指。”
全尔同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又怎样。
子母刀,军中又叫带子上朝,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短刀。母刀长不过一尺两寸,刀身却可以宽到两寸,刀身偏薄,刀背笔直。母刀的刀柄处有一护手刀,细小如匕首,刀尖锋利。这原本是西域某国一名大将所创,意在母刀被折后还有小刀可以刺杀来犯之敌。如今北燕军中的步兵都有配发,一些王公府上的护院也有。整个长安城少说也有上千把,难道还能一一去查?
除非能看出凶徒使用的是哪家刀法。
然而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根本不必用到什么刀法招数。就好像阿宝被劈的这一刀,任何一个有腕力的男子都能做到。
斛律北河果然为难地摇摇头,又去看刘氏脖子上的刀痕。“这两刀很浅,想来只是为了吓唬人。还有她眼睛和手上的伤……这个凶手一定很喜欢看人被他虐杀时惊惶的模样。”
“最后刘氏应是不堪受辱,或是因阿宝被杀害在自己面前而受到刺激,这才抱着已死的阿宝逃了几步,刚到墙边就被凶手从背后杀死了。”全尔同想象当日惨烈的情景,不觉喟然。究竟是什么样的恶人,才会对老妇稚子下此毒手,甚至在杀人前还百般折磨这个可怜的妇人。
“就连最后杀了人,他拔刀时还要特意扭转刀身翻搅血肉,真是穷凶极恶!”斛律北河忿忿地补充道,对这种虐杀行径很是不齿。他正提着刘氏被折断的十指细看,忽然面露得色:“是了,一定是裂云指!”
全尔同奇道:“难道是我看错,竟不是错骨缠龙手?”
斛律北河毫不客气地点点头:“这两样都是分筋错骨的招式,全兄看错也不奇怪。只是错骨缠龙手原是从大擒拿法里演变出来的,讲究的是缠、拿、分、错,专从人体关节下手。而刘氏的十指,不只关节尽断,每节指骨都已被捏碎了。”说着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朝全尔同面前一送,竟是想要他亲自摸摸看。
全尔同硬起头皮捏了一回,发现果不其然都是绵软的一节一节。斛律北河又说,人骨虽脆而坚,越小的骨骼越难粉碎。如果单是从关节处扳断手指,有蛮力的男子都不难做到。这些尽碎的指骨说明,那人折磨刘氏时不满足于折断手指,可能是在凶性大发中用上了以阴毒著称的裂云指。
“若是裂云指……难道与河阴汤家有关?”斛律北河沉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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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河阴汤家,全尔同也听说过,其家传的太极莲花手相当有名。
“如今外家功夫都讲究刚、烈、猛,裂云指走的却是阴柔一路。武林中能将裂云指使到这般化骨为粉的,也只有汤老爷子了。”斛律北河说着说着忽一皱眉,“只是汤老爷子十年前已经过世,唯一一个儿子更是早已下落不明。何况汤老爷子门风严谨,几个徒弟我都见过,都是忠信之人,绝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行径!”
全尔同苦笑一下,唯一的线索又断了。想到上峰的责难,太阳穴就突突的跳起来。他心下已经决定,若再寻不出线索明天就送交刑部。倒是斛律北河少年热心,继续埋头翻检尸体,却也再翻不出什么名堂。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小屏终于不是花瓶了……要是也只能算有点恶心的花瓶……
凤尾罗
次日一早,全尔同睡眼惺忪地踏出家门,就看见门前停着香车一辆。八宝翠盖,双马朱轮,也不知是谁家纨绔如此招摇。正想着,就见车帘一掀,笑嘻嘻探出一张狐狸脸来。
“全兄起得倒早。”罗砚叫得甚是亲热,更不由分说把他架上车去。
车厢甚是宽敞,四壁衬以金红两色的软罗,一角搁着莲花罩的银炭盆,一角搁着云纹兽头熏笼,直烘得春意融融。除去罗砚,里面已经端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据说与罗砚情同手足的斛律北河,另一个却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这位是……”罗砚正待介绍,却被那少女打断,“叫我雪云即可。都是江湖儿女,不必太多繁文缛节。”
全尔同不知这少女来历,也不欲多问,只盯着罗砚问道:“那件玉猫可有分教?”
罗砚苦笑道:“你们看,全兄果然盯得我紧迫。”说着将玉猫交与全尔同,又将昨夜雪云所述一一说与他知,只是掩去了雪云的郡主身份不提。
全尔同听罢一皱眉:“这样说,倒很有可能是有人对那尊木观音见财起意,故下杀手。听起来华安是对木观音打过算盘的,那个侄子只怕也与刘氏被害大有干系。”说着就要下车去寻华安来问,却被罗砚一把拉住。
“全兄不必心急,且先与我去一个地方。”
罗砚要去的却是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绣坊“恒景春”。一大早刚刚开市,伙计正忙着把一幅幅绣品上架。罗砚进来不由分说,劈头就问“钱掌柜可在”。
钱掌柜被夥计从后堂里请出来,一脸的惊疑。听罗砚问起近两日是否收过几张绣帕,这才了然。
“公子果然是识货之人。这帕子虽小,绣工却极精致,你看着牡丹,一瓣瓣色彩这样绚烂,脉络这样清晰。再看看着花蕊,最细的真是比头发丝还细。还有这露珠,这蝴蝶,还有这海水牙边,要价三钱银子可真不贵。”
罗砚接过帕子,看了两眼,转手交给身后正在垫脚探头的雪云。
“这帕子可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送来卖的?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钱掌柜听他问得严肃,当下慌了神:“那是平乐坊马六儿的一个结拜兄弟,好像叫什么朱来的。到我这里来卖过两回,我看他人虽无赖,拿出来的绣品却好得很,也不曾多压他的价钱……”
雪云忽然笑了一声:“也是你眼神不好,那朱来就更傻了。这方帕子且不论绣工,单卖也不只三钱银子。”
她将手一扬,帕子只被两根指头夹着,飘飘扬扬,轻软得如烟缕一般。在她指间绽放着一朵硕大而艳丽的牡丹,其上光泽流转,竟如披着万道金芒。
“这可是凤尾罗啊。”她说。
凤尾罗香薄几重,这是宫廷中才会大量使用的珍贵丝织物。据说是用最好的蚕丝搀杂着最细的金线织成的。柔软的质地,细密的纹路,如果是一整匹在阳光下展开来,据说就像凤凰尾羽一般熠熠生辉。
全尔同和罗砚对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紫檀观音,凤尾罗……华家深藏不露的宝贝还真多。
对此华安只是惶然地摇着头,说自己一概不知。
发现紫檀观音是某日他喝醉了酒,无意中冲撞了佛龛,香烛倒了一地,观音像居然不动如山。他掂了掂,发现沉重如铁,绝对不会是普通木材。闻一闻,除了香烛的烟火气,似乎还有一种清香。再看看颜色,就疑心莫非是紫檀的。后来他偷偷用帕子蘸了些酒,在莲座底擦了擦,帕子上果然就沾了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