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木观音》作者:那云千【完结】 > 『书香门第★佳仁』木观音.txt

第 3 页

作者:那云千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32

“我就寻思着……老婆子对着它拜了这么多年,菩萨又不管吃又不管穿。倒不如拿去换些银两……一寸紫檀一寸金,我心里有数。”

“刘氏可愿意?”

华安嗫嚅了一下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家里我说了作数,她有什么愿不愿的。”

“你可同其他人提过?”

华安想了想说,他自己寻了两个掮客都不成,一个叫胡三,一个叫贾万吉,又托了相熟的梁文书寻了一个掮客,还没来看货家里就出事了。再有就是他在外喝酒,也许喝上头了会炫耀两句。

全尔同一一将名字记下,又派了个小兵去将梁文书带来。

梁文书颤巍巍地说,自己只是受华安相托作个中人,代寻的掮客姓马,人称马六儿。其叔叔也是老兵,前几年没了。在生时大家一起喝酒,马六儿也没少蹭过。那后生就是好赌,为人却并不好。

全尔同暗自点头:想来梁文书托了马六儿,马六儿又说与朱来知道,才有了那天晚上跪求刘氏的一幕。

“除此之外,当真再无旁人知道?”

“绝对没有!华老弟托我时就说了,一定要悄悄的,谁都不能说,不能走漏风声。同马六儿讲好以后,我去华家找华老弟没找着,看见华家弟妹,我连她都没有告诉!”

“可是华安叮嘱过你不可告诉刘氏?”罗砚笑盈盈插话道。

梁文书点点头:“华老弟说弟妹不大愿意,所以脱手前得先瞒着。”

几道目光一起扫向华安。他本来就佝偻的身子越发的萎缩了,也没有争辩,只是嘟囔道:“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只知道心疼东西……卖掉了还不是一道享福。”

全尔同又问起凤尾罗。华安用手一指着墙角那口木箱:“那里面都是她当初的嫁妆,水灾逃难时她丢了田契都没舍得丢这个。”

箱子一打开来,才发现其实已经半空。里面收着的,不过是几块被面,两条襦裙,还有些零散绣品。

“好鲜亮的花软缎!”雪云随手抖开一块被面就赞不绝口,又拿出一条烟青色襦裙来,看了看说这是碧丝罗的,虽比不得凤尾罗金贵,也算是很好的衣料了。

全尔同走过去,双手按住华安肩膀,迫使他双眼正视自己:“华安,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动作既像抚慰,又像逼问,更是暗中锁住了华安的身形。一旦他有妄动,首先就会被捏碎琵琶骨。

华安却只是神色委顿,茫然地表示不知道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老兵华安。武威县农家子弟,十五从军征,跟着先帝爷……那时还是敏华世子一路北伐匈奴。再后来,又跟叛军打。再再后来,自己所在的队伍也成了十六路反魏烟尘中的一支叛军。先帝爷洪福齐天,赫连家打下了江山,他在军中也侥幸存活下来。这么些年来,他不如一些兄弟一路高升,也不像一些兄弟早早就丢掉了脑袋,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

就在燕兵攻破长安城那日,他得了一个妻子,就是刘氏。那时候刘氏还是个小姑娘,披散着头发,抱着个包袱在慌乱的人群里跑着。她长得俊俏,又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言谈举止是那么温雅文静,让他总是觉得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刘氏的小名叫穿针儿,也特别喜欢做针线活。她说过去跟着夫人时,每天绣的都是鸳鸯啊,牡丹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嫁给他以后,绣花少了,缝缝补补多了,她也从没抱怨过。他在军中很少回去,乡下的日子不好过,爹娘逼着刘氏一样样变卖当日带在身边的东西。那都是夫人赐给她的嫁妆。最后留了几样,她说什么也不肯卖了。再后来,爹娘死了,家里遭灾了,她拖儿带女地过来投奔他。又过了几年,儿女死的死嫁的嫁,家里就剩下他们两口子同一个小孙孙。

说到这里,华安身子一哆嗦,眼眶里就滚下两滴老泪来。

叔与侄

朱来是被两个小兵堵在被窝里带过来的。

雪云这次终于瞧见了他清晰的正面。然后偷偷同罗砚咬了下耳朵:“一定是他,一看就不是好人!”

也许除了死去的刘氏,没有人会喜欢这个油头粉面,眼泡浮肿的青年。就连华安瞧见他,也是冷冷地不说话。罗砚甚至有些疑心,这个老兵对妻子与堂侄之间的暧昧不清是知道的。

“小寒那夜,你可到过你堂叔家?”

被全尔同这样一问,朱来就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承认自己是去过。“只待了一会儿,一会儿而已。”

此时华安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又听朱来说自己因为赌输了欠账,才趁他不在家,偷偷溜去求婶子帮忙,当下捏起拳头就揍了他两下:“叫你不学好,叫你去赌钱!你婶子那点东西都让你折腾光了……”

朱来哭丧着脸嚎道:“那是我婶子自己乐意,凭什么打我啊?”

华安还要再打,已被小兵拉开。

据朱来说,紫檀观音一事果然是马六儿说给他知道的。当时他输了钱,正愁得跳脚,马六儿就说你叔叔家自有一件好宝贝,你还愁什么。于是他才腆着脸上门相求,不过婶子没答应,就给了两方绣帕让他拿去换钱。

全尔同冷哼一声:“你同刘氏,当真只是婶子与侄儿如此简单?”

他身材生得高大,又是习武之人,板起面孔就是不怒而威,颇有几分震慑力。朱来果然伏倒在地,全身抖如筛糠。华安在一旁又惊又疑地看着,身子也止不住打颤。

“小的同婶子……都,都是婶子先招惹小的!”

朱来这样一说,华安就扑上来要打他,无奈被小兵架住,只得将两只脚乱踢。朱来躲了几步,可怜巴巴地望着全尔同继续招认:

“小的爹娘死的早,在长安又没有别的亲眷,就和叔叔家走得勤。叔叔长年当值,一个月晚上能着家的不过十日……小的原是不肯的,只是婶子对我太好。”

雪云哼了一声:“可不是,压箱底的都给你还赌债了。只怕不是刘氏看上你,是你先看上她手头的东西吧。”

朱来指天发誓道:“天地良心,真是婶子她……她说小的人才长得好,说小的知情识趣,说、说、说心里实在是欢喜小的。就是这样,她也没给过几样东西。相好了四五年,就给过一方帕子。”说着突然又哭了两声婶娘,说自己原不知道她是一片真心,后来才知道那帕子居然这般值钱。听得雪云又是冷笑连连。

“所以你食髓知味,那晚又诓了她拿帕子给你去换钱?到底给了你几条,换了多少钱?”

朱来忙道那都是婶子心疼侄儿。总共就给了四条,拿到“恒景春”钱掌柜那里,一条一钱银子。

全尔同忽然厉声道:“好个满口胡话的狗贼!四条帕子只换了四钱银子,你的赌债又是如何还清的?”

朱来眼神闪烁,吭哧道:“小的原有几个朋友仗义……”

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轻飘飘落到他面前。罗砚笑语吟吟:“这张可是你拿去兑的?”

朱来摇摇头,看着全尔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又赶紧点点头:“这,这是一个朋友借的……”

“你好大的面子,竟能借到宝泰号的庄票!”

庄票,又叫钱庄本票,是钱庄自己发行的一种特殊银票。银票与庄票是这是近些年才从西蜀传入的新鲜玩意。银票有官钞也有私钞,最大票面不过五十两。庄票却是钱庄自己签发的,面额根据寄存户存钱银数额填发。拿着某一钱庄的装票就可以到该钱庄各地分号持票提取现银,官员外任或商户进行大宗交易用起来相当方便。因为面额动辄几百上千,所以只有少数几个大钱庄才敢签发。能开出庄票的人也必然家中财力雄厚,至少能让钱庄老板放心。普通人多半不知道这些讲究,就连雪云也只当是大面额的银票。

当日她窃了紫檀观音,留下的荷包里就有这么一张庄票。罗砚知道后早派人问过了宝泰号的朝奉。朝奉果然对某个打扮寻常,却捏着庄票来兑银的年轻男子颇有印象。虽然凭票兑银不留姓名,但听了朝奉一番描述,罗砚早疑心是朱来,如今拿出来一诈,果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朱来只说是从刘氏哪里来的。至于刘氏如何会有这么一张庄票,又如何肯给他,却支吾着只说不知。

“恐怕你从她那里拿的,还不只这一张本票吧。”罗砚声音很柔和,与全尔同的铁面肃杀相比,简直就像春风吹拂。朱来却抖得更厉害了,呆了呆,突然就大叫起冤枉。

“小的只拿了东西,别的可什么都没有做!”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小包,抖开来里面是十来粒小金珠。

罗砚眸色转凉:“那天夜里你又去了华家一趟,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若是刘氏给你的,又何来的别的什么都没做?只怕是你用强从她房里拿走的罢。哼哼,好一个谋财害命的好侄子!”

朱来连声喊冤,说东西确实是自己从刘氏房里拿的,可是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害刘氏祖孙性命。

“小的尽管得了帕子,也知道还是抵不了那二十两的债。心里犯愁,就去花枝巷找一个相熟的央借。那女人甚是罗嗦,绊了小的好一阵子。及小的出来,正碰见有两个人走来。小的认出其中一个是叔叔,另一个却不认识。叔叔却没瞧见小的,就那么钻到金花姐家里去了。小的就想,叔叔这晚上怕是回不去了,婶子在家中寂寞……若小的与她好好温存一番,指不定就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肯将那木观音拿出来救急。小的当下转回望家巷去,走到房前就看到门大敞着,一进去就看到——婶子同阿宝被人杀倒在屋里啦!”

全尔同听见他说门大敞着,心里一动,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暂时想不到。

朱来吞了吞唾沫,继续朝下说:“小的慌了神,又不敢叫,只怕叫了人就说不清楚了。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佛龛下的供桌,这才看到佛龛上的观音不见了,倒留了一只绣花荷包。小的觉得古怪,打开了一瞧就瞧见了这些东西……都是小的一时贪财,顺手拿了。可除了这样东西,小的真的没干过别的!”说罢就砰砰响地朝地上磕了几下头。

“胡说!一定是你这小兔崽子!”趁着小兵不备,华安又冲上来拳打脚踢,他人虽老迈,力道却够狠,打得朱来红头肿脸,喊爹喊娘。

嫌疑人

“这样说来,也许是有人听说了紫檀观音也来盗宝,不想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于是恼羞成怒杀害了刘氏祖孙。”

太白楼二楼,临窗一桌四人围坐,面对一桌肉色红嫩、汤汁香酽的酒菜大谈凶案。

全尔同自己也知道这样很诡异,很倒胃口,然而他按捺不住,略吃了两筷子菜,就急着把自己的猜想托盘而出。

“全兄就这么肯定,来人是为了紫檀观音?”罗砚对蜜汁火腿情有独钟,连吃了几片才慢斯条理地看过来,脸上仍挂着那种狐狸式的笑容。

“也有可能是冲着刘氏手里藏的其他东西来的。”全尔同决计不让对方看轻,因此斟字酌句,力求严谨可信,“看刘氏箱中收藏的‘嫁妆’,都是内造织物,一尺高的紫檀观音也不会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应该就是当年长安城破日,私逃出来的前魏宫人。金银首饰,融了以后就看不出来路,而这些内造织物拿出来换卖就容易被认出。所以刘氏不愿变卖,是怕人发现她是旧宫人,引来麻烦。不愿意卖紫檀观音的缘故应该也是如此。可惜她还是给了朱来一条绣帕。给的时候大概是作定情表记,想不到朱来转手就卖了。也许正是这条罗帕,让某位有心人顺藤摸瓜,也可能是听到华安在酒肆里的吹嘘,总之是知道了刘氏的身份,更疑心她手里还有其他从宫里卷带出的值钱物件。

小寒那日那人先利用泥金帖设好圈套引华安出门,再于夜里潜入华家。那时正是雪云娘子得手之后,朱来再来之前。发现紫檀观音已经被人先盗走了,他心里恼怒,又去翻找其他东西,不想惊动了刘氏。于是他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那祖孙两人杀害了。还对刘氏挖眼、断手,可见这个人本性相当凶残,而且当时心头窝火,竟以虐杀来发泄。”

“不错不错,有理有理。”罗砚抚掌轻赞了两句,嘴角却越发上翘了,“不过罗某还有几个问题不明,不知全兄能否指教一二?”

罗砚的问题很简单。

首先,凶徒既是为财而来,不见了紫檀观音,为什么不将佛龛上的荷包卷走?那里面的金珠和庄票可是一大笔钱。

全尔同犹豫了一下:“或者他没有瞧见,或者他没当回事。”

“他若是为紫檀观音而来,首先就会先去察看佛龛。看到佛龛空着,上面放着一只荷包,作为一名偷儿他会……”

“当然是顺手牵羊放进怀里!”雪云好容易能插句话,且说得又是她的本色当行,自然她的话最有权威,说完不由面露得色。

罗砚睨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凶徒居然没有动荷包,可见——要么是他去时,荷包已经不在佛龛上……要么就是他本来就是后面那个拿了荷包的人!”

“罗少卿的意思是,朱来撒谎?”全尔同摇摇头,“斛律公子已经验出,凶徒使过裂云指,这需要深厚的内力,普通习武之人尚不能做到。朱来只是个小泼皮,连华安都能把他揍得哭爹喊娘。我也试过他的经脉,确实不像学过武功的。他可能谋财害命,却不能做到这样的杀人。”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凶徒在意的根本不是供在佛龛上的紫檀观音。没有注意佛龛,自然也不会发现这只荷包。”罗砚笑笑,“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为财而来,所以即使发现了荷包也不会在意。”

全尔同默然。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想来想去,罗砚说的确实有道理。

罗砚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凶徒要窃宝,大可以像雪云一样仗着自己身手好,趁夜行窃,哪管屋里睡着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即使一定要避开华安,也完全可以在华安值夜时下手。朱来都清楚,华安在军中当值,一个月夜里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天。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用泥金帖下圈套?华安见到香芍娘子,就一定会知道自己上当。凶徒就那么肯定,华安上当后还不会即刻返家?

听他这样问,全尔同倒是想起了朱来供词里有一句很容易被忽略的话。

“朱来说他在花枝巷里看见两个人,另一个会是谁?”

罗砚点点头:“两个人可能是同来的,也可能是偶然走到一起。这个人可能是个无关的嫖客,也可能是特意把华安从朱砂桥引到花枝巷的。华安不是说过,在梅园受了一顿奚落,他出来人晕头涨脑的,只想着要喝酒,要女人,至于怎么到花枝巷的都记不清了。如果有人想让他夜不归家,走到他身边来用话稍微暗示两句,他就会跟着去找暗娼吧?”

“设这样的圈套不让华安回家,到底是为什么?”全尔同盯着面前酒杯,觉得思绪就像这杯中轻荡的葡萄酒,看似已经澄明,微微一旋却又浮上许多渣子。

“问题就在这里。盗宝也好,杀人也好,为什么非要把华安隔出来?凶徒如此穷凶极恶,多杀一个华安对他来说有什么不同?”罗砚微笑着环视其他三人,心满意足地看见全尔同眉头打结,两眼茫然;斛律北河垂眼沉思,转即就露出了然的微笑;雪云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拍手道:

“我知道了。最不可能犯案的,就一定是凶手!”

全尔同摇头:“不可能。华安先在梅园,后在花枝巷,一整夜都未归,最不可能犯案的就是他了。”

“正是在这最不可能四字。”罗砚长叹一声,显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一张泥金帖,让华安戌时三刻到了梅园。他在梅园的时候,有香芍娘子并红香园许多姑娘可以为证。接着他又去了花枝巷,又有金花姐可以为证。刘氏出事后,最清白无辜不受怀疑的人就是他华安了。你看,那张看似诓骗陷害他的泥金帖反倒是帮了他的大忙呀。”

全尔同“啊”了一声,似有了悟,想了想又摇头道:“他要安排这样的‘不可能’,找个当值的晚上不就好了,也没有必要兜这个圈子。”

“全兄此言差矣!守城当值与这个可有一点最大的区别。”罗砚一弹酒杯,“守城当值是有定制的。雍门这样的偏门,每夜都有一火当值,火长带着九名士兵轮流守更。当中如果有谁开小差打个盹儿也就罢了,如果离岗久了,那是一定瞒不过的。

用泥金帖设的圈套就不一样了。看起来虽然匪夷所思,然而香芍娘子等人确实能为他作证。从朱砂桥到花枝巷虽远,花枝巷隔望家巷却只有两条街。如果在四角街拐一个弯,完全可以先去望家巷再折回花枝巷。先见了香芍娘子,再见到金花姐,而这当中他是不是还见过刘氏呢?”

全尔同强辩道:“他到花枝巷时不是还有一个人同去的么?”

“那人可能只是无意间同时出现的一个嫖客。也可能是华安领着他去的……”罗砚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只对着全尔同摇头叹息:“昨日我请全兄注意查验华安的身份,不知全兄可有收获?”

全尔同暗叫一声惭愧。他原是想查验,只是军中名册堆积如山,况且又是华安这样从外府军调入禁军的的老兵,查起来更是不知从何处下手。斛律北河既验出凶徒使过裂云指,应有一身过硬的内功,他就没再朝风中之烛似的华安身上多想了。

如今听罗砚层层推断下来,华安倒真是大有可疑。

这时忽然又听见斛律北河淡淡说道:“那华安倒是老当益壮。看他走路时手脚哆嗦已露龙钟之态,刚才扑过去揍朱来时,下盘可稳得很哪。”

作者有话要说:小屏又非常花瓶地露了两小脸……雪云比小屏更加花瓶……

难道爷爷和萝卜会最终成为一对?????

青兰折(上)

斛律北河这样淡淡的一句话搁下来,太白楼这顿酒菜就让全尔同吃得味同嚼蜡,如坐针毡。等到罗砚慢悠悠最后放下筷子,他立刻起身告辞,飞也似的直奔兵部。

他知道兵部的职方记室戒备森严,等闲人都进不去,因此拐弯抹角,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同乡的书令史帮忙翻查兵籍。查了两日,才查到华安确实是武威县人,十五岁入伍,先是在前魏飞黄府下做小兵,后来编入该府的玄鹘团。当时掌管飞黄府的主将是一代名将楚成,副将是燕国公世子赫连敏华。

那是一段人尽皆知的历史。燕国公是前魏哀帝亲自登台拜将任命的柱国大将军,统辖飞黄、启明等十二路府军,南定叛党,北伐突厥,军功卓著无人能比。世子赫连敏华自小随父上阵,是当时著名的黑马银枪小将军。无奈功高震主,赫连家最后还是被魏帝逼反了。飞黄府一分为二,一部分人跟从楚成继续效忠魏室,另一部分人则跟从赫连敏华投入燕国公麾下。

玄鹘团虽是由赫连敏华亲率的,华安却继续留在飞黄府,最高时任过校尉。过了三年他被调往西路的安西府,做了一名都尉。结果只隔了一年,安西将军就降了燕国公,安西府也被并入燕军。作为降军,华安被连降两级。大燕建国后,安西府被打散重新编为外府军中的一支,华安也在其中。有关他的最后调令就是十五年前,禁军右骁卫都尉郭胜将他调入右骁卫,编入七旅第二队第五火为雍门值守。

郭胜,就是与华安有旧的那位都尉吧。全尔同将这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两遍,忽然想起这位郭胜似乎如今已经升作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这是右骁卫中的传奇人物,当年也是赫连敏华麾下,而且是赫赫有名的玄鹘十三翼之一。

玄鹘十三翼是玄鹘团下的一支特殊小队,只有十三个人。这支队伍据说是楚成亲自培养的,专司谍报暗杀。这十三个人俱不知姓名,平时各有队伍编制,只有在受主将楚成或副将赫连敏华的亲派后才出动执行任务。郭胜的声名,还是在大燕建国后,赫连敏华成了太子,又成了武烈皇帝,在光明殿设功臣宴后才被传扬开来。而其他的十二翼,据说已悉数阵亡。

全尔同思忖着,要不要借此良机去将军府拜会下这位奇人。不过转念一想,华安既是同他有旧,只怕真要追查华安的罪责时反倒容易受阻。正踌躇着,有小兵忽然来报,说有一位青衣小婢急着寻全校尉。

来的果然是红香园的人。全尔同记得曾在殿春阁见过,多半就是当日给自己殷勤奉茶的那个。那时候笑得是多么娇俏喜人,此时一张俏脸却写满慌乱,见到全尔同就语带哭音地说道:

“全军爷你快去看看吧,那老不死的把青兰姐姐害了。”

全尔同心下咯噔一声,连忙随她赶至红香园。殿春阁里已是乱成一团,有哭声,有骂声,更有柳娘又尖又细的喝斥声。眼见全尔同到了,柳娘一肚子火气终于有了发泄之地,劈头盖脸先将他骂了一顿。既怪他当初上门骚扰园里的姑娘,又怪他不看好手下人,如今果然害出人命了。

全尔同不及分辨,只问青兰现在何处。柳娘努努嘴,终于让一个小婢领着他进了殿春阁。

殿春阁既是妓馆,房间格局与寻常人家自是不同。进去后先是一间宽敞的门厅,沿墙排开六把圈椅,更设着小几、条案。四扇描金漆屏将门厅与内厅隔开。内厅左进有一楼梯,上去有三间房间,分别是暖阁、书房和香芍娘子的卧室。内厅右侧有一扇暗门,出去是一条走廊,通向殿春阁后仆婢的房间。

全尔同这才明白,为什么香芍娘子略一拍手摇铃,就有青衣小婢机机灵灵的出现。

青兰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间。进门左侧搁着一只铜火盆,上面架着只小香炉。 全尔同只觉得暖香萦绕,甜熟的味道似是百合香,却又不太像寻常用的百合香。房间里窗扇大敞,寒风呼呼灌入。临窗的长条木几上软软地倒着一个女子。青罗衫子半褪,同色的襦裙也被垮到脚踝处,露出雪色的肩背和两条玉腿。这场面看似香艳,实则是说不出来的惨然。全尔同犹豫片刻,有些尴尬地走上去,将女子冰凉的身子翻转过来。

于是他看见了青兰那张曾经艳如桃杏的俏脸已经被死亡的青紫所笼罩。右腮像是被人打过,又红又肿。一双杏眼圆睁着,比活着时更圆更大。原本娇软如花瓣的双唇扭曲地张开着,却再也发不出痛苦的呼救声。嘴边蜿蜒着一行鲜血,一直淌到半露出的胸脯上。颈上、双肩和胸前都有片片淤痕,特别是咽喉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瘢痕,正像合手时拇指相对交压的形状。很明显,青兰是被人掐住喉咙窒息而死的。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他问。随后就听见身后一个不胜哀婉的声音回答道:

“约莫三刻钟之前我下来时,青兰就已是这样了。”

香芍娘子缓缓从门外走入,脸上隐隐可见泪痕,妍丽之外平添了一种楚楚可怜。全尔同这还是头一回得见花魁真容,一瞥之下但觉艳光灼目,心旌微摇。暗自吸了口气,这才能继续沉声发问:

“香芍娘子能否将当时的状况讲述一遍?”

香芍点点头。她声音柔媚,语调哀宛,仅仅是平铺直叙也足以打动人心。

据香芍说,当时她刚辞了客人,再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青兰对自己说的一件事。因为事关重要,所以她摇铃换青兰上来,却半天不见人影。她只当青兰偷懒睡着了,于是自己下楼来寻她。哪知推开房门,竟瞧见——

“那个老汉,叫华什么的,正压在青兰身上……他掐着青兰的脖子,听到我推门就转过来,那张脸好生可怕……”她声音颤抖,似是不胜余悸,按着心口缓了一缓才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全身都动不了了。那个凶汉瞧见我,突然丢下青兰就冲过来,我只当……只当他要……我就尖叫了一声。哪知他冲过来把我撞倒了就直接冲出门去。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说罢罗袖掩面,竟嘤嘤哭了起来。

柳娘走过来一把搂住香芍,恨恨道:“那该死的老瘟生,亏得跑不快,刚跑到桥上就被陈四他们拦下了。我这就着人绑他去见官,全军爷正好作个见证!”

全尔同叫了一声且慢,他想先见一见华安。

华安此时被几个龟奴五花大绑丢在殿春阁外的花圃里,头发散乱衣衫开裂,模样实在狼狈。全尔同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跑到红香园里来,他却眼神狂乱,嘴大张开着只重重地喘粗气却什么也说。旁边看守的龟奴陈四说,他这样已有半天了。确切的说,自他发狂似的从殿香阁正门奔出来时,就已经是一副癫癫狂狂的样子。干干瘦瘦一个老头,力气还特别打,四五个青壮龟奴花了好些力气才将他制伏。

全尔同暗叹一声,见华安面孔紫胀,双眼赤红,又握着他的手腕试了试,竟像是极度亢奋导致的气血逆流。他实在是想不出,华安怎么会突然来到红香园,又怎么会强暴青兰。但是人证、尸证具在,青兰正是被他施暴并错手杀死的。看来只有报官送交刑部,然后将刘氏祖孙一案与此案并查了。

虽然他心里还有种种谜团未解,也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找柳娘,还要先揣摩下等会儿如何说话才足够做小服低。红香园虽是妓馆,传说背后却与许多高官显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看,柳娘显然是想将青兰被害一事算到禁军校尉私自查案,问讯红香园姑娘的头上。这事原本就该交给刑部,这样处理是禁军这方理亏,一句说不好,只怕连指挥使大人都要被连累。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龟奴在耳边谄媚地提醒:“军爷您请这边走,这有条小路连着殿春阁的走廊,进去就是青兰的房间了。”

全尔同蓦的精神一振,大步沿小路走去。

青兰折(下)

“全军爷这话说得可真有趣。不是那疯子做的,难道还是这殿春阁下娇滴滴的姑娘们?”柳娘掩嘴一笑,手中端着的茶盅却重重搁下,溅出半盏茶水来。

刚才全尔同过来,柔声和气地请她与香芍移步内厅,只说是有几句话要商量。她只当这个从七品的小校尉怕事,要拿些银两和软话来央求。哪知此人不仅不知好歹,更是口出狂言,竟说杀害青兰的未必就是华安。

全尔同却坚持道:“华安是头一回上红香园,对园内布局毫不知情。他夺路而逃时,居然是走回廊经由内厅再从门厅出来,绕了这样一大转。分明从青兰房间转出去就有一条小路通向阁外。既然他连门路都摸不清楚,为何又能跑到最里间强暴青兰呢?如果只是想一逞兽欲,走廊上这一排屋子都是仆婢住的,总有几间里面有人,为何他单单只选中了里间?”

“军爷莫非是想说,殿春阁里有人领着他去找到青兰,又帮着他扒了青兰的衣服,让他去掐青兰的脖子吗?”柳娘一挑眉,一双桃花眼顿化两把寒冰剑,“那老疯子对青兰施暴可是我家香芍亲眼所见,真金白银一般的事情,军爷莫非还想抵赖?我倒要去问问何尚书,徐侍郎,莫非禁军就可以这般无法无天么?”

何尚书是兵部尚书,徐侍郎是兵部侍郎,看来也是红香园的熟客了。全尔同强按下心头那份不忿,坚持道华安出现在青兰屋内实有蹊跷,而香芍看见的只是华安掐住青兰的脖子,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青兰是否还发生过其他事情,是否有人杀害了青兰又故意引华安前来。

柳娘笑道:“龟奴进不了内室,而且几人一组在一起,谁做了什么大家都会知道。说来说去,军爷还是疑心园子里的姑娘么?”双手一拍,厅下列出五个青衣小婢,俱十五六岁,袅袅婷婷。柳娘又命她们将双手伸出来,个个十指纤如葱削,嫩如春笋,一看就是连半点粗活都没沾过的。柳娘抓过其中一只手,用力送到全尔同眼皮底下:“军爷倒是看看,这么细皮嫩肉的一双手,能掐得死人?”

全尔同道:“妈妈莫要多心。能将青兰掐得窒息身亡,从力道上看一定是个男子。只是当时殿春阁里也并非只有华安一个男人。”

见众人不解,他索性说得再明白些:“香芍姑娘不是送了客人,又小睡了片刻才下楼来的么?”

“绝不可能!”原本缩在圈椅里黯然垂泪的香芍第一个驳道,“斛律公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全尔同一怔。他只是想到一种可能,原本还沾沾自喜,却万万没想到香芍的客人竟会是斛律北河。

如果问他,他也不信斛律北河会做出这等事情。短短几天交往,时间虽然不长,交谈虽然不多,也足够让他知道斛律北河为人外冷内热,年纪虽轻,为人处世却颇具侠风。何况他处处自矜,那样爱惜羽毛,又怎会让这种事情污了自己的手。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得硬起头皮坚持道,与华安相较,香芍娘子的熟客更有可能。香芍既称送客后小睡了一刻钟左右,就难保下楼后的客人没做过其他什么。他说了一番,竟然说得自己都有几分信了,不觉得心头一颤,又暗暗责怪自己居然如此疑心友人。

香芍一心倾慕斛律北河自是不信,柳娘却皱起眉来。过了片刻,她的口气果不其然的柔和起来,竟与全尔同商量暂不报官。全尔同原本就是打得这个算盘。他原想香芍娘子的入幕之宾非富即贵,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若牵扯到这桩命案里,一旦报官不说他自己脸上无光,连带着将红香园的名声也带坏了。刚听到居然是斛律北河时,他还暗叫糟糕,只怕柳娘不会为一个江湖少年遮掩。不想柳娘竟然肯了,倒教人不得不疑心斛律北河的身世背景是否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简单。

无论如何,暂不报官已是难得的宽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终究要给柳娘一个交待,不禁又额角抽痛起来。无论青兰是被何人所杀,他都隐隐觉得这件命案与刘氏祖孙被害有关,两起命案都是看似简单实则透着难以捉摸的古怪。一定是有人精心布局,然而他不知道,

这张这张看不见的罗网到底想要网住什么?仅仅是那三条人命么?华安究竟是一只狡猾的蜘蛛还是被网丝黏住的飞虫。甚至自己这个奉命勘查的小校尉是不是也已经身陷网中而不自觉?

深吸一口气,全尔同按下心头的忧惧,从头一一询问起来。因为华安仍是一副痴狂模样,所以他能问话的只有柳娘、香芍和殿春阁里剩下的五个青衣小婢。

华安为何会来红香园?

柳娘一撇嘴:“我已经问过了,门口的接引婢子说他来时口口声声说香芍娘子约了他有事要说。前两日军爷带着人来人去好不威风,那两个不争气的贱婢只当又有什么要紧的公事,这才放了他进来。”

香芍愕然道:“我哪有约他?”全尔同却注意到,说完之后她眼神忽然略略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掩下不提。

全尔同也不追问她,只问华安来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

香芍缓缓回忆道:“他来以后让粉桃通报我,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我说。我也只当是全军爷有什么话带来,所以不敢怠慢。只是因为约了斛律公子,我正在梳状不方便见人,只得请他在楼下稍坐坐。”又指着一个青衣小婢道:“她就是粉桃,华安来时便是她招呼的,有什么只管问她。”

粉桃声音细小,说起话来微微发颤,似乎已被青兰一事吓坏了。她说自己按照香芍吩咐,把华安让进内厅,又奉上香茶并两碟果子。华安当时的模样还甚为拘谨,还赞了两声茶实在香,果子实在精巧。后来斛律公子到了,进厅时瞥见华安还顿了顿,却也没同他说话就上楼了。

“再后来,他叫我如果闷了就出去转转……奴婢不知他是先存了坏心,竟真的就出去了……”

香芍悲切道:“你实在糊涂!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小心大,但凡添妆钱少的客人一概怠慢,偷尖耍滑惯了……可今日下面就你一人当值,如何还敢擅离?”说着又低头拭泪,“你们私下说我偏袒青兰,也不自己想想,论体贴论勤快都比她差了多少!”

粉桃伏地求饶,其馀四个小婢也纷纷求情。全尔同看着可怜,便咳了一声,用话岔开:“前两回我来也是白天,见到好几位姑娘,今天为何只有粉桃一人当值?”

香芍叹道:“我这里连上死去的青兰,一共是六个人。昨晚妙莲妹妹来说她的婢子病了,今日要侍奉一位别驾大人惟恐人手不够,我就差了翠菊、碧竹去。秋容昨夜侍候了那位员外郎一宿,今日起不来我也不曾叫她。红榴是顶了朱槿的缺刚进来的,只在门外迎客,不干厅内的侍候。青兰倒是个省事的,偏又染了风寒。我让她在屋里歇着,想不到竟然……”

全尔同听见青兰染了风寒,刚一挑眉,忽瞥见地下跪着的几个小婢面有不豫之色,似乎对青兰的感染风寒另有看法。

果然就有一个小婢大胆,欠身道:“娘子心疼青兰染病,好心让她歇息,却不知她实在有负对娘子厚爱。早上我好心去瞧她,房间里却不见人。我刚要出去,恰碰上她推门进来,戴着风兜,一身的细雪珠子,不知道去过哪里了,见了我才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你可有问过青兰是去了哪里?”全尔同身子猛然向前一倾。这小婢虽是抱怨青兰的装病偷懒,却似乎道出了一条重要线索。再看看柳娘同香芍,俱是一脸不知情的神色。

“你可有问过她是去了哪里?”

小婢摇头道:“我问了一句,既然病了怎么不好生躺着,一大早到哪里去了。她并不曾回答,反倒嫌我偷偷进她的屋子。我气不过,就同她拌了两句嘴,红榴在隔壁是听见的。”说着眼睛一挤,作嫌恶状,“她疑我翻她东西,谁稀罕似的。不过说到手脚不干净,她才真正算一个。娘子不知,我在她那里瞧见什么了——泥金帖,有三四张都是没写过,定是趁娘子不备偷来的。”

全尔同一震,想起那两张难辨真假的泥金帖。他原本就疑心有人仿冒却苦无线索,如今听到青兰房里竟有空白的帖子,再想想她既是香芍娘子的心腹,未必就不会摹仿字迹。难道那张假帖子竟是青兰所为?

香芍掩泪道:“翠菊这张嘴真够巧的,倒学会掰姐妹闲话了。可怜青兰尸骨未寒……你可知道,那是我拿给她的。昨天手腕触着了,才要她代我写几张帖子。”

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全尔同看看香芍,却见她也正转过脸来看向自己。一双美目含泪,水光盈盈,其中蓄着的既有哀婉,又有央求,似乎是在请自己相信。

翠菊告状却讨了个没趣,悻悻然退下了。全尔同又问了问秋容、红榴和粉桃,可有注意过有什么响动。

红榴满脸稚色,一团茫然,只说自己看见华安进来,后来则是斛律公子,再没旁人靠近。她先是一个人守着门,后来粉桃出来了,两个人就在檐下看雀鸟啄实玩,没有听见什么响动。粉桃在旁边也点头不迭。秋蓉想了想说,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似乎是听见隔壁青兰屋里有几声女子的呻吟,也有桌椅推动的声音。

全尔同道:“既然听见响动,你竟没有去瞧一瞧?就不怕是隔壁有人出事?”

秋蓉掩嘴一笑:“平时又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响动,谁知道这回竟出事了。”其他几个小婢也忍不住吃吃偷笑。

全尔同起先还不解何意,听柳娘两句解释后,不禁面上一红。原来青兰等人虽是殿春阁里的婢子,却也是红香园里二三等的姑娘。有时被嫖客看中,或自己动了心思,也会在房里接客。所以秋蓉听见隔壁响动,只道是青兰又有了生意,翻个身就以被拥头继续好梦去了。

合欢茶

罗砚被请到红香园时已是华灯初上。

往日这个时候,殿春阁里已是莺歌燕舞,风光旖旎,如今厅内却只坐着垂头丧气的全尔同和面如冰山的斛律北河。旁边两个小婢也是耷拉着头,战战兢兢的。

“悲夫悲,朔风紧而青兰折。”他不胜唏嘘地摇摇头,“全兄可有问出什么?”

全尔同将香芍和几个小婢的话重复了一番,又说查问过了,负责看着华安的小兵说,一大早有个漂亮的小娘子来找华安,认了尸体以后说正是青兰。当时小兵还笑他又有艳福,华安也不多言语言,还像平常那样盘腿呆坐着。不想下午两个小兵手痒想赌钱,华安好声好气的说你们只管去,自己只老实呆在屋里,又拿了一吊钱塞给他们。小兵看他一副蔫样,也没有多想。哪知他们前脚去赌坊,华安后脚就跑到红香园里闹出事情了。

“如此说来,早上青兰去见的的确是华安,华安也说他是被香芍娘子邀来的。然而香芍娘子称自己并没有这样做。他们三个中必有人一说谎。”罗砚沉吟道。

全尔同点点头:“我倾向于香芍娘子并不知情。如果是她要约华安,大可不必派正在病中的青兰去传话。应该是青兰私自去见华安,并假托是香芍娘子的意思,将他约到这里。既是青兰所约,自然也可能告诉华安自己住在最里间。所以华安在内厅稍坐片刻,就支开粉桃潜进青兰房中。他们为什么会见面,又为什么起争执导致青兰被扼死,我想大约与青兰房中的泥金帖脱不了干系。不知罗兄以为如何?”

他抬起头来发现罗砚正笑微微冲自己缓缓摇头,只当自己推断有错,更被那种狐狸式的笑法笑得心中发麻。干咳两声,正要询问,却听罗砚不知是真是假地赞道:“全兄果然俊才。可惜历来都是投笔从戎,武官是瞧文职不上的,否则我倒真想保荐全兄来大理寺作个寺丞、主薄。”

全尔同面上一红,自然谦虚两句。他倒也觉得经过这几日折腾,只知练兵习武的自己居然也渐渐能将疑团理清了,不觉心头一热有些得意,加上刚才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口里焦渴起来。手边的茶盅半空,他又不惯让人服侍,自己提起一旁的青玉梅花壶要注水,发现竟也空了。倒是靠边的梨木长条案上还有一只粉地描金莲花的凫式壶,他也懒得叫那两个小婢,自己转去提起壶来倒了一杯。这壶里的茶汤已凉,颜色暗红色,却带着股特别的甜香。他想也不想仰起脖子就要牛饮,却被小婢一声娇呼拦下了。

“万万使不得!”说话的是那个叫叫粉桃的小婢,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焦急,又带了点淘气的笑意。

全尔同只道她是指茶汤已凉,道了声无妨又要饮。

粉桃急道:“全军爷,那茶等闲吃不得……就是要吃,也吃不得这一海的。”

全尔同一愣,看看手里的茶汤似乎也无异样。罗砚在旁笑道:“怎么,莫非红香园的茶还有吃不得的?难道有毒不成。”

“毒是没有,可这是合欢茶……”粉桃说着便红了脸,手捻着裙带解释道,“这茶是教人,教人想做那事的……”

原来红香园既是妓馆,自然也为嫖客准备有一些催情助兴的妙物。带有异香,饮后能动春情的合欢茶颇受一些文人欢迎。此物性淫,妓馆里用时往往煎上一壶,待凉时倒上一点,再和以其他香茶,就足以让人飘飘欲仙。香芍娘子眼高于顶,寻常入幕之宾难得能攀上她一条裙带,倒并不常用这合欢茶,只是按例准备一壶就这样随意搁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