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尔同大为羞赧,连忙将手中茶汤泼到一旁的梅桩盆里。斛律北河也有些忍俊不禁。
罗砚笑了笑,忽然问道:“今日午后这茶就搁在这里吗?”
粉桃点头说都是一早准备下的。
全尔同一惊,罗砚已急急问道:“华安用过的茶盅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想的是同一个问题。莫非华安误吃了合欢茶,然后见到青兰铸成大错?
粉桃想了想摇头道:“下午乱成那样,谁还留信一个杯子。大概已经被收下去洗了。”
一旁的红榴支吾了一下,红着脸上前道:“大人问的莫非是一个五彩莲枝的小茶盅?香芍姐姐说那是腌臜人用过的,不干净,叫我拿出去掼了了事。我瞧着挺好一个杯子,就偷偷收起来……大人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娘子。”
红榴当时藏得慌乱,只将茶汤倒净,茶盅内壁上却仍留着一圈红痕。全尔同嗅了嗅,确实有淡淡的合欢茶异香。于是顿脚道:“合盖他自找死路。”
罗砚取了一方丝帕将茶盅包起收好,笑微微道:“多谢两位小娘子。”他人生得俊朗,笑起来虽然让全尔同瞧不惯,却颇能迷惑女孩子。两婢红着脸吃吃一笑,红榴更是娇痴大胆,直说道:“这位大人既同斛律公子认识,以后还请常来,我家娘子一定会欢喜的。”
罗砚虚应了两句,又烦她们将香芍娘子请下来。红榴欢天喜地的跑上楼去。全尔同看了他一眼:“香芍娘子刚才哭得疲倦,才歇息下。”
“全兄倒会怜香惜玉。”罗砚笑了笑,忽尔敛了笑容,“全兄当真相信青兰屋内的泥金帖是香芍娘子所与?”
全尔同踌躇了一下。虽然香芍娘子说得合情合理,不过听她的语气,观她的目光,不难发现她对青兰百般维护,大有可能是在替青兰遮掩。
他心里虽有怀疑,但想着要质询一个刚刚痛失姐妹,哭得柔肠寸断的弱女子,又觉得有些难受。
香芍娘子倒是相当配合。很快由红榴扶着走下楼来,见着罗砚先淡淡一颔首,两只眼睛只盯着斛律北河看了又看,终于叹息一声:“大人有话但问无妨。”
罗砚看着她泪痕宛然的玉面,略一失色,继而正色道:“香芍娘子请直言,青兰房内的泥金帖当真是你与她的?她曾与你说过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何事才让你午睡不宁下楼寻她?”
香芍犹豫片刻,终于用眼神将粉桃和红榴支了出去。待两个小婢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后,她终于回答道:“说来惭愧,昨天夜里青兰曾经找过我,对我说……她曾为人所惑,仿了我一张泥金帖拿去害人。具体是谁,怎么个害法,她又不肯对我说。我劝她去找全军爷说个明白,她只说心里乱得很,又怕有人会来害她。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房内的泥金帖应该也是当日从我这里拿走的。当初我听见有两张一样的帖子,也有怀疑身边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青兰。”
她说罢用衣袖拭了拭泪,一双红桃似的眼睛含着水光望像正襟危坐的斛律北河。斛律北河却甚不知趣,眼睛只盯着手中的茶盅。全尔同看得很是不忍,罗砚也微微叹道:“青兰那样对待娘子,娘子竟还如此维护青兰,若她死后有灵一定会不胜感激,结草衔环以保罢。”
香芍娘子惨然道:“同堕娼门就同是苦命人。她们几个里青兰跟我时间最长,我素来把她当作自己妹子。就连她学会写字,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全尔同暗道,是了,青兰的字迹必然与香芍相似,稍微刻意一点就能仿写出泥金帖来。现在这件命案案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青兰仿帖多半就是受华安指派,后来她发现闹出人命心里害怕,就想找华安来商量。不想华安误吃了合欢茶,到她房中凶性大发,竟生生扼死了她。由此看来,望家巷刘氏祖孙一案也应是华安一人或勾结他人所为。如今只需找出华安是如何同青兰搭上线的,就可以盖管定论了。
至于斛律北河——
当香芍娘子在他再三劝说下上楼休息后,他转向斛律北河:
“斛律公子,有一件事情你还未曾向全某解释。”
斛律北河一扬眉道:“全兄将我拘在这里半个晚上了,也不曾有个分教,怎么还要我来解释?”几天之内他连接两度被指为疑兄,说起话来自然有些脾气。
罗砚诈作惊讶道:“怎么,莫非青兰被害全兄也疑是与斛律贤弟有关?”
全尔同摇摇头道:“我并不信斛律公子会杀害青兰。但是斛律公子与罗少卿是否欠全某一个解释。公子本非会流连花丛之人,近日却为何几次拜会香芍娘子?今日午后辞别香芍娘子,你又为何在殿春阁里呆了一阵,几乎是在青兰案发之前才离开?全某或许是缪托知己,却相信两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不应有所欺瞒才是。”
罗砚与斛律北河相视一笑。斛律北河站起身来冲全尔同一拱手,谢罪道:“原本是不该瞒着全兄的。实在是罗兄令我暗中查看,我又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心中有愧才不曾对全兄提起。”
全尔同原本就怀疑是罗砚要斛律北河借接近香芍娘子之机查探泥金帖之事,现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终于心里踏实了。也拱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
罗砚哈哈一笑:“全兄既已缪托知己,为什么说话还这样客气。你我本是同年兄弟,北河也与我有金兰之义,你趁早把公子、大人的字眼换掉才好。”
经过两件案子的折腾,全尔同对罗砚的成见渐消,又真心爱重斛律北河这个侠义少年,当下改口唤了一声:“罗兄说的有理。”
百合香
要查青兰同华安之间的联系,只有再进到她的房间里去。
罗砚一步跨入,就直呼“好冷。”看看洞开的窗户,不悦道:“是谁多事开了窗子?”
全尔同摇头道:“我事先吩咐过,屋里一切连同青兰的尸身都保持原状。这窗我下午来时就是这样开着的。”
听他一说,罗砚眉头皱起,指着伏在长条几上青兰道:“全兄难道不觉得奇怪?天气这样冷,她竟然会仅着单衫襦裙让窗户大敞着?何况这火盆上既然当时在熏着香,就更不应当开窗了。”
这一层全尔同倒是真没想到,自叹一声疏忽。不过他的目地旨在找空白的泥金帖和其他足以证明青兰同华安有关的证据。略微翻检了下,果然就从长条机旁地上零散着的几本书下找到了几张空白的泥金帖。正当他在一本本翻书,寻找是否架着书信纸条的时候,罗砚相当游手好闲的在屋里东张西望,最后索性蹲到余烬尚红的火盆旁边,两只手笼在上面取暖。倒是斛律北河态度严肃,认认真真翻检着青兰的首饰匣子。
“妙极,妙极,曲拳能握一烬暖,花气浑如百合香。”罗砚忽然啧啧有声,更把指尖凑到鼻下轻嗅,似乎那上面还真沾有薰香的余烬。
全尔同看得好笑,正想敦请他也来帮忙。不想罗砚先一瞪眼,叫倒:“斛律贤弟你翻女人家的东西作甚?有这闲功夫不如去看看尸身。”
斛律北河不知是太听话,还是捧着首饰匣自觉尴尬,居然即刻丢下匣子去看青兰的尸身。只是青兰死时裙衫半褪,又让这少年尴尬了一回。
“这死状……好生奇怪。”只看了几眼,斛律北河就发出了诧叹,“香芍娘子当真是看见青兰被扼杀的么?”
全尔同奇道:“她面色紫胀,神情扭曲,嘴角出血,咽喉曾被人用力扼住,分明是窒息而亡。难道斛律贤弟你瞧着竟不像?”
斛律北河提起青兰的一只手,让他们注意那留得足有半寸长的指甲。“若是华安冲上来施暴,青兰必然会先反抗几下。她是女子,身子又是正面被压住,最可能的反抗就是用手去抓施暴者的头脸。你们看她的指甲这样长,却如此完好,而且丝毫不见搏斗后会留下的血迹皮屑。”
他提着手指忽然咦了一声,小心翼翼从中指的指甲里取下一点东西。全尔同凑过去一看,却是很小一片白纸。
斛律北河连称奇怪,环顾四周片刻,伸手将敞开的窗扇合拢,果然在右窗扇的下方发现一丝撕破处。“是了,这就是青兰用指甲勾破的。”
“这可就怪了。”罗砚终于丢下火盆走过来,看看窗户又看看青兰的指甲,“依斛律贤弟看,青兰可有可能是死后才被华安扼杀的?”
斛律北河弯下腰去,红着脸查看尸身颈部、胸部和双肩的伤痕。过了半晌,他直起腰来,一脸困惑地说:“委实奇怪得很。青兰确实是窒息而亡,身上的衣物确实是像被人用力撕扯下的,胸口也有抓伤。但是怪就怪在这几道抓伤看上去太过明显……如果是在生时锁伤,人体肌肤柔软有弹性,只要不伤表皮不出血,这些伤痕很快会消失。现在细看下来,我疑心是刚断气不久,身体还温软时被人用力造成的。”说着就将这块红瘢那道青痕指给他们看,如果活着时造成应如何,现在又如何,说得头头是道。
全尔同不禁眉头打结:“难道华安对青兰施暴之前,她就已经死了?难道在华安之前真的有一名男子溜进屋内行凶?”
“只怕未必会是男子。”罗砚双眼盯着窗扇上破损的那一点,表情很是古怪。也不等全尔同再问,他忽然走出房去,唤来外间候的粉桃、红榴二婢:“今天你们是什么时候来青兰房间的?当时窗户是关着的,还是敞着的?”
粉桃回道:“我同红榴在外面说话,忽然听到娘子叫了一声,我刚说进去瞧瞧是怎么了,刚走到门厅就看到那老汉疯了一样跑出来,唬了我一跳。等我跑到青兰姐姐房前,就看见娘子瘫在门边。说到窗子么,似乎是开着的。”说罢又推红榴:“你那会儿也跟着来了的,可还记得?”
红榴点点头:“是开着的没错。我当时只当青兰姐姐伏在那边晕过去了,还想进去扶她来着。你不记得了?我走过去时还说了句,姐姐本来就病着,怎么还坐这里吹风,可不就吹坏了……”说罢咬着嘴唇,一双杏眼怯怯地看着罗砚:“大人,可是红榴做错了什么?我单碰了青兰姐姐一下……就再没敢碰了。”
罗砚笑了笑:“没错没错,你们都是好姑娘。”又指着火盆问,“你们这里的薰香气味真好闻,甜丝丝的像是百合香,细闻起来又别有韵味,可是有特制的方子,还乞小娘子教我一教。”
“难道不是百合香么?”粉桃走过去捧起那只小香炉,用指甲挑起一块未燃尽的香料瞧了瞧,忽然笑道,“难怪大人会稀罕,这下面原是有香末子没烧干净。两种香杂在一块,味道自然就串了。”
罗砚呀了一声,拿过香炉来用指甲挑了挑,果然抹了一指乌黑的香灰,拿到鼻前嗅了嗅笑道:“倒有两分龙脑的意思。”。他用帕子盛了,又从粉桃手里把那块没烧尽的百合香块也要过来一并包好。又絮絮叨叨向那两个小婢请教薰香时如何放置香饼香块才烧得长,一整块百合香能烧几个时辰,哪种香又应同哪种香搭配,哪些香用着才雅致不俗,红香园里的姑娘多爱用什么香……罗里罗嗦的,两个小婢还笑嘻嘻的一一答了,全尔同在旁边却已不耐烦,甚至疑心这只笑面狐爱风流的老毛病又在不恰当的时候发作了。
粉桃似乎也有些哀怨,一一答了又撇嘴道:“这些话大人真不该问我。平日娘子赏我们的可尽是些青桂、茉莉、零陵香什么的。龙脑是多稀罕的物事,倒舍得赏给青兰。”
罗砚笑笑解下一个荷包,将里面装成的两星沉香倒在粉桃手上:“也就带着这点,两位小娘子若不嫌弃就权当今日的谢礼收下罢。”
沉香与檀、降、芸、速、龙脑、麝香几样都是香中上品,香铺里一斤少说也要好几贯钱,抵得上小户人家大半年的经营了。两星也有两钱,虽是小块却也难得。粉桃得了自然千恩万谢,笑着分与红榴。
罗砚回过头来,看见全尔同一脸鄙视登徒子的神色,也不分辨,只说了句:“全兄,还请将华安看紧些。”
他面上虽仍在笑,话音听在全尔同耳中竟蓦然有了些说不清的疲惫与惆怅……
阳关酒
自红香园出来,三人竟一路无话。
全尔同脑中自是有一团麻线,千头万绪,才理还乱。他隐隐觉得有许多地方不对,却有拎不清楚。更让他困惑的是罗砚与斛律北河的神色。斛律北河是出了名的冷面公子也就罢了,罗砚竟也一改常态,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懒洋洋无挂碍的笑模样。虽然他嘴角还是翘得老高,但是全尔同能看出来,这压根就不是笑,连皮笑肉不笑都算不上。
到了方井巷口,全尔同朝西回家。罗砚朝东,斛律北河理应朝南。然而这个沉默的紫衣少年竟一路跟着罗砚到了罗府。
罗砚也默默无语,只带着他走进书房。剔亮银灯,照出满架诗书和两个被拖得老长的对峙人影。
“巧得很,前两天我才得了一坛陈酿,就藏在架子下面。”到底还是罗砚打破了沉默,走到书架边,伸手从插着几幅卷轴的蓝釉大肚元宝釜中捞出一只黑陶小坛。一揭开坛口的泥封,诱人的酒香就四溢出来。原本覆在坛上的红布被随意丢在几上,竟是满室清冷里唯一温暖的颜色。
斛律北河冷冷地看着罗砚满书架翻藏起来的酒杯,终于说话了:“青兰的案子,罗兄真的不与全兄说明白了?”
罗砚正拿着本《毛诗正义》的手微微一颤,顿了顿继续自顾自唠叨道:“我记得明明是藏在这书套后面的,怎么就找不见了?”乒乒乓乓翻了一阵,好容易翻出两只黄质黑边的角杯,笑笑道:“如今世人都重金玉之器,哪里知道用这倒透通天杯喝酒的妙处。”
通天者,犀也。犀角黑色为本,黄色为正透,黄质带黑边的为倒透,是犀角中贵重的一种。所谓犀辟尘埃玉辟寒,用犀角饮酒据说有辟浮渣、澄酒色,蓄真香的妙处,更有防毒解毒的作用。
斛律北河看着他将酒缓缓注入杯中,忽然哼了一声:“罗兄确实用得着这角杯。那香灰里的余毒,只怕也不好消受罢?”
罗砚将酒坛放下,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你不过。”
“你又是反复问窗子怎么开着,又是跑去刮香灰,再加上窗户上被青兰抓破的那一点,傻子才想不到。”斛律北河说罢忽然怒其不争地一跺脚,“偏那全兄就真的是个傻子!”
“也怪不得他。我进屋见到窗户敞开只是觉得奇怪,虽有疑心和薰香有关却到底没有证据。多亏你验出指甲里那一小片白纸,才教我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罗砚长叹一声,模样倒像恨不得自己没有想明白似的。
斛律北河看着他:“现在证据确凿,恭喜罗兄大可以踢开那姓全的傻子独揽功劳了。”
“斛律贤弟——”罗砚急切叫了一声,转而又沉默摇头,嘴角一抹苦笑竟是无比无奈。
“难道不是么?”斛律北河捏起右拳,朝黄梨木的桌上重重一砸,“你明明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诓全兄看紧华安?你明明知道不是华安——”
“至少,这样他会无事。”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罗砚终于艰涩出声,“聪明如你应该也知道了,这两起案子的背后……并不简单。”
“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斛律北河冷哼一声,“我只知道你是怕了。我还知道,那背后的人定然会被冤魂缠身,日日夜夜不得安歇。”
罗砚继续苦笑:“只怕我才是日日夜夜不得安歇的那个……”忽然双目炯炯,恳切地望向斛律北河,“若我说这事我自有计较,贤弟你可相信?”
斛律北河愣了愣:“罗兄是想以大理寺名义发落此案?”再看罗砚充满无奈的眼神,终于了悟。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刚才那把热血少年的火气也熄了,只是淡淡说道:“无论怎样,我都敬你曾是一位心地宽慈,仗义任侠的好哥哥。”
罗砚眼中神采尽灭,情知他是不愿再信自己。呆站了一会儿,伸手继续将桌上角杯注满。忽尔低低问道:“想来之前那件事情,贤弟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次斛律北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已经选好了……就在今夜。”
罗砚将一只角杯朝他面前一送。杯中酒液微荡,色泽黯碧,果然一点浮渣都没有。他郑重其事地用双手端起角杯,朝斛律北河敬了一敬。
“此酒名唤柳青。三十年以上的陈酿颜色会有淡青转为老绿,初入口时能教人辣出眼泪,后劲又最是悠长。一口落肚,舌尖只怕都要麻上三日,因此又名阳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眼下知己的挥别,日后怀人的滋味,都在这一杯中饮尽了。
罗砚靠着桌子,支手扶额呆坐了许久。连斛律北河是几时告辞走人的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桌上两只角杯都空了。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骑着竹马,歪歪扭扭舞着木剑的小兄弟,再也不会同自己去曲江畔,流花亭痛痛快快畅饮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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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尔同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辰时未至就扣响了罗府大门。
应门的家人却道,罗砚已一早去大理寺应卯,要等到日落西山才转回。
全尔同呆了呆,忽然一跺脚就朝红香园方向大步走去。
这一回他终于有幸像那些一掷千金的浪荡公子一样,走进了殿春阁二楼的暖阁。暖阁虽小,布置精巧华丽却远胜楼下两厅许多。八扇红木镶琉璃的明瓦窗子挡住了寒风,却将阁外的天光与玉树琼枝映得完完全全。落雪的日子,在这里如坐春风而玩赏雪景,不知该是何等的赏心乐事。窗前只搁着一张嵌螺钿的红木长几,几上随意搁着一只美人耸肩瓶,一方汉白玉孔雀插屏,另有一只鎏金鹤舞小熏笼靠着几脚,正习习散着暖香。
全尔同踌躇了一下,还是绕过花梨木雕同心莲的隔断。名动长安的香芍娘子正慵懒地卧于靠南窗的木炕上。说是炕,其上却又张着玉色绸缎葡萄蔓幔帐,又覆了莲青色的轻容纱,四角更有五色流苏垂下,无风自动,甚是撩人。一眼瞧上去,炕上的女子竟如卧在香雾缭绕的仙境中。
听到脚步声,香芍娘子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媚光流转间只一瞥就直叫人血脉贲张。
“全军爷请炕上坐罢,暖和。”她身子略略一缩,留出大半个空炕来。一双玉足欺霜赛雪,懒洋洋地支在黄梨木炕桌下。右脚踝上系着小金铃一串,微微一动就发出清响。玉腕轻抬,春葱似的指尖指指炕桌上的酒具,“三年的梨花春味道尚可。昨个儿陪了萧仆射一夜,身上正乏得很,还请军爷饶恕香芍不能奉盏之罪。”
能与香芍娘子同炕而坐,把酒言欢是多少五陵少年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艳福,全尔同却有些裹足不前,虽然到底还是坐上去了,却是规规矩矩的正襟危坐,也不去碰酒具。
香芍抿嘴笑道:“前几番军爷来我这殿春阁倒不似这般忸怩。适才翠菊传话,说军爷有要紧的事寻我,现在但说无妨了。”青兰出事后,一时来殿春阁的人少了,她也懒着脂粉。如今身上只当胸系着条烟青色素软罗裙,随意披了件银红色团花衫子,云髻半挽,几绺青丝萦在雪白的腮边,益发显得眉目如画,媚态横生。
全尔同一时失神,盯着那张素颜呆了片刻,忽尔喃喃自叹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拼出来了……”
“青兰的事情劳烦军爷挂心了。军爷这几日的辛劳,香芍无时无刻没有看在眼里。若到了那真凶伏法之日,还请军爷再来殿春阁上一聚。香芍定当扫花焚麝,请捧佳酿酬谢军爷这一番辛苦。”花魁娘子并非一味撒娇卖痴,此时敛却媚态,一番话温温柔柔地说出来,恰似寒冬里一角温得正好的酒,教人未饮先醉,打心底里觉得熨贴。
全尔同盯着那几点从薄袖中露出来的玉指丹甲,忽然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那几点蔻丹掩上朱唇,香芍浅浅一笑:“军爷这可是在怪我眼下怠慢吗?还是嫌香芍的打扮太过简便?”
全尔同沉声道:“我说的是……青兰。”见香芍仍是一幅娇痴不解的模样,他摇摇头:“香芍娘子,你还要瞒到几时?杀害青兰的人,不正是你么?”
“这话说得稀奇。莫非这样一双手也能扼得死人?”香芍说着,便将一双素手送到全尔同面前,果然柔荑娇嫩,十指纤纤。
“娘子这双手虽然不能扼杀人,却可以朝香炉里添要人性命的毒香。”全尔同声音低沉,眼睛略略扫过香芍身上的衣裙就再度垂下, “青兰死时,身上仅着单衣单裙,就像……娘子现在这般。若是在屋里,门窗禁闭,又有火盆烘着自然无妨,然而她屋里的窗户却是大敞开的。难道已经感染风寒的她就不怕病上加病?
一开始我并没有多想。后来注意到窗户的蹊跷,我便想到青兰的尸身子是倒在窗前小几上的。若是华安进来施暴,旁边的胡床不是更方便?可见她死前人正在窗前。那么这窗户可是青兰自己推开的?而青兰为什么要推开窗户?按常理论,要么是窗户外面有什么,要么就是窗户里面有什么东西叫她不得不开窗。
昨晚,斛律公子发现青兰的指甲里有一片白纸,窗户上又有一小处破损,又告诉我青兰尸身上的扼伤和抓伤应是刚死不久被弄上去的。不是被华安扼杀,却又分明死于窒息,这一点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后来忽然才想到,窒息与开窗,两者的联系竟是十分明显。可怜青兰那婢子当时真是因为觉得窒息,才想推开窗户,奈何刚够着一点就先断气了。窗纸上被划破的那一点,就是她倒下时指甲勾破的。而华安是她死后才进屋施暴的。”
“军爷可是在说笑?不是华安,她会窒息身死……难道是鬼扼住她喉咙不成?”
“不是鬼,是她屋里的熏香。我进屋时闻着似乎是百合香,却又杂了点其他香气。后来才知道,那香炉里除了有一块未燃尽的百合香块,还有一层香灰末子。罗兄说是有几分像龙脑,然而粉桃无意中告诉我们,龙脑金贵,娘子从未赏给她等小婢。粉桃以为是娘子偏疼青兰偷偷给的,而究竟是不是,只怕娘子心中比我有数。”全尔同的声音忽然悲哀起来,“南国有灌木名‘雀不栖’,枝叶俱毒。取其老根去皮研粉,其香近于龙脑而有异毒,久闻使人心悸、气促,窒息而终。我后来疑心熏香有古怪,翻了一夜的书在《草木志异》中找到这样一段,这才终于想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半章未完……
这疑似BL的分手戏写得好伤感啊……考虑下面是让猫出场还是让傻圈亮相……
抽茧丝
昨夜全尔同何止想明白了这一件。几番思索下来,终于将青兰被害始末拼得完整了。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香芍赏了青兰一块“龙脑香”,青兰高高兴兴拿去熏上了。因是冬天又烤着火,门窗禁闭香气就烘得特别快。青兰躺在床上午睡,渐渐觉得不对劲,等她挣扎着要去开窗时,毒香已经夺了性命。当时秋容在隔壁听见的女子呻吟、桌椅挪动的声音应该就是青兰垂死的挣扎。
不久之后,与青兰约好的华安就走了进来。他在厅里先误喝了合欢茶,此时血气上涌,抱住倒在小几上的青兰施暴。他既服了春药,人已是糊涂的。因恨青兰不理他,所以扼住喉咙摇晃。或者他也渐渐觉得呼吸不畅神志不清,只道是青兰害他,更加狂乱不已。
这时香芍恰恰推开房门。华安受惊后丢下青兰奔出,而香芍确定青兰已死后做了两件事情。
一是将袖中笼着的一块百合香丢入香炉。百合香的粉块较为疏松,遇热就很快散发香气。其后再进来的人要么在慌乱中不曾注意,要么也只能以为这就是百合香。
二是将窗户打开,把毒香的气味尽快散掉。
“窗户开着,要么是为了窗外的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想放什么东西出去。最有可能的就是屋里的香气。”
“当时青兰遇害,许多人跑来手忙脚乱的,未必不会是另有真凶趁乱偷偷推开窗子。军爷为什么只疑心香芍呢?”娥眉轻颦,美目微眨,真是不胜委屈。
“已经问过了粉桃她们。听见你的呼救声后,守在阁外的粉桃红榴是最先跑来的。她们可以证明当时窗户已是开着的。因此,据说是第一个发现青兰遇害的人,才是唯一有可能打开窗户的。”
香芍笑了笑,不置可否。
全尔同继续往下说。按照他的推论,青兰遇害确实与她之前同香芍提过的那件事情有关。只是恐怕不是青兰受人迷惑仿造了泥金帖,而是她无意中发现泥金帖竟是香芍娘子自己仿制送去的。
“娘子洗尽铅华的模样真是好看……当初华安说给他送帖子的小婢五官与你有几分相似,可惜长了颗黑痣。我们一心以为黑痣是最显著的追查标志,却没有想到这也可以是最容易欺骗人眼睛的伪装。素面朝天,再在下巴上点一颗黑痣,事后追查起来人只会追查一个长黑痣的女子,无论如何疑心不到浓妆艳抹的花魁娘子身上罢。那颗黑痣,应该就是照着玉簪那颗点的?难怪位置大小会那样相似。
我只道青兰有可能拿到空白泥金帖,会仿写你的字迹,却忽略了最有可能制造另一张泥金帖的人其实就是香芍娘子你自己。
其实你一共写了两张一样的帖子。一张遣青兰送与斛律公子,另一张你自己拿给了华安。
青兰是个伶俐女子,也许她很快就发现了什么。比如当时她伺候你写帖子时,你的手并未斗,下字那一竖并未失准。比如她发现匣子里的泥金帖少了一张。她对你很熟悉,很容易猜到真相。也许她以此敲诈你了罢?所以你留她不得。
你告诉她你实有苦衷,又要她偷偷替你去约华安,并说为了保密起见就约在她的房中。你又拿了几张泥金帖给她,假意说自己手腕伤了,要她帮忙写帖。最后你给她龙脑香时,她恐怕还以为这是你想用东西讨好,封她的口罢……她的口倒确实被永远封上了,还替你背上了污名。
约华安,毒香,泥金帖,甚至楼下那壶合欢茶……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中。你料到单诬华安施暴青兰也许会被人怀疑,所以特别制造了一个华安与青兰私会,误饮合欢茶才凶性大发的场景。
至于华安为何要与青兰私会?横横,只怕你是想让我以为,是华安诓骗青兰仿写了泥金帖,设下圈套让人以为他被人骗了,整夜不在家,实际上却是他自己摸回家去杀了人罢?你想陷害华安是望家巷的杀人真凶!”
他说了这么多话,把当实的情景都还原了,可香芍仍然在微笑。
“军爷说的听上去都有道理。只是,香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坐起身来,开始斟酒。姿态优雅如行云流水,脸上的微笑也是云淡风轻的,好像全尔同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别人的笑话,与她无关。
“我也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全尔同声音低哑,眼睛头一次正视对面的女子。
他曾经竟然以为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他不明白,她与华安无冤无仇,为什么会连番设下这样毒辣的圈套。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罗砚与斛律北河昨夜会那样沉默。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想到这一切,可是他们为什么一反常态的保持沉默?
酒满深杯,照出香芍妩媚的笑眼:“为什么军爷宁可怀疑香芍这个弱女子,也不去疑心华安呢?罗大人昨晚不是还要你留心看管他的?”
全尔同沉重地摇摇头。
他一直不明白罗砚为什么总是在怀疑华安。是华安的身份当真可疑?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他刚刚引为知己的好兄弟竟在有意无意的误导?
“不错,华安纵有一万个可疑,我却从一开始就不信是他犯的案子。”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可以贪图刘氏的钱财,是可以憎恨刘氏与朱来私通,他甚至可以为一个美丽的女子——比如香芍娘子你——手刃发妻。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掉自己唯一的孙子?”
一语既出,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香芍用手指在桌上蘸了一蘸,放入口中吮了一吮,朱唇弯起一个极妖媚的笑容:“那么,香芍就等着军爷亲手将我送去刑部受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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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卯之后,罗砚没有理会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案卷,而是坐了一顶小轿悄然来到朱雀后街的丞相府。
天上神仙府,人家宰相家。长安城里最气派的两座建筑,一座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宫,一座就是粉墙青瓦,园林清秀的丞相府。丞相萧翊本是先帝武烈帝的母舅。当年武烈帝遗诏,命年方五岁的皇侄赫连清远为嗣承祧大宝,即今上孝安帝。又着萧翊、姚广思几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萧氏自前魏起就是陇西望族。前有魏哀帝的孝恭惠敏皇后,后有燕元帝的昭懿皇后,竟是难得的两朝皇亲,江山易主也未曾撼动萧氏的崇高地位。萧翊辅政十七年来,大权尽握手中。如今国内歌舞升平,世人都道是萧相的好处。王公贵族竞相出入其门下,世人渐渐只知有萧相,不知有幼主。这两年小皇帝每欲亲政,一经提出萧翊就会上表称年老德衰要告老还乡,殿上群臣就必然会谏言说朝廷万万离不得萧相。小皇帝也就必然说朕尚年轻,不晓政事,还要多劳烦丞相几年。为表诚心又屡屡封赏萧氏一门,萧翊封了靖国公,四个儿子也各有爵位,各居要职,近来又传闻萧家孙女是内定的皇后人选,真个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荣华富贵无人可及。
罗砚曾参加过孝安七年的进士春闱。当时他才十五岁,由叔父引荐向萧相投了行卷。这本是当朝取士的惯例,赴考者都会奔走公卿门下投献作品,以图一展头角得到高官名士的推荐。难得罗砚年纪虽幼,行卷却入了萧相法眼,被赞了一句“难得此儿行文缜密,决断果毅”。后来虽然落第,却被萧相纳为门生,隔了几年又荐他考了武举。几年功夫他就坐到大理寺少卿,自然与萧相的抬爱分不开。
然而这天罗砚要谒见的却不是萧相。
家丁领着他进了一间内室。红木螺钿的条案前坐着一个男子,年纪比罗砚大不了几岁,神情却老成许多。见到罗砚,他眉锋一扬,似是在问你如何来了。
罗砚施礼道:“四公子日安。”
四公子笑了笑,继续专心地轻搅手中的粥碗。白粥中加入了羊膏和桂叶,正宜冬日进补。瓷勺磕在瓷碗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就像四公子不落痕迹的责备:“昨夜三更,那一位在明光殿见了一位客人。”
明光殿是皇帝寝宫的偏殿,“那一位”自然不会另作他指。
罗砚垂下头来:“是属下办事不力,不能助相爷再得良驹。”
四公子道:“不过还是个娃娃,未必能成什么气候。”缓了缓又道,“你今天来定然不是什么请罪,可是伊川王的案子有什么状况?”
罗砚摇摇头,沉默片刻后终于横下心来:“属下只是想问一声,望家巷的案子四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四公子挑眉道:“什么望家巷的案子,如何你以为会与本侯有牵连?”
罗砚苦笑道:“香芍娘子不就是四公子安置的一颗棋么?如今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旦被旁人捅破,只怕……”
四公子哈哈一笑:“家父说得果然不错,罗少卿的确生了一双毒眼。”
罗砚继续苦笑:“属下也被四公子牵着走了几日。原本我只疑心华安的身份成谜,多半牵扯江湖仇杀。后来有三件事情让我另起了思量。”
“一件自然是青兰被杀。香芍太过自作聪明,也不想想她那点手脚可怎么能瞒得过你?”四公子微微颔首,又问另两件是什么。
“另两件却是人人都不曾注意的细节。一是刘氏母子深夜被害,为何身上衣衫完整,鞋袜俱全?二是当日李老三发现刘氏祖宗被害时,门是虚掩的。在他之前,朱来进华家时门却是大敞的。那时刘氏祖孙已经遇害,让门大敞着的自然是凶手。
为什么凶手会让门大敞着,而不似常人做贼心虚那样出去后将门虚掩——好比朱来?这个问题,当时属下心中虽有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日参破青兰被害迷团,才将这个小迷团一并解开。”
罗砚说着微微一笑:“在凶手去华家之前,已有一个小贼先去过一次。那小贼笨极又心急,为了早些得手,竟不等刘氏安歇就用了迷香。所以刘氏祖孙并未脱衣就昏睡过去。
稍后,凶手潜入华家。如果只是劫财或是江湖仇杀,他大可以趁着房中人昏睡下手。为什么要将他们唤醒,冒着发出声音惊动四邻的风险虐杀刘氏呢?细细想来,挖眼断指之类,与其说是泄愤虐杀,倒更像严刑拷打。这个凶手一定是想从刘氏嘴里问出什么,拷打不出就杀了小儿阿宝威逼,最后索性连刘氏一并杀了。
我曾经也怀疑是华安自己勾搭殿春阁小婢仿造泥金帖来给自己伪造证据。直到青兰被害,这两个小迷团也一一解开,我才恍然大悟。真竟有人是设了一局,要将所有的疑点都引至华安身上。
于是我又问,凶手为何要这样做?单单是为了诬指华安杀人么?还是想……将他逼入绝境?人一旦被逼入绝境,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就会设法求救……”
四公子抚掌三声,笑笑道:“果然一丝不差。那你可知华安是何人?”
罗砚道:“虽未求证,不过应当与玄鹘十三翼有关罢。”
四公子道:“何止有关,他可是当年楚成一手栽培出的羽翼!后来调入安西府只怕也是楚成的意思。”话锋一转问罗砚道,“你可听说过‘潜龙图’?”
罗砚闻之神色顿变。
潜龙图,传说中得之可以兴王朝,定万邦的宝图。传说当年魏哀帝早有灭国的预感,因此早早派遣心腹将庙器与大批的财宝藏于深山。暴病而薨的前魏太子海漠似乎也与这张宝图有关,甚至有传言说他并未真死而是远遁山野,以后是会拿着潜龙图来复国的。罗砚少年时就听过这个传说,心里只觉得甚是无稽,如今听四公子说来却是煞有介事。难道近日来这几条人命竟都是为了这张传说中的宝图?
灞桥雪
长安城东有一座著名的桥。
桥下是灞水浩浩,桥上是漫天飞雪。桥头有一所小小的驿亭,亭边几树老柳,枯枝早已被人攀得半秃了。
全尔同踌躇着要不要去折下一枝。一来季节不对,二来送客灞桥,折柳相赠这种风雅事不似他一个小校尉应做的。是了,如今他连校尉也不是了。因说要提香芍娘子去刑部,便被指挥使大人喝斥了一顿,寻了个机会连降三级,如今只是普通一丁。
更让他义愤难填的是,疯癫了数日的华安竟在几个士兵的看管下不翼而飞了。同时他探听到红香园的幕后老板竟是萧相的四公子曲阳侯萧靖如。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更糊涂了。当他今天一早立在灞桥桥头,看着斛律北河一骑玄驹踏碎琼瑶飞驰而至时,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斛律北河跳下马来一拱手道:“多谢全兄肯来相送。”
几日不见,这个少年仍是冷面寡言,只是脸上少了两分稚气与自矜,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意气飞扬。全尔同想自己在他眼中却一定是落魄至极了。为了遮掩已被降职的事实,今日他特地换上了一袭便服,长衣宽袖好生别扭,一不留神就拂倒了桌上的酒杯。
杯未落地,已被一道寒光截在半空。再看时却是斛律北河长剑在手,剑尖轻晃,稳稳地停着那只酒杯。
全尔同大叫一声好,又笑道:“此去华山,斛律贤弟的剑技必会大进益。”
斛律北河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我并不是要去华山。”
全尔同一愣。昨日接到的帖子难道不是斛律北河的手笔,不是写着要前往华山切磋剑艺?
斛律北河道:“我受人之托,要秘密去一趟西蜀。实在不愿这样再瞒全兄。”
全尔同闻言一怔。不知为什么他竟会想起在那本《草木志异》里看过,毒害青兰的那种异毒是西蜀王室用来处死嫔妃和近臣的秘药。斛律北河究竟受何人所托,秘密前昂西蜀何为,他心中好奇却不便多问,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今日罗兄居然姗姗来迟。”
斛律北河重新将酒斟满,递与全尔同:“我并未通知罗兄。”说话间竟微露一丝恨意。
全尔同又是一怔,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竟不似往日那般亲厚。
斛律北河也不再说话。驿亭中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的锯嘴葫芦,一个是有满肚子好奇不便发问,只能以酒代言,一会儿功夫竟将一整坛新丰酒饮了个干干净净。
及上路时,斛律北河忽然道:“全兄实在应该去大理寺的。”不等全尔同自谦,他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如果罗兄保荐你去大理寺为官,千万莫要答应。”
说完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就翻身上马,说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一转眼就消失在灞桥风雪外。
全尔同摸摸头,苦笑一声。又摸摸怀里那封保荐书,正是罗砚亲笔写的,愿保荐他去大理寺作一名主薄。虽仍是从七品的小官,油水却好过当初的小校尉,对现在的他来说更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使。
他望望灞桥上的漠漠风雪,又想想罗砚那双竭尽真切的眼睛,蓦然想起一支陇西的古歌:
长安外,灞陵亭,
送人去,归来歇。
灞水浩浩流不竭。
上有无花之古树,
下有伤心之衰草。
莫向秦人问歧路,
紫阙浮云蔽古道。
行道难,柳易攀,
与君相辞泪斑斑。
曾共五陵原上狩,
今夕卧醉灞陵亭
醒来更当断肠处,
骞驴声嘶不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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