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用滑雪场?」根津瞪圆了眼睛。「这种事可以由我们自己决定吗?而且还是只提供给两个人使用?」
「这边的滑雪场肯定不可能吧!」
「这边的……」
「原来如此。」绘留恍然大悟地击掌。「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点子喔!好主意!」
「甚么啦?到底是甚么好主意?」根津还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今天跟仓田先生他们一起去了北月滑雪区。因为要巡视的关系,所以我就搭乘压雪车,从上头滑了下来。」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根津把视线转回仓田脸上。「你打算带入江先生他们去北月滑雪区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那里的话,几乎没有其它人,就连达树也可以尽情地滑雪不是吗?虽然滑雪吊椅不能运作,但是只要用雪上摩托车分两、三次把他们载过去就好了。入江先生应该也有向你们提过吧?他想带达树重回案发现场,让达树勇敢地面对当时发生过的事。就这个目的来说,这个方法也算是一石二鸟不是吗?」
「的确是个好主意呢!不过为了确保安全,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说得正是,所以这时候就轮到你们上场了。带入江先生他们去北月滑雪区的时候,希望你们其中一位同行。如果有巡逻队员陪着的话,也比较容易争取到本部长的同意。」
「我懂了,这根本是小事一桩。」根津与绘留同时点头,但马上又露出不安的神情。「话说回来,越野赛到底该怎么办呢?真的要把赛道盖在北月滑雪区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仓田也不禁觉得头大,就连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上头要我再等两天,说是如果两天后还是无法得知炸弹的确切位置的话,就可以开始施工整备了。」
「听起来还是得日夜赶工的样子。」
「可能真的要让全体工作人员都有熬夜赶工的觉悟才行,不过这也没办法,我想接下来可能还会对你们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也说不定。」
「我们倒是无所谓……对吧?」
根津转头问绘留,绘留也缩紧了下巴。
「倒是仓田先生也不要太劳累了,感觉你好像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这点反倒令我们担心。」
「谢谢,我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把责任揽在身上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仓田说完这句话后,便把视线抛向窗外。窗外下着如雾的细雪。这样看来,明天似乎也会是个滑雪的好天气。
「犯人真的会告诉我们炸弹埋在甚么地方吗?」根津一个人自言自语地低喃。
仓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地低头不语。
27
从饭店里被硬拖出来的入江达树,明显地表现出不想配合的样子。两道眉毛紧紧地靠在一起,应该不只是因为反射在雪地上的阳光过于刺眼的关系。尽管如此,他还是穿上了滑雪靴,手里也拿着滑雪板和滑雪杖,肯定是被父亲强迫的。
仓田一直到今天一大早才得到松宫的许可,对入江父子开放一部份的北月滑雪区。因为是特例中的特例,所以附加条件是绝对不可以让入江父子以外的人进入。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为我们特别破例。」入江义之一脸不知所措地向根津道谢。
「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是我们都希望能为入江先生和达树做点甚么,希望达树可以早一日回想起滑雪的乐趣。」根津轮流望着入江父子的脸回答。
「谢谢你们。」入江深深地一鞠躬。然而达树始终不愿意与根津对上眼。
「你也好好地道谢啊!」
「没关系,这没有甚么好道谢的。」
「这可不行。达树,快点说谢谢。」
既然父亲都下令了,达树也只好乖乖地低下头,以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你是蚊子吗?那么小声?」
「算了,不要勉强他了。我们走吧!」
根津带他们走到停在停车场里的厢型车旁,车顶上安装着用来放滑雪板的行李箱。把滑雪板和滑雪杖固定在车顶上的行李箱里后,根津安排入江父子坐进后座,自己也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慢慢地把车子往前推进。车轮压在昨晚刚下的积雪上。
「大概再十分钟左右就可以抵达。」根津向坐在后座的入江父子报告。
因为雪已经停了,所以视野很清楚。车子在狭窄的路上谨慎地前进。前后都没有其它车辆,对向的车道也没有来车。
「这条路是不是很少人知道啊?」入江问起。
「不会啊!要去北月町的话,就只有这条路了。」
「可是路上没甚么车子呢!」
「就是说啊!要是那边的滑雪场能对外开放的话,我想情况就不是这样了。」
「接下来还是会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吗?」
「这个嘛……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根津语焉不详地回答。
「一想到因为那起事故的关系,造成这么多人的困扰,就觉得心情很复杂。」
「我可以体会您的心情,不过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还是入江先生和达树,所以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入江说完这句话便不再作声。
原本狭窄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滑雪场逐渐从右前方映入眼帘。滑雪场上停着一辆压雪车,压雪车旁伫立着辰巳等人的身影。
根津把车子停下,再把滑雪板从车顶上卸下来。同时辰巳也走了过来,根津就把入江父子介绍给他认识。
「因为绘留昨天已经先巡视过一遍,所以也已经掌握可能会发生危险的地点。如果是半山腰上的平缓斜坡,应该没甚么问题。」辰巳报告。
「达树,你看那边。」根津蹲低姿势,跟少年对上眼,指着滑雪场的方向。「都没有其它人对吧!今天这个滑雪场只招待达树和爸爸两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人突然冲出来,可以尽情地滑个痛快喔!」
虽然达树还是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但是他已经不再拒绝看着雪地了。根津感觉得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达树本身似乎也有所期待。这个方法或许真的有效也说不定──根津心想。
辰巳早就已经准备好两人座的雪上摩托车了,由根津负责驾驶,先载着入江出发。只见雪上摩托车扬起一阵雪雾,沿着斜坡往上疾驰而去。
「根津先生,真是辛苦你了。我们有两个人,你得来来回回好几趟才行呢!」坐在后座的入江说。
「不要紧。我在巡逻的时候也是要这样来来回回好几趟的。」
根津把雪上摩托车停在坡度即将变得陡峭的地方。对于达树来说,距离他上一次滑雪已经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所以还是先从平缓的斜坡开始练习比较好。
入江下车后,根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把达树载上去跟父亲会合。当他发动雪上摩托车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达树坐在后座的身体僵了一下。也许光是在雪地上的移动就足以令他感到恐惧也说不定。然而又过了一会儿,根津耳边传来他高八度的叫声。那并不是恐惧的悲鸣,而是因为惊喜与兴奋所发出的叫声。
28
快人环抱住自己的两条手臂,眼前摆着装有可可亚的马克杯,杯子旁边则是一个空盘子。一直到几分钟前,那个盘子里还有一块戚风蛋糕。千晶啜饮着自己杯中的黑咖啡,一面在心里唠叨着──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爱吃甜食啊!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突然打电话给她会不会太唐突了啊?」快人一脸为难地嘟囔着。
还在烦恼这件事吗?千晶感到整个人都没力了。最近这几天,这位表哥开口闭口都是同一个话题。
「你还没下定决心啊?都几天了?」
「可是……如果换作是妳的话,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打电话来,妳一定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嗯,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接吧!」
「看吧!」
「所以我不是叫你用我的手机打吗?我已经跟藤崎小姐交换过电话号码了,所以她的手机会显示出我的号码,这么一来就不会觉得心里怪怪的啦!」
「不要啦!我觉得那种作法不是很正派。」快人不以为然地摇头。
「你说甚么?这种作法哪里不正派了?人家好不容易帮你要到电话……」
幸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那是因为老哥从以前就很怕打电话给女生呢!因为他只要一紧张,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些甚么。」
「少胡说八道了,才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可是你以前想要跟女朋友复合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明明是打电话去道歉的,结果反而吵得更厉害,最后只有分手一途不是吗?」
「是、是有这么回事啦!」快人皱成一张包子脸,抓了抓头发。「总而言之一句话,我的优点是很难透过电话表现出来的啦!」
千晶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滑雪服。她知道快人想说的是甚么,不就是他引以为傲的那张脸嘛!的确,即使站在表妹的角度来看,不得不承认快人算是长得俊俏的男生。就连他说自己曾经在表参道的十字路口被星探发掘的事,应该也不是骗人的吧!而且他从小到大交往过的对象,几乎都是对方主动送上门来的。所以,一旦要他自己发动攻势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千晶穿上滑雪服。她可没有闲时间陪这个自恋狂。
「甚么嘛!妳要走了喔?」快人鼓起了颊。「妳不帮我想想办法吗?」
「我已经帮你想了很多办法了,你还想怎样?」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才伤脑筋啊!就算不能两个人独处也没关系,要是有机会可以找她一起去喝酒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办一场联谊吗?」
千晶原本只是开玩笑地随便说说,没想到快人的眼神整个变了。
「啊!这真是个好主意。」
「笨──蛋!」千晶戴上毛线帽,把防风镜和手套拿在手里。「幸太,吃完的餐具麻烦你收拾一下。」他们的咖啡是她请的,要求这么点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
「千晶姊,妳又要去练习跳跃了吗?」
「不是,我去随便滑一下。因为我最近都没甚么在认真滑雪。」
把两兄弟留在餐厅里,千晶一个人走到滑雪场上。天空蓝得不见一片云,却有细雪一片一片地飘落,可以说是最理想的滑雪环境。要是越野赛的滑雪道已经完成的话就更理想了,但是做人不可以太强求。
千晶抱起事先立在餐厅前的滑板,一个人往缆车的方向前进。却看到有个巡逻队员正爬到屋顶上,手里还拿着一条黄色带状物体。这么说来,前几天好像也曾经看过同样的景象。她还记得当时爬到屋顶上的是根津,但这次好像是另一个人。
千晶一面很好奇这是在干么,一面沿着缆车站的阶梯拾级而上。
缆车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排在千晶前面。只要先让他们上了车,千晶就可以独占一台缆车了。只可惜后面马上又有几个人来了,千晶只好跟那对老夫妇搭乘同一辆缆车。老夫妇是来滑雪的,手里拿着屈膝旋转专用的滑雪板。虽然是很稀奇的装备,不过最近在滑雪场上也愈来愈常看到了。像是饭匙形的滑雪板再加上屈膝旋转专用的滑雪板、或者是雪地滑板、雪地滑板车……最近在滑雪场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滑雪工具穿梭来去。
「妳一个人吗?」老先生主动向她搭话。虽说日本男人不擅言词是众所皆知的事,但是像这样跟上了年纪的夫妇一起搭乘同一辆缆车的时候,先开口的通常都是男士。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因为跟太太在一起的关系,所以胆子也变大了。
「我的朋友都还在休息。」千晶回答。
「这样啊……。雪地滑板好像很耗费体力呢!妳经常来这座山滑雪吗?」
「我这个冬天都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待在这里?那真是失敬失敬。」老先生藏在防风镜底下的眼神涌出笑意。「那妳一定有去过北月滑雪区那边啰!」
「北月滑雪区?你是指后山那边吗?没有,我还没去过。那里不是禁止进入吗?」
「嗯,是禁止进入没错,可是我曾经听过几个雪地滑板玩家提到在那里滑过雪的事。」
「他们说曾经在北月滑雪区滑过雪吗?」
「他们是这样说的,因为正规的路线被封闭了,所以他们就从森林里穿过去。听说去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但是因为那边的雪都还没有压过,所以可以尽情地在新雪上滑个痛快。对于雪地滑板玩家来说,在新雪上滑行是最过瘾的吧?」
「没错!咦?原来还有这一招啊?我也想去见识一下。」而且在北月滑雪区里或许就可以避开巡逻队的眼线也说不定。
「可是会回不来不是吗?」这时,坐在老先生身旁的女士第一次开口说话了。「你也得把这个问题告诉人家啊!」
「啊!说得也是,的确会回不来。虽然还是有办法去到北月滑雪区那边,可是听说一旦滑下去之后,就会进入那一边的村子里,没办法回到这边来。」
「这样啊……」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完全勾起了她的兴趣,但是回不来这三个字却让她相当失望。再怎么想在新雪上滑行,要是回不来的话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所以那些人好像会事先把车子停在那一头。这么一来,就不怕回不来了。不过还是没办法一天滑个好几次就是了。」
「是喔……」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这么说来,去北月滑雪区滑雪倒也不是不可能。正当她盘算着要约快人和幸太同行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只有一辆车。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一个人负责开车,在后山的山脚下等另外两个人滑下来。她可不认为那两个家伙会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难道都没有从北月滑雪区开往这里的巴士吗?」千晶试着问问看。
「听说本来是有的,但是现在因为那边的滑雪区已经关闭了,所以站在饭店的立场上,也就没有继续提供接驳巴士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遗憾啊!」
「我们也觉得很遗憾呢!因为从那些在北月滑雪区滑过雪的人口中听起来,那里似乎是个很棒的滑雪场。」
那种流言千晶也时有所闻。北月滑雪区虽然不适合一般人,但是在专业玩家之间似乎小有名气的样子。尽管如此,却还是迟迟不肯对外开放,可能是站在滑雪场的立场来算,收益还是不符成本的关系吧!最近不管哪个滑雪场都有同样的经营问题。
不久后,缆车抵达山顶站。千晶固定好滑板之后便开始滑。先是以高速转弯利落地滑过好几个被压得很平整的弯道之后,开始进入不平整的斜坡。地面上有许多由滑雪客们制造出来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馒头状隆起物。隆起物的间距虽然没有猫跳专用的滑雪道那么密集,但是因为隆起物的排列方式毫无规则可循,反而可以训练滑雪时的应变能力。千晶迅速地时而弯曲、时而伸直双脚,就像车子的悬吊系统一样,一面适应着雪面的变化一面往前滑。有时候也需要弹跳起来。当她保持一定的速度,飞快地滑行在凹凸不平的斜坡上时,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因为可以在凹凸不平的斜坡上滑得这么好的雪地滑板玩家并不多见,就算是滑雪客,除非具有过人的技术,否则都会对这种地形敬而远之。虽然这种训练很耗费体力,但是千晶觉得心里十分痛快。
滑到一半的时候,千晶突然一时兴起,心想或许会有甚么新发现也说不定,因此选了一条以前从来没有滑过的斜坡滑下去。然而,这种期待往往只会带来失望。当她发现眼前是一片完全没有人滑过的斜坡时,虽然一瞬间欣喜若狂,但是在前方等着她的却是一条狭窄的林间小径,而且完全没有坡度。眼看滑板的速度愈来愈慢,最后整个静止不动,千晶只好死心地拆掉滑板,抱着滑板开始往前走。一边四处张望,心想这里到底是哪里?
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熟悉的景象。位于正前方的小屋正是雪警巡逻队员们的装备室。她好像跑到滑雪场的外围来了。
有个雪警巡逻队员站在装备室的外面。因为没戴帽子,也没有戴太阳眼镜,所以千晶马上就认出那个人是藤崎绘留。
千晶想起早先跟快人的对话。虽然她根本没有要为他办甚么联谊的意思,不过如果是大家一起去喝酒的话就没问题。毕竟是自己的表哥嘛!为他出点力也是应该的,于是千晶往藤崎绘留的方向靠近。
藤崎绘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千晶的样子,消失在建筑物的另外一头。如果等她走进装备室里就糟了──千晶心想。她可没有勇气特地进去找人啊!
于是千晶赶紧加快脚步往建筑物靠近。走着走着,耳边传来女性说话的声音,应该是藤崎绘留的声音没错。
「那根津你甚么时候可以回到这边来?没错。……嗯,你说黄色布条吗?那个我已经请小桐挂上去了。……没有,犯人那边好像还没有跟公司联络。」
千晶不仅停下脚步,整个身体还动弹不得。犯人?甚么犯人?
「……嗯,仓田先生他们已经准备好防水箱了。话说回来,这次还是由我负责交付赎金吗?……我当然愿意,只是我很担心不知道你要做甚么。小桐已经告诉我了,你打算要跟踪犯人对吧?……你不要怪小桐啦!他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吗?你真的不会轻举妄动吗?总而言之,一定要把游客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藤崎绘留好像在跟根津通电话。发生甚么事了?单纯只是安全上的确认吗?
不对,事情听起来没那么单纯。赎金……没错,她说了「赎金」这两个字。这次还是由我负责交付赎金吗──唯独这句话自己绝对没有听错。
千晶鬼鬼祟祟地从建筑物后面探出头来,望着藤崎绘留往另一个方向消失的背影。她之所以躲在这种地方讲电话,恐怕就是不想被任何人听见谈话的内容。
千晶抱着滑板,当场蹲了下来。心脏跳得好快,身体也突然变得好热,感觉血液在太阳穴一带流动着。
思绪乱成一团,但千晶还是拚命地想要把刚才不小心听到的内容以乐观的方式来解读。犯人?赎金?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演连续剧或是电动嘛!没错,他们肯定是在聊电玩的话题。他们可能刚好同时喜欢上某个游戏,刚才只是在聊那款游戏而已。
然而,她愈是想要一笑置之,另一方面,心里又有一股否定的声音,告诉她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藤崎绘留还提到黄色布条,如果跟黄色布条有关的话,肯定就不是电玩的话题了。他们的确是在讨论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事。最好的证据就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把游客们的安全放在第一顺位。
千晶不停地发抖。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寒风中伫立了太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心里蔓延的缘故。千晶缓慢地移动身体,一边烦恼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快人和幸太。
29
饭匙形的滑雪板描绘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简直就像是雕刻一样,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两道滑雪的轨迹。在写完平假名「し」的最后一笔的地方,入江达树踩在脚底下的滑雪板停了下来。虽然还是有一点害怕,但是可以滑成这样已经算是很厉害了。达树的脸上也自然绽放出笑意。
「这不是滑得很好吗?一点问题也没有喔!」根津跨在雪上摩托车上称赞。达树则露出有点腼觍的样子。
带他来北月滑雪区果然是对的。达树一开始虽然感到有点困惑,但是发现周围没有半个人之后,便开始滑起雪来。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很怕有人会突然冲出来,所以有好几次在滑到一半的时候都会转头向后看,可见他至今还是忘不了母亲被撞死的那一幕。
像这样的行为重复过好几次之后,达树的胆子终于一点一点大了起来。根据入江义之的叙述,达树在发生那起事故以前,可是具有不管坡度多陡都可以任意转弯的滑雪技术。滑雪技术就跟开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记,所以主要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入江也跟着滑了下来,展现出高超的技巧之后,停在达树的身边。「看样子差不多都想起来了,感觉很舒服吧!」
被父亲这么一问,达树也跟着点头。难得表现出这么明确的自我意识,根津也松了一口气。
「再滑一次吧!」根津提议。
「时间上不要紧吗?」入江犹豫。「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没关系,还可以再滑一次。」
他刚刚才跟绘留通过电话。听说现金已经准备好了,桐林也依照惯例把黄色布条绑在缆车站的屋顶上。虽然不知道犯人甚么时候会跟他们联络,但是至少中午以前应该是不会再有动静了。
入江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心里在想些甚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可以请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吗?」
根津下意识地挺直背脊。「那个地方……您的意思是?」他当然心里有数,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要确认一下。
「就是从新月滑雪区进到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入江虽然一句话讲得吞吞吐吐,但是任谁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地方。就是当初发生意外的地点。
「要我带你们去当然没问题,但是真的不要紧吗?」根津轮流看着入江父子的脸。
「不要紧,因为去那里也是这次的目的之一。」虽然隔着防风镜,看不清楚入江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十分真切。「可以请你帮帮忙吗?」
入江显然是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才带儿子来这里的。既然如此,站在根津的立场上,也想要尽可能提供协助。于是他便回答:「好的。」
按照惯例,根津让入江坐在后座,沿着斜坡往上骑。过了半山腰,再继续往前骑,斜坡的角度变得比之前陡峭了些。
「啊……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入江在后座喃喃自语地念叨。「再上去一点,就是两个滑雪区的交界处了。右手边是雪壁……真令人怀念啊!」
真令人怀念……这句话倒是完全出乎根津的意料。对于入江来说,这个地方应该只剩下痛苦的回忆。不过在发生那起事故之前,这里的确是他们一家人度过最后快乐时光的地方。所以就算他想起的是事故之前的欢声笑语,也没甚么好奇怪的。
根津把雪上摩托车停在事故地点。当初为了还原现场,他也曾经来过好几次这个地方。
「没错,就是这里。」入江从雪上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把四周环视了一遍。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有缅怀过去的表情,肯定是想起发现妻子倒在血泊里的心情了。
留下入江,根津回到原来的地方。达树正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滑雪场的正中央,不过畏怯的表情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照这样看来应该没问题──根津心想。
等达树上车,根津便发动了雪上摩托车。因为已经来回好几趟了,所以达树也已经很习惯被载,不再紧紧抓住根津的身体。
在原地等待的入江还没有穿上滑雪板,只是因为寒冷而忍不住地抖动身体。根津把雪上摩托车停在他身边。
根津协助达树下了车。因为寒冷的关系,达树的脸颊微微泛红。除此之外,看不出表情有任何变化。
「达树,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入江悄声问。「你仔细地看看四周,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对吧?」
然而达树的视线并没有移动,而是马上就固定在其中一个点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片覆盖着白雪的树林,比这个斜坡还要再高一点。
根津马上就察觉到了,当初撞上达树母亲的雪地滑板玩家就是从那里冲出来的。虽然思绪因为惊恐而变成一团乱,但他似乎还记得当初的情况。
「没错,达树,妈妈就是在这里死掉的。」入江跪在儿子面前。「你还记得吧?妈妈当时倒在这里的事。」
达树有气无力地摇头,嘴里发出「我不知道。」这四个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当时你也在场不是吗?快想起来,不要逃避。」入江抓住儿子的两条手臂,用力地前后摇晃。
然而达树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游移不定,始终无法对焦。
入江摘下手套,拉开滑雪服口袋上的拉链,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类似压花的东西。
「你看这个,这是妈妈用种在院子里的紫罗兰做成的压花,你把它埋在这里吧!」入江把压花从袋子里拿出来。
达树在虚空中游移不定的大眼睛终于捕捉到压花的存在,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压花看,完全没有要伸手去拿的意思。
「怎么啦?赶快埋到雪地里啊!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而,达树却像被施了咒语一般,动也不动,只是轮流看着压花和父亲的脸。
「快点。」入江握住儿子的右手,打算把压花硬塞进他手里。
就在下一秒钟,达树挥开父亲的手。只见压花轻飘飘地掉落在雪地上。
「达树……」
「我听不懂!」达树扭曲着脸,大声怒吼:「我听不懂你在说甚么!」
「你在说甚么?妈妈就是在这里死掉的啊!」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达树先是伸出双手,激动地乱挥,然后发出「啊……啊……啊……」的怪声,开始到处乱跑。不过因为是在倾斜的雪地上,再加上他还穿着滑雪靴,所以跑不快,一下子就跌倒了,整个人也被埋在雪堆里。
因为距离没有很远,所以根津马上跑到他身边。只见达树像只小动物似的蹲在地上,整个背缩成一团,还不时传来他抽搐的哭泣声。
入江也走了过来。「真是的……」
「总之先回去再说吧!」根津试着打圆场。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入江垂头丧气地点头。
根津抱起达树,让他坐在雪上摩托车的后座。达树既没有抵抗,也没有哭闹,感觉上就像是想要赶快离开这个伤心地一样。
回到停车场后,跟来的时候一样,根津让入江父子坐在厢型车的后座,发动引擎。阳光十分刺眼,所以根津便把驾驶座的遮阳板放了下来。
车内的气氛非常凝重,入江父子各自沉默不语。
「达树,好久没有滑雪了对吧?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情很舒畅呢?」根津努力以开朗的语气打破僵局。
「到底怎么样,人家根津先生是特地带我们去的,你好歹也说点甚么吧?」入江以责备的语气施压。这样只会让气氛变得更尴尬而已──根津心急如焚。
「谢谢。」达树以不带任何起伏的音调回答,听起来像是失神一样。
「不用客气。只要达树玩得开心就好了。」
「你玩得很开心对吧?」入江催促:「说话啊!」
「嗯。」后座只传来低沉的回答。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过几天我们再去吧!我会跟上面讨论看看的。」后面这句话是对着反射在照后镜里的入江说的。
入江沉着一张脸,硬是挤出了一抹笑容,然后便低下头去,似乎正因为儿子刚才的反应而大受打击。
30
回到饭店的停车场,根津先协助入江父子下车,达树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滑雪时露出的开朗表情,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有甚么计划吗?」根津轮流打量入江父子的脸。「如果要在这边的滑雪场滑雪,我可以帮你们准备缆车券。」
达树一脸不愿意配合地低下头去。看到儿子这种反应,入江义之也只能摇头。
「不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想这孩子也累了,而且要他在这边滑雪应该还太早了。」入江望着滑雪场的方向,彷佛受到阳光刺激般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线。
「说得也是,没有必要操之过急!我刚才在车上也说过了,应该还是可以再带你们去北月滑雪区滑雪,等确定了再通知你们。」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入江一面道谢,一面用手把达树的头往下压。达树还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顺从地低下头去。
目送入江父子走向饭店之后,根津也回到雪警巡逻队员的装备室。里头还有三个巡逻队员,其中一个就是桐林,反而没有看见绘留的身影。
「小桐,你跟我来一下。」根津对桐林丢下这句话之后,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桐林马上跟了出来。
「绘留呢?」
「她去巡逻,我想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那个是你帮忙挂上去的吧?辛苦你了。」根津用下巴指着缆车站的方向。只见缆车站的屋顶上垂着一条黄色带子。
然而桐林却伸手搔了搔头发,露出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我把上次讨论的作战策略告诉绘留姊了。就是那个兵分两路夹击犯人,想尽办法也要拍下犯人照片的作战策略。」
根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刚才绘留在电话里已经告诉我了,她肯定是用诱导的方式套话的吧!」
「不是,是我不小心说溜嘴了。好像是因为我不小心先问了:『这次还是由绘留姊负责运送现金对吧?』才让她起了疑心的样子。当她逼问我为甚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一五一十地全招了。真的很对不起!」
根津一脸苦涩。眼前浮现出当时的状况,虽然桐林的大意也很可恨,但是绘留的第六感未免也太强了吧!
「算了,说都说了也没办法。反正我已经征求到仓田先生的同意,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的吗?」桐林的表情都开朗了起来。
「骗你干么?所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还是把相机带着吧!」
「了解。」桐林用力地点头之后,压低了声音问:「根津先生,你对这次的交易有甚么想法?我个人是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
「这次犯人的指示啊!你觉得犯人到底有甚么企图?」
根津远眺着滑雪场,耸了耸肩膀。
「企图?甚么意思?不就是因为过去两次的交易都很顺利,所以犯人食髓知味,想要在最后狠狠地敲一笔大的吗?」
只见桐林在一旁「嗯……」地念念有辞,似乎不是很赞同根津的意见。
「甚么啦?如果有甚么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
「不是啦!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看法,我只是在想,如果公司这次拒绝犯人的要求,犯人会怎么做呢?」
「拒绝犯人的要求……?」
「我是说……如果这次没有在那个缆车站屋顶绑上黄色布条会怎么样?犯人这次的要求只有说『如果想要知道埋有爆裂物的正确位置就付钱』对吧?跟第一次不一样,并没有说『如果不接受交易的话就要引爆炸弹』之类的。既然已经出现可以把越野赛的滑雪道打造在北月滑雪区的备案,站在公司的立场,其实也可以拒绝犯人的要求啊?如果拒绝犯人的要求,你认为犯人会怎么做啊?」
根津的眉头打了个死结,把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确实还有拒绝犯人的要求这个选项,到时候犯人会怎么做呢?还是犯人认定滑雪场这边一定会接受他们的要求呢?
「那种不合理的要求,根本不要理会就好了。」桐林说道。「搞不好犯人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其实犯人也有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所以才会要求比之前更高的金额,一口气把金额提高到五千万。」
「话虽如此,站在公司的立场来说,还是希望能找出炸弹的确切位置,彻底地处理掉,如果不处理掉的话,还是没有办法放心地营业。」
「这我当然晓得……」桐林一脸不太服气地歪着头辩白。
也难怪桐林会这么不服气了──根津心想。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没道理。对于滑雪场来说,五千万圆可不是笔小数目。一想到要有多少人进场,才能够把那笔钱给赚回来,根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一面思考着这件事,根津一面把视线望向滑雪场的方向。他总是会下意识地监视着有没有人做出危险的行为,这可能是长年担任雪警工作所养成的职业病吧!
滑雪场上有两个他见过的年轻人,是濑利千晶的表兄弟们,正在平缓坡道上进行特技的基础练习。他利用视线把四周围扫过一遍,却遍寻不着千晶的身影。
同一时间,滑雪服下的行动电话震动了。根津打开口袋的拉链,拿出手机。是仓田打来的。
「喂,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你现在人在哪里?还在北月吗?」
「我已经回来了,入江先生他们也回饭店了。有甚么事吗?」
「犯人跟我们联络了。你可以马上来会议室一趟吗?」
「没问题。绘留是不是也一起过去比较好呢?」
「就这么办,尽可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啊!」
「这我明白。」
根津挂断电话,向桐林说明原委之后,刚好绘留也骑着雪上摩托车回来了,根津也把事情向她说明一遍。
「终于来了,希望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绘留的一双丹凤眼吊得更高了。
「肯定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不是的话就麻烦了。」
「这很难说喔!搞不好犯人拿到钱之后,反而觉得应该可以再多要求一点。」桐林说着。「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任由对方予取予求嘛!」
根津的嘴角有点抽搐。
「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毕竟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绘留,走吧!──小桐,如果其它人问起我们,再麻烦你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根津用手背敲了敲桐林的胸口,往饭店的方向前进。绘留也跟了上去。
「你刚才跟小桐说了些甚么?」
「没甚么大不了的,就是五千万不是笔小数目这种话题,所以才让人格外的不甘心哪!」
「不是在计划要去跟踪犯人之类的吧?」
「不是啦!妳真的很烦耶。」根津丢下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绘留的脸。
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里头传来仓田的声音:「请进。」打开门,看了一下里头的样子。除了仓田以外,只有总务部部长宫内和滑雪场整备主任辰巳而已。所有人都围着会议桌站着。因为没看到中垣和松宫两位本部长的身影,所以根津松了一口气。
「听说犯人跟我们联络了……」
宫内一声不吭地抓起放在会议桌上的文件,递到根津面前。根津接过文件,把视线落在打印出来的文字上。绘留也从一旁探出头来看。
「敬告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相关人士们
我们已经看到各位的回答了。能够迅速又冷静地做出妥当的判断,我们给予高度的评价。对贵我双方而言,这次肯定也会是很愉快的交易吧!
那么以下是我们的要求。
‧请把装有五千万圆的防水箱和上次使用过的行动电话交给负责运送的人。另外,请指派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在四十度的斜坡上滑雪或操控雪地滑板的人负责运送现金的工作。
‧把黄色方巾绑在负责运送现金的人的右手臂上。
‧负责运送现金的人请在今天下午四点整的时候坐上第四双人座滑雪吊椅。下了滑雪吊椅之后,请在俯冲滑雪道的入口处附近待命。
每次我们都会提出同样的警告,这次也不例外。只要我们感觉到各位的举动有任何可疑之处,就会马上停止交易,视情况可能会导致最糟糕的结果也说不定,一切取决于各位是否愿意配合,请各位千怀不要怀疑我们的决心。那就下午四点见了。
埋葬者敬上」
根津把头从文件堆里抬起来,望向绘留的方向。绘留也回望着他,彼此心照不宣地使了一个眼色。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们谁要去呢?」宫内的视线轮流扫过根津和绘留身上,应该是在问运送工作的事。
根津看着放在桌上的背包,背包里头似乎已经装满现金,被塞得鼓鼓的。
根津走过去,拿起背包,重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沉。
「将近有五公斤呢!」仓田显然是已经猜到根津心里在想甚么,主动说明。「重量跟三千万的时候差很多,三千万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公斤重。」
「原来如此,难怪犯人要求把赎金分成好几次交付。」
「我们刚才也在讨论是不是因为重量的缘故。一亿的话大概有十公斤,除了体积庞大之外,重量也很惊人。但是这么一来,就搞不懂犯人这次一口气把金额提高到五千万的用意了。如果可以带走五公斤的现金,一开始直接要求五千万不就好了吗?」
「说得也是。」
「可以让我拿拿看吗?」绘留也凑了过来,因此根津就把背包交给她。只见她用两只手拿上拿下,微微颔首。「没错,的确很重。」说完,她又把背包背在背上,试着把膝盖稍微弯曲、伸直看看。
「怎么样?」根津问她。
「嗯,这点重量我还可以应付,应该没有甚么大问题。」
「真的吗?这次的运送任务还是交给男人比较好吧?」宫内露出怀疑的目光。
「不,我想还是由绘留出马比较好。」根津否决宫内的疑虑。「犯人指定要背着这个在四十度的斜坡上滑雪。当然我也可以在这样的斜坡上滑雪,但是不知道犯人还会提出甚么要求,既然如此,还是绘留比较适合。因为滑雪板比雪地滑板还要稳定。绘留,妳没问题吧?」
绘留先把背包放下来,点头称是。「嗯,没问题。」
「说到这点,的确很令人在意。」宫内接过犯人寄来的电子邮件复印件,露出一脸费解的表情。「四十度已经算是非常陡峭的斜坡了,犯人到底想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