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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折原一 当前章节:14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25

但切不可掉以轻心。我的右手就像定时炸弹,大拇指指根不时传来丝丝酸痛,天晓得什么时候就会不听使唤。可恶,我绝不认输!

今天我第一次午睡了一会儿。过分急躁,只会欲速而不达。

午后两点左右,处在半梦半醒之中的我听到了电话铃声,但我实在太疲劳,加上心知是城户打来的,就用被子把电话蒙住,不予理会。我要让他知道,我的怒火可没那么容易就消散。

正睡得香甜,突然被一声“山本先生”的大喊打破了好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伏在书桌上,盛夏的灼热阳光炙烤着我的右腕,右手已被晒得通红。啊!不行!这可是我宝贵的右手啊。我慌忙缩回手。

“山本安雄先生!”

楼下再次传来带着怒气的呼喊,谁在这时候叫我啊?那肯定不是城户的声音。

我满脸不高兴地下了楼,只见一个穿白色短袖T恤的男人站在玄关,正用手帕擦汗。

他一看到我就问:“您是山本安雄先生吗?”

“是的,什么事?”

“有您的电报。”

他递给我一张对折的纸,转身匆匆离去了。

怎么会突然有电报?难道是通知我老爸或老妈过世了?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么说来,刚才的电话……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电报。

“ゲンコウミッカッタスグァ·デコウキト”【日文电报以片假名方式书写,没有汉字,只能辨认发音。】

以上是电报的内容,我边看边念出声来:“稿子已找到,请速来。城户”

这是什么意思?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此时我心里既高兴又懊恼,滋味十分复杂。高兴的当然是稿子找到了,懊恼的是,我已经重新写了一百三十页。这几天我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极限,手写得生疼,心里还担忧着,好不容易才写出了这么多,没想到……这是我真实的心声。

但最终还是兴奋之情占了上风,我回到二楼,马上给城户打电话。反正稿子已经找回来了,就原谅他吧。我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刚过。

可是城户没接电话。我一直等到电话铃响了十次,才放下听筒。

见鬼,不管他了。亏我特地打电话过去,他却不在家。我又一次怒从中来。

仔细想想,稿子是他弄丢的,他难道不应该主动送过来才对吗?一气之下,我将电报揉成一团,抛到房间角落。

我说什么也不去城户那里!虽然赌气这样想,但看到重写到一半的稿子,猛然一股空虚感袭来,创作的欲望消退了不少。

晚上六点、九点,还有十一点,我总共往城户公寓打了三次电话,可是始终无人接听。

八月二十日

收到电报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九日,我一早就开始给城户打电话,但都没人接。结果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真的气极了,针对城户发来的电报,回了一封给他。

“イサイシヨウチゲンコウモッテクルベシヤマモト”

(已收悉,你应将稿子送还。山本)

但电报如石沉大海,城户依然没有联系我。

随他去了,我是绝不会上门找他的。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完成稿子。

就这样,今天我重又坐回到书桌前。对城户的怒气全都倾注到手腕上,写作速度愈发突飞猛进。一天时间写了六十页,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样一来,昨天耽误的进度也都一口气补上了。

一路写到这里,我已经不在乎右手的疼痛了。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将抵达光荣的终点。

八月二十六日

到昨天为止,《幻影女郎》已写到三百八十页,还有最后四十页,只消今天一天就能轻松完成。我的大拇指不时传来阵阵刺痛,但还没到握不了笔的程度,应该能撑得住吧。我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非常好认。

如果能得奖,我要买一台城户那样的文字处理机。既然要靠码字吃饭,就必须具备些专业设备。我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摹颁奖典礼的华丽舞台了,光是想象都觉得兴奋。

下午四点,稿子终于完成,总计四百二十五页。因为是边想边写,页数比之前有所增加。

“太棒了!”

我忍不住大声欢呼,刚好被院子里的房东太太听到。我想她一定觉得我很怪,但今时今日,我已能一笑置之。等到《幻影女郎》获奖出版,我就送一本给她作纪念,准会惊得她大跌眼镜。

想象着那时的情景,我不禁扑哧笑出声。

我把完成的稿子整理好。按投稿须知的要求分成三册,从右侧以线装订,然后塞进大信封里,写上“推理月刊新人奖应征稿件”和姓名地址。终于大功告成了,我在心里感叹。

鉴于之前的惨痛教训,我又去文具店复印了稿子。一页十元,总共花了四千二百五十元。虽然有点心痛,但一想到之前稿子丢失的损失,就觉得还算便宜了。而且只要拿到奖金,不就全赚回来了吗?

我接着去邮局寄挂号邮包,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都怪我,迷迷糊糊的,对假日完全没感觉,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日,看来稿子要到下周一才能寄出。

不过就算耽误两天,时间也依旧充足。我苦笑着将装有稿子的信封带回公寓,搁在书柜上。转念一想,又觉得那里不太安全,最终把手写稿子单独塞到了书柜顶上。

一桩大事完成后,空虚感开始在心中迅速蔓延。好久没喝酒了,出去喝一杯吧!离开公寓时,我忽然惦念起城户来。那天以后我又曾多次打电话过去,但始终无人接听。

现在我已经完全不记恨他了,于是决定去一趟他的公寓,顺便告诉他自己已经重新写了一遍稿子。

晚上七点多,我来到城户的公寓门前。从路边望去,他的房间没有亮灯。我想他大概出门了,但还是去看看再说吧。

我揿下三○三号室的门铃,叮咚声在门外都能听得到。连揿三次,还是没人来开门。信箱里塞了厚厚的一叠报纸,看样子至少有五六天没取过了。他果然一直不在家。正准备就此打道回府,为慎重起见,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咦?”

很意外地,门把手竟然轻松转开了。我推开门,记起上次过来时门也同样没锁。

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我回手关上门,打开电灯开关。屋里顿时大放光明,隐约有腐臭味飘来。

空调还在运转,却不见城户的踪影。透写台上搁着一个空啤酒瓶,瓶身干干的,全无水迹。沙发上整齐地放着叠好的衣物,是我所熟悉的退了色的蓝牛仔裤和T恤衫,内衣也堆叠在一旁。

就在这时,悄无声息的房间里突然响起“嗡”的一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细看,原来是冰箱运转时发出的。我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瓶啤酒、几片吐司和一包人造黄油,透露出单身生活的冷清。但我进门时闻到的淡淡腐臭味,并不是从这里发出的。

浴室。只有浴室还没察看过了。

城户该不会刚好在洗澡吧……我很希望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但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提心吊胆地拉开浴室门。

“啊!”

门刚拉开,浓重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我慌忙捂住口鼻,那股臭味却依旧直往鼻孔里钻。我屏住呼吸,摸索电灯开关,但因为手止不住地发抖,怎么都摸不到。

好不容易摸到了开关,随着“啪”的一声,浴室里登时灯火通明。呈现在灯光下的可怕景象,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城户死了。他整个身体沉在灌满水的浴缸里,只有膝盖以下因为放不进狭窄的浴缸而耷拉在外面。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城户躺在呈现出灰色的脏水中,睁大眼睛看着我。不,确切地说,只是看起来像城户。他的脸肿胀得可怕,吓得我霎时忘记了屏息,微微吸了一口气——呜啊!剧烈的恶心感在胃里翻腾,我再也忍耐不住,跑出浴室,对着流理台呕吐起来。一小时前吃的方便面还没完全消化,全吐了出来,把流理台弄得一片狼藉。

我开始流泪,但并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被胃酸刺激的。我还在极度震惊中,来不及为城户的死感到悲痛。

城户是自杀的吗?脑子乱成一团的我,首先想到了这个问题。对,一定是自杀。他因为弄丢了我的稿子而懊恼万分,最终以死谢罪。

我再度扫视房间各处,寻找稿子的影子,但没有找到。城户发来“稿子已找到”的电报,果然是糊弄我的。

可他为什么要发那封电报?一定是希望我来他的公寓,亲眼见证他的死。

而我丝毫未体会到他的心情,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想到这里,满腔悔恨涌上我的心头。

我该怎么办?还是报警比较好吧。

打定主意报警后,我便离开了城户家。可能是开门时用力过猛,门似乎撞上了什么,紧接着就传来小孩号啕大哭的声音。

门外有个年约五岁的小孩,正抱着膝盖不停哭泣。很快,对面那户的门开了,孩子的妈妈跑了出来。和我视线交汇时,她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望向小孩。

“哎呀,不可以这样子哦,小弘。”

妈妈说着跑到小孩跟前。事后想来,我也不明白当时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几乎是撒腿就跑。是怕被女人看到会对我不利吗?我真的不知道。跑着跑着,我突然隐约记起城户家的门还开着。

冲到楼梯前时,我听到女人语带不满地说:“什么嘛,怎么这么臭?”

我继续拼命跑下楼梯,刚到一楼,就听到从楼上传来女人的一声尖叫。明明没有犯罪的我,却仓皇逃跑了。就这样,我愚蠢地断送了报警的良机。

一口气跑到大冢站前,我才终于放慢速度。山手线的铁桥下,刚好停着一辆开往三轮桥的都营电车。我赶忙跳了上去,车厢很空,我气喘吁吁地在后排座位坐下,忍不住呜咽出声。坐在我对面的中年妇女好奇地盯着我,我别开脸,望向窗外。

我在王子站下了车,步行回到公寓,站在没有开灯的二楼久久地望着小巷。

八月二十七日

『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左右,警方接到报警电话,称丰岛区南大冢一丁目的宝石公寓三楼三○三号室内发现一具男子的尸体。巢鸭警署马上派出警员赶到现场,发现死者为居住在该房间的设计师城户明(三十三岁),在浴室的浴缸中溺死。调查表明,城户已死亡一周到十天,死因为溺毙。此案负责人表示,本案存在他杀嫌疑,将尽快进行解剖和尸检。此外,发现尸体前,有人目击到一个年轻男人从现场逃走,警方认为此人与案件有关的可能性极大,正在追查其下落。男人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圆脸,深色皮肤,身着白色短袖T恤和米色长裤……』

昨晚城户的脸不断在脑海里盘旋,害得我一夜不曾合眼。失去了无可替代的朋友,深深的悔恨啃噬着我的心。

为什么接到城户电报的时候,我不马上赶过去呢?就算那是个谎言,能够见他一面也好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到车站买了几份报纸。报上的新闻都差不多,报警的无疑就是那个女人,她对我的相貌、穿着描述得十分准确。我平常总是这副样子在路上闲晃,看来这段时间还是别上街了,老老实实在公寓里待到风声过去为妙。

警察到底能不能找到我呢?除了从现场逃离,我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但如果被牵扯进城户的自杀事件,实在无颜面对故乡的家人和城户的父母。我很想参加城户的葬礼,但警方八成会在暗中监视,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万一当场被当成嫌犯带走,势必会成为我作家生涯中的污点。

怀着对城户的歉意,我朝着他公寓的方向闭上眼睛,合掌祈祷,以此代替灵前的祭奠。

今天是周日,晚报休刊,了解信息的唯一渠道就是收音机。但收音机里的新闻对这起案子只字未提。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躁。

一整天我都懒懒地在家躺着。夏日将近尾声,酷热的天气渐渐转凉,这是唯一让人舒心的地方。

不知从何时起,夏蝉的喧嚣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秋蝉的低鸣。

八月二十八日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早报,上面却没有有关城户案子的片言只语。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作为自杀处理了吗?我无从得知详情。

我坐到书桌前,双手抱头,沉浸在绝望的情绪中。

再抬起头时,我发现水泥墙外的小巷上有两个人正朝这边张望,不由得吃了一惊。那两个人大夏天也打着领带,一面对照地图和名牌,一面点了点头。他们的体格壮硕,看起来不像上班族或推销员。

是警察!我恍然大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头发斑白,已入中年;另一个理着平头,是个年轻小伙子。他们沿着小巷快步走来,目光犀利地望向二楼,正好和我的视线对上。我慌忙缩回脑袋,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山本先生!”

一楼传来低沉的呼喊声,果然是来找我的。

我本想保持沉默,但马上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山本安雄先生,您在家吗?”

听起来应该是那个小伙子,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我立刻如木偶般乖乖起身。在所谓的权力面前,我总是格外地怯懦。我忐忑不安地探头向下望,头发斑白的中年人以眼神示意我下楼。

“您是山本安雄先生吗?”

“是的。”

“我们是巢鸭警署的人,可以请教您一点事吗?”

“什么事?”

我要求他出示证件,中年人一脸无奈地把黑色封皮的警察手册拿给我看。我看到他姓荒井。

“就在这里坐着说吧。”

不等我回话,荒井便在木地板上坐了下来。刑警模样的小伙子则守在门口,似乎是防备我逃跑。

“您认识城户明吗?”荒井开口问道。

“嗯,认识。”

“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

“哟,您用的是过去式啊。”

荒井饶有兴味地望着我。

“呃……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有点慌乱,“城户他怎么了?”

“咦,您不知道吗?照理说不可能啊,报纸都报道了……”

“您这话的意思是……”

“事到如今还是别装傻了,有人看到您在现场。”

“……”

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我?

“必要的话,我可以请城户的邻居来指认。”

我终于死了心。看来装糊涂只会令对方更加怀疑。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前天我去城户的公寓找他,发现了他的尸体。”

“您为什么事去找他?”

“呃……”

该把稿子的事说出来吗?我在心里估量。

“是为了稿子吧?”

冷不防被荒井一语道破,我不禁慌了神。荒井看着我咧嘴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您说的稿子,是指什么?”

我试图蒙混过去。

“少给我装蒜!”

这回是年轻刑警朝我怒吼。不知所措的我满心惶恐。

“为、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件事?”

“哈哈,是因为电报。城户的信箱里有你发来的电报,我们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说穿了其实并不稀奇,但我到现在才恍然,一切都为时已晚。

“事已至此,不如到署里好好谈一谈,您看呢?”

荒井似乎觉得我很可疑。这种时候,恐怕尽快洗清嫌疑才是上策,于是我依言起身。不,或许应该说,是在荒井咄咄逼人的语气下,自然而然地遵照他的意思行动了。

锁门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警部【日本警察官阶级从上到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和巡查。】先生……”

“我是警部补。”

“哦。城户他……是自杀吧?”

“呵呵,自杀?”

荒井警部补满脸嘲弄地瞧着我。

“那,是他杀?”

“这正是我要向您了解的呀。”

对啊,如果是自杀,荒井就不会要我跟他们走一趟了。亏我还是写推理小说的呢,真丢脸。

这么说来,莫非我是作为城户命案的重要嫌犯被带到警署问话?

怎么会这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我简直快哭了。在强硬坚持自己权利的人面前,警察逞不了什么威风,但对于生性懦弱的我来说,却是有力的威胁。

我无可奈何地前往巢鸭警署。

等到了警署,我才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跟这件事比起来,被当成凶犯根本不算什么。

是的,我还没把《幻影女郎》的稿子寄出去。啊啊,我这个笨蛋。因为担心被偷,我把稿子藏在了书柜顶上,复印件则放在书柜里。截稿期是八月三十一日,现在只剩三天时间,万一不能及时洗清嫌疑,被警察拘留,那可怎么办?原本十拿九稳的大奖岂不就溜走了吗?

在警署的审讯室里,荒井警部补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抽烟,一边看着泫然欲泣的我。他似乎以为我会招认罪行,兴味盎然地观察着我。

距离截稿期只剩三天。

狭小的审讯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让我不禁想起了《幻影女郎》,但不是我创作的那个版本,而是威廉·艾里什的作品。那位落入陷阱的男主角形象,与现在的我重叠在了一起。

悲剧的男主角,山本安雄!

眼下我的处境,不就跟必须在最后期限之前破案的悬疑小说主角一样吗?现实生活中竟会发生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

但这不是开玩笑。如果来不及寄出稿子,那才真是死不瞑目!

6#

第一部 盗作的进行 盗作的倒错

01

永岛一郎顺利铲除了山本安雄。

出乎意料地容易,反而让他有些扫兴。起初他对杀人还有些踌躇,没想到真到行动时,全身竟蹿过一股战栗般的快感。对方停止呼吸的刹那,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罪恶感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八月十八日那天,永岛在电话中告诉“山本”,下午三四点时将再打电话告知进行交易的地点。挂断电话后,他就直奔“山本”的公寓。要将一个人杀害后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事故,办法有很多,但最理想的莫过于在对方家中下手。“山本”现在正焦急地等待着电话,肯定不会出门。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永岛已想到一个绝妙的手段。他的灵感来自《幻影女郎》,小说的女主角被人溺死在浴缸中。虽然他的目标是身材高大的男人,未必能如小说中那般顺利,但只要趁对方不备时将其打昏,再拖到浴缸里,应该也可以成功吧。

下午两点半,永岛打电话到“城户设计事务所”,电话立刻被接起。他刻意换了副嗓音,表示有急件委托。

“我有份工作想拜托您。”

“山本”明显有些踌躇。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设计一个宣传手册,您愿意做吗?”

“那要看具体的设计内容……”

“我想直接到您那里和您说,您看方便吗?”

“这个……”“山本”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刚好有事……”

“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十到十五分钟就够了。”

“可是我现在……”

“我已经在您事务所附近了,马上就到。”

“对不起,我这会儿……”

永岛算准时机,不等“山本”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眼前不禁浮现出对方困扰不已的表情。第一阶段作战到此结束。

三点半,永岛推开公寓一楼入口的大门,在狭小的大厅里用公用电话打给“山本”。电话刚响一声便被接起。

“您好,城户设计事务所。”

“嘿嘿,是我。”

电话那头的“山本”吃惊地屏住呼吸,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

永岛立刻切入主题:“关于稿子的交接地点……”

“是、是,请说。”

“你不要挂电话,就这样等两三分钟。”

“啊,为什么?”

“废话少说,乖乖照我说的做就好。你不想要稿子了吗?”

“我知道了。”

听到对方慌乱的声音,永岛满意地将话筒搁到一旁,飞快冲进停在一楼的电梯。出了电梯,他一步不停跑到三○三号室门前,按下门铃。

室内传来“哐啷”一阵声响,隔了好一会儿“山本”才出来。站在门口的他十分憔悴,眼圈发黑,神情中透着疑惑。

“您是哪位?”

永岛堆出笑容回答:“我是刚才打电话请您设计宣传手册的。”

“啊,是您啊。”

“山本”似乎很在意“勒索者”打来的电话,频频不安地回头去看。

但他最后还是把永岛让进了屋。

“现在刚好有点事,您能不能在那边稍等一下?”

“没关系,倒是我不请自来,实在冒昧。”

“那我先去接个电话,抱歉。”

说完“山本”便飞奔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贴到耳边。他当然不会听到任何声音——这一点永岛最清楚不过。“山本”发现听筒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稍稍放下心来,回头以眼神示意永岛坐到沙发上。

“哎,真不好意思。您不用客气,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为了让“山本”安心,永岛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他刚才往一楼的公用电话里投了三枚十元硬币,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断线。欣赏着自己导演的好戏,永岛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笑。

“山本”朝永岛点点头,重又转向电话,徒劳地等待着“勒索者”的指示。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可以看出他握着听筒的手正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了,永岛想。沙发的扶手处恰好放着一个结实的闹钟,永岛一把抓起,敏捷地跳到“山本”身后,对准他的后脑用力砸下。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山本”高大的身躯连同他身边的椅子一起向后翻倒,脑袋重重地磕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估计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来不及知道。想不到如此简单就得逞了,永岛反而有些意外。

接着永岛急忙走到浴室,把浴缸注满水,然后动手脱“山本”的衣服。由于他比“山本”瘦弱不少,花了些时间才总算扒光。期间“山本”连一声呻吟都不曾发出。永岛抓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他拖到浴缸旁,从头部开始沉入水中。

冰凉的水让“山本”恢复了意识,他从水中挣扎起来,猛然张开双眼,瞪着永岛。那一瞬间,他似乎完全明白了永岛的骗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山本”虽马上抬起右脚猛踢永岛的胸口,却被永岛死死抱住了双脚。在狭窄的浴缸里,即使再身强力壮也使不上力气,何况脑袋还浸在水里。从“山本”的嘴巴和鼻子里不住地往外冒泡,大概是之前被砸伤了后脑,他的反抗力度越来越弱,终于不动了。

为防万一,永岛依旧紧抱着他的脚,直到确认“山本”已经死了,才终于松开手。“山本”的腿不能完全放进水里,干脆顺势搭在浴缸边上,一头长发如海草般在水中漂荡。

永岛长舒一口气,被踹到的胸口这时才感觉到疼痛。

他把电话的听筒挂好,屋里可能触碰过的地方都用手帕仔细擦过。这样一来,别人就会认为“山本”是在浴缸里失足滑倒,撞到头部,昏迷溺死了吧。

装有一百万元的信封就放在透写台上,永岛随手揣进上衣口袋,离开了三○三号室。

02

搭上开往新宿的山手线电车,永岛手抓吊环,心满意足地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如果说有后悔之处,那就是只要了一百万。作为杀人的代价,这个数字也太少了些,早知道开个高价就好了。从“山本”的办公环境来看,一百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轻轻松松就能筹齐。再想到《幻影女郎》的丰厚版税,他忍不住更加后悔,当初真该索要两百万,不,三百万。

永岛摸了摸上衣口袋里装着一百万元的信封。薄,真薄啊,完全没有分量感。其实已经好久没拿到过一百万了,但为什么手感如此单薄,好像能叠起来夹到书里似的……

但当他透过车窗,看到新宿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和热闹的街道时,郁闷的心情登时烟消云散。一百万,这可是宝贵的生活费,足够他一个人滋润地过上五六个月,正好应付拿到奖金和版税之前的生活开销。

今天是来新宿给自己鼓劲的,自然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钱。就随便弄个小姑娘玩玩吧,一百万绝对够了。永岛觉得底气十足。

来到歌舞伎町,先在几家风俗店喝了些酒,永岛下半身的欲望已高涨得无法忍耐。自离婚以后,他就没像样地做过爱,虽然会时不时光顾一下肥皂天国【日本色情业的一种,提供性服务的洗浴场所。】,但这并不能满足他。今晚他不想找陪酒女郎,而是想泡个普通女孩子。

电子游戏厅里有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在起劲地打游戏,好几个男人过去找她玩,她都不耐烦地摇头拒绝。那些人碰了一鼻子灰后,便纷纷离开另寻猎物。

永岛一直坐在少女斜后方的游戏机台前观察动静,心思完全不在打游戏上,一百元硬币刚投进去,立刻就是一声轰响,宣告游戏结束。已经有差不多十枚硬币打了水漂。

过了好久,少女终于打完了游戏。她扫视店里一圈,却并不像要找谁的样子,终于和永岛四目相接。

这女孩子不赖,虽然算不上美女,但体形丰满,很讨男人喜欢。

永岛嘻嘻一笑,坐到她旁边。

“你是学生?”

少女没理他,径自站起身。永岛马上拉住她的手。

“干什么,放开我!很痛啦!”

少女用力想要挣脱,表情扭曲。

“哎呀,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烦死了,叫你放开!”

“有什么关系,跟我去玩玩嘛!”

“少开玩笑,我要叫人了!”

“你看,可爱的脸蛋都糟蹋了。”

永岛环顾四周,灯光昏暗的店里总共有十几台游戏机,只有寥寥七八个玩家,每一个都兴高采烈地沉浸在游戏中。对歌舞伎町来说,晚上十点还很早。

“你叫叫看啊……”永岛说。

店内充满嘈杂的游戏音效,说话声根本听不清楚,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在这种地方,小心被坏人盯上哦。”

“要你管,坏人不就是你吗?”

少女冷笑道,表情有些歇斯底里。

“讲话别这么刻薄嘛。”

“哼!”

她从斜挂在胸前的皮包里取出一根烟,没等她找到打火机,永岛已递上了火。

“怎么样,要不要赚点外快?你很缺钱花吧?”

听永岛这么说,少女鄙夷地朝他吐了一口烟。永岛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五张钞票,在少女眼前一晃。

“少把人看扁了,我跟这里的卖笑女人可不一样。”

“哈哈哈,可是只要你高兴,也会陪男人睡觉吧?”

“胡说八道!”

此时的永岛已欲火中烧。大概是杀人带来的刺激吧,他越来越兴奋,觉得不找个女人睡觉简直要死。

“怎么样?”

永岛冲少女张开双臂。少女没点头,但也没摇头。他把这当成了默许。

“跟我来。”

永岛向歌舞伎町后面的一家情人旅馆走去,少女默默地跟了过来。

少女自我介绍说叫美纪,今年十八岁,原本和一个从都内高中退学的男生同居,昨天刚刚分手。她的性经验似乎很丰富。

永岛贪婪地享受着美纪的身体。这种飘飘欲仙的滋味,他多少年没尝过了啊。只要有钱,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大叔你是做什么的?”

美纪伏在床上,问身旁喘着粗气的永岛。

“喂,叫我大叔太过分了吧,我才三十二岁。”

“只要过了三十,都是大叔啦。”

“切!”

“好啦,我来猜猜大叔的职业吧!”

“你怎么可能知道?”

“差不多看得出来。大叔你是个失业的推销员,对吧?”

可恶,她眼光还真毒,永岛心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错得离谱。不过没猜中也好。”

“你骗人的吧?”

“失业算你猜对了,但总体来说不对。”

“那你是做什么的?别卖关子了,说嘛。”

“呵呵呵,我是作家。”

永岛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等拿到大奖,自己可不就成了作家吗?

“瞎扯淡。”

“为什么觉得我在扯淡?”

“因为大叔看起来没什么作家气质啊。一双手那么粗糙不平,怎么看都不像是作家的手。”

“那作家的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更苍白、纤细,怎么说呢,就是手背上的血管都能看得见的那种。”

“那样子啊……老实跟你讲,我正准备投稿应征一个小说奖,将来会成为作家的。所以也不算信口开河吧?”

“什么小说奖?”

“推理月刊新人奖。”

永岛心想,反正只是一夜情的对象,不妨直言相告。

“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奖吧?”

“不会的,绝对稳稳到手。”

“小说叫什么名字?”

“《幻影女郎》,很不错吧?”

美纪扑哧笑出声。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而且感觉挺做作的。”

“是吗?我倒是蛮喜欢。”

“反正我觉得很糟糕。你的笔名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什么时候截稿啊?”

“这个月底。”

“那再不定下来就来不及了。要不我帮你取吧?”

美纪依偎在永岛胸前,玩弄着他浓密的胸毛。

“行,你说一个来听听,好的话我就用。”

反正笔名还没定,权当参考好了,永岛想。

“要取就取个像五木宽之【五木宽之,原名松延宽之,一九三二年生于日本福冈县,毕业于东京早稻田大学俄语系。代表作有《再见吧,莫斯科的阿飞》、《看,那灰色的马》等。他也擅长写推理小说,代表作有《深夜,美术馆》、《逝去的梦》和《天使的坟墓》等。】、村上春树那样帅气的,我多少看过些书,知道一点。”

她随口又念出一串名字,听起来都似曾相识,却又都想不起来具体写过什么作品。只有一个给永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名字虽然有些刻意的感觉,但念起来很美妙,富有节奏感。

白鸟翔。

“SHIRATORISYOU?汉字怎么写?”

“空中飞的‘白鸟’,羊加羽的‘翔’。”

“我喜欢这个名字,就用它了。”

美纪听了却摇了摇头。

“我看不怎么样,这名字有点装腔作势。‘幻影女郎’搭配‘白鸟翔’,总觉得太做作了。而且这个名字——”

“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笔名嘛,还是得好记才会畅销。”

永岛决定用“白鸟翔”当笔名。他心想,总不能用“山本安雄”这个名字去投稿吧。

“好,我们再来一次吧!”

他心情大好,一跃而起,将美纪压在身下。

“这里怎么回事?”

美纪碰了一下他的胸口。

“疼,你在干吗?”

永岛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发现被“山本”踢到的地方已经变得紫黑,这让他回想起数小时前犯下的罪行。

03

次日早晨,永岛翻看报纸时没有发现丝毫与命案有关的消息。

“山本”那间公寓的门没锁,尸体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永岛关心的是,警察看到尸体后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即使认定为他杀,也没有任何线索能把他和“山本”联系到一起,这桩案子迟早会变成无头案吧。

对于昨天犯下的罪行,永岛并不觉得良心受到谴责,反而沉浸在杀人后的兴奋中,全身热血沸腾。他内心的理智之堤早已崩溃,开始踏上疯狂的道路。

《幻影女郎》的打印稿就放在厨房的餐桌上,现在不会有人再来妨碍他了。对他来说,这份稿子就像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永岛立刻动笔,在新买的A4纸上写下自己的住址、姓名、出生日期和简历。

在笔名那一栏写下“白鸟翔”三个字后,永岛的心脏怦怦狂跳。现在白鸟翔成了《幻影女郎》的作者,奖金有一千万,版税少说也有五百万到一千万。想到即将到来的风光日子,他不禁泛起笑意。

将稿子装入信封,写好邮寄地址,永岛决定等几天再寄出去。等尸体被发现后再说,估计那时也不晚。

现在距离截稿期还有十多天。

报纸首次登出有关命案的报道,是在永岛行凶后的第九天,八月二十七日。看到早报社会版上的小标题“公寓内发现男性尸体”,永岛心中一阵兴奋。但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双手紧攥着报纸,手背变得煞白。

报道中的命案现场的确在“南大冢一丁目、宝石公寓三楼三〇三号室”,但被害者的姓名并非山本安雄,而是城户明。可他杀的明明是山本安雄啊,那家伙不是凑了一百万想换回稿子吗?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还有一件事令永岛很在意,那就是发现尸体当天,从现场逃走的男子的长相。

报道中是这么描述的:

“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圆脸,深色皮肤……”

印象中这个男人他在哪儿见过,而且就是最近的事。

永岛努力回忆,终于灵光一闪。

“对了,是他!一定是他!”

那人就是手托下巴、坐在东十条那幢老旧公寓二楼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山本安雄!至此永岛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把城户明误当成山本安雄杀了。

《幻影女郎》的稿子里写的地址是“北区东十条”,的确没错。原来,在京滨东北线丢了稿子的城户明,那天只是恰巧从东十条山本安雄的公寓出来,却被永岛误当成了山本安雄。他这判断下得也太轻率了。

而且大冢那间公寓的门上明明贴着“城户设计事务所”的名牌,竟然还犯下如此大错,永岛不禁有点为自己的糊涂而懊恼。

“该死,被耍了!”

永岛喃喃自语,把报纸撕得粉碎。

真正的山本安雄至今依然健在。这对永岛来说,无异于一个新的障碍,很可能改变他的命运。只要山本安雄在世一天,他就不能拿《幻影女郎》去投稿。不仅偷走稿子的事会败露,还有可能因为杀害城户明而锒铛入狱。

永岛决心杀掉山本。杀了城户之后,他对杀人这件事已不再有排斥心理。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也不在乎再多杀一个。

当天天黑后,永岛来到东十条山本安雄的公寓。现在警方正在追查山本的下落,行动必须分外小心。万一被警察撞个正着,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整幢两层楼房都隐没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永岛弯下腰,慢慢靠近。

永岛站在公寓正下方仰望,只见山本房间的窗开着,但没有光。一楼玄关处的玻璃门紧闭,永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或许山本怕被警察找到,躲到别的地方了吧。光在这里猜也猜不出来,永岛决定明天白天再来一趟。

04

第二天,二十八日,永岛早上八点来到山本的公寓附近。刚到小巷入口,就发现路边停着一辆警车,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安,慌忙藏到五十米开外的电线杆背后。

不久,两名眼神锐利的男子和山本一起出现在公寓门口,一左一右,仿佛正押着山本似的。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刑警,其中头发斑白、年纪较大的那位坐进警车的后座,另一个年轻刑警随后推着山本安雄一起上了车。

警车挂着练马的牌照,看来八成是巢鸭警署的。山本显然是因为城户的命案被带走的,大概是从现场发现了与他有关的证据吧。

不过到目前为止,山本和永岛之间并无任何关联。永岛只是凑巧在电车上捡到了稿子,除此之外,他和山本、城户再无其他牵涉。

但他担心山本会把稿子丢失的事泄露出去。届时他若用《幻影女郎》去投稿,难保不会因为山本的证言而落网。

还是先静观事态发展,再考虑投不投稿吧。永岛如此打定主意。

八月三十一日截稿期之前,应该可以看出端倪。

『……二十六日,在丰岛区南大冢一丁目宝石公寓三楼三〇三号室内发生的设计师城户明(三十三岁)溺死一案,尸体被发现前从现场逃走的三十三岁男子已被巢鸭警署作为证人传唤侦讯。城户的死亡推定时间为十八日下午三点至十二点,由于后脑有击打伤痕,存在他杀可能。巢鸭警署认为该男子系案件知情入,目前案件正在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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