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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折原一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25

……关于城户明溺死一案,巢鸭警署通过侦讯相关男子,掌握到了一项重要事实。据该男子供述,他曾委托城户用文字处理机录入推理小说稿子,对方却将稿子遗失在了京滨东北线的电车上。两人因此发生争吵,男子对城户心怀怨恨。巢鸭警署认为该男子与案件关系密切,现正在进一步侦讯中……』

山本安雄受到传讯的事,当天的晚报和翌日的早报社会版均做了报道。虽然内容寥寥,无从了解详情,但至少可以看出警方怀疑城户明之死为他杀,而山本则被视为首要嫌犯。

永岛本意是想将城户的死伪装成意外,却因为冒出山本安雄这么一个拥有行凶动机的男人,使案子开始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不过这对永岛来说反而有利,尽管山本迟早会因为不在场证明成立,或证据不充分而获释,但至少在此之前,他将被警方限制人身自由。

透过报道的描述,不难想象山本失去稿子后手足无措的模样。现在离三十一日已经没几天了,山本绝对没办法重新写出稿子。

问题是一旦《幻影女郎》获奖,得知消息后的山本很有可能控告永岛剽窃。因此,山本一被释放,就要立刻结果他的性命。永岛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获释,不过应该至多不过一周。

那就每天去山本的公寓附近转悠几次,不露痕迹地打探动静吧,永岛暗忖。

二十九日、三十日,山本都没获释,永岛扑了个空。

八月三十一日,推理月刊新人奖的截稿日终于到了。

7#

第一部 盗作的进行 盗作的袭击(山本安雄手记)

八月二十九日

城户似乎是在给我发过电报后不久被杀的,也就是八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左右。此后我曾打过电话给他,但都没人接听。听说他的几个客户也给他打过电话,也联系不上。另外,信箱里还留有十八日的晚报,这一点也能印证这个推测。

我没有十八日下午四点左右的不在场证明。本来嘛,一个人对着书桌闷头写稿,上哪儿找人证明啊。公寓里有人在还好,可我前面也提过,其他住户都回老家过暑假去了。

总而言之,情况对我很不利。

我把实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荒井警部补,他却因此愈发坚信是我下的手。因为城户弄丢了重要的稿子,我怀恨在心,这成了我杀害城户的动机。

荒井警部补肯定觉得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了。一顿枪炮棍棒轮番上阵,只等我最终撑不住招认。

我心乱如麻。唉,到底该怎么办呢?

眼下我还想不出能打破困境的办法。

距离推理月刊新人奖的截稿日只有两天了!

八月三十日

今天是来到巢鸭警署的第三天。

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很要紧的事,如果被警察知晓,定会进一步加深对我的怀疑。那很可能是条重要线索,是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但同时也是足以定我罪的重要证据。我想说却又不敢说,内心矛盾不已。看到我心烦意乱的模样,荒井警部补似乎更加信心十足了。

“想好没有?早说早轻松。”

“你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很体谅你父母的心情……”

还是老招数,蜜糖加铁棒,软硬兼施。

我不理会他的唠叨,闭上眼睛,专心分析案情。我必须尽快找出真凶,早日恢复自由。一个立志要当推理小说家的人,如果连这种简单的案子都破不了,怎么好意思?

我发现的重要事实是,城户的死法竟与我小说中的情节不谋而合。《幻影女郎》的主角为向“幻影女郎”复仇,将她溺死在浴缸中。这与城户的死多么相似啊!

现实中也确实发生过类似案件——英国的“新娘溺死案”。一个名为乔治·J.史密斯的男子为骗得巨额保险,将妻子溺死在浴缸里,再伪装成意外事故。他先后结过很多次婚,用同种方法害死了所有妻子,可谓屡试不爽。他的手法很简单,就是趁妻子在浴缸中泡澡时,突然拉起她的双脚,任其溺死。

我就是从这起真实案件中得到了启发,在《幻影女郎》中写出同样的诡计。但这并非小说的核心诡计,只是用来增强悬疑色彩的调味料。

仔细想来,城户的死法与此案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城户的后脑有遭受重击的痕迹。不过这次案犯要杀的不是“新娘”,而是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自然会想到先把被害者打昏,再沉到浴缸里。

知道这一犯罪手段的,除了《幻影女郎》的作者,就是读过这部小说的人。换句话说,只有我和城户。

不对,等等,搞不好还有其他人——

捡到稿子的人。

想到这一点的我不禁愕然。没错,此人定是凶手无疑。我被困在警署的这段时间里,那个男人(或女人)只怕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闲晃呢。不可原谅!

可他为什么要杀害城户,我还是想不通。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荒井警部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只见他投来期待的目光。

“没什么。”

我摇摇头,心里思忖着若是将想到的线索告诉警方,会有什么后果。就算我坦率道出事实,警部补也不会相信我。他准会朝我大喝一声:“捡到稿子的人为什么要杀人?这种荒唐事谁信啊?”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件事着实不可思议。

明天就是截稿日了,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条是继续保持沉默。我是清白的,迟早会洗清嫌疑。可这样会错过投稿时间。再等明年,出道就又晚了一年。

另一条是把小说《幻影女郎》这条线索提供给警方,换取投稿的权利。我有现成的复印件,一份寄去应征新人奖,另一份交给警方作为证据就可以了。但这个办法的问题是,警方看过《幻影女郎》后,发现稿件中浴缸杀人的犯罪手法与实际如出一辙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结果很可能反被当成罪证。

我究竟该怎么办?似乎不论选择哪条路,等待我的都是毁灭。

总觉得现在的我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不对,更像F.R.斯托克顿写的《美女,还是老虎?》【由美国作家弗兰克·理查德·斯托克顿(Frank Richard Stockton,1834—1902)创作的短篇小说,讲述在一个虚拟王国,国王规定所有罪犯都要被送到竞技场,竞技场内有两扇外表一模一样的门.但一扇门后是老虎,另一扇门后是美女。犯人若选中老虎,当然会被咬死。若选中美女。则要和她结婚。一日。国王发现公主与一位平民男子交往,一气之下抓来男子送入竞技场。男子在选择门之前回头望向公主,寻求帮助。公主自然知道哪扇门后是美女,哪扇门后是老虎,但困难的是,如果帮助男子逃离一死,男子就要和门后的美女结婚。小说到此结束,后续留给读者想象。】或者斯坦利·艾林的《抉择时刻》【The Momen to f Decision,斯坦利·艾林(Stanley Ellin,1916—1986)为《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Elleor Queen‘s Mystery Magazine,简称为EQMM)一九五五年五月刊撰写的短篇小说。斯坦利·艾林为美国推理作家,处女作短篇小说《本店招牌菜》(The Specialty of the House)受奎因兄弟赏识.踏入推理小说创作之路,于一九五五年获爱伦·坡奖。】中的主角。

距离推理月刊新人奖的截稿日只剩一天了!

八月三十一日

最后关头终于到来了。

我满心无奈地迎来清晨,心里不由得幻想乔纳森·拉蒂默【乔纳森·拉蒂默(Jona than Latimer,1906—1983),美国犯罪小说作家.其作品融合了古典解谜和冷硬派特点。充满黑色幽默。代表作有《第五座墓碑》(The Fifth Grave)。】《行刑六天前》中的主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执行死刑的那一天的?但这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未免太无聊,我马上抛开此念头。

荒井警部补正在问我什么,但我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投稿须知里。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以邮戳为准)”这行字。字迹仿佛投在了某报社总部大厦顶的霓虹灯牌上,在我的脑海里不停闪动。

中午时,有人将一碗鸡蛋盖饭放到我面前,可我哪里有心思动筷子。

“不吃点东西,身体会垮掉的。”

是警部补的声音。他正有滋有味地吃着荞麦凉面,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三点……时间飞逝,马上就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四点。邮局很快就要关门,不过乐观点想,投入去邮筒寄还来得及。

五点,六点。

六点以后,邮戳上的时间就会从“12-18”变成“18-24”了。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怎样都一样……

还差两三分钟七点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砰地推开,一名年轻刑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凑到荒井警部补耳边匆匆说了几句。警部补脸色大变,惊愕地朝我看了一眼。

只听两人窃窃私语。

“真的吗?”

“不会错。”

“这样啊,那就没法子了。”

警部补旋即慢慢站起,拍了拍年轻刑警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后绕过桌子,在我旁边站定。

“辛苦你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

冷不丁重获自由,我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回事?”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警部补似乎有些犹豫。我抬起头盯着他。

“为什么?”我的口气咄咄逼人,“到这个时候才……”

“很抱歉,事情就是这样。”

警部补流露出为难的神情,措辞也客气起来。

“到底为什么?请你说明原因。”我语气激烈地逼问。

“有人证明你当时不在现场。”

竟然有这种事?听到这句话,最惊讶的却是我这个头号嫌犯。

“谁、谁帮我做的证?”

“你的房东。”

“房东?就是那个老太太?”

“是的。房东前几天去了女儿家,今天才回来,回来后马上过来说明了情况。她说城户死亡前后那两天,你一直坐在窗前用功读书。她觉得时下难得有像你这样努力学习的年轻人,心里十分佩服,便一直从客厅的后窗看你,因此可以证明你从未离开桌边超过三十分钟。”

“房东太太……”

只说出这几个字,我就说不下去了。真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房东伸出援手。片刻之后,我的心头慢慢涌起喜悦之情。

“我派警车送你回去吧。”

见我沉默不语,警部补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催我回家。听到他这句话,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糟、糟了!来不及投稿了!”

“投稿?”

警部补面露疑惑之色,我慌忙摇摇头。

“没、没什么,是我自己的私事。”

如果让警部补知道了稿子的事,只怕又会对我生出怀疑。

“那就麻烦您送我回公寓吧。”

从巢鸭警署到东十条,车程约二十分钟,抵达公寓时已经过了八点。一下警车,我就顺着小巷飞奔。现在还可以去邮政总局寄邮件,骑自行车过去时间绰绰有余。

打开公寓门,我顾不上脱鞋便直奔二楼。

“手稿……手稿是在……”

我心急如焚,但脑子很清楚。手写稿藏在书柜顶上,复印件放在书柜里。

来不及开灯,我在漆黑的房间里摸索,终于摸到了书柜。找到了。还好没有被偷。接着我爬上书桌,准备去拿装在信封里的手写稿。

刚刚踩到书桌上,就突然感到周身的气息有了微妙的改变。依稀听到呼吸的声音,房间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

刚才一心只想着赶快拿到稿子,以至于忽略了周遭的动静。

“是、是谁?”

就在我回头的刹那,头部遭到一记重击,双腿登时没了力气,身体重重地栽向榻榻米——

醒来后眼前一片黑暗,我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天气热得难以忍受,我满身大汗,内衣紧贴在皮肤上。

脑袋阵阵作痛,我伸手扶住额头,却摸到黏湿的液体,伴随一阵剧痛掠过全身。是血。房间里充斥着血的味道,我随即想起了发生的一切。

“我的手稿!”

我慌忙站起身。头晕乎乎的,脚下直打晃,但我还是挣扎着开了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房间里并无被乱翻过的迹象,但不出我所料,复印件已经不见了踪影。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刚刚从书柜里拿出复印件,就在我探手去柜顶取手写稿时,突然遭到歹徒的袭击。歹徒果然是冲着稿件来的,拿到复印件后就逃之夭夭。

不过,说不定他并没有注意到柜顶呢?我在心里祈祷着,伸手在上面摸索。

找到了!手写稿没有被偷。

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时间还来得及。

我把手写稿紧抱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推出自行车,拼命猛蹬脚踏板。

快,快去王子邮局!大脑如此命令我,无奈身体却不听使唤,车子骑得东倒西歪。但我依然奋力前进,因为投稿须知里注明“以邮戳为准”!

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我的稿件盖上“8—3118—24”的邮戳。

晚上昏暗的光线影响了我的视力,平常十分钟就到的路程,这次多花了些时间。看到路灯映照下的王子邮局,我使出最后力气开始冲刺。此时是九点三十分。

邮局前有邮票自动贩卖机,我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邮费,就买了一张一千元的邮票。从钱包掏出一千元钞票时,零钱哗哗地散落在脚下,但我已经没力气去捡了。眼前像蒙了一层雾一般,越来越模糊不清。

不行,一定要撑住!

邮局的夜间柜台亮着绿灯,我爬过去,双手刚碰到自动门,门便轰然开启。这是活脱脱的芝麻开门啊,这使我混沌的大脑不由得异想天开。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柜台的窗口就在我头顶上方,我手扶着墙壁,拼命想站起身。我先努力跪坐着,然后两手抱住柜台边缘,慢慢站起来。

柜台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按下夜间呼叫铃,依然不见工作人员出现。又接着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此时我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

柜台小窗的窗帘拉开了,探头出来的工作人员一脸不悦,但看到我满脸是血的模样,登时脸色大变。

“先生,您怎么了?”

“刚刚摔了一跤。请帮我寄个快件。”

我把信封塞过去,工作人员带着担心的神色说:“还要补一百元。”

我取出钱包,一边颤抖着摸索零钱,一边问工作人员:“还来得及吧?”

“您指什么?”

“现在还可以盖今天的邮戳吧?”

“哦,应该可以。”

赶上了,终于赶上截稿期限了!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我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眼前逐渐变得朦胧。

但我还没拿出一百元硬币,最后我终于放弃了努力。

“你随便从里面拿一百元吧……”

我用尽全力把钱包递向工作人员,接着就失去了意识。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软,倒了下去。

“先生!”

倒在水泥地上的我耳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叫喊声。

8#

第一部 盗作的进行 盗作的执念

01

在公寓成功偷袭山本安雄后,趁着对方昏迷倒地,永岛一郎匆匆将散落在房间的稿子整理好。超过四百页的稿纸,分量相当沉。就着打火机的火光一看,第一页上赫然写着“推理月刊新人奖应征作品《幻影女郎》作者山本安雄”。

山本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写出了稿件,永岛不禁为他可怕的执著咂舌,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抢回了这份稿子。

真是千钧一发啊!待在密不透风、溽热难当的山本家里,永岛却冷汗直流。

然而,等他回到位于赤羽的家中,又受到比刚才更大的惊吓。对着电灯重新审视夺来的稿件时,他才发现这是复印件,复印件是不能用来投稿的。回想起来,当时山本正站在书桌上,恐怕是在找手写稿吧?

这时永岛又想起,由于自己全部心思都在夺回稿子上,下手并不重,以那种攻击力度,山本很快就会恢复意识。

永岛决定再度折回山本的公寓。这一次,他要杀死山本,夺得真正的稿子……

可公寓里空空如也,山本已经不见了。凌乱的房间里遍布血痕,可见他受了重伤。

02

九月过去了,十月过去了,山本安雄始终没有再回公寓。住在其他房间的学生都已放完暑假归来,只有山本的房间依然窗户紧闭。

山本安雄一直没有出现,这令永岛如芒在背。山本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是在遭到袭击后,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于是躲到了某个地方。

在推理月刊新人奖初审结果公布之前,永岛每天都过得心神不宁。看到初审结果后,至少可以知道山本有没有投稿。

初审结果应该会在十一月发售的《推理月刊》一月号上揭晓。

03

『第二十届推理月刊新人奖初审通过作品揭晓

截至八月三十一日,推理月刊新人奖总计收到二百一十五篇投稿作品,以下一百篇通过第一次预选,其中又有二十篇通过第二次预选。

第三次预选将从这二十篇中遴选出五篇,作为最终入围作品进行审议。下面揭晓评审结果……』

永岛忐忑不安地打开《推理月刊》,但通过第二次预选的二十篇作品中并没有山本安雄的名字。为保险起见,他把通过第一次预选的作品也浏览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山本安雄的名字。这下他终于放心了,一块石头落地,开始找起自己的名字来。

9#

第一部 盗作的进行 盗作的疑惑(山本安雄手记)

十月十日

因在公寓遇袭,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之后又静养了很久。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从八月三十一日算起的四十天后,十月十日了。

我清楚记得意识即将恢复时的感受。起初我在黑暗中看到闪烁着的白色光点,接着光点渐次扩大。我仿佛置身于一条狭长的隧道之中,随着逐渐接近出口,白点也愈来愈大。待在黑暗中的时间很短,因为意识不清时连黑暗都是感受不到的。

换句话说,感知到黑暗,就是恢复意识的前兆。历经短暂的黑暗,当眼前的白色光点化为巨大的球形时,我终于爬出隧道,回到了现实世界。

睁开眼时,感觉周身一片雪白。因为我仰躺在床上,首先映人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洒进屋里的阳光似乎也投射在了天花板上。我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试着转头,却动弹不得。我放弃了尝试,转动眼珠四下打量。

这时妈妈凑了过来,被我吓了一跳。

“安雄,你醒了?”

“……”

“妈妈快担心死了!”

妈妈笑逐颜开。

“这是哪儿?”

我吃力地吐出这句话。

“哦,是医院啊。你出了事,被人送到医院,俺当时还以为你没救了呢!”

妈妈掏出手帕擤鼻子。

“出事?”

“你倒在邮局时不是满脸是血吗?肯定是遇到交通事故了。警察来过,但因为你一直昏迷不醒,没办法展开调查。”

“是吗……”

我渐渐回想起来了。被歹徒在房间打晕后又清醒的我急忙带着手稿赶到邮局,想把手稿……想到这里,我悚然一惊。

“手、手稿!手稿怎么样了,妈妈你知道吗?”

我努力想抬头,脖颈掠过一阵剧痛。

“好疼!”

“哎呀,别太勉强自己啊。”

“可是手稿……”

“听说你是递出手稿后才倒下的,邮局应该已经受理了吧?”

“这样啊。”

当时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我略感安心,吁出一口气。

“话说,你是被汽车撞了吗?”

“呃,不是,其实……”

我一时语塞。如果照实说是遭人袭击,妈妈肯定会十分担忧,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我……撞到电线杆了。一个不留神就……”

“好险啊,因为这种事丢掉性命,太划不来了,安雄。”

“是啊,确实是这样,妈妈。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我对妈妈笑了笑。

听妈妈说,我当时处于危险期,挣扎在死亡线上。得知我性命垂危,妈妈急忙赶来,和住在东京的姐姐轮流看护我。我住的是位于荒川河畔的区立医院,被安排在单人病房。

“这样子啊,给妈妈添了好多麻烦。”

“唉,俺还以为你会死呢,简直要被吓得少活好几年。”

好久没见到妈妈了,总觉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显眼,身躯也瘦小了一圈。我的心隐隐作痛。

“怎么样,安雄,还是回老家吧?俺跟你爸也不晓得还能活多久,有你在身边的话,我们就放心了……”

“嗯,我知道。”

妈妈又开始念叨了。对她来说,我这次住院正是个很好的理由。

“我知道啦,再过几天吧,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小说吗?”

“对,这次我很有把握。”

“你啊.老爱做这种白日梦。”

妈妈的神情有些黯然。我很了解她的感受,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但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妈妈帮我整理好被子,出去叫护士。

根据医生的诊断,我的脑电波依然存在异常现象,有必要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试着活动身体,发现右半身有些麻痹,无法自如控制。头虽然勉强能动,但痛得像要裂开。不过额头上的伤似乎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请你安心休养,不要心急。”

中年医生嘱咐道。

隔天,得知我已恢复知觉的警方赶来做笔录。来了两个人,分别是事件发生地所属辖区王子警署的刑警,和我认识的巢鸭警署的荒井警部补。

“前些日子谢谢你了……”

我身子没动,向荒井警部补打了个招呼。

“因为是在那起案子后出的事,我也很担心你,怀疑是不是遭到袭击了。”荒井问我,“那么,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不,我没有遭到袭击。说来丢脸,我急着去寄稿件,不小心撞到了电线杆上。”

我又重复了一遍对妈妈说过的谎言。如果提到《幻影女郎》,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撞到之后,我还是硬撑着去了邮局,没想到伤势恶化,刚刚递出手稿就失去知觉了。”

我的脸上泛起苦笑。

“真的吗?”

荒川警部补看我的眼神透着些怀疑。

“我撒谎有什么意义呢?”

“嗯,说得也是……”

“总之,都怪我粗心大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反过来问荒井:“城户明的案子,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那个案子啊……”荒井微微蹙起眉头,“还在继续调查。”

“是他杀吗?”

“目前还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性,不过也有可能是洗澡时误撞到头部导致溺死。此外,也有自杀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蓦地警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打住。看来城户的案子让警察伤透了脑筋。

“哦……”我沉吟道。

“怎么了?”荒井警部补问。

“没什么,我在想自己的事。”

我对他们的追问有些厌烦,当下便使出杀手锏,按下枕边的紧急呼叫铃。护士随即赶了过来,我马上开始叫喊:“啊,好痛,快痛死了!”

“什么地方痛?”

“这里,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抱着头故意大声呻吟。

护士抚着我的头,严厉地望向荒井警部补他们。

“这位患者受了重伤,已经很疲劳了,今天就先请回吧。”

两人虽都是身经百战的狠角色,可被护士瞪了一眼,也不禁有点尴尬,讪讪地离开了病房。

麻烦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警察的来访重又让我思索起城户之死,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城户的死绝非意外或自杀,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毫无疑问,他是遭人杀害的,而且凶手还想置我于死地。

城户和我的连接点是《幻影女郎》,想必凶手亦然。此人杀了曾经持有稿子的城户,现在又企图杀我。

他是谁?是捡到《幻影女郎》稿子的人。多半是个男人。

他的目的何在?我无从知晓。

但我一定要向他复仇。他是怎样杀害城户的,我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我办得到吗?绝对办得到。

在心里自问自答着。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是唯一的可行之道。

杀了他!

还要让他后悔不该杀死城户。

我发疯了吗?不,我根本没疯。我是在为社会除害,匡扶正义。作为执法者,我要亲手执行正义的裁决。

指望警察,根本就是没影的事!

10#

第二部 倒错的进行她 倒错的发觉(山本安雄手记)

『第二十届推理月刊新人奖结果揭晓

●获奖作品

《幻影女郎》白鸟翔

奖品:纪念奖杯奖金:一千万日元及全部版税』

(评审经过)

本届推理月刊新人奖总计收到二百一十五篇投稿作品,经过三次预选,最后选出五篇入围作品。十二月二十日推理月刊新人奖最终评审会召开,评定白鸟翔的《幻影女郎》为获奖作品。

(获奖感言)——白鸟翔

初次投稿就能获奖,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参与角逐的作品均为佳作,拙作有幸入围已令我喜出望外。接到编辑部打来的电话,通知我《幻影女郎》获奖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感谢各位评审委员。在此我想致以衷心的谢意。

辞职从事写作付出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今后我将继续致力于创作情节紧凑的悬疑小说,力求为日本推理小说界带来新风。

(评委点评)

●出色的结构——评委A

本届作品的水准较往年有所提高,读来饶有兴味。五篇入围作品都很杰出,说明本奖的质量在不断提升。在这五篇之中,白鸟翔的《幻影女郎》尤为出类拔萃。我在参加评审会之前,心中便已认定今年的获奖作品非他莫属。果然最终全体评委一致决定,将大奖授予《幻影女郎》。

提到《幻影女郎》,首先想到的是威廉·艾里什的同名杰作,但毫不夸张地说,这部作品的精彩程度已经超越了那一部。无论是整体的架构,还是情节的铺陈,无不具备一流水准。白鸟君初入文坛,已写出不朽之作。

这种内容充实而思想深刻的作品正是本奖的不二之选。白鸟君的出道.或许将改写日本推理小说的历史也未可知。他的前途不可估量。

●近来罕有的收获——评委B

本届入围作品水准都很高,但当我读到白鸟君的《幻影女郎》时,马上就有种“今年就是它了”的感觉。从开局就被谜团所吸引,之后更是欲罢不能地一口气读完,可以说,这是最近阅读推理小说的一大收获。与这部小说同年参赛竞争奖项的其他四篇作品实在不幸,以它们的质量,若在往年,摘得桂冠也不稀奇。如今却因为《幻影女郎》的横空出世,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但这四位作者都很有潜力,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这次受挫而灰心丧气,下一届请再接再厉。

●多阅读外国作品——评委C

全体评委一致推荐白鸟翔的《幻影女郎》获奖。

我时常建议新作者多阅读外国推理小说,多下工夫研究,这部《幻影女郎》就是在艾里什作品的基础上再创作,使其脱胎换骨,大获成功。

其他四篇入围作品,作者也都花了番心思研究历届获奖作品的特色,但终是精巧有余,大气不足。各位作者都是聪明人,如果市场上流行历史推理小说就写历史题材,流行以异国为背景的冒险小说就写冒险题材,可这样做未免太平聊了吧?

日本的推理作品一向良莠不一,不如向白鸟君学习,多阅读、揣摩些商水准的外国作品来借鉴。

倒错的发觉(山本安雄手记)

十一月

进入十一月,我的身体状况明显有所好转。虽然右腿还略感麻木,但已能拄着拐杖在医院里自由散步了。

医生对我说,我的恢复能力惊人地强,凭这股执著的意志力,我完全有可能康复如初。

执著——医生的看法一针见血。我已立下一个大目标,要向杀害城户、重伤自己的凶徒复仇。为此身体要先彻底康复。全靠坚持不懈的治疗和强韧精神的支持,我的身体才得以迅速复原。

下周就可以进行康复锻炼了。医生说如果进展顺利,不妨回老家安心休养,恢复体力。

下个月或者再下个月,将召开推理月刊新人奖的最终评审会。但愿到时我的身体已彻底康复。住院期间歹徒无法对我下手,等我出了院,他必然会再次来袭。尽管要冒生命危险,但唯有如此,才能让凶手现出原形。

这是一个以我自己为诱饵设下的陷阱,为了诱使敌人上钩,我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要揪住案犯的尾巴,将他葬送在黑暗之中!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的目标十分清晰,但歹徒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却摸不着头绪。这一点让我心里发毛。

为什么他为了稿件,说什么都要除掉城户和我呢?难道是想把我们两个都灭口之后,以自己的名义去投稿?但这是白费工夫,因为我已经把稿子投出去了。

不对,没这么简单。我考虑着不经意间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如果他来我的公寓抢走稿子复印件就是为了阻止我去投稿呢?如果他的目的是干掉我,使他自己成为真正的作者——

这个可能性出乎意料地高。想到这里,我不禁脸色发白。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现在距离截稿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应征作品的预选评审正在紧张进行,我已无力回天。

但转念一想,我确实已经寄出稿子,歹徒的如意算盘没那么容易得逞。

总之,整日忧心忡忡只会影响身体的康复,遂了歹徒的意。眼下什么都不要想,努力恢复体力,等待评选结果吧。

初审结果应该不久就会公布。

十二月

我回到了阔别三年的老家。纯粹是采纳医生的建议,最好在空气清新的地方边泡温泉边复健。我的老家空气清新,温泉资源也很丰沛,在自家疗养又不用负担生活费,确实可以说是最佳的疗养地。况且除了老家,我也没有其他可以隐匿踪迹的地方可去。

可是天气实在太冷了!在东北的深山里,此时正是不折不扣的严冬。

我老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从福岛与官城两县交界处的车站坐巴士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村子三面环山,此时山顶已覆满积雪。虽然还没下雪,但从山顶刮来的寒风已冷彻骨髓。

我暗暗打定主意,要在真正的寒冬到来、大雪封锁山村之前离开这个地方。眼下先进行温泉与慢跑结合的康复治疗,再过一个月左右返回东京时,刊登推理月刊新人奖评审结果的《推理月刊》三月号也快上市了,时间正好合适。现在就当是在家里疗养兼充电吧。

村里没有书店,我看不到《推理月刊》,无从得知初审结果。但我已经去邮局办理了转寄手续,所有寄给我的邮件都会从东京转寄到这里。如果我的小说在最后五篇入围作品之列,就会收到编辑部寄来的通知。往年评审会都是在十二月或一月召开,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我每天上午绕着村子慢跑一圈,回来时正好是邮递员送信的时间。每次一看到邮递员大叔的红色自行车,我的心就怦怦直跳,祈祷着今天能收到从东京寄来的《推理月刊》的通知。

可是任凭我苦苦等待,却始终没有收到那一封带来好运的通知。

过完年初三【日本人过公历新年,也就是一月一日。这一节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我国的春节。】,我已归心似箭。或许邮局疏忽了,没有将寄到东十条公寓的通知转寄过来?好在我的身体恢复得很理想,随时都可以离开老家。

又过了几天,山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严冬近在眼前。我决定近期返回东京。

一月十五日

村里还洋溢着过年的气息,我已经收拾好了回东京的行李。

“再多住几天吧?”

妈妈挽留我,但我一口回绝,准备动身前往福岛。今天一早就寒冷彻骨,云层厚重,仿佛马上就要下雪。

今天正好是成人节【年满二十岁的人要过的成人式,源于古代的“冠礼”。二〇〇〇年开始,日本政府将成人节改为每年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这一天全国放假,年轻人都要穿上传统服装,到神社拜谒,感谢神灵和祖先的庇佑。】,电车里不时可以瞥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一派热闹景象。但这些都与我毫不相干,我竖起夹克衣领,尽量不惹人注目。

东北新干线正值运营淡季,车厢一半是空的。我在临窗的自由席【日本新干线分自由席和指定席。指定席即对号入座;自由席有固定车厢,买了自由席车票的乘客可在此车厢内随意入座,如果人多,也会出现没有座位的状况。】坐下,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随着列车一路南下,群山上的积雪渐次变少,风景也令人心生暖意。若在往常,我肯定会一派怡然地欣赏窗外的景色,但现在的我惦记着评审会,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

我买了本《周刊》在车上消磨时间,信手翻来,却全然不知掠过眼前的文字在说什么。

“最终评审会啊……”

我叹了口气。这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叹息了。

我看小说的眼光向来犀利,因此很了解自己那部小说的水准。不是我自吹,《幻影女郎》绝不逊色于任何名作,足以归入一流作品之列。可《推理月刊》至今杳无音讯,唯一的可能就是落选了。

难道出现了势均力敌的优秀作品?就算有,《幻影女郎》跻身五篇入围作品应该也不成问题。我研读过过去十年的获奖作品,其中超群出众的只有寥寥一两部,绝大多数和《幻影女郎》一比都相形见绌。

无论如何,《(幻影女郎》不可能落选。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该不会——

一抹不安掠过心头。该不会投寄稿件还是超期了吧?虽然受理的邮局工作人员保证说没问题,但我昏倒后引发一阵混乱,很可能因此没赶上当天的最后一次配送。

“我不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邻座的老先生转过头问我。

“啊,没什么。”

我尴尬地低下头,膝上还摊着刚才买的《周刊》,正好翻到彩页部分。

这是个名为“话题人物”的人物介绍专栏,专门刊登演艺明星、文化人士、体育选手等名人的近况报道。我很喜欢这个栏目,时常翻看。这期《周刊》上也有数位名人出场,其中一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是名年约三十岁、给人以精明干练之感的男子,戴着银框眼镜,蓄着胡须,看起来就像个知识分子。《周刊》以整整两页的篇幅介绍他。右页登着一张该男子在书房写作的照片,我这才意识到他是作家。

一看标题,原来是“备受推理小说界瞩目的重磅新人——白鸟翔”。左页是他和一名年轻女子谈笑的照片,配图文字是“在书房构思第二部作品的白鸟先生”。从说明文字中得知,照片中的女子是他的未婚妻。

白鸟翔和我年纪相仿,而且同是推理小说作家。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生活,不由得对这个先我一步出人头地的男子生出几分艳羡,同时油然而生万丈豪情。终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样成功!

但当我读到照片下的文章时,胸口突然憋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祈祷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场梦。

文章中这样写道——

『……以《幻影女郎》摘得推理月刊新人奖,在推理小说界高调出道的白鸟翔,除了年纪约三十三岁,辞职从事写作外,其他个人情况均不为外界所知。或许正是这种神秘的气质成为他广受年轻女读者欢迎的秘密。最近,白鸟宣布与他的忠实书迷,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订婚(参见左页照片),再次成为话题的焦点。现在他的事业和生活都处在巅峰……

(中略)

目前白鸟正在位于文京区白山的工作室构思《幻影女郎》之后的第二部作品。

“我不算聪明,所以不属于高产的类型,需要仔细琢磨才能写出好作品。虽然有自夸之嫌,不过我认为《幻影女郎》的确是一部杰作。今后是否能写出超越它的作品,我自己也毫无把握。倘若《幻影女郎》之后再也没有新作问世,还请各位读者朋友原谅……”白鸟的言谈表露出其谦虚的一面。毋庸置疑,凭借他在《幻影女郎》中展现出的写作技巧,今后必将创作出更为杰出的推理小说,读者也翘首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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