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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折原一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25

看看手表,现在是九点十分。他昏迷了几十分钟。

但总这么发愣也不是办法,必须把广美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白鸟脱掉休闲夹克,挽起衬衫袖子,伸手到水中抓住她的头。

如果说所谓的既视感【指对从未体验过的事情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确实存在,那么此刻白鸟体验到的就是这种感觉。正准备把广美的头从冰冷的水里拖出来时,他恍惚觉得自己以前曾经做过同样的事。一个谜一般的声音告诉他:与其抓她的头,不如握住她的脚往外拉更轻松。

白鸟用衣架上挂着的毛巾擦干冻得发僵的手,转而握住她的双脚,这回很容易就拉动了身体。

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这样想着,正要继续往外拉时,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几个人匆忙的奔跑声,紧接着浴室门砰地被推开。

“喂!他在这里!”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一边呼叫同伴,一边朝白鸟扑过来。白鸟急忙放开广美的脚,她重又滑人到浴缸中,激起水花。

“现在我要以涉嫌杀人的罪名逮捕你。”

“不不,我没有杀人!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警察一把抓住白鸟的手腕,铐上手铐。这时狭窄的浴室里又进来一名警察,仔细察看着广美的尸体。

“好了,走吧,到署里问话。”

“你们听我说,我……”

警察不容分说地把白鸟拖出浴室。外面还有一个穿便服的男人,正在通过无线对讲机向警署申请支援。

坐在警车里的白鸟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被逼人绝境。这当然也是山本设下的陷阱,而他结结实实地掉了进去。只有找到山本,让他认罪,自己才有望获释。

白鸟总觉得什么地方和《幻影女郎》的设定很相似。想到这里,他不禁失声惊呼。广美被沉在浴缸里,正是《幻影女郎》里某个场景的再现。

“可恶,山本这浑蛋!”

白鸟咬牙切齿。这是一起计划周密的犯罪,轻视山本的白鸟确实有些掉以轻心了。

现在该如何报仇雪恨昵?

白鸟抱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脑袋,望着警车车灯照亮的雪白路面,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04

关于畅销作家涉嫌杀人一事,连日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闹得沸沸扬扬。报纸、杂志自不必说,连各电视台的现场报道节目也相继推出特辑——“模仿推理小说实施犯罪的推理小说作家”,媒体的关注程度可见一斑。

综合各类报道的内容,命案情况大致如下:

被害者立花广美(二十三岁)为窒息而死,死亡推定时间为二月二十六日晚八点到八点三十分之间。推测案发过程为:立花广美与恋人白鸟翔(三十三岁)发生性关系后(从立花体内检出白鸟的精液)发生口角,白鸟一怒之下将她扼死在床上(床上发现立花窒息时失禁的痕迹),随后将她搬到浴室,沉入注满水的浴缸。

案发后白鸟翔的读者指出,沉入浴缸溺死这种杀人手法,与《幻影女郎》里的情节完全相同。一般推测认为,白鸟可能为了确保立花广美死亡,便利用《幻影女郎》里的手法将她的尸体沉入浴缸。也可能是企图伪装成死者在浴缸里不慎滑倒溺死的假象。

当事人白鸟翔承认当天下午曾和立花广美发生性关系并有轻微争吵,但矢口否认犯罪。

根据白鸟的供述,当天晚上七点三四十分,他正和立花广美通电话,突然听到有人(姑且称之为Y)袭击她。急忙赶到立花公寓的白鸟发现她已遭暴力杀害,正不知所措的白鸟也遭人袭击(白鸟称袭击人为Y)。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浴室的地板上,立花广美则溺死在浴缸中。

另一方面,其后的调查显示,白鸟告发的Y住在都内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是一名三十四岁的无业男青年。通过警方的侦讯,Y承认最近曾与白鸟发生争执,但与该起案件毫无关系。顺带一提,Y的血型是A型(立花广美体内的精液证明凶手是B型,与白鸟相符)。另外,有多人能证明案发当晚的八点至八点半,Y一直在新宿的一家小酒馆喝酒,因此他拥有不在场证明。

『各位观众朋友,记者现在就在作家白鸟翔的公寓前。被捕的白鸟依旧坚决否认犯罪,但有公寓住户声称近来他的言行很反常。

住在这里的××先生正好过来了,记者过去采访看看。

——关于白鸟翔近来言行反常一事,您可否具体谈谈呢?

“好的。最近有人在公寓内散发奇怪的传单,从那以后白鸟就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您说的传单是?

“是揭发白鸟的《幻影女郎》是盗作的传单。我们本来不太相信,但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哦,是殴打摄影记者的事吗?

“没错。如果不是白鸟自己问心有愧,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吧。”

——那后来呢?

“后来即使在走廊遇到,白鸟也从不打招呼,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我觉得挺可怕的,不让小孩子接近他。”

——对于他杀了立花广美,您有什么看法?

“有种‘啊,果然是他干的’的感觉。我在这栋大厦里见过几次立花小姐,印象非常好。”

——谢谢您接受采访。

另据某消息透露,白乌最近正处于极度低潮期.精神也不太稳定。警方正在安排尽快对其进行精神鉴定……

那么,在白鸟翔公寓前的报道就到此结束了。

(某电视台早上八点三十分的“社会广角”节目)

“拘留中的白鸟翔言行存在问题,我认为他可能有双重人格。”

(某心理学家)

“白鸟翔的《幻影女郎》销量之前一度呈现下滑趋势,近几日突然再度热销,连续三周高居排行榜首位。照此发展下去,将很有可能突破三十万大关。”

(某书籍经销公司周报)

“山本安雄绝对是凶手。据说他在案发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那百分百是伪造的。拜托你们仔细调查,其中肯定有某种诡计。”

(白鸟翔的申诉)』

16#

第二部 倒错的进行她 倒错的证明(山本安雄手记)

二月二十六日(续)

……满怀着期待,我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可是钥匙转不动,锁当然也打不开。这不是广美房间的钥匙,根本就是另外一把。我再次按响门铃,又敲了敲门,却依然没有回应。

在门口苦等也不是办法,难保不会被邻居撞见起疑。于是我离开公寓,在外面给广美打了通电话。可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我拿不准她是爽约,还是临时外出,但我决定赌一下后者,过一个小时再来。

八点四十五分,我回到广美的公寓。

正要去按门铃,却发现门微微开着,从房间里透出灯光。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孩子,这样未免太粗心了。

我推开门,悄悄朝里望去。

一个身穿深咖啡色厚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床前。他朝床上伸出手,似乎要去抓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我不禁大吃一惊。床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显然是广美,而这男人正是白鸟翔!

直觉告诉我,白鸟要杀了广美。

不可原谅!我探手去摸藏在口袋里的剪刀,正要拔出来,又改变了主意。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启示一般,我蓦然想到一条妙计。我开始在附近寻找东西当武器,最后目标锁定了冰箱上的小花瓶。

白鸟并没有发现我,我无声地踩着地毯缓缓逼近。

就是现在了!我高高举起花瓶砸下,不料白鸟恰在此时发觉背后有人,扭头来看,导致稍微偏了一点,砸在他耳朵上方。花瓶没有破裂,伴着一声闷响,白鸟来不及出声便倒了下去。

障碍物一消失,床上的广美登时映入我的眼帘。她全身一丝不挂,看得我心里发慌。她的乳头傲然挺立,两腿呈四十五度张开。尽管姿态如此撩人,脸上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用触摸也能知道,她已经死了。

这个女人本应属于我的。我忍不住呜咽出声。

但我还是打起精神,低头去看趴在地上的白鸟。我一脚把他踢翻过来,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但依旧昏迷不醒。可恨的白鸟,竟然杀了我的广美,我定要让他尝到下地狱的滋味。

想到要把广美的尸体抱起来,我心里有点抵触,但为了实施计划,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转过脸去,尽量不看她,抱起她时发现她竟出乎意料地轻。可能是刚死不久,身体还留有余温。

我把她的尸体抱到浴室,让她静静地躺在浴缸里。虽然很同情她,但我还是将浴缸注满水。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绝对算不上高大,饶是如此,双脚仍然伸到了浴缸外。

然后我伸手抓住白鸟的两支胳膊,用力向后拖。沉重的身体拖起来很费劲,最后总算让他躺到了浴缸旁边。这是《幻影女郎》里某个场景的再现,这样的陷阱正适合这个卑劣的男人。等到白鸟醒来时,就休想逃脱警察的手心。

可惜来不及确认时间了,我溜出公寓,用附近的公用电话拨打一一〇报警。

心里充满大功告成的充实感,对广美之死的悲伤不知不觉消失了。

二月二十七日

早报的社会版醒目地登出白鸟因杀人罪名当场被捕的消息,事态的发展正如我所料,我不禁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如果说还有一件在意的事,那就是警方的进一步调查。白鸟应该会说出我的名字,警察早晚会来找我。

虽然自信已有万全的对策,但想到将要和警察周旋,我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三月三日

中午十一点多,我正眺望着窗外,公寓下方的小巷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斑白的头发看起来似曾相识。是的,他就是巢鸭警署的荒井警部补。荒井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年纪相当大,多半是案发当地警署的刑警。

我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他们是来这里了解案情的,白鸟果然说出了我的名字。至于荒井警部补为何也一同前来,据说是因为他提出这起案件与城户的命案十分相似,提议共同展开调查。

“你最近和白鸟翔发生过纠纷吧?”荒井问道。

“不知道算不算纠纷的程度……”

“听说是恶意骚扰哦。”

“那是为了让他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行。”

“但你的行为本身也构成犯罪了。”

“白鸟告发我了吗?”

“以前的事他没有提,但他称这次的案件你是凶手。”

“是吗?”我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到八点三十分之间,你在什么地方?”

这回换另一名刑警单刀直入地逼问。

“我当时在新宿喝酒。”

“有人可以作证吗?”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我能找到证人。

不过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我在歌舞伎町一间叫做‘松’的酒吧,当晚喝了一杯酒。”

“有人能证明吗?”

“当然有。”我挺起胸膛,“只要向妈妈桑或者客人打听一下就水落石出了。从八点到八点半这三十分钟,我一直在喝酒。”

看到我自信的态度,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显然感到很困惑。

在推理小说里,我这种表现反而会加深作案的嫌疑。

“我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大胆地说出这句话。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公然宣称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更加可疑。若是鲇川哲也【鲇川哲也(AyukawaTetsuya,1919—2002),本名中川透,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出生于日本东京,在中国大连长大。代表作有《黑色皮箱》、《黑色天鹅》等。】的小说,这家伙必定最有嫌疑,最后也多半会证明他就是凶手。不过我的情况自然另当别论。

“请你们去调查一下。”我充满自信地说。

“从新宿到链冢坐车至少要十分钟,如果搭JR或京王线,加上候车和走路的时间,估计要十五分钟吧。”我详细地进行了说明。

后来我的话果然得到“松”的妈妈桑和当时在场的几位熟客证实,相对地,白鸟的处境愈发不利。

这是他自作自受。尽管没能亲手弄死他,但如今的白鸟翔已名声扫地,我感到无限满足。

我的复仇终于成功了!

17#

第三部 倒错的盗作 第一次盗作

至此,小说终于进入高潮。等待您的将是富有冲击性的逆转,不知您可曾发现这部小说中的奥妙?

(笔者)

『〖第二十届推理月刊新人奖〗

征稿开始!

本奖为我国历史最悠久的推理小说领域奖项,素为推理小说作家的成名捷径,至今已涌现出多名才华横溢的作家。继第十九届成功举办之后,第二十届现在开始向全社会征集作品。我们拭目以待,等待为推理界送来新风的力作出现!

主办单位:《推理月刊》编辑部』

第一次盗作

01

四月一日

樱花已经开了,终于有了春的气息。我合上《推理月刊》,深深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五个月,是的,距离推理月刊新人奖的截稿期限只有五个月了。现在我……』

山本安雄重读去年的日记,发现自己写过这样一段话。过去的一年对他来说,委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如今时光已流逝到今年的四月一日,他的境况却仍和去年毫无二致。

现在他依旧住在东十条的老旧公寓里,房间也仍是位于二楼的四叠半小屋。坐在折叠式书桌前,山本构思着应征推理月刊新人奖的小说。书桌上的《推理月刊》翻到登有投稿须知的那一页。又是樱花初放的时节,春意盎然。他依旧和去年一样整日怔怔地发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的朋友城户明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于白鸟翔剽窃自己《幻影女郎》一事,山本已经放弃揭发的努力了。一个巴望着当作家的穷小子的话,谁都不会相信。他知道只有凭借一己之力一举成名,才有可能讨回自己作为真正作者的权利。《幻影女郎》的获奖充分证明了他的实力,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从敞开的窗户吹来怡人的春风,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幻影女郎》不幸被人剽窃,但一想到白鸟翔如今正在监狱里过着凄惨的日子,山本也不想再追究了。白鸟应该会被判刑,还是相当重的刑罚吧。想起来真是解恨。

白鸟翔啊……

思忖着白鸟的事情时,山本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那是小说的灵感。模糊不清的轮廓逐渐成形,在他眼前呈现出全貌。

去年写《幻影女郎》时也有过相似的经历,灵感往往在不经意间突然降临。这次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同样是堪称绝妙的小说创意。

相比去年苦苦熬了那么久,《幻影女郎》的灵感才终于浮现,今年刚开始构思第一天,灵感就从天而降,简直可说是奇迹。

想来还是写出《幻影女郎》的自信给了他力量。山本认定自己绝非平庸之辈。这样的想法绝对不是骄傲自大。

山本甚至想,如果能保持这种创作状态,源源不断地写出新作品,把《幻影女郎》让给白鸟也无所谓。

至于刚才涌出来的灵感,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以白鸟翔为主角的心理悬疑故事。第一部描写白鸟偷走山本的《幻影女郎》,以自己的名义去投稿,这部分暂定为“盗作的进行”。第二部描写白鸟获得新人奖后一跃成为畅销作家,却不断遭到真正的作者(山本安雄)的纠缠,终于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杀死了恋人立花广美。这部分暂定名为“倒错的进行”。结局以山本的胜利告终,再适当加以补充润色。

这个故事情节跌宕起伏,颇有真实感,写出来一定相当引人人胜。山本有写日记的习惯,因此可以以他的日记为一条线索,与白鸟的视角交差进行。能写得出彩的话,将有可能是一部不次于B.S.巴林杰【比尔·桑伯恩·巴林杰(BillSanbornBallinger,1912—1980),美国犯罪小说作家兼剧作家。十分多产,有巴尔·博瑞德和华金霍克斯两个系列,一九五八年凭借《被抹掉的时间》(The Longest Second)获爱伦·坡奖。】所著的《被抹掉的时间》和《牙齿与指甲》的杰作。

等山本凭借这部作品摘下今年的推理月刊新人奖,就能利用获奖的机会(这是绝对可以确定的)向社会公布《幻影女郎》是盗作的事了。真可谓一举两得。

距离截稿日八月三十一日还有五个月,时间很充裕。从今天开始,山本整日潜心推敲构思、设计情节。

进入五月,山本终于正式动笔。但没过多久他就遇到了一个大难题,那就是他对白鸟翔的为人几乎一无所知,涉及白鸟的心理描写时备感棘手。看来最好去一趟白鸟的公寓搜集些资料。

这天山本完成预定的写作进度后,准备出去吃晚饭。穿上外套正要出门,又觉得好像有点热,便把刚穿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就在这时,从外套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

“咦?!”

是把钥匙。山本想起来了,这是立花广美在白鸟公寓前遗落的钥匙。他去广美家时发现钥匙对不上,就一直把它揣在El袋里,这阵子忙得忘了。

山本怀念地把玩着这把钥匙。

既然不是广美房间的钥匙,那到底是谁家的呢?他暗自思忖。

“该不会是白鸟公寓的钥匙吧……”

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山本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对,再想想。”

他觉得这个想法并非全无道理。广美是从白鸟的公寓出来后遗失这把钥匙的,如果她当时刚和白鸟吵完架,一气之下把白鸟家的钥匙丢在路上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意味着——

山本的眼睛骤然发亮。

半夜十二点,山本来到白鸟的公寓,看准四下无人后走了进去。这幢高级公寓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但从未进入过白鸟的房间。

站在五。五号室前,为慎重起见,山本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凝神倾听,里面悄无声息。确定走廊两边没人后,山本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锁开了。

这果然是白鸟房间的钥匙。

山本慢慢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屋里当然是漆黑一片,还泛着淡淡的霉味。

在黑暗中观察了片刻,并没有发现异常,山本这才打开灯。他所在的位置是客厅,这个房间大概八叠大,排列着流理台、碗柜和冰箱,中央是餐桌和两把椅子。山本用指腹蹭了下桌面,发现已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看来除了案发后调查的刑警出入过,从四月开始这里至少有一个多月无人来访了。

餐厅左首尽头有两扇门。左边那扇门没关严,山本便先探头进去瞧了瞧。原来是卧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双人床,凌乱的床单表明三个月前白鸟和广美曾在这里欢爱过。山本仿佛闻到了腥臊的兽性气息,心里一阵作呕。

卧室的光景就是如此,山本再走进另一个房间。打开精美的枝形吊灯,呈现在眼前的豪华家具让他目瞪口呆。这个房间约有十叠大,方方正正,地上铺着价格不菲的长毛绒地毯,中间是成套的沙发和茶几,两边靠墙均为书柜。这一切想必都是用《幻影女郎》的版税收入购置的吧。

朝向阳台的宽敞窗户前放着一张书桌。这就是冒牌作家摆摆样子的工作室啊,山本不禁冷笑。

书桌上杂乱地堆着稿纸。山本想起广美遇害那天,白鸟在电话里声称已经开始创作作品。山本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写什么,于是拿起第一页稿纸。

稿纸上只有一行像是标题的文字:“倒错的轮舞”。单看标题,大体还算及格。

再翻到下一页。

“这是什么?”

一瞬间山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山本的名字,所有的格子里写的都是“山本安雄”。他好奇心大起,一页接一页地翻下去。

“这家伙疯了吧!如果这就是他写的稿子的话……”

山本笑出声来。很好,就把这个细节也写进小说里吧。在阐述白鸟的精神状态方面,这是很珍贵的资料。

《幻影女郎》是白鸟翔剽窃了山本,这部《倒错的轮舞》则是山本剽窃了白鸟翔。虽然《幻影女郎》有四百二十页,《倒错的轮舞》只有五十页,说起来并不划算,不过他也不计较了。

六月中旬,梅雨季节到来。这是日本一年当中最难熬的时候,山本的感受尤其深切。在公寓里打开窗子会涌入湿气,紧闭不开又闷热难当。

稿子已写到一半,故事正渐入佳境,但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写作进度时常停滞不前。他心想,要是有台空调就好了。可是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填饱肚子都很勉强,空调就更是白日梦。他只能拼命用杂志扇着热风。

憧憬着没有梅雨季节的北海道和气候凉爽的信州高原,山本不无遗憾地想,要是有一个不潮湿、环境幽静的房间就好了。想着想着,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到了七八月份,这里更是酷热得像地狱,工作条件会更艰苦。这么一来,只有现在抓紧时间赶进度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正当山本调整心情,重新握住笔时,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地方。他忍不住暗骂自己太粗心,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握笔的举动顿时变得很愚蠢,他随手将笔丢到书桌上。

山本收拾好稿纸和文具,通通放进纸袋,并把白鸟家的钥匙塞进口袋。白鸟家肯定有空调,环境当然格外安静。

山本得意地笑起来,动身前往全新的“工作室”。

白鸟的公寓是靠《幻影女郎》的版税租来的,既然如此,山本当然有使用的权利。

白鸟家的舒适程度还是远远超出山本的想象。

冷气充足的工作室、随时可洗热水澡的浴室,还有软绵绵的大床。从窗子望出去,满眼绿色,令人心旷神怡。坐在书桌前,山本感觉自己俨然已是作家了。

公寓管理员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山本极力避免在这期间出入公寓,一到晚上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以免引起邻居注意。虽然百般小心,可万一还是被发现了,他打算坦然亮明身份。这是利用《幻影女郎》的版税租下的房间,而他作为小说的真正作者,当然有权使用这里,谁也没理由对他指手画脚。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这个房间的管理费、电费等生活支出似乎都由银行划账,而白鸟的账户存款充裕,就算大手大脚地浪费也不打紧。山本心想,就把那当成自己的钱,尽情地花个痛快吧。

更称心的是,正所谓“流言传不过一个月”,不知不觉间,白鸟事件已无人提起,媒体也没再来打扰过。

而《幻影女郎》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销售态势……

02

山本每周回一趟东十条的公寓,因为要去收取邮件。在白鸟的公寓里生活了约一个月,稿子已完成了九成。虽然手头的生活费愈来愈少,但应该还能撑到截稿那天。他寻思着等稿子寄出去,就马上去打工。

七月下旬的一天,山本打算回自己公寓整理东西。就是这个决定,改变了他原本顺风顺水的命运。

算准管理员下班的时间,山本离开了白鸟的公寓。刚一出门,一股热浪立刻扑面而来。

在冷气宜人的室内待久了,偶尔外出一趟就会热得受不了。尤其这几天,持续高温,晚上九点前抵达东十条公寓的山本已是筋疲力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如此酷热的房间里住了好几年。真想赶快回到白鸟的公寓,好好洗个澡。

邮箱里只有妈妈从老家寄来的一封信,室内无任何变化,山本锁好门,准备离开。其他房间里住的学生都已放假回家,听不到丝毫声息。

汗湿的内衣紧贴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他的心全在白鸟那舒适的公寓里,全然没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回到公寓,山本先痛快地洗了一个澡,便马上投入工作。此时是晚上十点半。小说的标题用的是白鸟稿子里的《倒错的轮舞》。以白鸟的水平来看,这个标题取得算是相当有水准,山本甚至都有几分佩服了。

之后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在埋头写作。工作室里只有书桌旁的一盏灯亮着,灯光将身处幽暗空间里的他的身影勾画得分外鲜明。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沙沙的写字声和空调运行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咔嚓一响。

“咦,难道忘了锁门?”

山本警惕地回过头,虽然没有开灯,却依然能看到通往厨房的门关得好好的。

是自己听错了吧,他重又写起稿来。

确认没有异样后的安心让他放松了警惕,过了不久,他背后的门把手开始悄然转动。房间里的光线本就昏暗,就算他此时正盯着看也未必能发觉。

门被微微推开一条小缝,有人在偷看山本的动静。在书桌上灯光的映照下,来人的眼里燃烧着鲜红的火焰。很快此人下定决心,右脚向门里迈进一步。他发现山本正在全神贯注地写稿,于是左脚也跟着踏入,整个身体都已进入房间。

对山本来说不幸的是,由于地上铺的绒毯很厚,入侵者的脚步声完全被吸收,再加上这人迈步时十分小心,等到山本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山本发觉情况有异,是在他从稿纸上抬起头,准备稍事休息的时候。他眼前的窗帘明明拉着,边缘却在微微飘动。这不是被空调送出的风吹动的,应该是从打开的门外吹来的。

可是门关着啊……

山本回头一看,一个男人正大吼着扑过来。山本急忙闪避,却没能躲开对方的攻击。额头被钝器狠狠打中,眼前登时火星四溅,连人带椅倒在绒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本慢慢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趴在沙发上。微微抬起头,脑袋却痛得几乎裂开。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醒了吗,山本?”

是个男人的声音。这透着嘲弄的声音总觉得最近在哪儿听到过。山本皱着眉头,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去,只见白鸟翔身穿黑色休闲夹克,翘着腿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正面带笑容看着他。

“白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监狱吗?”

“哈哈哈,你真是够蠢的。”

男人的声音和白鸟的不同。再定睛一看,此人并不是白鸟,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虽然身材、脸形都和自鸟相似,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他没戴眼镜,也没有胡子,乍一看很像运动员。他的手上拿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那是山本去年写的日记,现在正作为《倒错的轮舞》的素材使用。

“你是谁?”

“白鸟翔。”男人愉快地说。

“胡说!”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我是另一个白鸟翔。”

“少开玩笑!”

“这并不是玩笑。我是白鸟翔的分身。”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你错了,确实有。白鸟有双重人格,另一个人格就是我。”

“哪有这种荒唐事!白鸟现在分明还在监狱里!”

“就说你搞不懂嘛,我是影子世界里的白鸟翔。”

山本无法理解男人说的话。所谓双重人格,是指一个人的体内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而他现在遇到的状况并非如此。

“难道真有替身这回事?”

“哦,算你说对了。我就是类似的替身,经常和白鸟分头行动。”

“胡说八道!”

“闭嘴,你这人渣!”

“啊!”

山本脱口惊呼。刚才那句“人渣”听来十分耳熟。在地铁白山站被人推向电车隧道时,耳边曾传来过同样的低语。

山本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想要站起来。

“喂,给我继续躺着!敢不听话,我宰了你!”

男人恶狠狠地恐吓听起来绝非虚张声势。两人体格相差悬殊,山本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乖乖照办。

“在地铁里想杀我的人就是你吧?”

“你现在想起来了?都是你,害我倒了大霉,我不杀你杀谁?不过你居然没死,真是走了狗屎运。”

“为什么你非杀我不可?”

“因为你把我骗得好惨,你这个大骗子!”

山本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会跟他结下深仇大恨。

“那杀害广美的也是……”

“没错,是我干的。我代替白鸟动的手。虽然杀了怪可惜的,但也没办法。那女人身材很棒呢!”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下流地扭曲着,被烟渍染黄的牙齿闪着寒光。

“卑鄙无耻的家伙!”山本骂道。

“混账!像你这种下三烂的货,有什么资格说我?”

男人绕过茶几,伸脚猛踢山本的脸。一瞬间,山本感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反正你的小命今天算是玩完了!”

男人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山本从他眼中看到了癫狂的光芒,背上不禁冷汗直冒。他不甘心就这样送命。

一边盯着这个男人,山本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茶几上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玻璃烟灰缸。

山本尽量多说话以拖延时间,等待时机发起攻击。

“山本,我绝不会原谅你的。我一直在寻找干掉你的机会,今天总算发现了。我一路跟着你,没想到你居然在这么豪华的公寓里逍遥快活,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不过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死心吧!”

男人再次得意地笑了。

这是个可乘之机,至少山本这么认为。他一把抄起烟灰缸,用尽全力掷向男人。无奈躺着的姿势影响了准头,没能打中要害,只砸在男人的肩膀上。烟灰缸骨碌碌地滚到房间角落,男人的怒火瞬间爆发。

“混账,敢耍我!”

怒不可遏的男人揪着山本的领口把他拽起来,扬手就是重重一拳。山本被打得一头栽倒在绒毯上,眼前一片血红。

男人并没有就此停止攻击,对着倒地的山本猛踢一通,山本的腰、腹和脊背轮番遭袭。从他那疯狂的攻击中,山本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最后男人对准山本的脑袋狠狠地踢了一脚,又在他的脸上一通猛踩。

失去意识前,山本眼前倏地闪过老家母亲的面孔,转瞬又消失了。

18#

第三部 倒错的盗作 第二次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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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推理月刊新人奖征稿同样于八月三十一日截止,总计收到二百二十篇投稿。最近几年的投稿量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平,但作品的质量有稳步提升。

《推理月刊》编辑部首先将收到的稿子交由数名初选委员审阅,也就是所谓的初步筛选。有不少投稿者连稿纸的用法都不知道,文笔幼稚得如同小学生作文,将这部分作品淘汰后,剩下约一百篇将进入第二次预选。评审委员会进一步审查作品的故事性和文采,最后约有二十篇作品通过。

《推理月刊》会将所有通过第一次预选的作品题目登出,初审结果将占整整两页版面。其中通过第二次预选的作品会加黑,差别一目了然。

这二十篇作品将继续由四名预选委员深入评议。评委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选出五篇入围作品,进入最终评审阶段。最后选出一篇(有时是两篇)作为本届推理月刊新人奖的获奖作品。

十一月中旬,《推理月刊》的副总编辑藤井茂夫从预选委员手里接过五篇入围作品的稿子,坐在办公桌前逐一浏览。这次的入围作品水准不错,他感觉比较满意。最后拿起第五篇作品时,他不禁一怔。

这篇作品名叫《盗作的进行》。这个名字取得真不高明,甚至可说拙劣。既然来投稿,取不出气势不凡的标题,至少也要华丽一些,吸引评委眼球才行吧。其实获奖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标题平淡无奇,很可能无法给评委留下深刻印象。像《盗作的进行》这种朴实到无趣的标题,等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奖项。

藤井转念又想,顶着如此不起眼的标题,这篇作品还能过关斩将,成为最后五篇入围作品之一,说不定内容相当出色。

果不其然,刚看几页他便被深深吸引,看完后不由得赞叹这篇小说真是精彩绝伦。其他四篇也算达到了一定水准,但和这篇相比,无不黯然失色。小说讲了一个复仇题材的悬疑故事,采用日记的形式叙述,也算是成功的一大因素。

第一部描写主角“我”创作稿子前的焦躁心态,辛苦完成的稿子被夺走、蒙上杀死朋友污名的曲折经历,读来颇有真实感,文字创造出浓厚的悬疑氛围。第二部情节陡然一变,描写“我”对剽窃自己小说的作家展开复仇的故事。作家和“我”逐渐走向疯狂的过程犹如噩梦般真切而鲜明,让人觉得作者似乎亲身经历过,否则不可能写得如此真实。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写得出来啊……”藤井随口说完,心里不禁一凛,“难、难道说……”

这不就是山本安雄和白鸟翔的故事吗?藤井凭直觉觉得十分可疑。虽然书中角色的名字变了,但特征和情节均与那两个人相符,包括山本安雄直接找到《推理月刊》编辑部谈判的细节。最后以盗作者犯下杀人罪被警察逮捕,山本安雄欢呼“我的复仇终于成功了”告终。

“确实是这样……”

如今白鸟翔正因涉嫌杀害立花广美被拘留。

但作者的名字藤井很陌生,莫非山本安雄以化名投稿了?他想必早已想当然地认定,只要藤井在《推理月刊》编辑部,他以本名投稿就必定会落选。

藤井伸手拿起电话,准备联系这位作者。可是该如何开口呢?如果对方当真做了亏心事,只怕当下就会识破他的意图。他要避免出现这种状况。

藤井放下听筒,从存放新人奖相关资料的柜子里取出去年的文件夹,里面记载着所有投稿者的住址、姓名和电话号码。他从去年二百一十五名投稿者中找到山本安雄的名字,对比了他的地址和电话,和这次《盗作的进行》的作者的资料截然不同。难道说这两个人毫无瓜葛?

在这里胡乱揣测解决不了问题,虽然不太情愿给山本安雄打电话,但还是联系一下看看吧,没准会有所收获。

电话响了两声后,传来一个电脑合成的、不带感情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藤井默默挂断电话,点上一根烟。

山本究竟搬去哪里了呢?有没有必要找他问个清楚?

选出的五篇入围作品下周就将寄给评委,如果入围作品中存在问题,必须现在就着手核实。

藤井决定去山本安雄家——北区东十条三丁目——看看。

沿着小巷来到平和庄前,藤井抬头望向山本所住的二楼。楼上两个房间都窗户紧闭,山本应该就住在其中一问。要不要直接上门去找他昵?藤井正沉吟不定,忽见公寓里走出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来得正是时候。

“请问山本先生住在这里吗?”藤井问道。

“山本?”学生讶异地停下脚步想了想,旋即恍然道,“哦,你是找山本安雄吧?”

“是的。”

“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不在了啊……那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八成是在医院。”

“医院?”

“嗯,山本受了重伤。”

“重伤……”

“是我发现他倒在门口的。”

据学生说,七月下旬的某天早晨,他发现山本倒在玄关昏迷不醒,脸上遍布伤痕。起初学生以为山本死了,但摸了摸山本的身体后,听到了呻吟声。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想必他是在别的地方遭人毒打,或是遇到交通事故,然后挣扎着爬到了这里。于是学生马上报警并叫了救护车。

“你知道他去了哪家医院吗?”

“估计是区立医院吧。我那天正急着去打工,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还在住院吗?”

“不清楚呢……”学生摇了摇头,“不过听说他已经搬出公寓了。”

向藤井低头致意后,学生说了声“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便匆匆跑了出去。

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指着旁边一幢房子说:“啊,对了,详细情形你可以向房东打听,她就住那边。”

房东太太对山本安雄深表同情。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用功的人,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如今的年轻人呐,满脑子光想着玩。”

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一只黑猫跳到她腿上,喉咙咕噜咕噜地响。

“可是山本的运气太坏了,之前因为杀害朋友的嫌疑被抓起来,刚一释放又被小偷往死里打,这回又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年过七十的老太太说得直掉眼泪。

“山本现在在哪里呢?”

“还在住院,从受伤那天起几乎一直卧床。他妈妈住在他姐姐那里,每天去医院照顾他。”

“山本眼下还在写稿吗?”

“应该没可能了吧,伤成那个样子……听说最近他才开始练习走路。”

如此说来,那篇《盗作的进行》并非出自山本安雄之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投稿者究竟是谁呢?

藤井站在房东家门前歪头思索着。

02

十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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