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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医之索魂
作者:凛
内容简介:
女法医吕鸿清楚地知道,让心灵面对死亡背后的真相,比面对死亡更加困难. 市区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爆炸案.在警方以高毅为首的侦破工作层层推进中,女法医吕鸿发现,这些爆炸案竟是冲着她来的,一切和她以前经历过的侏儒墓葬案有关,和一个自称为“索魂者”的凶犯有关.索魂者就此浮出水面…… 索魂者挖出了吕鸿和高毅各自埋藏内心多年的秘密,费尽心力修筑了一座陷阱之城,吕鸿陷于城内,高毅被困于城外…… 特别收录番外2则:《多出的影子》《自杀的痕迹》
上卷
起因
为什么当我们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们迷惑?当我们知道真相后,更迷惑?
——《捕梦者》·林凛
1
这个故事是关于法医吕鸿的。
此时,她正赶往一个案发现场。城市已经入睡,喧闹渐渐停息。安静下来的城市,还保留着一种万事皆有可能的神秘气氛。在它的渲染下,在这下雪般越积越厚的静寂里,诡异如同雪原上冒出的小苗,从违逆生长规律的过程中获取兴奋,越冷偏却越要发芽生枝。
吕鸿乘坐的警车在公路上像一个夜行侠,沉稳快速地移动。在行进中,吕鸿从黑暗独有的沉默里辨别出一种声音,对于这个声音,她久违了。
那是蟋蟀的叫声。不是因为城市中很难听到蟋蟀叫唤,而是,这种叫声,曾在吕鸿的心理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有不可告人的伤痛。一些小小的感知,比如某种似曾相识的环境,某种骤泛冷暖的颜色,或者,某种微妙的声音,都往往能成为启动这些伤痛的巨大开关。蟋蟀一叫,吕鸿的心抽搐了一下。叫声隐隐地,不怀好意地躲在某个地点,很弱,却不停歇。
那声音,拥有一股蛊惑和摄人魂魄的力量,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一群,总在警车左右尾随而行,十分耐心地一层层浸入吕鸿的耳膜。吕鸿的皮肤泛起大颗大颗的疙瘩。她摇下车窗,用一种寻求安慰的方式问负责驾驶的警员:“你听到什么了吗?”
警员说:“几条街外的车声。”
“你有没有听见有虫子在叫?”
警员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啊。”
吕鸿“哦”了一声,怀疑真的只有自己听见这叫声。接着,那叫声在夜色漆黑的助长下,似乎有了自控的生命,长了长长的触手,在黑暗的空气中向四面八方挥舞着,朝着吕鸿的心抓挠过来。她忽地想起今晚报案人的奇怪方式,心嗖地缩得更紧了。
今天凌晨00:00:01时,计算机上的时间刚刚跃入新的一天,警局网络人员就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无论他们点击任何网页,屏幕上都会自动跳出一个窗口。窗口以红色为底,一些运笔简单的卡通小人排成一条长队,蹦跳着走向一个黑魆魆的神秘洞口。
在做了安全防范措施之后,一名警员点击了这个窗口,迅疾弹出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是一个地址:汉唐小区10栋2306室。
有附件。
打开后是一段现场视频:一间装修十分豪华的公寓客厅。客厅所在楼层较高,阳台上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肆意疯狂,飘动遮掩着录制这段视频的摄像头。在纱帘之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端坐的人影。但如果你再仔细看看,这个人的手是被反捆在高背椅后面的,头微微低垂着。
在纱帘的飘舞干扰下,警员们还是很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头上罩着一个黑布袋,椅子旁边还有一个购物纸袋。
忽然,“砰”的一声,纸袋爆炸。屏幕上一片黑暗。
虽然爆炸效果是用动漫的手法制作的,但是威胁的作用不言而喻。
警员立刻出动。
联合指挥这次行动的是刑侦科科长高毅,还有专门负责特别任务的猛虎队队长徐科诚。
当猛虎队队员从楼顶而下,从敞开的阳台进入10栋23楼的2306室后,果然看到客厅中间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垂头男子,身边有一个纸袋。情景同电邮中的视频完全一致。
警方立刻悄悄挨家挨户疏散住户。这是一件大工程,既要做到细致无漏,又不能造成恐慌。
人员疏散之后,一名猛虎队员走上前,轻轻扒开纸袋,不觉“啊”了一声,中了魔似地愣在了那里。
在看不到第一名猛虎队员动作的时候,另一名队员迅速靠近,随即也“啊”了一声,愣在那里。足有三秒后,队长徐科诚才通过耳机听见第二名队员说:“头儿,很奇怪!”
纸袋里并没有炸药,而是一个人头。他们立刻抽掉被绑者头上的黑袋子,看到血肉模糊的脖子上连着一个木制人头,嘴巴眼睛鼻子的边缘用黑笔画成粗针缝合的样子,如一个被遗弃已久的万圣节南瓜人,一身破败毫无生命,却偏要拼了命咧着嘴笑。最糟糕的是,木制人头的眼睛在黑袋子被掀起的一刻放出一闪一闪的红光,随着时间的前进,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炸弹!
红灯闪烁的速度已经超过秒针跑动的速度,不再是“滴、滴、滴”,而是形成连贯的“滴”声,在一名猛虎队员正伸手去阻止的时候,“砰”的一声,木制人头爆炸了。
红色飞溅。整个场面红得正如同卡通窗口的底色。
吕鸿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夜晚出警了。对她而言,任何时间出警,去任何地方,都很正常。只是,这个事发地点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再加上耳边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蟋蟀声,不祥预感变成了风暴来临前的海浪,一浪强过一浪,冲击着她的心。
在乘坐电梯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这个味道里夹着一小股甜腥气。一段她试图埋葬和忘却的回忆随之跃出脑海。
未等吕鸿分心,电梯停在了23层。
走廊上早已布满警员。好几个都在哭泣,站在走廊上不停地抹泪。都是男警。
“真有这么惨吗?”吕鸿这么想着,做好准备,提着工作箱,走进2306室,迎面碰上高毅。
高毅的表情很难看:“这不是简单的谋杀。凶手另有目的。”
“他们为什么哭?”吕鸿看见满屋红色。提问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好像也想哭。
高毅说:“那家伙用了带胡椒粉的辣椒酱,够狠。”
跨入客厅,吕鸿碰到猛虎队队长徐科诚,他的脸色更难看,咬牙切齿,两侧太阳穴青筋暴跳:“耍我?真有胆!”
客厅里以椅子上的无头尸为中心,像火山喷发一样向四周喷射出红色的辣椒酱。并没有大规模爆炸,只是木头盒子炸开了,只是把铁骨金刚的男警员们都弄哭了。
然而,尸体是存在的。纸袋里的人头是存在的。吕鸿只看了一眼,立刻说:“这尸身和头不配。”
“我们也发现了。”高毅说着走近,压低嗓门,“虽然场合不对,但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吕鸿一边工作,一边迅速会心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虽然现在是凌晨,自己的生日确实到来了。她轻声说:“谢谢你能记得。这尸身是男子,人头是女子。”
“死亡时间?”高毅问。
“男子大概死于一天前。”吕鸿仔细观察人头,“从人头腐烂的程度看,这个女人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高毅点头,在转身离开之前,被吕鸿低声叫住。吕鸿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性,但看到高毅这么忙,还记得她的生日,就有些感动。她想说点情侣间温情的话,却又不习惯,只好捧着人头说:“这个头,比看起来重。”
高毅明白,心里暗暗领情。却不知,他俩的谈话被一旁的女警员白欣听到了,白欣凑过来低声询问:“有没有生日礼物?”
高毅一下子尴尬起来。工作太忙,他也是刚刚在电话日志的提醒下才想起了吕鸿的生日,根本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他惭愧地摇摇头。吕鸿和白欣相互一个对视,所有的理解和释然都存在于其中。这个表情被一旁抓狂的徐科诚瞥见,性格火暴的他一下子窜过来,把被耍失败的怒气顺带爆发出来,愤愤地说:“你们真没有专业精神。”
高毅笑笑,拉过他,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着什么,走出了客厅。
数小时后,当吕鸿打开那个女子人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忽然明白,这个人头为什么比她想象的重了。
吕鸿在公安局地下室的解剖室里,发现人头嘴中的上颚有被缝合的痕迹。她使用了X光,看到里面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球状体。这个球状体还有点怪,浑身长满了向四方伸展的触须。她很好奇,设法剪开了缝合部分,果然从里面扯出一个球。是个金属球,上面有跳跃的数字,在被扯出的一刻开始倒计时闪烁。那些触须是一些连接着人头内部的导线。
吕鸿的第一直觉是炸弹!她不敢乱动,一只手举着球,尽量保持身体平稳,用另一只手去够旁边桌上的手机。
几经努力,在差点把手机从桌子上扒掉的一秒她抓住了,拨响了爆破组的电话。
俗话说,事不过三。
可这件事,却有了第三拨。
凶手如此刻意,两次设计炸弹陷阱,难道就是为了把真炸弹带进公安局?
然而,在拆弹专家剪断引线之后,新的疑惑产生了。
2
铁球上的数字仍在变换,但那不是为了引爆。触须般的引线只是摆设,因为,在剪断所有引线后,吕鸿搓揉着酸痛的手腕看到,铁球还和原来一样。
“这就是一个显示器。”拆弹专家把铁球放在桌上,这时才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了解剖台上的人头。拆弹专家的工作环境多在公安局之外,很少光顾解剖室。此时,对于如此难得的机会,他决定要好好把握。他用一个钳子轻轻挑开遮住人头前额的头发,露出腐烂的脸,用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人头上惨白干涩的眼球进行了一个长久的对视。也许是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好像没什么事似地对惊魂未定的吕鸿说:“你干这个,不会做噩梦吗?”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解剖室里爆炸开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说话人是徐科诚。他的耐心被凶手刺激到了极限。他像一头斗牛,在解剖室里左突右冲走来走去。徐科诚带领的猛虎队本来就有点自持高傲,现在,被戏弄到这个分上,真是只要一扣动扳机,他们就会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
高毅也早就赶来了。他站在男子尸身和女子的人头面前,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徐科诚冲过来,忍不住在高毅的肩头上打了一拳:“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徐科诚和高毅是平时搏击训练的好搭档。他这一拳,打得高毅龇牙咧嘴。高毅忍住痛,说:“凶手为什么这样做?”
徐科诚很不满地说:“你们还没搞定死者身份吗?汉唐小区那间公寓的房主是谁?”如果把徐科诚的外貌想象成捉鬼的钟馗,那么他此时的眉须红发一定是四散飞舞的。
见他此状,没人敢搭腔,只有高毅说:“那间公寓的主人一直住在香港,那是凶手借用的房间。”
一旁的拆弹专家弯腰看着人头,不由得发出“咦”的长声。
“怎么了?”高毅问。
“这张脸,有点面熟。”拆弹专家说。
女人的脸已经腐烂得厉害,在拆弹专家说面熟的时候,又十分配合地主动从左腮帮上掉下一块皮肉来。高毅实在怀疑这个拆弹专家是否真能从这张脸上看出她的本来面目。他问:“你认识她?”
专家不回答,很有耐心地又看了足足一分钟,把一旁的徐科诚急得就差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供了。
终于,这名在工作上以耐心和定力著称的拆弹专家直起腰,用一张纸擦拭擦拭他用来挑人头发丝的钳子,点了点头,说:“她,叫邓丽君。”
“什么?!”众人齐问,心里各都暗自鬼火被这专家很专业地忽悠了一回。
拆弹专家对大家的反应很失望,摇摇头说:“此邓丽君非彼邓丽君。”
“你给我说仔细了。”徐科诚一吼,把拆弹专家从自己的悠然中震醒过来。专家加快语速说:“她的真名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哦。”众人不满。
“不过,我知道她在一家叫‘何日君再来’的酒吧唱歌,专唱邓丽君的歌。我去听过几次,很不错,很到位。听过她唱歌的人都说,她的歌声具有安神的功效,可以治疗失眠。”专家又叹息一声,补充道,“只是,现在永远也听不成了。”
3
清晨。
“何日君再来”酒吧混迹在众多歌厅迪厅娱乐场所之中。这些地方在晚上灯火辉煌,为了吸引顾客各使奇招,憋足了劲要表现得与众不同,一到了白天,都一样的偃旗息鼓灰头土脸。高毅带着另一名干警孙立,差点就错过了酒吧的大门。
面对阳光,灯光闪烁的“何日君再来”酒吧变成了宿醉后歌舞伎的脸,由神采焕然变得斑驳丑陋,大门口不落俗套地污迹斑斑,角落处一摊摊浸进水泥地面的黑色,散发着尿臊味。酒吧门从里面反锁着。高毅对小孙一扬下巴,小孙会意,立刻上前用力捶起了铁门。高毅则站到一旁去吸烟。
大约连续敲了三分钟,途中小孙拳头疼,只好就近捡了块烂砖头继续敲,终于敲出一个呵欠连天的男人。开门后,小孙手里还举着砖头,男人以为他要砸场子,脸上本能地猛然露出凶相。
高毅从鼻孔吹出两缕烟,走过来,摘下小孙手里的砖头,扔到一旁,露出警官证。
男人看是警察,脸上凶悍的表情收敛了些,但还是露出不合作的样子,懒洋洋地问有什么事。
“你们这有个歌手叫邓丽君吗?”小孙问。
男人点头。
“她人呢?”
“你是警察,你还不知道?”男人反问。
小孙脸上十分难堪。
“回答问题。”高毅替小孙挺一挺。
也许是高毅的表情震慑住了这个男人,他眨了眨眼睛才说:“她失踪了。我们已经报了警。”
“哦?你知道她真名吗?她叫什么名字?”高毅问。
“她叫孟蝶,一个月前就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她是我们这里的签约歌手,她和我们这里的另一名歌手杜娟娟合租一间公寓。上个月六号,她和杜娟娟在唱完歌后一起回去了。第二天,就听说失踪了。”男人打了个很假的哈欠,以此表明他和此事毫不相关,继续说,“我都是听说的。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那么公寓地址是什么?杜娟娟手机电话是多少?”高毅问。
为了尽快让这两名警察走开,男人如实回答。
也许是为了省路,孟蝶和杜娟娟合租的公寓距离酒吧很近。小孙先联系了杜娟娟,她在家。
女歌手杜鹃娟身穿粉蓝色低胸睡衣打开了门。高毅和小孙进入客厅后,发现满屋子凌乱丢弃着衣裳和配饰,空气中弥漫着烟和香水的气味。
杜娟娟斜靠到阳台的贵妃椅上,拿起身边的白金烟盒,自己先抽出一支,然后递给小孙。小孙一看是凉烟,就摇了摇头。杜娟娟的脸上荡着淡淡的微笑,身体则散发出一种无言的冷漠。她把眼睛从小孙身上迅速撤回来,眼神里带着对小孙的轻蔑,然后,她用眼睛斜问高毅,高毅抽出一支,说:“我一直想尝尝这种女士烟,一直没机会。”
“怕尝过后,女朋友怀疑这烟的来路?”杜娟娟的语气中浮动着久混歌舞场的轻佻。
“聪明,就是这样。”高毅顺水推舟。小孙在一边起鸡皮疙瘩。
杜娟娟其实是个脸部化妆层次丰富,性格却极为简单的人,听高毅这么说,很高兴,把刚才的冷漠推到一边,说起了孟蝶消失的经过。
上个月六号晚上,她和孟蝶回来后,就各自洗漱睡了。因为是晚间工作,她一直睡到下午一点。起来后,她像往常一样去叫孟蝶起床,推门后发现,她的床上空空如也。
起初,她没在意。但是直到晚上演出前,孟蝶都没出现。她打孟蝶手机,却发现手机被压在孟蝶的枕头下面。当晚,孟蝶没有来酒吧表演。连着三天,她都没有孟蝶的消息,就报了警。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高毅问。
杜娟娟摇摇头:“我睡觉时是习惯用耳塞的,什么动静也没听见。那么,你们找到她了吗?”杜娟娟说完问高毅。
高毅点点头,见杜娟娟不追问,就说:“你好像不太关心这事。”
杜娟娟淡淡一笑,耸耸肩:“你们找到了就行了。”
“她死了。”高毅说。
杜娟娟的嘴巴忽然张大了:“怎么死的?!”
“被人砍了头。”高毅紧逼一步。
杜娟娟的嘴更大了。小孙看了不禁想,专业唱歌的人就是嘴大。杜娟娟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高毅已经把那支轻佻的凉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是……是吸毒。”杜娟娟从贵妃椅上坐起来,说道,“她有吸毒史。会经常消失一段时间,躲到某个地方去吸毒。”
“我们可以看看她的卧室吗?”高毅问。
杜娟娟怔怔地看着地板,点了点头,刚才的派头一概全无,露出一个普通女孩受到惊吓后的本色来。
孟蝶的房间里迎门一张大床,被褥凌乱,衣柜敞开着,露出满橱柜的衣服如礼花一样。高毅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忽然愣住了。
孟蝶使用的是组合衣柜,柜门里有不少个小抽屉,每个抽屉里分别放着内衣裤,皮带小首饰之类的东西。
小孙看见高毅忽然不动,就凑过来看,发现高毅盯住的是一抽屉袜子:“科长,你发现什么了?”
高毅疑惑地说:“你看,她所有的东西都乱七八糟,品牌不一。唯有这些袜子,大都是同一个牌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她就是喜欢这个牌子的袜子。”
这时,高毅的手机响了。白欣报告说:“那具男尸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他叫楚尚岩,开着一个织袜厂,原来有过案底,所以很快就查出来了。”
高毅很敏感,立刻拿出一双袜子,看了看上面的牌子,问白欣:“他的袜子品牌是不是叫‘柔洁美’?”
白欣在那边无比惊讶:“对!就是这个牌子!”
“他原来有什么案底?是不是有吸毒史?”高毅问。
“这次你可说错了。不过,他的案底没有人能猜得到。”白欣说。
“是什么?”
“盗墓。”
4
吕鸿得知楚尚岩曾经干过盗墓后,像触动了某个带魔力的按键,忽然把蟋蟀的叫声和带甜腥味的恶臭联系起来,一个她曾经办过的案子在回忆中渐渐显出清晰的形状。
那时候,她远比现在年轻,还只是一名法医专业即将毕业的普通学员,经历没有现在多,阅历也远不如现在丰富。不过,有一点,她一直视以为宝,深深悄悄地珍藏着,那就是,她那时候的心,不如现在脆弱。
那时的脆弱,更表面化。比如,实习时看见一具小孩的尸体,她会深深地感到不安。她会为这个小孩的死亡而伤心,为他的父母难过。解剖的时候,下不了手,晚上还会悄悄地流泪,甚至因此噩梦不断。只是,那些现象也只是过眼云烟,时间会冲淡一切,解剖结束后不久,就会像阴霾的天空一般,不用操心也会自然消失。
后来,经过这些年的法医生涯,她的外表已经被各种古怪的死亡和恶心的尸体百炼成钢,不会再下不了手,也不会再悄悄流泪。然而,她却意外地发现,她的心比以前更加脆弱。死者的面孔和迷离的身世以及他们的死亡,会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即使在白天,她也会不经意地在走廊漆黑的拐弯处,或者在院里大树的阴影下,看见那些被她解剖过的人,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像有好多话要对她诉说,又说不出来。似乎有一股邪异的力量,把他们的嘴从里面用看不见的线缝合起来,把他们所知的真相,也一道永远缝合。
吕鸿知道那只是她的想象,但她却摆脱不了。
她因此经常晚睡,用一本畅销书来吸引自己熬夜。然而,那些死者的忧郁,却像织茧一般,把她的心,把她那工作之外少得可怜的业余生活,蒙蔽缠绕得看不见半点阳光。
后来,她逐渐领悟自己为何如此脆弱,那是因为她对他们的死亡束手无策,尤其是对那些无辜者背后无法释然的真相束手无策。受害人的灵魂,如同聚集在深山老林中的漫山雾霭,好不容易才流散了一片,另一片又从看不到的源头涌出,万马千军地覆盖过来。这些源源不断的青绿色雾气,让吕鸿的内心很少能够见到大片的阳光。
她期许的阳光,永远争不过死者灵魂的雾霭。
也许,以前的坚强只是一种表象。她想,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坚强过。
每每这样想,她的脑海中除了蟋蟀的叫声外,还会出现一种气味。没有真正闻过这种气味的人是不能正确形容它的。它不仅是恶臭的气味,其中还会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如果你当时不小心张着嘴,这味道会像一层薄薄的油漆,附着在舌尖上,任凭你使劲刷牙,吃味道辛辣的东西,它都久久不会散去。
那就是尸体腐烂的气味,简单说就是野外尸臭。
昨天,在案发小区电梯里,吕鸿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舌苔上又开始有了腻腻的感觉。她记起了第一次闻见这味道,并惊异地分辨出其中的甜腻味的地方。在那里,挖出了吕鸿第一个独立解剖的对象。只不过,吕鸿从没料到自己的解剖生涯会开始得那样不可思议。
当时大概是正午时分,吕鸿正好住在实习地点的公安局宿舍里,刚刚躺下打算睡个午觉,就被一个电话叫醒。打电话的是宋远志宋老师,他是吕鸿实习的指导老师,也是一名资深法医。
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宋老师一言不发,气氛严肃得让吕鸿一阵阵胸口发闷。她记得那时正值盛夏,热气黏得像拌熟的蜜糖。警车一路无声前行,吕鸿依稀辨别出,他们这是赶往郊外的一处墓园。
原来,这片公共墓园生意日渐兴隆,为了开发新墓地,只好就近收购挖掘隔壁的山坡。也就是在今天早上,工人在山坡上挖出了异乎寻常的东西。
当吕鸿他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一群警察聚成一个圈,都低着头,对着圈里的东西指指点点。他们看到宋老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脸上露出如获救兵似的表情,自动从中间闪开一条路。
这是吕鸿第一次出警,她懵懂地跟在宋老师的后面,充满期待,兴奋而局促。她看见警察们围住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床头柜那么大,四四方方。走近看清,原来是一个保险箱。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保险箱的背面。
很显然,保险箱的密码锁已经被破解了,门是半开着的。
就在这时,吕鸿闻到了那股出了名的野外尸臭,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野外的尸臭居然会有股甜味。尸臭的来源不言而喻。周围出奇地安静,能听到四周树上鼓噪的蝉鸣。
她和宋老师转到了保险箱的正面,看到在保险箱里,坐着一具奇怪的尸体。身体很小,像个五岁大的小孩,皮肤早已腐坏,头发还在,短发。尸体身上的衣服虽然已开始腐烂,但能看出那是一件黑色外套,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黑色丝巾。一层层尸虫正从衣服下向四面八方涌动出来。
尸体的坐姿也十分古怪,如僧侣冥想一般盘腿而坐,双手合拢放在腿上。
宋老师戴上手套,看了看尸体的头,又拨开外套看了看,转过身,把位置让给吕鸿,然后一言不发。
吕鸿明白,这是在考验她呢。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单从头部的发育情况来看,这具尸体就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成人。她检查了尸体的牙齿、髋骨,做出判断,这是一具女尸。未等她向宋老师汇报,耳边就响起一个漏风的破锣嗓音。
“老宋,怎么带个幼儿园的小孩来?”说话的人大概二十多岁,敞开着警服衬衫,也没有戴帽子,年纪轻轻的,却长了一圈络腮胡,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吕鸿知道他说的“幼儿园小孩”正是自己,可是因为身为实习生,对警局这塘水的深浅浊清还摸不透,她即使生气,也不便发作。不过,吕鸿熟知一向办事严谨公正的宋老师的脾气,只要是不对他胃口的人,无论官大官小,他一律不会买账,就是局长,也不敢拿事随便试探他的火候。所以,吕鸿认定,对这个外表邋遢说话没边的警察,宋老师是绝不会给面子的。谁知道,99%的时间都紧绷着脸的宋老师,见到这个一身汗臭的邋遢鬼,脸上的浮冰居然全都融化,会心地露出春暖花开的笑容来。
宋老师招招手,随和愉悦地说:“马宇弈啊,来来来,看看这个。”
叫马宇弈的警察凑了过来,紧挨着吕鸿蹲下。吕鸿立刻在尸臭中辨别出一股新的臭味品种。那是数天不洗澡的活体生物的汗臭。吕鸿差点闭过气去。
马宇弈仔细看了看尸体,想了一下,说:“成年女子。”
这算什么。吕鸿在心里暗暗地说。只要干过几年刑侦,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马宇弈似乎看出了吕鸿的不屑,对她像猴子似地龇了龇牙,接着露出一个微笑。吕鸿知道,猴子龇牙是表示威慑,那么他既然把自己当成猴,干吗又要像人一样笑呢?倒是那个笑容,让吕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电影人物,就是香港电影《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不过,吕鸿很快觉得,把这个叫马宇弈的人比作小马哥,那简直是玷污了周润发。
马宇弈站了起来,眼睛仍旧盯着吕鸿说:“这个小妹妹不开心啊。”
“我不是你小妹妹。你不懂就不要来掺和。”吕鸿有点沉不住气了。
马宇弈又龇了龇牙,然后说:“这个女人是个小提琴手,曾经生育过,生前喜欢日本料理。”
吕鸿再次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髋骨,确实有生育过的痕迹;她刚才没怎么注意死者的手腕和手指,这下仔细一看,从骨头的迹象看,果然有拉提琴人应有的痕迹。那么,爱去料理店是怎么回事呢?吕鸿不明白。
“哈哈哈,不错!”宋老师发出会心的笑,“这个案子,交给你恐怕不会有问题了。”
“我一个人不行,必须添个帮手。”马宇弈乜斜着眼睛说。
“好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你要谁当帮手,谁都会愿意的。”宋老师说着,旁边的警员也发出笑声。
“我就要这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马宇弈看着吕鸿说,周围的警官们又发出另一种笑声,和寂静的墓园很不协调。
吕鸿脸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觉得所有的警察都在拿她开玩笑。她呼地站起来,刚要回绝,看见宋老师大声说:“我这个徒弟,脾气倔点,不过,可是很有潜力的。”
听宋老师都这么说了,吕鸿如果驳回,那就太不给自己老师面子了。她只好忍气吞声地说:“你们刑侦办案,要我一个法医做帮手干什么?再说,即使没有我这个搭档,你也不照样可以拿到解剖报告。”
“不一定。你看看这边。”马宇弈居然不避嫌疑,拉起了吕鸿的手,把她带到山坡的另一侧。那里,挖掘机已经停工,在挖掘机的旁边,露出一个下潜的隧道。
“跟我来。”马宇弈在前面带路,吕鸿和宋老师紧跟其后。
隧道很深,顶也安置得挺高,人居然可以直起腰走。他们打着手电大约走了十米左右,是明显的下坡路,遂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密室,四面是结实的石墙,中间却堆着无数个石头盒子。
“这是怎么回事?考古啊?”吕鸿看着地下密室,看起来很像一个经典墓穴,就不由自主地说。
“不是考古,你随便打开一个石盒看看。”马宇弈的口气少了滑头,开始严肃了。
吕鸿打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石头盒子,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里面也是一具正开始腐烂的尸体,尸体大小和外面保险箱里的尸体差不多,也像个孩子似的。吕鸿仔细观察后,确认是一具成年男尸。她又打开另一个,里面也藏着一具尸体,身量也像个五岁大的孩子。
马宇弈看到了吕鸿脸上的惊讶,用手电掠过所有石头盒子说:“我们至少打开了六个石头盒子,里面都是死去的成年侏儒。估计,其他盒子里也是。这么多具尸体,我们的确需要一名法医专门负责此案,协同调查。这个案子,你干不干?”
吕鸿当年想成为法医,就是渴望深入其他普通人无法进入的领域,经历冒险和破密。这一刻,她抑制住心里的兴奋,尽量用平淡的口气说:“我干。”
墓穴中发现数具侏儒尸体,这是吕鸿此生经历的第一案。
现在,她面前的这具无头男尸生前居然干过盗墓,这不得不让吕鸿更觉好奇。刚才,她已经发现,这个叫楚尚岩的男人是被毒死的。但是他的头在哪里?吕鸿此时已经得知那个人头属于一个叫孟蝶的女歌手,那么,她的身体又在哪里?
解剖室在地下室。吕鸿等不了电梯,直接爬楼梯找到白欣,要来了楚尚岩的资料。上面写着,楚尚岩盗墓的地点叫李家坡。他被一对晚上跑出来幽会的年轻情侣发现,被抓了个现行。资料里有现场照片。吕鸿一看,心跳加快。李家坡正是当年侏儒案发生的山坡,那座楚尚岩挖掘的坟茔,正是那座发现侏儒的墓穴。
不过,那个案子早已破了。这个楚尚岩,还去挖什么?
资料里有楚尚岩的解释。他说不相信那是座空墓,就打算挖点财宝。
吕鸿怀疑。她立刻给高毅拨去了电话。
5
“马宇弈?”当高毅听到吕鸿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就是他。”
“他不是牺牲了吗?”
“是的。他就是在侦破这个案子的过程中牺牲的。这个楚尚岩,一定和这起侏儒案有关。他不会平白无故跑去一座被警方挖过的空坟找财宝。”
“你还有其他线索吗?”高毅问。
吕鸿深叹一口气:“我暂时还没有线索,只是直觉。”
“李家坡侏儒案是个大案,我听说过,只是不知道细节。”高毅停了一下,继续说,“和你相处那么多年,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吕鸿一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暗暗和心中的内疚较劲。然而,高毅的这个问题却让她哽咽了,脑子里蟋蟀的叫声一下子轰鸣起来,她深深咽下一口气,说:“因为是我的无知和任性,导致马宇弈牺牲的。”
“你的档案中怎么没有写……”高毅忽然住嘴。这分明是吕鸿心里的伤,他何必再去撒盐呢?
“因为,我一直对谁都没有告诉过。”
接下来,电话的两端都是沉默。
对于尴尬而沉痛的沉默,身陷其中的人很难判断时间。也许是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一年。高毅的手机里又传来拨进电话的提示音。“又有电话进来了。你可能想得太多了。”这是高毅此时唯一能想出的安慰。不过,他心里十分明白,依据吕鸿的个性,她清楚哪些失误是她的,哪些不是。
吕鸿也明白。她一言不发,挂上了电话。李家坡侏儒案像一个鬼魂一样,缠了她这么多年。不知道,现在的这个男尸女头案,将为她卸下心中的包袱呢,还是使她的内心更沉重?
给高毅打来电话的还是白欣。她在那端激动地说:“科长,我又有新发现。”
“说。”高毅用肩膀夹住手机,掏烟点上。此时,他和小孙刚刚离开杜娟娟的公寓。
“楚尚岩的生日是1968年3月15日。在吕鸿从人头中掏出的那个球上,有很多跳动的数字。其中一个就是680315。”
“什么?!难道……”
“对。我已经把其他数字按出现顺序传到你的手机邮箱里了。另外,我也把楚尚岩的相关资料扫描传到了你的邮箱。”白欣说。
“干得好。”高毅说。
数字是凶手送来的提示。
高毅查看邮箱,里面有楚尚岩的资料、照片,还赫然看到以下数字:
680315
010101
20119999
小孙看了这些数字,很不解地说:“如果凶手是按照这些数字来选择作案,那么女歌手梦蝶的死应该和哪一组数字有关呢?”
“这组数字中2011像个年份,那么9999就是某样东西的密码吗?还有这010101,很像计算机上用的。”高毅拨通杜娟娟的手机,关机。“走。”高毅说。
“去哪?”小孙问。
“再去杜娟娟家。”
敲了半天,杜娟娟才来开门。此时的她和刚才判若两人,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搅得一塌糊涂。原来,她关了手机,就是为了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伤心。
高毅问她对“20119999”这组数字有何印象?
杜娟娟想了想,泪如雨下。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抹一把泪,顺手扔进身边的垃圾桶,摇摇头。
高毅不放弃,又问她对数字“010101”有何印象?
杜娟娟还是摇头。
小孙看到杜娟娟为失去朋友如此伤感,也不免感动,说了些安慰的话。高毅没怎么说话,只是要求借用一下卫生间。他心里有个疑惑,要以上厕所为借口证实一下。
经过杜娟娟卧室的时候,高毅趁杜娟娟低头抽泣,用食指轻轻推开卧室门,透过缝隙,他看见床上摆着一只行李箱。高毅确是真有些内急,自然顺便真正上了趟厕所。
出来后,看到杜娟娟还在哭,小孙几乎已经用完了安慰的词汇。
高毅来到客厅沙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稳,很悠然地连珠炮般地接连问出三个问题:“你在躲避谁?谁在威胁你?你和孟蝶一起隐藏了什么秘密?”
杜娟娟先是一怔,然后忽然号啕大哭:“你说什么?!孟蝶都死了,你还这样说!”
高毅说:“别装了。简直是浪费时间。你再拖延隐瞒,恐怕我们也救不了你。”
小孙夹在两人之间,十分惊讶,十二分茫然。
“你是怎么发现的?”杜娟娟脸上的悲伤忽然消失殆尽,重又露出冷漠。
小孙一看,后悔自己刚才还掏心掏肺地安慰她,上当受骗引起的愤怒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应该去表演川剧变脸。
高毅指了指字纸篓:“还有你卧室里的行李箱。”原来,高毅进来后就发现,杜娟娟是用纸巾擦泪的人,字纸篓里只有她扔进的一张纸巾,烟灰缸是空的,她卧室和卫生间的字纸篓也是空的。杜娟娟关机收拾行李,就是在准备逃跑,刚才老不来开门,就是为了把脸弄花,造成哭泣的假象。
杜娟娟低下头来,低声说:“你一说孟蝶被人砍了头,我就知道凶手是谁。”
6
据杜娟娟交代,大约在一年前,酒吧里来了一个姓关的老板,搞不清楚是做什么生意的,却大把地花钱,特别捧好孟蝶。
杜娟娟认为,命运对待戏子和商人,永远只会有一个版本。不久,孟蝶成了关老板的情人。
关老板身边有个跟班,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却和普通的年轻人不一样,不咋呼,不活泼,除了偶尔为关老板点烟以外,杜娟娟就没有见他干过其他事。
说到这里,杜娟娟用非常神秘的嗓音说,她发现这个关老板有点怕这个小跟班。因为,在小跟班为他点烟的时候,他的眼神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杜娟娟认为她不会看错,特别是鉴别男人,她从未出过错。
然而,有一天晚上,她唱完歌到酒吧外透气的时候,看到了精彩而奇怪的一幕。当时,她来到门外的阴影中。那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隐蔽性极高,可以一边吸烟一边看门外小巷里的各种动静。
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打斗。
好看!杜娟娟软绵绵的身子斜靠着墙,曲起右腿抵住墙壁,仅用左腿站立。她右手夹烟,左臂弯过来支撑住右手,以一种很逍遥的姿态打算先免费观赏一会儿,等到看着要出人命了再报警也不迟。
看了几个回合后,杜娟娟辨别出其中一个人是关老板的小跟班。她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响的小跟班,打起架来,出手也够狠的。
另一个,在被小跟班一脚踢到路灯下的时候,杜娟娟看到了他的脸。
“我以为那人是从地狱里来的。”这是杜娟娟的原话。
原来,那人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和嘴唇。皮肤上像老树皮一样满是疤痕皱褶。
那个怪模样的人在爬起来的一刻,也看到了杜娟娟。不过,他忙于对付小跟班,就没有理会她。
后来,小跟班被怪人连续几个勾拳打晕在地。
好戏看到这里,杜娟娟认为是离开的时候了。她刚转身,肩膀就被人按住。她侧过脸,看到那只按住她的手,没有指甲,几根手指肉乎乎的,皮肤也像松树皮一样,布满曲折交错的疤痕。那人用一种漏风的沙哑嗓音低声说:“你就当没看见我。否则,我杀了你。”
杜娟娟浑身僵在那里,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脖子松动起来,连连点头。那只手见她恐惧了,便像一阵轻烟似的,从她的肩膀上消失了。
自始至终,杜娟娟都没有回头。她害怕极了。
小跟班是在酒吧打烊的时候才从昏迷中醒来的。他踉踉跄跄地走进酒吧,在关老板耳边说了几句,关老板脸色大变,起身就走。
那个晚上,就是孟蝶失踪的晚上。
“那么,你现在之所以要逃,是不是害怕这个怪模样的人来找你?”小孙问杜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