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谋杀案真正的始作俑者,还在药力中熟睡。等她醒来,迎接她的便是冰凉的手铐。
高毅听完汇报,坐起来,点了点头。吕鸿见到一切结束,就决定离开,听见高毅突然说:“你明天来上班,好吗?”高毅的声音很柔。他说这样的话,无疑等于其他男人说:“我请你吃晚饭,好吗?”况且,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当着警局不少干警的面。就连吕鸿,也被他这句话惊住了。
“回来上班?我已经调走了。”吕鸿说。
“你没有说真话。”高毅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
“你走出警局的那天,两手空空。哪像一个调走离开的人?我随即打了人事部的电话,他们说你请了几天假,专门考虑调动的事情。你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我请你回来上班。”
法医吕鸿脸红着点点头。再刚毅坚强的她,也有少女羞涩的一刻。她寻望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其他警员已经悄悄地离开了。高毅终于鼓起勇气,去掏口袋,里面有两张他抽空买的电影票。
门却又出其不意地被推开了,孙立很不知趣地探进头来:“科长,案子结束了,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看看那起商场可乐杀人怪案的卷宗。资料室让我来请你批准。行不行?”
这家伙,对工作上瘾了。高毅笑了一下,点点头,却掠过一丝忧伤。作为一名警察,如果你对工作上了瘾,那么,你就是为自己的私生活关上了一道门。
番外2 自杀的轨迹
如果你欺骗了生命,那么你的生命只会在死亡的一刻灿烂。
如果你欺骗了自己,你的一生,无论过得如何辉煌,你也只是行尸走肉。
如果你欺骗了爱情,那么,你死后不会有灵魂。
如果生命充满了欺骗,守住又有何用,不如追寻死亡的轨迹。
对于我,是欺骗的结束。
对于你们,这一切,刚刚开始。
1.凌晨三点
最好不要把啤酒和白酒混着喝,晕得厉害。这是高毅在惊醒后的第一个反应。
月光从敞开的窗醉醺醺地爬进来,瘫软在双人床上,醉倒成一面永不会被褶皱的床单。高毅翻过身,仰面躺着,手脚尽量张开,摆成一个“大”字。身边没有吕鸿。这是他的第二个反应。
他使劲捏捏自己的鼻子,弄得差点窒息。这是真的。吕鸿不在!她不在!又回到了单身生活!这是他的第三个反应。虽然他知道,这可能只是短暂的,烟花一般。一丝莫名的悲哀像他的孪生幽灵,从心底升起。
他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有一个崭新的枫木相框,斜上角的价格标签还没有撕掉,照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摆进去了。月光下,照片上的三张人脸和两张猴脸都在不同层次上显出了兴奋。一男一女,中间夹着个六岁的小女孩渺渺,两只猴子的脑袋从小女孩的头上冒出来,好奇地注视着镜头。女的是吕鸿,穿了一条白色无袖连衣裙,体态秀气。男的当然是高毅。他穿了件普通的体恤,兴奋得很不自然。
高毅拧亮台灯,注视着照片里的自己。为什么照片里的自己怎么看都那么别扭呢?
渺渺是邻居的女儿,托他们照看一天。吕鸿当时心血来潮说:“咱俩除了看过一次电影,吃过几次晚饭以外,其他时间见面都在尸体解剖室,今天就带渺渺上趟动物园。”高毅当时没意见,看多了血腥的犯罪现场,就当是去动物园重归大自然好了。看看动物充分发挥天性,比面对各式古怪凶残的罪犯要轻松得多。
事情就此开始不顺了。一路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就连渺渺,因为脱离了父母的约束,玩得太过尽兴,跟着满嘴乱叫他俩“爸爸”“妈妈”。
站在猴山前面,有游人提议:“来,我给你们照张全家福。”吕鸿高兴地把相机递过去,嘴里说着“谢谢”,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高毅。高毅当场就打了一个冷战。男人走向婚姻,如同走向慢性自杀。这句话是下属刘畅说的,有夸张的水分,但不无现实依据。他不是不爱吕鸿。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要结婚,更没想好要孩子。
于是,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就很不自然,一副强人所难,毫不心甘情愿的模样。于是,吕鸿就开始和他闹别扭。当天晚上,吕鸿冷冷地说:“猴子都有家,有孩子。你还不如一只猴子。”
他举起了相框,凑近了看,仿佛从猴子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抬相机的人。猴子的瞳孔又大又亮,比自己的还亮。难道我还不如一只猴子?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突然尖叫起来,把高毅吓了一跳,随手把相框扔在床上,去抓话筒。他的手却在话筒上方突然停住了。
铃声在黑夜里出奇鼓噪,涟漪一般在寂静中扩散,话筒被铃声震得蹦蹦跳跳,很不耐烦。会不会是吕鸿打来的?她又想怎样?这几次他和吕鸿的电话谈判,一开始很平和,可没说几句话,两人就开始暴吵。吵架没结果,双方的电话费猛增。鹬蚌相争,电信局得利。
如果又是她,最好现在先别接。高毅清楚极了,干法医的吕鸿经常在夜间值班。夜幕降临后,也是她精神抖擞,斗志倍增的时刻,是一只伺机出猎的猛兽。而他,刚刚结束一起凶杀案的调查,累乏交加,却又睡不着,好不容易借着酒力睡了四个小时,是砧板上的猎物,现在和她接招,恐怕招架不住。
于是,他的手就悄悄地抽了回来。仿佛如果动作大了,电话那端的人会察觉一样。如果有案情,他的手机会响。吕鸿决不会打他的手机。因为她知道,手机有来电显示,他会不接。
明天就去换个有来电显示的新座机。高毅决定。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手机。高毅拿起来一看,是下属刘畅打来的。高毅抓起手机,刘畅在那边用异常冷静,却又万分严厉的口气说道:“命案。甬道老街17号。老高,你要动作快。”还未等高毅开腔,电话就挂断了。
看来,记者已经像土狼发现了尸体,扑到现场了。
刘畅呵刘畅,你永远什么都瞒不住。高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这么想。高毅是刑侦科科长,刘畅实际上是自己的下属,如果他敢用上面那样的语气和高毅说话,就说明他身边已经站着记者了。语气越出格,记者的数量越多。只要有记者在场,刘畅就会血压升高,荷尔蒙提升,常常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举动。比如敢直呼自己的领导“老高”,而且还纵然下令:“你要动作快。”高毅无奈地笑了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2.凌晨三点二十
直冲人民中路。夜深月明,路况极好,高毅很快就赶到了案发地点,甬道老街。
甬道老街是本城历史最悠久的街道之一。城市扩建改造后,推倒了不少房屋,却保留了这条有几百年历史的老街。街面上仍然铺着横切的青石,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绿荫遮天。阴雨纷飞时节,雨滴从梧桐树叶间渗漏下来,把青石路面洗得透亮。两旁的二层木楼老宅瓦屋顶上的青苔,也在雨水的滋润下肥厚油绿。
甬道老街成了文物,住在里面的人的举手投足,也就多少有了文物的味道。
高毅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进甬道老街。那里,已经停满了三辆警局的车子,另外还有几辆电台电视台的采访车。甬道老街是条步行街,任何有科技含量的交通工具,都被它古朴的风度拒之门外。
远远的,高毅看见一群记者簇拥在一扇木门外面,啪啪地闪光拍照。门前站着一名刑警,两眼被闪光灯的强光挤成两条缝。他用身体挡住大门,脸上充满兴奋的潮红,挥动着双手说:“无可奉告,暂时无可奉告。”此人正是刘畅。
高毅扒开记者,奋力搏出一条缝来。他穿的是便衣,但还是被一个资深记者认了出来,高叫道:“高科长,高科长,请你说几句。她死了吗?为什么?这是自杀还是他杀?”
其他记者听到有人这么叫,就把闪光灯齐刷刷地对准了高毅。高毅皱了皱眉。这次是谁向记者透露了消息?这么快?还来这么多人?
“老高,你怎么才来?”刘畅一看闪光灯转变了方向,就对着高毅大叫起来,口气里有居高临下的责怨,弄得好多记者也用一种全新的眼光,重新把镜头对准了他。刘畅挺了挺已经很直的腰,把高毅让进木门,示意另外两个更年轻的干警过来把门。
高毅听见刘畅的后腰“咯吱,咯吱”响了两声,侧头瞥见那两个干警,正悄悄地对着刘畅的脊背做了一个鬼脸:风光已经占尽了,吃苦的活让给他们干。
“高科长,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就等你了。”跨进门槛,远离了记者,刘畅冰冷的口气立刻融化,升温,柔和了很多。
门内是一个敞开的天井,高毅却仿佛坠入时光隧道,跌回了三十年代。这条甬道老街,高毅没有少来,可像这样古香古色的院落,除了一些仿古的饭庄,作为真正的民居,还真是很少见。回廊上雕花扶栏被日月消淡了颜色,檐角油纸灯笼在月光下缓缓摇摆,院中簇簇兰草半开半闭,门下的木柴散发着木料的清香,一口边缘被草绳磨得光滑的老井在院角映着月光。时光似乎在这里走到三十年代就停止了。电梯,水泥,塑料,噪音都和这里无缘。高毅开始怀疑,这间小院的主人,是否也拒绝用电?
不过,高毅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院子正中的堂屋,灯火通明。警官们出出进进,忙得真像些蚂蚁。
灯光下,天井里的石头圆桌旁,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高毅认识,是记者刘琦。
“记者怎么进来了?”高毅一皱眉头。
“他们最先发现的尸体。我们暂时‘请’他们留在这里,等检查完,做完笔录后再放他们走。你知道的,这些记者,麻烦得很。放他们出去,如同放虎归山。”刘畅一边回答,一边同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记者友好地点点头。
高毅把视线转向堂屋。那里,他一眼认出一个此时最怕见到的身影:吕鸿。
吕鸿刚跨出门来,正要取掉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抬头看见了高毅,手套在脱掉的瞬间“啪”地发出夸张清脆的响声。高毅头皮一紧。刘畅见势不妙,抽身说:“我去打个电话”,躲开了。
吕鸿表情严肃地说:“高科长,死尸一具。”
高毅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的半截声音。吕鸿说的“死尸”仿佛指的是他。
“在哪儿?”他把眼光从吕鸿的脸上挪到她身后。
“卧房。”
“几时发现的?”
“半个小时前。”
吕鸿转身在前面带路,高毅跟在后面。一些老到的干警都借故躲开,为两人让出战场。只有新来的小孙不懂行情,凑了过来,听着两人的对话,积极投身侦破。
“身份?”高毅问。
“作家。”
“年龄?”高毅又问。
“未婚。”
“一个人住?”
“未成家。”
“你?”高毅想发火,忍住了。吕鸿就是要惹他发火。高毅看了一眼小孙,看见他一脸迷惑。唉,可怜!高毅不由得在心里为小孙感叹,可更像为自己叹息。
“我什么我?实事求是。”吕鸿把双手往怀里一抱。
高毅此时再看小孙,他脸上的迷惑淡掉了,取而代之浮起一丝刚刚醒悟过来的恐惧。小孙倒退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堂屋。
“有话好好说,不要影响工作。”高毅一看吕鸿那张脸,再也忍不住了。
“你心里只有工作。有话好好说,为什么不接电话?”
高毅开始后悔,不应该揭开这块伤疤。可是,无论他现在怎么说,吕鸿都会把话题扯到他们俩的事情上去。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高毅用最听不出口气的语调问,生怕又火上浇油。
“刘琦。”
“院子里那个记者?!”
“对。死者生前曾经打电话给刘琦,让她今晚三点到这里来。死者名叫孟葳莛,是一名作家。”吕鸿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了。她咬了咬牙,把抽噎声咽了回去,坚持说道:“刘琦一直想采访她,都没有机会,接到电话,非常高兴。尽管时间是定在凌晨三点,有些古怪。不过,作家么,作息时间总是有些紊乱颠倒的。”吕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高毅很奇怪,他从来没有见吕鸿哭过,今天还没开战,她怎么就开始伤心了?是不是改变了战术?
吕鸿吸一把鼻尖,这也是高毅从没有见过的举动,他警备起来。吕鸿没有看到高毅的变化,继续说:“刘琦是三点差五分到的,可是才一到,就发现孟葳莛居住的小院门口站满了人。她走近一看,全是记者。原来,孟葳莛不但给刘琦打了电话,还给各大媒体也打了电话,约了同样的时间。他们准时来到这里时,孟葳莛小院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灯光大亮。出于礼貌,他们没有一个人擅自进屋。刘琦先给孟葳莛打电话。可以听到屋内铃声在响,就是没有人接。后来,他们很担心,就派刘琦和另外两个记者先进屋。就看到了这个。”吕鸿说完,把手朝堂屋套间卧房一指。吕鸿的眼帘垂了下来,眼睛里的火气早就熄灭了。
难怪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现场有没有被动过?”高毅最烦记者,为了搞到资料,常常不择手段。如今天上掉下来的大新闻,就像一块粘满奶油花生的大蛋糕砸到了鼠群中,他们会不为之所动?不过,他转念一想,刘琦是个多年老熟人,他还算欣赏她的人品。刘琦虽然也是记者,但做事很有分寸。
“刘琦说他们一发现,就主动保护了现场,只拍了些照片。其他东西,都没动过,也把其他记者封锁到了门外。”
把其他记者封锁到了门外。这一点,高毅倒是相信的。独家新闻嘛,哪能容许其他人分羹?
“孟葳莛就在套间里面。”吕鸿说。
套间在堂屋内的左手边,垂挂着一块白色丝绸湘绣粉绿色藕花的门帘。进入套间之前,也就在这时,高毅才有机会背对吕鸿的进攻,匆匆打量了一眼堂屋,红木雕花家具真丝靠垫,蓝花薄瓷摆设,就连茶几上的电话也是三十年代的式样,淡绿色镶金丝金属边。墙上有一份挂历,图案居然是以前月份牌美女。高毅瞅了一眼年代,还好,是今年。对于孟葳莛,高毅有所耳闻,听说是个文字了得,才情横溢的作家。只是她的书,高毅一直没有时间找来读一读。
还未等高毅进屋,吕鸿突然挡住他问道:“你今天看见我哭了。”
高毅一怔,又来了。吕鸿以前有一说一,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却婆婆妈妈?
“你想知道原因吗?”吕鸿问。
高毅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唉,她毕竟也是个女人,总是不合时宜地问一些古怪的问题。
“你真想知道?”吕鸿两眼直盯高毅,好像这个问题关系到高毅到底在不在乎自己,还有他们之间的感情。
高毅只好尽量让自己的眼神诚恳起来。吕鸿说:“好吧,看你那样诚恳,我告诉你。”高毅悄悄松了一口气,吕鸿的目光马上怀疑起来,高毅没有时间再拖下去,只好再用力点点头,以示真诚。“孟葳莛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只喜欢两个作家。她们都死了。而且是以同样的方式。”吕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高毅摇了摇头,戴上手套,挑起门帘,进入里面的套间。
套间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高毅一看,火气直往脑门蹿,大吼一声:“刘琦在哪里?”
3.凌晨四点一刻
高毅让干警们把刘琦和另外两名到过现场的记者带回警局,分到三个房间里,分开询问。他吩咐小孙,把刘琦带到最后一间。那一间没有窗户,十分潮湿阴暗,有点像囚室。人一走进去,先从气势上就会被压住。
虽然刘琦是老熟人,可是她犯了错,也不能姑息。
高毅坐在刘琦对面,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刘琦也是烟侠,干起活熬起夜来,一天三包烟,不在话下。通常高毅都会给她一支,可是今天高毅却自己抽。刘琦就知道,高毅心里有火。
突然,高毅推过烟盒和火机,问道:“抽烟?”刘琦苦笑一下,明白高毅如果不给烟,只是发一般的小火。如果在发火的情况下,强忍住自己,还给对方发烟,那就是大火要来了。
“高科长,有火就发吧。”刘琦不敢去碰那烟。
“你们为什么挪动了尸体?”高毅问。当时,在进入套间之前,高毅就已经判断出了孟葳莛的死亡方式。吕鸿喜欢的另一个作家是台湾著名女作家三毛,她在卫生间里,用长筒丝袜上吊自杀。可是,当他进入卧室的时候,看见横梁上被扯断的丝袜,孟葳莛的尸体却躺在地上。
“我们当时一心想救孟葳莛,就擅自割断了丝袜,把她放下来。这是人之常情。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向当时在场的警官们交代过了。”
“你们是谁?谁动的刀?把具体经过详细说一说。”高毅扬起下巴,向半空吐出一个烟圈。刘琦的脸被圈在正中。她的眼睛血红,两个黑黑的眼袋垂在下眼帘下方,睫毛膏开始掉色,晕得眼眶发黑。
而刘琦这边,也正好通过那个眼圈正视高毅。高毅此时疲倦的特征和她不相上下,打个平手。这个高科长,被警界尊为“圣”。他的样子总给人一种不紧不慢,甚至是漠不关心拖拖拉拉的感觉,但他的观察敏锐细致,而且有特殊的直觉。很多古怪疑案,只要一碰到他的刀锋,就迎刃而解。刘琦想,真正的“圣”,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在“无”中存在,在无境界中到达最高境界。武侠书中,不是常说,最锋利的武器就是不用武器吗?无招胜有招。高毅破案,正是如此,游刃有余于“事实证据”和“怀疑推理”之间,判断的灵光总是在“有形”和“无形”的边缘闪动。这个人物,深挖下去,会是一个好素材。刘琦决定,一定要想办法粘上这个案子,粘上高毅,作一个精彩的报道。于是,她想了一下,说:
“除了我,还有尚天志和徐长海,他们是其他单位的。”
这些做记者的,抢新闻就和在饥荒年抢粮食一样,其他人怎么会同意这三个人先进屋?有点不合逻辑。高毅便问:“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人进屋?其他人不会打破你们的头?”
“他们很想打破我们的头,只是他们没有机会。你也知道,孟葳莛是个知名人物,关于她的独家报道向来很少,所以,对于这个机会谁都不想放弃。我们是抓阄决定的。我们三个,运气好。”
“嗯。”高毅哼了一声,想象得出这三个人进屋时兴高采烈的模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就不妙了。我们先站在院中喊,但是堂屋的灯亮着,没有人出来。我们只好决定同时进屋。这样,谁也不会比其他人多看见什么。可是,当我们掀开套间门帘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双凌空垂悬的脚,穿淡绿色绣花套鞋。我叫了一声,快救人。尚天志和徐长海是男人,比我高,他们先去抱住了孟葳莛,我找来刀,爬上凳子,割断了丝袜。但是,已经太晚了。”刘琦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痛惜。
“你在哪里找到的刀?”
“我随身带的。防身用。”刘琦经常夜晚出行,曾经专门学过散打,喜欢备一把小刀,结果是经常用来削水果。
“凳子一直是在那里吗?”
“是的。不过,一开始是翻倒在地的。我估计是孟葳莛上吊时踩过的。”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碰过其他东西?”
“没有。我马上给警方报了案。后来,只拍了一些照片。”
“真的什么都没动?”高毅用夸张的怀疑口气问。
刘琦的脸气得涨红:“什么都没动!”
“那么,孟葳莛的手表呢?”高毅发现,孟葳莛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皮肤要比手臂白。那里应该曾经佩戴过手表,或者饰物。
“孟葳莛从来不戴表。”刘琦讥讽地说。
“也许是条手链,或者是个手镯。”
刘琦想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开其中一页,“这是今年的文学颁奖盛典。你看,这上面有一张合影。这个,”刘琦指着其中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就是孟葳莛。”
高毅拿过杂志,仔细去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孟葳莛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又黑又亮。她的左手上,带着一个镶翡翠的银镯子。
“我曾经见过她几次,她每次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戴着这个手镯。”刘琦说。
高毅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不是照了些照片吗?把照片给我看看。”
刘琦从包里拿出一个数码相机,递给高毅。高毅打开机器,一张张快速翻看照片。照片下有时间:凌晨三点过八分。照片拍得很细,基本上和他在屋内所见的一样。
“这些照片,暂时属于警方办案资料。”高毅说。
“不行。”刘琦伸手来抓相机,高毅提腿一蹬桌子,整个人连带椅子,往后滑去,刘琦扑了个空,很生气,“这是我的独家新闻,你不能这样做!”
“案子有了眉目,我就还给你。”高毅微笑着说。
“那就太晚了。”刘琦急了,“这样吧,我再告诉你一条消息,把照片换回来。”
“我们这里不是菜市场,不讲价还价。”高毅的笑容沉下去了,露出暗礁似的严肃表情。
“尚天志的腰间皮带上挂了一个手机套。”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记者不值得信任。”高毅跳起来,手里仍旧抓着刘琦的相机,冲出审讯室。“看住她。”他对守在门外倾听的小孙说道。
隔壁的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留长发蓄长须的男人。他就是尚天志。吕鸿曾经问过高毅,这些记者为什么喜欢养长发和留长胡子,高毅开玩笑地说:“相当于化装。干了坏事,别人也弄不清你长什么样。”
高毅一进屋,一眼就看见尚天志腰间的那个手机套,两步走上去,扯下来,把在场问话的干警吓了一跳。高毅打开手机套,从里面拿出一个针头摄像机来。
尚天志背着大家,悄悄摄了像,镜头始终对着孟葳莛,倒是正好给警方提供了当时的情况。整个过程和刘琦所说的一样。看完摄像,高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着刘琦的照相机,走回那间阴森森的审讯室,发现刘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动静,就说道:“你的照片,还想不想要?”
这句话,仿佛是句魔咒,刘琦噌地坐直了。
“照片还给你。”高毅把相机推过去。刘琦很不相信地抓过来,仔细检查,一张没少。她疑惑地看着高毅。高毅笑了笑。在刘琦看来,像是一只狡猾的老鹰在笑。高毅点点头说:“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同时也洗清了你们三个。这些照片,就还给你。同时,我还有赠品。”
“赠品?你不是说这里不是菜市场吗?”刘琦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先放你走。过两个小时,我再放走其他两个人。”高毅说,“这样,你可以先发出带照片的新闻,先声夺人,这算不算是赠品?”
刘琦一听,笑了,抓起挎包,夺门而去。看来,高毅还是看自己的专栏的。她的专栏就叫做《先声夺人》。
刘琦像一阵旋风从门口的小孙身边闪过,高跟鞋踩过小孙的脚面,他疼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
“对不起。”刘琦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孙跳着脚,表情像只挠痒的猴子,惊异地看着高毅,“高科长,这照片,就真还给她了?”
“是啊。她提供了消息,我们就交换。”
“但是,你从来不做交易的呀?”
高毅看了一眼小孙,他也是熬了一夜的疲倦模样,说道:“你想,死者孟葳莛为什么预先打电话给记者?”
“让他们目睹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只是记者?”
“宣扬出去。”
“对了。如果我不把照片还给刘琦,孟葳莛的目的就不能达到。”
“孟葳莛是自杀。她想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自杀了。她是一个低调的人,可是为什么又要四处宣扬她的死呢?”小孙开始发现了一点眉目。
高毅拍拍小孙的肩膀说:“对了。我们现在要查的就是那个‘为什么’。回去睡觉去。”
小孙若有所悟地一转身离开,高毅就哗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向矿泉水桶,咚咚喝下三大杯。那些酒,可让他渴坏了。
4.清晨九点
酒精造成的头痛不要紧,它迟早会过去,关键是心理造成的头痛。高毅捂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后面,紧闭双眼,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如何在吕鸿送验尸报告来的时候,不和她吵架。他理解吕鸿的心,哪个女孩子不想结婚成家,不想有自己的安乐窝,有个小孩。可是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可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咚咚咚”,有人敲门。高毅看一眼手表,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该来的都来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毅睁开眼睛,说“进来”。
门口探进一张青春洋溢,长满青春痘的脸,是小孙。
“咦?怎么你还没回家睡觉?”高毅问。
“我想多学点。”小孙支支吾吾地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份报告模样的文件,“我刚才去解剖室了,顺便给您带来了验尸报告。”
“哦?”高毅顿时放松下来,谢天谢地。他接过报告,读了起来。吕鸿是个敬业的法医,效率向来很高,这次又是她钟爱的作家,所以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完成了工作。报告表明,孟葳莛的身上没有其他打斗挣扎的痕迹,至少证明了,她是自己爬上凳子,完成了人生的最后旅程。
小孙递过报告,就要退出高毅的办公室,另一名干警冲了进来,“高科长,有位律师找你。”
“谁?有什么事?”
“他是孟葳莛的律师。”
这位孟葳莛的律师,衣着缭乱,衬衣系错了扣子,没有打领带,鞋带也没系好,站在门边,一派潦倒的模样,胳膊下夹着一份报纸。
“高科长,我一看见新闻就赶来了。”
“坐下,慢慢说。”高毅示意他坐下,又看了一眼他递来的名片。他姓冯,叫冯岛。高毅在法律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小孙立刻知趣地倒来茶水。
“我每天一起床,就有读报的习惯。突然看到了孟葳莛上吊自杀的消息。孟葳莛在前天来找过我。她很少亲自来找我,一般都是电话联系。”
“你一直是孟葳莛的律师?”高毅问。
“是的。作为她出版方面的法律顾问。”
“那次她专门来找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委托给我一封信。”冯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A4纸面大小的牛皮信封,打开后,又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邮件大小的信封,放到高毅的办公桌上。高毅带上手套,拿起信封。冯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戴手套。”
“没关系。待会儿请你留下指纹就可以了。”高毅仔细观察起这个信封来。白纸,红蓝相间的边缘花纹,信封用蜡封住,蜡液上按下一个圆满的标记:是个指纹。高毅拿起孟葳莛的验尸报告,核对了那个指纹。不错,是孟葳莛本人的右手拇指指纹。
冯岛说:“孟葳莛把信交给我的那天,怪怪的。不过,我当时没有在意。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总有些古怪的做法。她要我收好这封信,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那一天?!她指哪一天?”高毅问。
“我当时也是这样问的。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等‘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会大吃一惊,到时候,我就会明白了。我想,她当时说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5.清晨九点二十分
送走了冯律师,高毅让小孙把信送交实验室处理,等结果出来后,立即召集所有参案人员开会。干警们大都喜好抽烟,会议室里顿时烟雾缭绕。几个女警官一边咳着,用手挥开烟雾,一边去开窗户。刘畅笑嘻嘻地给一个女警员发烟,并说道:“抽一支吧。你跟着抽就不会觉得呛了。”
女警员看了一眼刘畅指间的香烟,又审判似的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我早就戒了。”
刘畅知趣地缩回手。小孙却突然抢过刘畅手里的烟说:“我犯困,给我一支。”
这时候,高毅进了屋。孟葳莛信中的内容,被放大到投影机上:
如果你欺骗了生命,那么你的生命只会在死亡的一刻灿烂。
如果你欺骗了自己,你的一生,无论过得如何辉煌,也只是行尸走肉。
如果你欺骗了爱情,那么,你死后不会有灵魂。
如果生命充满了欺骗,守住又有何用,不如追寻死亡的轨迹。
对于我,是欺骗的结束。
对于你们,这一切,刚刚开始。
信上的字体瘦而细高,微微向右边倾斜。信纸的边缘不齐,像是从某张纸上撕下来的。
看信的过程中,小孙也许是第一次抽烟,一直止不住地咳。
“信中的‘欺骗’指什么?”高毅问道,“还有,验尸报告上虽然说,孟葳莛在生命终结前没有受到强迫的迹象,加上这封提前交给了律师的信,她的死让人更相信是自杀。可是,这最后一句却是‘对于你们,这一切,刚刚开始。’这是一个什么暗示?”
高毅停了停,看看大家,接着又说:“孟葳莛是个有意疏远媒体的人。按常规,这样的人,如果选择自杀,大都希望安静地走,可是,她在死前却叫来了记者,为什么?大家说说想法。”
其中一个叫许华的干警说:“我看,孟葳莛把信交给律师,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对于今天的事情,虽然知道,却无法控制它的发生。也许,她的自杀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
“如果是被迫的,又早有预料,为什么她不寻求警方的帮助?”另一个叫胡云峰的干警问。
“或许,她对这样的预料,没有十分的把握。而且,如果她报告警方,搞不好被媒体知道,又会无中生有。”许华说。
“那么就是说,孟葳莛的自杀是一个假象。而孟葳莛又无法阻止和逃避,所以留下这封信,让警方缉拿真凶。”胡云峰又问。
“可是,孟葳莛却知道确切的时间,否则她不会通知记者了。既然孟葳莛又知道时间,她为什么不躲开呢?看来还是自愿的。”许华说完,连自己都糊涂了。孟葳莛的自杀是事实,但她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呢?所有的证据,都自相矛盾。
“也许她就是在等待着死亡。其中有无奈,被迫,或者自愿。”人群突然冒出小孙的声音,连咳带说,惨不忍听。
刘畅笑了笑大声说:“小孙,分析得好。”然后压低声音对着小孙的耳朵说:“小孙,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这烟是自己卷的农村土烟,是不是很带劲?”
“小孙,喝口水,说说你的想法。”一位女警官怜悯地递过来一杯水说。
小孙大喝一口,丢了烟,说道:“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她把信给律师,说明她对整件事情早有预料。她没有找警察,而且坦然接受,说明她有个我们未知的心结。也许死亡是解开这个心结的唯一方法。也许,用死亡来作偿还也说不定。”
“那她为什么又要叫来记者?”许华问。
“也许,要她偿还的人,孟葳莛并不知道在哪里。她只有依靠媒体,告诉凶手,她所欠的债已经还清了。但是她又不甘心,为我们留下了这封信。把真凶缉拿归案。”小孙说。
“为什么?她既然愿意以自己的死亡作为偿还,又不放过凶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刘畅不解地问。
“这就要看孟葳莛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心结了。”小孙笑着对刘畅说。刘畅的脸一下子红了。
“分析得很好。”高毅提高声音,“看来,要解开她的心结,有必要了解她的作品。我们当中有谁读过孟葳莛的小说?”
没有人回答。高毅去看小孙,小孙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一向只看侦探方面的小说,爱情小说,很少涉猎。那类书,我一看,就打瞌睡。”
高毅耸耸眉毛,便去看那几个女警员。她们都很诚挚地耸了耸肩,摇摇头。高毅说:“我们必须选一个人读她的小说。”高毅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各位警员,看到大家一起把眼光缓缓转向新来的小孙,微微颔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眼神在说:“就是你了。”
小孙很无奈,点了点头。
高毅同情地对着小孙点点头,心里想,新初到的警员,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他故意顿了一下才说:“请把吕鸿叫来。”吕鸿是看过孟葳莛所有的小说的,也许从她那里会尽快获得什么消息。高毅还记得有天半夜他去验尸房给值班的吕鸿送夜宵,当时就看见她捧着一本书抹眼泪,就是孟葳莛的书。
吕鸿的回答也让大家一筹莫展。孟葳莛的小说背景取材三十年代,写爱情,但是一时间,吕鸿也想不出什么联系来。
“还有一件事,”高毅在散会前说,“孟葳莛有一个手镯,经常戴在身上。但是,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手镯却不见了。这一点,也许和案情有关联,大家要留意。”
散会后,高毅借着人多,避免与吕鸿正面接触,想悄悄溜回自己办公室。吕鸿追到门口,堵住他说:“我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几天,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我们暂时不要互相打电话,都静一静。”说完,就像当初她追求高毅时一样,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开,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高毅松了一口气,可心里更不轻松。
虽然不爱看爱情小说,高毅还是找来了孟葳莛所有的书,在面前铺了一堆。她写的是三十年代,难怪她的居室布局都模仿那个时期。高毅把每一本书都翻开,没看几页,又都合上。孟葳莛的小说笔力秀婉,可不对胃口,高毅还是看不下去。不过,他有一个新发现,便立刻拿起了电话。
午饭的时候,小孙在警局附近一家酸辣面馆门口“意外”碰到了刘琦。刘琦和他一样,为了这个案子,都没有回家休息。本来警局里是有食堂的,但是小孙上午吸了刘畅的自制香烟,很不舒服,就想出来吃点酸辣的东西。
“嗨!”刘琦拍了一下小孙的肩膀,“今天上午踩了你的脚,现在专门向你道歉。这顿饭,我请。”
“算了。没关系。”小孙知道这些记者都是目的性很强的,就打算尽快闪开,但是刘琦已经推开了小孙的钱包。
“有没有新进展?”点了面条坐定后,刘琦问。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孙摇了摇头,低头使劲吃面。
刘琦不信,追问道:“你们高毅高科长没有什么高见?”
“自杀。还能有什么高见?”
“那他为什么故意让我去放消息?你们高科长,可是大大地狡猾狡猾地,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刘琦笑着说,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真的没有什么进展。”小孙肯定地说,端起碗来喝面汤,遮住脸。
“好吧,请你转告你们高科长,我还有另一条消息可以和他交易。不过,要他亲自来问。”刘琦说着,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一口也没吃,向小孙抛下一个神秘的微笑,离开了快餐店。
6.下午一点
这栋楼很高。高毅仰脖去看顶楼,只觉得一阵眩晕。出版大厦,会集了本市好几家出版社,共二十四层楼,楼体六面玻璃,映出白云蓝天(天气好的话),顶端很尖,从高空看,整栋楼像一支插入大地的钢笔。高毅想,现在写作都是用电脑,这栋楼应该盖成四方形才对。
初出道的作者抱着作品来投稿,都会被震住:文坛就像这楼那么高,自己是带着稿子来这里被审判,和犯人走进法庭差不多。
高毅低头看了看脚下,认出了自己正是站在那块窨井盖上。去年有个中年男子,文学搞了多年,搞得妻离子散,可一直无法发表,跑到顶楼,跳楼自杀,脑袋就砸在这块窨井盖上。
高毅很怕和文化人打交道。他怕客套,怕啰唆,怕他们真真假假地带着“涵养”的表面,常常把内心的真实隐藏得很深,不费点劲,很不容易挖出实话。比如他将要面对的这名叫纪徽的编辑,就是这样。高毅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很不好对付。他永远一副面孔,永远戴着谦虚温和的微笑,永远让你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说起话来却又笑里藏刀。鲁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记不清了,好像是:手中的笔就是刀。扯远了。高毅这么想着,走进了这栋可用作刀枪的楼。
高毅不得已来这里,是因为孟葳莛每一本小说的封面上都印着:责任编辑:纪徽。因为孟葳莛的亲属至今没有露面,要了解孟葳莛,高毅不得不通过电话和纪徽约好见面时间。
这次,纪徽却意外坦诚,也许是因为孟葳莛的缘故。
“我和孟葳莛打交道很多年了。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深居简出。她对于自己描写的那个年代,到了如痴如醉的痴迷地步,恨不得,吃的用的住的,都和那个年代一样。她的离去,是我们和读者的巨大损失。”纪徽掏出手帕,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有没有亲戚?”
“她的母亲是前几年病逝的,父亲是今年去世的。她在这个人世间,就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她还有什么朋友吗?”
纪徽想也不用想,十分肯定地说:“没有。没有知己。她的朋友,只有书。”
“她是不是经常戴一只镶翡翠的银手镯?”
“是的。她总是戴着那只手镯。喜欢戴在左手。她说,这样不影响右手写字。”
“这只手镯有来历吗?”
“听说原来属于她去世的母亲。”
“她曾经在自杀前交给律师一封信。这是复印件。请你看看。”
“是吗?”纪徽打开复印件,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样子很迷惑,“你说,这是孟葳莛交给律师的信?”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看,”纪徽说着,走到一个书架旁,拿出厚厚一叠稿纸,“这是孟葳莛的亲笔书稿。”
高毅接过来一看,也十分惊讶。孟葳莛的字体端正圆润,和那封信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