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邪的较量,如同阳光与乌云的较量,还将继续。
一切尚未结束……
下卷
较量
梦中的灵魂即如同万点萤火,琐碎而密集,又如同飞蛾扑火,一闪即逝。
——《捕梦者》·林凛
1
这个故事的名字暗示了它的结局,暗示了人物的命运。
是的,在故事的结尾,总有一样东西会死去。
也许,是肉体,
也许,是灵魂。
清晨的冬天总是那么萧瑟,连带着人的心情一起往下坠。吕鸿的情绪毫无原因地被天气感染,觉得有些难以名状的沮丧。冬风一路摇动着接近干枯的树枝,也将她的心摇动得十分不安。
终于到家了。她疲惫地掏出家门钥匙,刚打开门,正准备抬脚而入,就看见门前有一个包裹,用牛皮纸封着的,鞋盒大小。因为要赶着完成一项解剖任务,她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她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浴缸里放满水,加上泡泡浴盐,美美地泡个澡,再昏天黑地睡上一觉。
吕鸿捡起包裹,发现外包装上没有邮戳。
有人亲自把包裹送到了家门口?!
她推开门,把钥匙放到玄关柜子上的一个仿明青花瓷碗里,甩掉鞋,把手提袋扔到地上,从腰间解下枪,放到茶几上,先走进洗澡间,拧开水龙头。这几个连贯的动作,成了让吕鸿进入放松状态的一套程序。
然而,这些动作中有一个是新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就是解枪。吕鸿的心刚刚放松了一点后又咯噔一下提了上来。
上个月,她特意向局里申请了这支手枪。枪是危险的代名词,同时代表求生和死亡。
吕鸿在等待浴缸注水的时候,把整个身体像一个多余的赘物一样甩到沙发上,打开这份包裹。
她的手机在皮包里响了。吕鸿疲惫极了,此时只好又咬咬牙站起来,抓过地板上的皮包,掏出手机。是高毅打来的,问她是否安全到家了。
“到了。”吕鸿的身体靠进了沙发背。自从索魂者逃走之后,他的阴险和残酷一直是片阴云,笼罩在吕鸿生活的上空。她想,这片云迟早要变成雨,落下来。
假翻译汪萍和索魂者是通过其他人单线联系,所以她也无法供出索魂者的模样和行踪。马宇弈自上次在小巷中匆匆一见之后,生死如何,也再无消息。
索魂者倒是隔三差五不定期地给她寄来红酒,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吕鸿不是没有心理承受力,她尽量不让索魂者制造的阴翳控制自己,可仍旧无法做到从容不迫。她觉得,有时候,对索魂者的“思念”比对高毅的思念还多。
高毅把这种“思念”叫做办案后的“宿醉”,缠绕着你,让你头痛,让你挥之不去。
在索魂者送来签名红酒之后,高毅总是先让技术科按程序做个检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不但没有指纹,酒中连期望的毒药都没有。高毅先遗憾地说索魂者送来的酒没有任何侦破价值,接着又怂恿吕鸿“莫使金樽空对月”,来个一醉方休。那些红酒的结局大致如此。
“你感觉怎样?”高毅问着,话筒里传来多人忙碌的嘈杂背景音。说实话,在心底,高毅越来越担心吕鸿的心理状况。她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越来越沉默,常常会对着窗外发呆。特别是下雨时,她会对着雨雾久久不动。
“我就是觉得累。你什么时候回来?”吕鸿轻声问。她明白自己看雨的原因。她是在等待一场特殊的雨。
“我们从你的解剖报告中,找到了一些线索。”高毅说的是昨天凌晨在一个桑拿中心发现的男尸。按摩人员才进包间,就看见此人全身赤裸地躺在地板上,换下的衣裤被丢在一边。男子的死亡在一开始被诊断为心肌梗死,但是吕鸿在解剖中却发现,男子的冠状动脉没有粥样的硬化现象,那就不是心肌梗死,而是有预谋的谋杀。高毅正根据从死者裤兜里发现的手机调查他的通话记录。
“所以你就暂时不能回来了。”吕鸿说。她觉得对于他们同居的这个家,她和高毅更像是来这里值班的。她在家时,他必定不在家。两人都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同时出现在家里。这样的生活,少一些归属感,更像是颠沛流离。吕鸿可怜自己,更可怜高毅。
“你先睡。好好休息。我回来时给你带炒板栗。”高毅知道这是吕鸿最喜欢的吃食,是受根据三毛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滚滚红尘》的影响。影片中张曼玉扮演的角色很果断地往嘴里扔板栗,好像人生也就如此,像吃炒板栗一样,需要果断。
挂掉电话,吕鸿撕开了包裹,露出一个棕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大约有一厘米厚。笔记本的外壳样式很老旧,是那种光面塑料的,通体红色,只有在右上角有一个绿色的小圆圈,里面画着西湖有名的雷峰塔。
吕鸿感到莫名其妙。她打开第一页,上面用红色印着:为人民服务。字体细长,向右倾斜。
这是一本很老的笔记本了,恐怕已有四五十年的历史。吕鸿随便翻了翻,看到内容大致是一些摘抄,全是人生格言和毛泽东语录之类的。吕鸿耸耸肩,再次看看用来包裹的牛皮纸,也没有找到任何姓名或者地址。
不知道是谁送来了这个笔记本?吕鸿的心头快速掠过一丝阴影。
算了,暂时不想了!
吕鸿把笔记本扔到沙发上,走进了浴室。
躺在冒着蒸汽充满泡沫的浴缸里,吕鸿猛吸一口气,把整个身体沉入水下。她闭着眼睛,听见水泡在耳边发出啵啵的声音,很快,周围的一切就寂静无声了。她想起一句话:人生就是一个水泡。
热水包裹着她。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驼背身影。影子背光,只能看到大概轮廓。影子向吕鸿走来。
一开始,步履显出些许老态。走着走着,驼背像猿人朝现代人飞速进化般直起了腰,步子也随之快捷起来。影子走到吕鸿面前,嗓音沙哑地说:“你呀,还是要学着开开玩笑,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吕鸿的大脑在这一秒僵住了。“马宇弈!”她想喊,却被理性扼住了喉咙。虽然马宇弈还活着,但大火已无情毁坏了他的容貌和嗓音。当时在磨山会馆,和马宇弈同时身处火海的还有索魂者的亲信驼背,马宇弈在和驼背的搏斗中杀死了对方,同时机智地替代了驼背的身份。
“马宇弈!”吕鸿不想再控制自己了,她大声喊出来,热水完全涌进鼻孔和嘴巴。
吕鸿“呼”地从浴缸里冒出来,猛烈地咳。她不是要把气管里的水咳出来,而是要把这些年对马宇弈的歉疚和负罪彻底咳出来。
自从在高毅的安排下,吕鸿得知驼背就是马宇弈后,吕鸿心里多年的负罪感被暂时放下了几天。但是,很快,她的心比以往更加沉重起来。她觉得,马宇弈掩藏自己的警察的身份,以“驼背”的名义打入索魂者的组织做卧底,那简直是生不如死!索魂者的世界,是一个阴暗的世界。活着的马宇弈,却要远离自己深爱的一切,时刻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索魂者的地狱,他的付出是无法描述和衡量的。
无论何时何地,吕鸿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马宇弈。马宇弈成了吕鸿此生为止最大的自责。她把这自责深埋在心底。她悔恨和惭愧,因为她知道,就算在将来,索魂者一案结束,马宇弈能以自己的本来面目重见天日,她吕鸿也根本无法对他作出补偿。
更何况,距离索魂者结案还遥遥无期。
于是,每次泡澡,吕鸿都会不由自主地潜入水下,带着放松的名义,以呛水的方式惩罚自己。她知道这样的方式显出无知和弱小,甚至近乎于心理上的一种强迫和病态。
可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她偏要这样做,做得很像中世纪欧洲宗教徒那残酷的鞭笞自修。然而,只有通过对自己的惩罚,一个不会让外人知道也不会让高毅担心的惩罚,她的内心才会稍稍好受一点。
吕鸿睁开眼睛,抹一把热水中隐藏的泪水,看到了水光滟滟的浴室,一个让她自己也感到鄙夷的念头再次破土而出。她想辞职。
对于这个想法,她已经悄悄思量很久了。虽然自己是解剖室里的一名强将,可她却因为马宇弈的事情而越来越厌恶自己。她想离开这个岗位。也许,当她重新换一种活法的时候,她会是一个崭新的吕鸿。也许,在马宇弈重见天日之时,也就是她和这身警服告别之日。
就在吕鸿刚走进浴室不久,大门外就悄无声息地走来一个黑影,掏出了钥匙,轻轻转启门锁,走了进来。走过客厅茶几之后,黑影的手里出现了一把枪。
房间的窗户都紧闭着,没有风,但黑影还是带来了寒冷的气息。黑影所过之处,家具摆设都以一种人无法察觉的方式微微颤栗。物体的影子在黑影面前退缩了,让出通往浴室的通道。
黑影站立在浴室门口,眼睛透过浴室的门缝,注视着白色水雾里的吕鸿,亲眼目睹了吕鸿潜入浴缸又呛水而出。黑影看到了一个无助的,正在饱受煎熬的灵魂。
目光弥漫在黑影和吕鸿之间,弥漫在塞满家具却又寂寞的房间。一切安静而紧张。
茶几上轰鸣的手机割裂了这一切。
赶在吕鸿跳出浴缸之前,黑影把枪放回了茶几,迅速离开了。
黑影来去无踪,除了一丝未能及时跟去的寒气之外,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只是,在黑影快速离开的时候,身体不小心蹭歪了入门走廊墙上的一幅画。画中有一片盛开的雪莲。那是吕鸿一直向往的地方。然而,烦杂又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工作,一直使她没有时间去寻找这个地方。花朵开在一片白色半透明的晨雾里,饱满地绽放着层层叠叠的生命力,在寂静的雾气中显出独立坚毅。那里,对她来说,是位于这个有生世界的假想天堂。
吕鸿全身湿漉漉的,来不及揩干就拿起了手机,里面传来的消息是又一起命案。
案发地点在今天揭幕的“幻想之城”。
“这会是一个你前所未见的谋杀场面。你可要做好准备。”通报案情的警员在电话那边说。
“是吗?”吕鸿反问。她并不因为警员的话而对工作产生更多的兴趣。多年来,涉案者背后的辛酸和悲伤已经让她丧失了工作最初的好奇,她只是在凭着直觉和本能履行职责。
吕鸿迅速穿衣,拿起茶几上的手枪,经过门道走廊的时候,看到墙上的油画歪了。吕鸿微微皱了皱眉头,扶正画框,打开门,离开了家,进入她一直想要离开的世界。
2
最近,各种媒体都在相继报道“幻想之城”。“幻想之城”是由一位大富商投资的项目,主要目的是展示人类想象力可以到达或者超越的各种创意。这些创意通过艺术科技等各种方式进行展示,在题材和方式方面没有任何限制。“幻想之城”已经在很多城市进行了展出,今天上午九点半,即将在吕鸿所在的城市开幕。
吕鸿看看表,正是早上八点。距离开幕还有一个半小时。吕鸿预感“幻想之城”城内城外此时一定是人员来往熙攘,繁忙的开幕前准备工作因为受到谋杀案的干扰,从而充满了恐惧,因此也更加忙碌。
可是,她的判断出错了。
停车场里虽然摆满了车辆,却鸦雀无声。
吕鸿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摆放的车辆都挤在标有“工作人员”的位置上,参观者的位置上还是空空如也。这说明,工作人员都已到位,参观者还未到来。
奇怪的是,吕鸿没有看见警车。
她也没多想,提着工具箱踏上“幻想之城”的台阶。
台阶上方的大门内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匆匆走过。吕鸿走进大门后,也没有看到任何警员。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到局里询问。电话被转了几次,最后确认,局里并没有接到来自“幻想之城”的报案信息,也没有人通知过吕鸿去那里。
阴影再次掠过吕鸿心头。吕鸿迅速转身,向幻想之城的大门走去。然而,就在这时,两扇玻璃门早已在吕鸿背对着它们打电话的时候悄然无声地紧紧关闭了。
一名身穿保安服装的男子匆匆跑了过来,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用单手操作对着大门乱按,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大声说:“快查一查!这是怎么回事?大门怎么关了?”
吕鸿预感到事情不妙,提起工具箱,就要往门上砸的时候,一个东西在她的工具箱里响了。吕鸿打开工具箱,发现里面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私人号码”。
是谁,在什么时候把这部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工具箱?
吕鸿接起来,听到一个男人一边喘气一边大笑,语气张狂:“啊呀,终于是逮着机会了。”
“是你?索魂者?!”这是吕鸿通过直觉做出的判断。
“还记得我?”
“我像记得一个肮脏的粪坑一样记得你。”吕鸿说。
“哦,这个比喻太不卫生了。不过,我不计较,因为你已经是我的瓮中之鳖。”
吕鸿掏出了枪,对准玻璃门。她不想和索魂者废话,打算一枪打破大门。
“喏喏喏,别冲动。我要是能让你就这么随便走了,岂不是白白策划了这么一场老友相逢的好戏?”
吕鸿拉开了枪栓。此时,她觉得这只枪拿起来手感有些异常。
“你枪里的子弹已经被卸掉了。”索魂者说。
吕鸿检查,果然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子弹已经被人卸掉了。难怪她觉得这只枪拿在手中感觉不对。吕鸿迅速回忆从上一次检查枪到这次之间的所有细节。她想不起来除了她自己,还有谁碰过这支枪。
虽然心里十分吃惊,吕鸿还是一声不吭。她转身寻找其他物品,用来砸门。
“不要找了,我劝你还是不要砸开的好。”
吕鸿不知道阴险毒辣的索魂者埋伏了什么花招诡计,就理智地暂时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我知道,你的手机是可以上网的。我请你进入一个叫‘吕鸿之死’的网站,浏览一下。”
吕鸿只好照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上网。
在“吕鸿之死”的网页里,出现一个视频。整个屏幕被一个昏暗的房间占满,房间里急急走动着一个因惊恐而面目变形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不停地摸索着四面墙壁,仿佛是在寻找出口。女人一边拍打墙壁一边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
“你若砸了门,我就杀了这个女人。”索魂者淡淡地说。
“你要我怎样?”吕鸿问着,觉得心里忽然有一样东西落了地。是那场一直悬于半空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她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一切都将有个彻底了断。
“哎呀,”索魂者的声音里忽然含着一丝少见的媚气,让吕鸿恶心。索魂者说,“我要你随时带着我送你的手机,以便和我保持联络。然后,我想请你和‘幻想之城’的保安谈一谈,让他们保持展示厅内所有的监视器畅通无阻。”
吕鸿明白,索魂者已经把这栋楼里的监视器联网到自己的计算机上,所以他才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这些?”吕鸿问。
“当然不。‘吕鸿之死’网页里有一个名单,那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名单。我已经在名单上分了组。我想请你按照我的分组把他们分别安排到会议室、工作人员更衣室和工具室。顺便告诉他们,请他们不要擅自离开,否则后果自负。你不想让无辜者因为我们的游戏而受伤吧?”
“不想。”吕鸿回答。
“然后,你就去二楼的三号展示厅。可以吗?”索魂者因为占了上风,开局顺利,语气刻薄地礼貌起来。
“怎么不可以呢?”吕鸿也用同样的语气回敬了他。
3
高毅和干警孙立此时正赶往一家早餐店。两人一夜未眠,且都饥肠辘辘。他们赶着去那里,却不是为了吃饭充饥。
在桑拿室死亡的人名叫夏梨明,是这家早餐店的老板。在他的口袋里,高毅一共发现了两部手机。
这两部手机一部看起来很旧,里面记满了联络号码。另一部却是崭新的,记录很奇怪,只有打入的电话记录,没有打出的。而且打入的只有一个号码。高毅检查了这个号码,发现正是从这家早餐店斜对面的一家快捷酒店的分机里打出的。分机号所属房间是1403。时间就是最近五天。
为了不打草惊蛇,高毅决定兵分两路,派警员白欣去快餐店,他带孙立同时清查快捷酒店。
在检查夏梨明出事的桑拿室的时候,高毅就觉得死者看起来有些面熟。当他找到死者的身份证之后,发现其实他还挺有名。原来,前段时间有这样一条新闻,有个叫苏箪芙的女人,和丈夫闹离婚,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两人在法院门口大打出手。当时在场的还有苏箪芙的情人,他在中间拉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个情人就是夏梨明。因为是苏箪芙的丈夫先动的手,加之他之后在法庭上脾气暴烈,孩子的抚养权就被法官判给了苏箪芙。
1403号在前台登记的名字叫徐苍。高毅看到这个名字后眉头一皱,不会这么巧吧。原来,徐苍就是苏箪芙的前夫。难道是前夫徐苍为了报仇,杀死了妻子的情人夏梨明?
十四楼长长的走廊鸦雀无声。新铺的红地毯又厚又软,踩在上面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高毅和孙立分别站在1403号门的两侧,房内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好像是部肥皂喜剧,歇斯底里大喊大闹的。
高毅向小孙点了一下头,小孙早已学乖了,不再像以往那样,见门就踢,常常不但踢不开,还留给自己一身疼。小孙提前在楼下向宾馆服务员要了钥匙卡,轻轻把卡插入门把中的缝隙,一转,门就开了。他们俩同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徐苍就坐在狭小的房间正中的窗户上,面对着门。窗户大开,他身后寒风料峭。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喜剧,在孙立和高毅进门的一刻,演员们爆发出一阵猛笑。这笑声,仿佛是预示着一场人生戏剧正在1403室拉开帷幕。
徐苍脸色苍白,轻轻发抖,嘴唇发乌,破裂的嘴皮被他自己紧张得咬出了不少牙印。这是冬天,徐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汗衫和一条很薄的浅青色长裤。汗衫已被汗迹浸湿。徐苍的脑门上也全是汗。
“我等你们很久了。”徐苍说着,电视里又传来一阵狂笑。
高毅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试图自杀的男人,坐在自己家中,打电话请警察来。男人自杀的原因是警方没有查出杀害他妻子的凶手。他活在这个世上也就没有了意义。他要以自己的死来羞辱警察。
那个残酷的自杀场面仍在高毅的脑海里记忆犹新。那时他刚刚破门而入,而那扇被他猛烈踢开的门其实并没有被锁上。自杀者有意给他留了门。就在高毅踢开门的时候,触动了门上的机关,机关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支枪,枪口对着自杀者的太阳穴。
自杀者端坐在门对面的椅子里,身上没有绑缚任何绳索。他预先留下了一张遗嘱,声明是他自己蓄意设计了这场死亡。他只是借用了警察的手来扣动他自杀的扳机。无论是哪一个警察率先打开了门,这名警察都不应因为他的死而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自杀者的目的很明确,要以自己的死让这名前来救他的警察永远在监狱之外蒙受愧疚。这是一种无法偿还和弥补的终身自责。
而这名开门的警察,就是高毅。
那名自杀者当时身穿白色汗衫,下身穿浅青色长裤,因为即将死去而全身冒汗。
1403室此时的场面和当年那一幕多么相似!
“徐苍!别冲动!冷静!”高毅收起了枪。
徐苍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他看见了两个满脸惊讶的警察。他的脑海里闪过两个他至今仍然最爱的人,一个是背叛他和他离婚的妻子,另一个是他的孩子。他举起纸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克制住越来越激烈的恐惧,看清了字条上的第一行字:高警官,你还记得这一幕吗?
“高警官,你还记得这一幕吗?”徐苍声音颤抖,言语含混。
不过,高毅还是听清楚了。他瞬间明白,有人在背后暗中操纵徐苍。“徐苍,无论是谁让你这样做,你都不要听信他的。”
徐苍又看了一眼纸条,说:“你是警察,救人是你的本分。”
“是谁?告诉我,是谁写给你的纸条?”
“我们是老朋友了。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徐苍接着念纸条上的内容。他的身体又向窗外倾斜了一些。
“徐苍,你下来!我知道是有人在逼你这样做!告诉我是谁?让我来帮你!”高毅向徐苍走过去。高毅的手机在裤包里震动,很短的两下,是短信。可他此刻却无暇顾及。
“别过来!”徐苍本能地惊叫出了这一句。这句话并没有被写到纸条上。但是,给他字条的人已经警告过他,如果他让警察救了他的命,那么,一切后果自负。“后果自负”这四个字的含义,徐苍承担不起。
徐苍仓惶而又恐惧地向高毅摇着手。
高毅停住了脚步。
徐苍又看了一眼纸条,发现上面只剩下最后一句话了。那句话是:再见。徐苍只剩下最后的机会了。他决定篡改纸条上的台词。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两眼直视高毅。他希望他的眼神能在高毅的脑海中留下印象,让他能行使警察的职责,让他自己接下来的行为不会成为无谓的牺牲。徐苍说:“救救他们。”说完,徐苍的身体往后一翻,像一片落叶,从十四层窗台上翩然而下。他手里的那张字条,不忍离世似地,轻飘飘地落在高毅面前的地毯上。
高毅走过去,捡起纸条。他的脚踩在厚厚的、血色一般、又厚又软的红地毯上,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只瞟了一眼纸条,高毅就知道是谁了?纸条上的字迹,他非常熟悉。
十年前,高毅绞尽脑汁地疯狂追捕一名连环杀人凶犯。此人诡计多端,行踪不定,目标是年轻女性。借高毅之手扣动扳机的那个男子的妻子也是受害人之一。高毅记得每一个受害人的名字,那个男子叫李程泽,他的妻子叫于婉诗。高毅已经查明凶犯名叫刘亦安,正当他要收网拘捕的时候,狡猾的刘亦安穿越了国境线,逃到了老挝。刘亦安一旦进入老挝,就如鱼得水,几个周边国家都可以成为他藏身的理想之所。
猖狂的刘亦安还从国境线的一个小镇给高毅寄来了一封信,说自己就要出国旅游了,让高毅别忘了他。
此时,纸条上的字迹正是刘亦安的!
电视机里的喜剧节目忽然停住,一阵短暂的雪花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面有一盏很小的灯。空间四面十分光滑,房间角落上有一个已经睡熟的小男孩,手里还抱着一个玩具熊。镜头向小男孩的脸部靠近,画面传出声音:“嘿,烁烁,醒一醒,让高毅叔叔看看你的脸!”
小男孩从睡梦中惊醒,仔细地辨别身边的场景,发现还和入睡时一样陌生后,恐惧得大声哭叫起来:“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画面就此中断。电视机下的影碟播放机发出“呲呲”声响。
刚才的喜剧片和此时小男孩被监禁的图像,都是被事先安排好的。
小男孩正是徐苍的儿子,徐烁烁。
这时,警员白欣打来电话说,根据早餐店的职工们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老板娘苏箪芙了。白欣等人立刻按照职工们给的地址去了苏箪芙和夏梨明的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高毅顺便看了刚才的短信。短信内容一片空白。发信人是吕鸿。高毅估计吕鸿现在应该是在睡觉。可能是她不小心按错了吧。高毅把手机揣进了裤兜。
4
徐苍从十四楼翻越而下,他是怀抱着拯救自己妻儿的希望走向死亡的。他的鲜血把快捷酒店门口的一片水泥地涂得猩红可怕。冬风裹卷着鲜血的气息,顺带着他惨白的灵魂在城市的上空蔓延。很多不知情的人都闻到了一股能唤起人类野性的甜味,可他们却永远也不会猜出这属于人类本性的味道是来自鲜血,也更猜不出这鲜血的来源。
被困在幻想之城里的吕鸿,也闻到了一丝血腥。一道冰冷而刺眼的寒光在她脑海迅疾闪过。吕鸿认为这道光芒是对接下来生死较量的预示。她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清点了一遍,并且按照“索魂者”的要求分别关进位于三楼的会议室、二楼的工作人员更衣室和地下的工具室。在吕鸿关上每一扇门的瞬间,每扇门都被一个电子锁自动锁住了。吕鸿试图打开,但她没有密码。
刚才在上网查“吕鸿之死”网页的时候,吕鸿的时间只够悄悄地向高毅发去一条空白短信,却没有收到回音。后来,吕鸿按照“索魂者”的要求,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警官证,并且撒谎说明是警方封锁了大门,有人举报在工作人员当中发现了一个藏匿的逃犯,警方需要他们配合。
三十多个工作人员没有多想,只是带着对彼此的猜疑进入了三个房间。然而,他们在房门自动封锁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不过,这些人暂时还没有达到惊慌失措的地步,都以为这是警方谨防逃犯逃走的举措之一。
按照“索魂者”的安排,吕鸿要去的地方是二楼三号展厅。
在此之前,吕鸿根本没有来过这座“幻想之城”,她也就无法猜测三号展厅的功能和内容。
刚才在离开大厅的时候,吕鸿悄悄地从展示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小册子上有“幻想之城”的简介和一个简易的平面地图。根据地图上的标签,三号展厅被命名为“瞬间永恒”。
三号展厅的大门在吕鸿进入后的瞬间徐徐关闭。吕鸿反身一拉,门又开了。看来,索魂者并没有把她像其他人一样囚禁起来。吕鸿没有因此放松防御。
展厅里的陈设让吕鸿始料不及。
白色。
美丽而纯洁的净白色,仿佛就是一片人类未及涉足的原始雪原圣地。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白色是透过安装在墙壁和地板表面的玻璃透射出来的。这样的白光有些过于刺眼,吕鸿眯起了眼睛。
她在门旁边的墙上,看到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装置。吕鸿拿下来,发现上面有不同的按键,背面有简单的操作提示。吕鸿找到一个调节键,把房间里的光芒调整到肉眼可以承受的范围。于是,她在房间的正中间看到了一张白色的高台桌和一把白色的椅子。
桌椅的设置让吕鸿仿若进入了一个科幻片中的宇宙飞船控制室。因为桌子的表面布满了可供操纵的按键。
就在吕鸿寻找电源开关的时候,这台计算机突然就自动启动了。吕鸿的四周,包括墙壁、天花板、地面的玻璃都显示出了它们真正的功能,变成了无数的从30英寸到100英寸不等的电视屏幕。雪花般飞舞的照片在屏幕中急速地交替闪现。这些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每张照片呈现的时间不足半秒。在它们当中,吕鸿看到了普通人的生活照——一双医生的手托起一个身上还覆满血迹和羊水的婴儿,身后露出母亲半张疲惫的脸;两个相拥的人在墓碑旁哭泣;倒在黑板槽中的半只残破粉笔……还有一些有代表性的历史瞬间,末代皇帝溥仪在做傀儡帝王时的照片,天安门广场庆典照,二战胜利后欧洲国家的街头庆祝照……
没有声音,只有无休止的照片。整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展厅像一个死者的回忆那般安静。
恰时,索魂者的电话又响了,在电话铃声中,吕鸿还听到了一声枪响。
枪声并不来自索魂者的电话,而是来自展厅之外。当班的几名保安都没有枪,那是谁打枪?为何打枪?吕鸿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展厅大门跑去。这次,大门被锁住了,无论吕鸿怎么按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和其他门一样,这扇门也被索魂者牢牢控制,刚才故意不锁门只是索魂者蓄意制造的假象。吕鸿把手伸进衣兜,那里藏着她的手机。她打算在衣兜里悄悄地再给高毅发一条短信。
没想到,索魂者居然在电话中说:“你要打电话给高毅求援吗?”
吕鸿的手在口袋里僵住不动。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魂者是一个让人很难判断其情绪和言行举止的人。吕鸿决定实话实说。只有暂时做出被动和妥协的样子,才能让索魂者放松警惕。吕鸿说:“我打电话求援也是在情理之中。”
索魂者从吕鸿的语气中听出了被迫哀求的成分,他做出了一秒的沉默。
在索魂者短暂的沉默中,吕鸿似乎听见了他无声的蔑视和冷笑。接着,她听见索魂者说:“你太多虑了。我一直让你还留着自己的手机,也没有做任何屏蔽,就表示并没阻止你和外界联络。再说,高毅也早加入了我们的游戏。”
“哦!是吗?他属于游戏的哪个部分?他也在这栋楼里吗?”吕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他在解救人质。”
“他在哪里解救人质?”吕鸿问。她试图刺探在“吕鸿之死”视频中被绑架的女人。
“这,你就不必多虑了。你先想想这栋楼里的人,还有你自己。”
“你要我怎么做?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还在楼里安排了其他人?”
“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必须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索魂者说。
“有这个必要么?”吕鸿问。
“你说呢?”索魂者的声音漫不经心。
“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吕鸿说。
“这个问题也不难,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只要你的答案来自你真实的内心,那么,我也可以用我的真心回报你,回答你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
“你不要假装善良了。问吧。”
“告诉我,在你的记忆中,哪一次死亡最触动你的内心?”
吕鸿一怔。她本以为索魂者会问一些关于警方案情侦破进展的问题,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然而,这个问题却是吕鸿的致命内伤。马宇弈曾经的死?!尽管吕鸿深知,马宇弈一直是她的愧疚,但她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自责,更大的秘密。在和索魂者的上一轮较量中,她一直害怕索魂者发现那个秘密。如果一旦被其发现,自己就不堪一击。然而,她侥幸地想,自己把那个秘密掩藏得如此之深,索魂者是不可能知道的。
吕鸿决定用谎言作为回答:“我七岁的时候,祖母的死。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第一次面对死亡……”
“呵呵。”索魂者用冷笑打断了吕鸿的回答,“你撒了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吕鸿反问。
索魂者不予回答。他设计了这个陷阱,就是打算以神的姿态拷问吕鸿。神对于凡人的提问,可以不屑一顾。索魂者用冷酷的声音说:“现在,你只有用行动来换取我的答案。”
“好笑。我为什么要听命于你?”吕鸿还想再搏。
“这是你此时唯一的机会。”索魂者说。
“好吧,你说吧。”吕鸿此时完全意识到,她已经像一只被完全掌控的猎物,被索魂者彻底遥控。
“只要你能在三十秒内,从这些闪动的照片中锁定一张属于你的照片,我便可以告诉你枪声的来源。”
还未等吕鸿反应,索魂者的电话中就传来时钟的滴答声。吕鸿立刻明白,她和索魂者之间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她无法讨价还价。
滴答,滴答,滴答。时钟里还伴随着索魂者挑衅而恼人的倒计时声:30,29,28……吕鸿甚至从他骄傲的计数声中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吕鸿箭步返回计算机操纵台,同时把目光扫向墙壁,天花板以及地面。画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她四周闪动、交换、跳跃。这千万画面属于别人,属于历史,只有一张属于她。密密麻麻的照片在吕鸿的上下左右飞舞变化,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噩梦黑洞。
6,5,4,3……
在最后一秒,吕鸿用遥控旋钮锁定了一张照片。虽然照片是从一张很老的小照片上放大的,画面质量非常模糊,但吕鸿还是抓住了。一眼看到这张照片,她的心就碎了。索魂者还是挖出了她深埋已久早已腐烂的秘密。
“我知道,这张照片,你就是闭着眼睛也抓得住。不过,这只是开始,任何游戏,在开始时总是很简单的。”索魂者说。
“枪声来自哪里?”吕鸿尽量不理会索魂者,直接向她的目的出击。
“三楼会议室。”
吕鸿奔向大门。大门此时已经可以打开了。
这边,在发现徐烁烁被绑架后,高毅立刻申请特警猛虎队的支持。他这时才知道,警方已接到幻想之城内部工作人员的询问电话,说他们被一名女警关进了房间。女警解释的原因是在他们当中藏有一名逃犯。警方派去一名警员前去调查,发现情况非常特殊,已经派出了猛虎队。队长徐科诚在赶往幻想之城之后,接到了索魂者的电话。索魂者以老朋友的口吻告诉他,吕鸿就是那名女警。
徐科诚当时一听是索魂者,气如火山喷发。他和索魂者是有过交手的。在以前的较量中,徐科诚曾经处于被索魂者耍弄的劣势。他在电话里愤怒地回敬索魂者,让他好好等着,这就带兵打进去。这次,于私于公,他都不会错过逮捕他的机会。
刚挂上索魂者的电话,徐科诚就接到高毅的电话。尽管高毅的心里也十分焦急,但他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劝说徐科诚一定要耐心,让他暂且不要带着兵马冲进幻想之城,因为,人质还未被解救,警方也尚未找到索魂者的真正藏身之处。
徐科诚一听,叹一口气说:“好吧,我等。不过,我已把幻想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老鼠,没我的同意,也别想爬出来!”
在幻想之城里,当吕鸿离开“瞬间永恒”走向三楼的时候,接到高毅打来的电话。她把情况迅速向高毅讲了个大概。
“你怎样?”时间紧迫,高毅在结束通话前只能这样问。
吕鸿此时已到达了三楼。她不知道索魂者又在这里布置了怎样的陷阱。索魂者的游戏里不会没有血腥。刚才他向她蓄意展示了照片,已经赢了第一回合。她也发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被人探知秘密后的恐惧。吕鸿说话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哑了。面对高毅的关心,她只能说“不用担心”。说完,她就挂掉了手机,推开了三楼楼梯口的门。
高毅也从吕鸿的声音里听出了深深的不安。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解救人质,查出索魂者隐匿的位置。高毅立刻上网,进入“吕鸿之死”的网站,惊讶地发现被索魂者囚禁的女人并不是夏梨明的妻子、徐苍的前妻苏箪芙。那是另一个女人!
夏梨明被杀死在桑拿室,徐苍跳楼,苏箪芙失踪,徐烁烁被绑架。那么,这个被索魂者囚禁的女人又会是谁?苏箪芙到底是死是活?
这些人的性命,吕鸿的性命,都掌握在索魂者手中。
5
在和高毅通话的过程之中,吕鸿的大脑似乎被索魂者用无形的手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和高毅说话,叙述整个事件前后经过,不能漏掉任何细节;另一半,生拉活扯地把她带入刚才锁定的照片之中。
照片已经泛黄了,她一直把它藏在衣柜上方的一个旧物箱里,这张照片,和吕鸿的影子一起,伴随她成长,工作,恋爱。
没有秘密的人,是木偶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无法示人的隐秘。秘密成了我们的心灵标记和灵魂图腾,把我们和别人区分开来,把现在的我们和曾经的我们,以及未来的我们区分开来。我们之所以隐藏秘密,是想把自己装扮得更像普通人。
吕鸿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她从来没有将这张照片拿出来看过,也没有把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高毅。
这是除卧底警察马宇弈之外,吕鸿深藏在心底的、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它是吕鸿的西西弗斯重石,永远不可能到达解放的山顶。
索魂者是如何找到这张照片的?吕鸿肯定索魂者对于这个秘密已知透晓尽。这个想法让吕鸿浑身冰冷。更让她担心的是,索魂者是否已拆穿了马宇弈顶替的假驼背的卧底身份?马宇弈会不会已经暴露,此时正处在危险之中,生死不明?
那张脸在照片上尽管十分模糊,但在吕鸿的心底,它却十分清晰。它曾经记录了某个人的生命瞬间,而这个瞬间是命运连锁反应的关键一环,直接影响了吕鸿的一生。
会议室的门在吕鸿到达的时候自动打开了。索魂者的控制欲在这里极度膨胀,在幻想之城里发生的每一步都要按照他的安排进行。
吕鸿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猛然想起枪中的子弹已经被下掉了。她无法预料会议室内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好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刚推开门,一个人影就向她扑了过来。吕鸿往侧面一闪,才发现自己并不是黑影的目标。黑影披头散发,夺门而出。
这是一个试图逃离会议室的女工作人员。只见她已经冲向了走廊,刚跑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她的身体大部分倒在会议室的大门之外,只有双脚还留在门内。在倒下后的一瞬间,她忽然变成了一条被电击的鱼,在地上痛苦地快速扭曲着,好像体内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
吕鸿蹲下去,按住她扭动的身体,试图把她翻过来。但是,女人体内难以克制的疼痛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力量,无论吕鸿如何用力,她都面朝下拼命往外爬,仿佛会议室里有什么邪物手里举着有生命的长鞭,在索命般向她挥舞,驱赶着她。三十秒钟之后,深红的鲜血从她的鼻孔,眼睛,耳朵,嘴巴里流出。她忽然翻过身,绝望地看着吕鸿,向她伸出了一只需要援救的手。
这只手,在吕鸿拉住它的一刻,把她的手攥得很紧,然后,突然断电一般,失去了所有力量。
吕鸿摸了摸女人的鼻息和颈部的脉搏,抬手在她仍然睁得很大的双眼上一抹,无奈地阖上了她惊恐的眼睛。
此时,吕鸿的心里无比愤怒。她抬起头,看见会议室的窗户上悬吊着一个晃动的身影,腰间系着绳索,低垂着头。她站起来,看见那个黑影脸上戴着面具,全身的黑色武装完全是猛虎队的服装。猛虎队员的前胸已被鲜血浸湿,他面前破碎的钢化玻璃,如同一个被扔进一粒小石子的池塘,泛着破碎的涟漪。
索魂者又打来电话:“你最好把会议室的大门关上。免得再出人命。”
吕鸿把女人的脚轻轻地移到会议室外,然后走进屋,关上了门。她听到大门发出“咔嗒”一声,索魂者又把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