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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韩-金圣钟 当前章节:12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认识吴世兰是在她搬来以后没多久的某天,具体说是她搬来两个月后的4 月中旬。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妻子外出不在家,美林也出去玩了,家里就我一人。

那天,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身后传来敲门声。声音是从应急门那边传来的,是美林。我打开门,美林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爸爸,你快来! ”

女儿拉着我的手往楼上走,在我们家楼上的门口停住。805 号住宅的应急门敞开着,吴世兰正微笑着站在那里。

我有些慌张。美林是从吴世兰家的应急门下来敲自家应急门的,而令我慌张的不是在意外的地方见到吴世兰,而是她性感的打扮和若隐若现的美妙身材。

她的身材凹凸有质,上身穿着一件半露酥胸的绿色小背心。

比起我的慌张,她却泰然自若,而且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

美林淘气地看看我,又笑眯眯地回头看吴世兰,就这样在我和吴世兰之间看来看去。“这是我爸爸。”然后介绍说这是她的钢琴老师。

那是一段美妙的光景,我们隔着两个台阶打招呼。

“你好,我是美林的爸爸,我叫安东九。”想想当时真的很土,连打招呼都冒着傻气。

她微笑着说:“我叫吴世兰。常听美林讲起你,她好崇拜你呢。”

这样我和她便算是认识了。

“请进来喝杯茶吧,家里也没别的人。”也许,她不邀请我进去的话,我们之间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但当时我像是被吸铁石吸引般跟着她走进了客厅,美林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家的房屋结构和我家一样,但是装修得非常豪华。东西放得很散乱,但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挺昂贵,清一色的进口货。请我抽的烟、咖啡杯、匙子等等,每一样东西都很考究。

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的魂魄完全被她吸引。她圆润的双肩,每次弯腰时若隐若现的圆润白皙的乳房,她优雅大方的举止,走路时左右摇晃的丰满臀部,让我的视线忍不住紧紧跟随。

我们称彼此为老师。因为她是美林的钢琴老师,所以我叫她老师,而我是大学教授,她也叫我老师。

我首先感谢她愿意教美林学钢琴。我的话刚说完,她紧接着开口:“美林是个十分伶俐的女孩,教一她便懂二三,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所以教起来特别轻松。她有这方面的潜质,如果在这方面再下点功夫的话,将来必能成材。”

她说得很坦然,也很诚恳,她说的话和她的声音的确让我很受用。

“大概是因为你比较喜欢她的原因吧,真是十分感谢夸奖。”

“不是呀。美林也常常向我提起您呢,您在S 大学? ”

她递给我一支香烟,我接过后,她又凑过来为我点了火。她自己也抽出一支香烟点上,虽然我不大喜欢女人抽烟,但看她吸烟的样子却十分享受,真称得上是优雅迷人。

“是的,在S 大学。”

“您在大学教什么啊? ”

“哲学。”

“哇! 真让人崇拜哦! ”

她说话的神态那么痛快而坦诚,听起来也让人舒服,她也是第一个这样称赞我的职业的人。

在美人面前,我的心情愉悦起来,刚才的紧张感消失殆尽,只觉得跟她在一起聊天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我比较尊敬那些研究人生伦理方面的学问家,也许是我在这方面的知识不足吧,所以特别羡慕研究哲学或者科学的人。”

“呵呵,过奖了,我倒是很羡慕像你一样钢琴弹得那么好的人呢! ”

说着说着,才发现美林已不在这里,也许她觉得大人说话无聊,自己跑出去玩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开始一点点向她的心灵深处探索。

“听说和你一起生活的是位外国人? ”

虽然知道这样问,显得很唐突,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她倒是表情坦然,吐了一口长长的烟后,点了点头:“他比我小。”

“你们差几岁呢? ”

“差三岁,他29了。”

这么说,她应该已经32岁了,可是在她脸上找不到一点儿岁月留下的痕迹,她也不为和一个比自己小的外国人一起生活而有丝毫尴尬。

她接连抽着烟。我想问她跟一个外国人生活是什么感觉,是的,我很想知道。但那种问题是不方便问的。

但她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似的,“韩国人还是适合跟自己国家的人生活。我是没办法才和他在一起的,已经开始讨厌这样的生活。现在很想和韩国男人生活在一起。刚开始是因为好奇心才和外国人在一起的,但真正同居以后,才知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一道难言的孤独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虽然是瞬间的神色,但我还是觉察到了,她也许是个很孤独的女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巴意任分手呢? ”

她说的关于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毫不矫揉造作。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这样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其实是很轻浮的。但对于她,我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亲切自然。

聊了不知多久,她给了我一张钢琴演奏会的门票,问我要不要去听。我告诉她一定去,她便十分高兴。喝完咖啡,她还特意给我调了一杯鸡尾酒。我们彼此的感觉,好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了。

“其实我以前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钢琴上,但事与愿违,还没成功就已经失败了。到了这把年纪,还想努力挣扎着出头,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如果在这里举行的钢琴演奏会成功的话,明年打算在首尔再开一场。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天啊! 老师你也知道我啊? ”

“当然知道。”

其实我说了谎。我觉得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没成为著名钢琴家,但也不想像一般女人一样嫁给个男人做看家婆,就那样过一生。”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暗淡无光。

“现在还年轻呢! 年轻就是最大的财富,以后有的是机会。”

“呵呵! 对我来说已经太晚了。我都32了,而且有一次不良评判以后就全完了,这个世界就这样无情。”

我回家后,心情十分混乱,像是有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一样的感受。我叫女儿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妈妈,妻子听到了,难免会吃醋。

“不要告诉妈妈今天我去了你们钢琴老师家啊! ”

美林笑着点点头。可是她笑的样子让我更加不安。

“我是说真的,千万不能告诉妈妈啊! ”

美林答应了我,但还有附加条件,跟我要了一千元钱。

“你要钱干什么? ”

“我有用。”她没有说明要买什么,就是要钱。我没办法,只好给她封口费。

外出回来的妻子一脸开心的表情,之后的几天也安然无事,美林好像也把那件事给忘记了。我这才放心。

几天后我如约欣赏了她的钢琴演奏会。

她在大讲堂举办的演奏会,但是去听的人还没坐满大厅的三分之一,而且大部分听众都是中学生和高中生。看这样的情形,换谁都不难猜出,她现在的知名度的确是一落千丈了。

我托人往舞台上献了一个花篮,坐到最后一排的位子,等待演奏会的结束。在没有多少听众的舞台上,弹钢琴的钢琴家的心情该是何种滋味呢? 但她弹得十分认真。她穿着一袭黑色晚礼服,右手腕带着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花,郑重地向听众施礼后,便坐到钢琴前投入地敲打起键盘。

那天她选的是莫扎特和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她弹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一和第二钢琴协奏曲,能听出她巧妙利用曲子韵律的同时,增加了个人风格。但有几人能听出其中的绝妙呢? 也许我能听出这些,只是因为我对她有好感罢了。

冷清的舞台随着她的节奏而充满活力,曲子弹得越来越有灵魂。

我心怀敬佩,用热烈的眼神看着投入的她。

接着钢琴曲的风格变得很华丽。

她所弹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充分吸引了我。她把那充满浪漫色彩的独特曲调和俄派风格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平时特别喜欢拉赫玛尼诺夫的我,完全被她的指法陶醉了。

她不断推进着强烈而激情四溢的乐章,使我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对拉赫玛尼诺夫的精华,她是有着充分理解力的。

我终于明白自己对她一直都有着错误和不公的判断。她是个名符其实的出色钢琴家,也具备东山再起的实力。

莫扎特的G 大调第17号钢琴协奏曲(K.453)是一部让人感觉到不安的作品,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对她的好感起了作用,但我确实感觉到了莫扎特要表达的那种情绪。我能在她的弹奏中强烈感受到曲子里真诚的对白。随着不断变换的灯光和充满睿智的音色,优美的旋律到达高潮。

我热烈地鼓掌,感觉她也在舞台上看着我。

为她伴奏的是市交响乐团。

我去了舞台后面,偶然看见巴意任和吴世兰激情热吻的一幕,正想回头,吴世兰却发现了我。她介绍我和巴意任认识。

虽然我们常在公寓楼下碰面,但真正打招呼还是头一次。他的表情有点惊讶。我真诚地说,弹得非常出色。她眼里有泪花在打转儿,仿佛就要掉下来了。

第二天她打电话到我的学校。

我们约在餐馆见面。

她面带忧郁。报纸虽然报道了她的演奏会,但只是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实在无法引人注目。她向我说出对此的不满,眼睛里蓄满泪水,举起酒杯便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很想安慰她,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只能说几句场面话,还有就是陪她一起叹息、喝酒。

吃完晚饭后我们去了酒吧。她说想跳舞,请求我带她去。虽然对那种地方不太感兴趣,但为了安慰她,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带她钻进一问酒吧。

她的舞跳得非常好。从始至终,都是她带着我跳。因为我只会一点点简单的舞步而已。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精神的苦恼和肉体的欲望之火同时燃烧着。“老师,你能不能帮帮我? ”

“今天太晚了,要不,下个礼拜天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

但是她却说:“可是我现在就需要你。”

她的身体紧贴着我,嘴唇靠在我的耳边,吐气如兰,使我几乎无法自持。我紧紧地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一个乖巧的孩子。

但是我不能在外留宿,如果让妻子知道我夜不归宿的话,一定会纠缠不清的。

那天我们都有些微醉。我在公寓人口放她下车,然后把车开进了车库。

三天后的星期天,我和她如约见面。她看见我后没有一点儿笑容,脸色惊人的苍白。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于是劝她回家。

但是她摇摇头,请求我带她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要不我们坐船去忠武市怎么样? ”

“好吧! ”她仍然没有高兴的神色。

我驱车前往码头,上了去忠武市的快艇。

因为是星期天,船上有很多人。我们找个空位坐了下来,看着深蓝色的大海。她默默无语,我没再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她,她正紧闭双眼,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惊讶地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她睁开眼睛,摇摇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啊! 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苦恼,到底怎么了? ”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 ”她问出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当然,常常会想。”

“有没有害怕? ”

“害怕倒是没有。可是你问这些干什么? ”

我开始担心她会自杀。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自杀,岂不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包括巴意任,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是我想跟老师说。”

我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她为什么那么信任我呢? “你愿意听吗? ”

“当然愿意,说吧。而且如果能帮忙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在想,会不会是一些让我很为难的事情呢? 但还是想听听,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去医院?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

事情正向我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她像是不想往下说了似的摇了摇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可很快又把视线转向大海,呆呆地看着海面。

凝重的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她看上去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我预感到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十分严重的事,但那一刻我却不怎么想知道了。但是她先说去了医院,我也不能就这样一句不问。

“你去医院干什么了? ”

“不,算了吧,还是不说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挺大,手指也很长,正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说说看,去医院干什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

她是个特别能激起男人好奇心的女人。

她突然把脸颊靠在我的肩头,一头乌发遮住她半边脸庞,一只手则温柔地捏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正摸着我西装上的扣子。我明白,她正在犹豫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我希望她不要开口。但当我放弃时,她却突然说了出来。

“我想说,那个……医生说我只能活6 个月了。”

这是一句让人以为听错了的话。她像是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轻声地告诉我,而且在我听来也是那么清楚。

“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

“医生说我只能活6 个月了。”

“谁? 谁只能活6 个月了? ”

“我,我的生命只剩下6 个月了。”

她的手正拉扯着我的衣角。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她似乎没跟我说谎。

我哑口无言,同时也心惊肉跳。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一个如此美丽多情的女人,怎么可能只剩下6 个月的生命了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我呆呆地望着虚空的海面,只希望自己听错了。

“是医生说的吗? ”

她低下眉眼,点点头。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色如此苍白。

“为什么? 医生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

“我得了癌症。”

“癌症? 得了癌症……什么癌? ”

她摇摇头,像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似的,把脸重新埋在我的肩头。

“是哪家医院的医生这么说的? ”

“去了好几家医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她的声音很小,显得虚弱异常。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无法想像自己手中这双充满生气的手将会慢慢变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

“钢琴演奏会结束以后,不,应该是那之前。演奏会前的半个月就接受过检查,结果是子宫癌。当时因为太过惊讶和害怕,而试图忘记这件事,所以演奏会以后又去了别的医院重新检查。那家医院给了我同样的结论。但还是无法相信,所以又去了另一家医院,那是专门检查和治疗癌症的专科医院,去那里见了专家。可结果还是一样,是子宫癌,而且到了晚期,已经无药可救,让我回家准备后事。就在前天,那位专家又告诉我,我的生命只剩下6 个月了。”

“6 个月……”我反复叨念着。

知道自己只剩下6 个月生命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不知不觉中,我抓紧了她的手。

为什么让我认识这个女人,更让我知道她行将死亡的消息呢? 如果不知道这件事情该多好啊! 这个女人只对我说了这件事,只告诉我一个人事实,也使我感到沉重。

这个世上,知道她只能活6 个月的人只有我一个,这意味着什么呢? 是我应该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死去的意思吗? 可是我们也没有特别的关系啊。我只是去她家喝了一杯咖啡和一杯鸡尾酒,去听了一次她的钢琴演奏会,和她一起吃了一顿饭,去了一次酒吧,跳了一支舞而已。这就是我们关系的全部。

如果说这是缘分的话,我当然无话可说。

我突然觉得对她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太多,应该对她负一份责任。

拥有这么完美身材和面容的女人,却只能活6 个月了,6 个月后就要人土! 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不,一定是他们搞错了,不可能的,一定是搞错了。”我有些伤心。

“是的,我也不相信,无法相信6 个月后将要死去的事实。可那是科学检查的结果,怎能不信? 不相信神没关系,但是不能不信科学啊! ”

是的,我也相信科学! 如果上天有眼的话,你忍心只给这个女人6 个月的生命吗? 神是不存在的。如果有神的话,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神应该眷顾这个可爱可怜的女人。

“被宣告死亡以后,突然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这么美好,太阳、大海,在我身边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一块石头,一切事物看起来都那么新鲜和神奇。以前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事物,也觉得充满了活力和生命,真是羡慕啊! ”

船终于到达了忠武。我不知如何是好,带着一个只剩下6 个月生命的女人,能去哪里呢? 该和她聊些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真是无能,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此刻,安慰一类的话有什么用呢? 她的脸色有了点缓和,微笑着,用惊奇的眼光看每个角角落落。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仿佛是崭新的。

“我们先去吃饭吧? ”

“现在还早,不如先走走再说吧! ”

她点头同意我的提议。

我们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很自然地挎着我的胳膊,如果是以前,我定会害怕遇见熟人而推开她,但现我顾不上那些了。

为了只剩下6 个月生命的她,这点儿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们走进一家小茶馆。茶馆外部的装修没什么特别,但屋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要了一杯咖啡。

“真想忘记过去的一切,带着一个孤儿在这种小镇上安静地生活。”

我仍然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因为我的突然沉默,她的话多起来。她的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像是无助的呼喊。

“老师,也许哪一天就永远见不到你了,你能一直陪我到那个时候吗? ”

“当然可以啊! ”我捉住她的手。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我想安慰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可怜的灵魂,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能力。我不得不在这生命即将枯萎的女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

作为哲学教授,我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但任何哲学性的话也无法安慰她的心。

所有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有什么事比死亡还要真切? 任何语言都不能阻止死亡的到来。

“老师,我这才明白,人生并不是虚无的。以前每天都感觉很虚无,但是现在不同了。以前认为虚无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是那么可贵和可爱。每一个动作,所有人的声音和笑声,甚至连窗外的汽车声都那么有意思。以前都是我太轻狂了。我们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说点别的吧! ”

她向我微笑着。我那天也第一次向她微笑。但我知道,我们的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那微笑看起来应该像是哭泣吧! 我低头看了看茶杯。咖啡已经凉了。喝着凉咖啡,感觉到和她的关系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

“真后悔跟你讲了那些话,无缘无故地给你带来不快。老师,我想取消刚才要求你每天见我的提议。今天分手后,不再见面,也不存在什么关系。老师是一个很忙的人吧? 我不想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我举手捂住她的嘴:“不要说这些,拜托不要再说了。”

她的眼圈发红,泪湿的眼睛紧盯着我。

她的眼睛真是漂亮,是因为那是一双临死前的眼睛吗? 那不是一双第一次看见她时的眼睛。此刻看着我的这双眼睛,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走出茶馆,我们仍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我边走边想,能为这个女人做点什么? 可是对于她,没有一件有实际意义的事可做。

但我不能从此不再见她,不,应该说不想从此看不见她。

她突然说想吃海味粥,于是我们穿了好几条胡同,终于在海边找到一家小餐馆,在窗口处坐了下来。

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大海清新的味道,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有许多小船来回穿梭。码头附近的海面上还有很多海鸥在飞翔。

她没再提起死亡的话题。我也为了忘记这件事情而努力着,只想享受活着的喜悦,享受眼前的一切。

海味粥做好了,我们低头吃着美味。她吃得比我还要快,看着她开心的吃相,我感到欣慰。

“啊,真好吃,第一次觉得这粥这么好吃,这家的海味粥做得真是地道。”

那家的海味粥真的很好吃。似乎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离饭店不远处有一个宾馆,看起来像是新盖的,面向着大海。

我们经过那宾馆门口时,她止住脚步,转头看着宾馆入口说:“老师,你带我……进这家宾馆吧! ”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语气,尤其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这样的要求。

我有些慌张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我想进去歇会儿,带我进去吧! ”

这次我总算听清楚了,是的,没错! 她要我带她进宾馆。我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要是她要求的,什么都可以为她做。

我带她走了进去。服务员领着我们上到5 楼,打开一间客房。

房间的窗户面向海面,阳光流泄进来,显得宁静、安详。房间的一边是床,地上铺着红地毯,整理得很干净。

她打开窗户,然后拉上了透明的窗帘。大海上吹来的风带着很重的盐的咸味。

我们并肩站着欣赏大海。我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肩膀,她也自然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大海安静如处子,却隐藏着汹涌的波涛。

“我先去洗洗。”

她走到我后面,我听到她脱衣服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仍然默默地看着大海。浴室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坐回到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浴室传来流水的声音。

这样可以吗? 我一直念叨着这个问题。我可以和一个只剩下6 个月生命的女人在宾馆做那种事吗? 从现在开始,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我坐立不安,再一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大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耀眼的光亮。

这时,身后传来浴室门开启的声音。

我缓缓回过头。

她用一张浴巾裹住赤裸的身体。

“老师,我不要阳光,请你把遮光窗帘也拉上吧! ”

我照她的话把遮光窗帘拉了起来,房间里暗下来。

我打开桌灯。她仍站在原地看着我,淋湿的头发梳向一边。

她那看着我的眼光像是燃烧的火焰,使人无法自持。突然浴巾落到地上,她那完美无缺的裸体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么迷人、性感的裸体,在我面前微微颤抖着。

终于她开了口:“求你不要拒绝我。”

我失魂落魄地盯着她的裸体。她的胸部高耸而坚挺,让人忍不住想一手把握住,在那上面亲吻、爱抚。

她的眼神好像是这样向我述说:“拜托不要让我害羞,不要这样傻傻地看着我,快来爱抚我。”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胸口滑下她紧实的小腹,紧窄、平坦。光滑的腹部,有一种

让我想在那上面枕头小睡的冲动。

老天,拥有那么完美身材的女人,6 个月后却会死去。那诱人的胸部和臀部,

这上帝的造化之美,数月后即将消失,这是真的吗? 我几乎无法说服自己。

看我仍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再一次开口:“想在死前把所有的一切都献

给你,老师,你能理解我吗? ”

我点点头。

她缓慢走到了我面前。她的胸部和腹部微微起伏着。我伸手轻轻抱住她。

我们开始缓慢地互相抚摸、亲吻。我吻她的额头、眼睛和嘴唇,双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双乳,在乳头上轻轻地揉捏,然后滑到她背后,抚摸她滑腻的脊背和翘起的臀部。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我们激烈地吻着。她像动物般呻吟着向我扑来。那是不想失去生命的呼喊和挣扎的行为,而不是因为快感的呻吟。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于是用一种要和她一起抓住生命的力量抱紧她。

“老师……老师……”

她呻吟着呼喊我的名字,并慢慢在我面前跪下来,手伸进我的衣服里面,从上衣开始一件件地脱我的衣服。

我只能站在那里。我那干瘦的身材终于在她面前现形了,我担心她看见后会失望。但她的眼里丝毫都没有那种意思。

她脱光了我的衣服,仍然跪在地上,像一个面向圣父的虔诚教徒,眼神充满对生命和爱的渴望。她双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腹部。她亲吻着,又开始呼喊我的名字。

我已经欲火焚身,无法自持了,谁能给我一个拒绝她的理由? 如果就这样弃她而去,无疑是对她犯了罪。为什么要避开她呢? 就因为我是个已婚男人吗? 就因为我是大学教授吗? 我可以用那些理由拒绝一个临死前渴求我的女人吗? 我扶起她,自己坐在床边,让她站在我面前。我在她丰满的胸部亲了又亲,像一个小孩那样吸吮着她的乳头,我的手指几乎扣进了她的臀部。她呻吟着,扭动着细腰,疯狂地抱住我的头。

“老师,要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拿走我的一切吧。”

“不,不行,不能那样。”我条件反射似的摇了摇头,但这动作显得毫无意义,我已失去了抽身而退的力气,或者说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力量。

我把那可怜的女人放在床上,像举行一种仪式似的。我们纠缠在一起,我吻遍她的全身,像要将这个行将消逝的美好女人的一切全力挽留住。她也吻着我,那么贪婪而执着。

我感觉像来到了一个新世界。那是一个我从未进入过的新世界,我从来没有这样真诚地进行过这种仪式。

渐渐地我开始加大加快了力度和速度,她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大声地呻吟着,那声音显得肆无忌惮,令我都有几分害怕。她的双腿紧紧环抱住我的腰,臀部开始疯狂地上下摆动,迎合着我的动作。

终于,在一阵如坠深渊的窒息中,我们同时达到高潮,美妙的仪式结束了。

我看见她流出感激的泪水。她抱住我的身体,哭着说这是她在世上遇到的最后一次爱情,希望这爱情一直伴随她到人土的时刻。

这也正是我想要对她说的话,现在从她口中说出,我只有点着头,紧紧抱住她的裸体。

忠武湾的情事,使我和吴世兰之间的关系真正拉近了。她认为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我们的相遇,和一般男女追求的爱情有所不同。她在临死前的数月遇见了我,而我也从给这个即将死亡的可怜女人一点幸福的立场出发。当我知道真诚的爱情才是我能给她的惟一的礼物后,使用尽心思去和她见面。

自从和我在一起,她的脸上出现了生气,钢琴也弹得更有力度和鲜活了。一到晚上,她总喜欢给我弹一曲小夜曲,通过那琴音,我能听出来她在向我诉说衷肠。每当这时,我就在书房倾听着她的情歌。当然了,在妻子面前,我会故意装出一副厌烦的样子。

我从没有后悔认识了她。有时听到她疯狂的钢琴声,我不禁躲在书房偷偷流泪。那声音分明是一个临死女人心中的挣扎,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她充满活力的样子,以及那钢琴声,在我心中却是一种死亡的征兆。

死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在一点点消瘦,脸色也日渐苍白,眼睛里闪着幽蓝的光。

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她总是希望能被我紧紧抱着。

我们幽会的地点一般是宾馆。她一会儿也不愿意离开我。

其实我们聊得不多,只是彼此抱着对方,各自想着自己的事。

当然,每次到宾馆,我和她都要行鱼水之欢。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虽然不知道我们的性欲怎么会突然如此旺盛,可每次一见到对方,都会默契地、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

有天傍晚,我们仍像以前一样在宾馆房间里抱着躺在床上,突然讲到了死亡的话题。因为她很自然地说起死亡,所以我也就很自然地讲了起来。

她说希望自己死后能火葬。我却反对她的想法,我说我想把你埋在公园墓地凉快的地方。可是她说万一没有人来看望自己,该多么凄惨啊。我答应她,一定会去看她的。我的话一出口,她便大哭起来。

之后的几天,我们每天都在寻找不错的公园墓地。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找到一块不错的位置。

我马上付了那块墓地的订金。虽然那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我知道,我能为她做的最现实的事情就这么点了。我毫不犹豫地付钱,她也感动地看着我,这让我心安理得,也很满足。

她越来越瘦了,那充满弹力的肉体和细滑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我觉得自己也像她一样慢慢枯萎下来。那段时间,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情绪低落。

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无,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厌烦。也想过和吴世兰一起死掉算了,有很多次,我瞒着她偷偷哭泣。这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爱她。

妻子有时会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最近像傻子似的说胡话的事可不止一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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