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仍然下着雨。风已经停止了呼啸,雨一直下着。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也是我和小喜约好出去旅游的日子。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因为下着雨,所以搭不了帐篷,更不用带做饭的工具。
我简单地带了几件衣服,拿着一只小旅行包就出门了。
妻子一直神色慌张,我出门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打车来到市里的时候,才知道出来太早了。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出门。
一时想不到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于是索性走进了电影院。
下着雨的日子,电影院里也不可能有多少人。里面几乎都是空座,只是有几对恋人坐在每个角落里。我想他们不会像我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吧。
上映的是一部美国爱情片,但是我似乎什么也没看到,眼前一片模糊。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突然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想闭上眼睛。
这时电影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呻吟声,我睁开眼睛。银幕上有一对男女正在做爱,两人全都脱光了衣服,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女人正快乐地呻吟着。画面只限制在两个人的上半身。
一看到这样的画面,我的身体也有了反应。我突然来了性欲。
我开始用手抚摸自己的阳具,并把头往后仰,然后闭上眼睛。突然间,我想拥有一个女人,于是站起身从电影院跑了出去。
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小喜了。再等一会就能抱小喜了。可奇怪的是我不想抱住小喜,而是想抱住她以外的女人。一个陌生的女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 人真是种琢磨不透的动物。在我这种年龄,竟然无法把持自己,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恐惧和绝望的心情把我带到那种地方的吗? 我用伞遮住脸,在狭窄的小道上走着。这里就是红灯区。没结婚之前也来过此类地方,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又一次走在这种地方。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妓女叫住了我。
“叔叔,玩会儿再走吧。”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那里。
“叔叔。”
妓女再一次唤我。我在转弯的地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感觉就是她的年龄太小,但是作为一个妓女还算漂亮。
我快速环视周围。除了这个妓女没有别人。我快速走向妓女,她笑着说:“跟我走吧。”
她带我走进一个更为狭窄的胡同,一直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我的心在狂跳,像一个初次接触女人的少男一样。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妓女则微笑地看着我。
“给我定金吧。”她伸出了手。
“多少钱? ”
“你是要多玩一会儿再走吗? ”
“对,我待一会儿再走。”
“那么,给我一万块吧。”
我点了两万元递给她。
“哦? 给这么多? ”
她惊讶地看着我,随后走了出去。
很快,她又走了进来道:“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赶快脱衣服躺下来啊! ”
我没有动弹,她则开始自己脱起衣服。
“你多大了? ”我问道。
“你看我像多大? ”
“看起来像十八岁左右吧? ”
“十七岁。”
她的上体露了出来。和她的小小年纪比起来,她的身材相当丰满。可是乳头却是干葡萄一样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接触了很多男人之手的乳房。可皮肤还是很白嫩。
她开始脱裤子。我咽着唾沫,凝视着她的举动。她一边催促我,一边脱下了最后一层身体的遮蔽物。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完全,是很不错的身材。
我看了看她的下腹部,有点不均匀,突出来了一些。
“叔叔,你看什么? ”
她爬上床躺了下来,毫不害羞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懒得脱衣服。
“要不要我帮你脱啊? ”
她从床上走下来,开始一件件脱我的衣服。我一动不动,任凭她摆布着。
她一边脱一边念叨着,诸如你怎么这么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之类的问题。我都草草地一一回答了她。
不一会儿我已经被她脱得精光。我跟着她到床上躺了下来。
“给我一支烟。”
我递给她一支,她点上火塞进我嘴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叹息着,慢悠悠地吐出白蒙蒙的烟。
她紧贴着我,开始抚摸起我的性器。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
“没有。”
“可是我觉得你有心事。”
“是啊! 一大早就来这种地方确实有点不正常。”
“哦,立起来了。”
她快乐地说道。我的性具真的在她手里挺了起来。她认真地抚摸着,像是小孩玩玩具似的随意摆弄着。
我虽然很兴奋,但却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和这个年轻的妓女发生关系? 还是就这样躺一会儿就走? 那东西已经到了极限。
“你为什么不上来? 是不是不喜欢我? ”
“不,不是的。等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
“你是不是怀孕了? ”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点点头。
“几个月了? ”
“四个月了。”
我吃了一惊,无法理解她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泰然自若地接客。
“孩子父亲是谁? ”
她摇摇头:“不知道。”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多么幼稚。一个妓女怎么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她的身体里有着无数男人的精液。
那肚子里的孩子会是谁的种呢? 我的性具已经蔫了下去。她的手也已经离开我的性具。我们的关系像冷风扫过一样变得冰冷。
“因为这样才不愿意做吗? ”
“不,不是那样。其实我不是一定要做那个才来的。我是没有消磨时间的地方才会到这里来的。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吗? ”
“不。”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 是不是因为没钱? ”
“是没有钱,但是,也不愿意去医院。”
“可肚子会一天天变大,到时候不能再做手术了,你打算怎么办? ”
“那没办法,生呗! ”
她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话语里有一种绝望的语气,我能切肤感受到她的绝望。
“我可以穿衣服了吗? ”她看着我的脸色问。
“行,穿上吧。”
她的脸像受了侮辱般变得通红。看到她穿衣服,我也起身穿上了衣服。
她穿好衣服后出去了一趟,须臾又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我接过一瓶汽水喝了起来。
“你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
“快六个月了。”
“你家里人知道吗? ”
我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不知道,家里要是知道了我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过这种日子? 这种生活好玩吗? ”
“不,我很想出去,这里每天都像地狱。”
“那你走不就行了? ”
“可以随便走的话,我早就走了。”
她说欠了这里的老板很多钱,还清债务之前,他们是不可能放她出去的。她说债务就是把妓女们捆在这里的手段。
“你欠了多少钱? ”
“一百万左右。我要是能越早还清那些钱越好,不然会累积更多利息。”
“那么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债务应该是日渐减少,但是你的债务却会日渐增多? ”
“没错,我是没办法离开这里了,除非天灾地变,或是上帝帮我……”
我觉得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里是比监狱还要可怕的地方。在这种红灯区度过整个青春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暗淡、绝望,只有这一点吗? 妓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久了,都不会有别的表情了吗? 她用无所谓的语气听我说着这一切,也用无所谓的表情看着我。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觉得我可怜吗? 来这里的每个人都问同样的问题,问我为什么过这种日子,今年多大了,怎么陷进这里的,往后有没有机会逃离这里,可那些人只是好奇心作祟才会问那些问题。现在我都不愿意回答了。”
“如果有一天得了不治之症,不能再做这种事怎么办? ”
“那时候应该会被他们赶出去吧! ”
“你到底怎么沦落到这里的? ”
她咯咯笑了起来,像是早知道我会问这些问题似的大声笑起来,笑完后把一切经过像说别人的故事似的向我讲了一遍。
她的名字叫何由美。她是单亲家庭,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最小。她父亲是小学老师,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交通事故而去世。从那时候开始她母亲靠做一些零活来养活他们五兄妹,家里自然穷苦,穷到常常以粥代饭的地步。要活下去,最重要的是吃饭问题。对于一个吃都成问题的家庭来说,自然没有资格考虑孩子的上学问题。
她的大哥上完高中后成了职业军人,二哥因为成绩突出,做起了家教,所幸的是他的主人看中他是个人才,于是资助他念完大学。两个姐姐也好不容易上完了中学。
最后才轮到她。她上了中学,但是缴不起学费。因为这个原因,每天她都要受老师的气,有时连中午饭都吃不到。从此她讨厌去上学,讨厌过穷日子。
想靠自己的双手出去挣钱,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经常旷课。
终于要念完初二的时候,她离家出走了。这个时候的她,还拥有一个少女的叛逆。她在街上彷徨了半天,买了一份报纸,看到招聘电话后就打了过去。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卷入卖春团伙组织里了。
那广告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招聘女服务员,提供吃住,月薪保障50万元。”
陷人卖淫团伙的她虽然后悔自己的无知,但是已经太晚了。
那天,她被关在旅店内,被两个青年轮奸,当天晚上就被转手卖给了别人。
等天亮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釜山的红灯区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价格被卖掉的。刚开始的时候,她每天都在哭,每天都想方设法逃出去,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就习惯了,不再做一些徒劳的挣扎,反而想到从中寻找快乐。现在,她连逃走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是一天天凑合着过活,她说把自己想成是一只蟑螂会比较舒服一点。
“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
“我不想回家,虽然很想念妈妈,可我知道我不能回家。我都这样了,怎么回家啊? 而且我再也不想受穷了。”
“那你觉得现在的你就不穷苦吗? ”
“不知道,反正这里是地狱。”
“想不想和我去旅行? ”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啊? 你说什么? ”她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我是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旅行? ”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眼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怎么去旅行啊? 我连一步都不能离开这里,很多人在外边守着呢! 我出不去。”
“要是还清债务不就能出去了吗? ”
“还清债务是可以出去,那你帮我还啊? ”她开玩笑似的问我。
我点点头:“是,我来帮你还。”
“叔叔怎么帮我还啊? ”
“怎么还? 还钱不就行了吗? ”
“叔叔为什么为我还那么多钱呢? ”
“没什么,只是想给你。”
“我是问,为什么会为我花那么多钱? ”
“我也不知道。”
“哈哈,不要再开玩笑了,你快回去吧。你这叔叔也真奇怪,花了钱又不做。”
“等我,我去银行取完钱再回来,就在这里等我,一小时内回来。”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她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相信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想实现对她的承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为什么呢?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妙而又难以理解。
我直接去银行取了两百万元。
当我再次见到何由美的时候,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让她把主人叫出来。
“你是来真的吗? ”由美的声音颤抖着。
“当然是真的。”我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给我看看带来的钱。”
我把一百万元的支票递给她看:“这下相信了吗? ”
“可是叔叔,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她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晃着说,“叔叔,你知道你现在干什么吗? 你不是骗我的吧? ”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想帮你。”
“把我从这里带走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
“处置? 去旅行啊! ”
“去哪里? ”
“去海边吧,安静的海边比较好。”
“然后呢?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
“接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也去我该去的地方。”
“仅此而已吗? ”
“是的。”
她用困惑的眼睛看着我,接着突然向外面跑去。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健壮中年人。这是一个皮肤黝黑长相凶狠的家伙。他接过一百万元后,又找其他理由要求再多付二十万元,我于是又拿出二十万元。由美泪汪汪地收拾着包袱。
我和小喜约定见面的时间快到了,但是现在反倒不想去见她了。我想和这个年轻妓女,不,曾经的年轻妓女去旅行。
我们吃完午饭,去了市外的公车站,在那里上了去忠武市的公车。本来我们是想坐船去的,可是想到小喜可能在那里等着我,只有坐公车可以避开她。
雨一直不停地下着。
由美坐在我的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并不时抬头看我的脸色。虽然她已经有了自由之身,但对我这个人还不够了解,所以脸上还是充满着不安的表情。
“叔叔,你干什么工作的? ”
车出发了一段路后,她向我问了第一个问题。
“啊,我是大学教授。”
“啊? ”
“我在大学教书。”
“是真的吗? ”
“是,当然是真的。”
“骗我的吧? ”
她摇着头掐了一下我的大腿。
“是真的。”
“那怎么证明啊? ”
“这还用证明吗? ”
我从怀里拿出我的工作证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僵硬起来。可能对她来说,我这个人一直都是不解的谜。这也可以理解。在她的世界中有很多理解不透的东西存在。我想让她了解我这个人,我不想在她眼里成为一个谜。但是我又不能跟她认真地说明什么,于是闭口等待她的询问。但她却一直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
等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由美已经靠在我身上睡着了。但没多久她就醒了,仍然用那种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笑着嘱咐她放心睡一觉。
“我睡不着,刚才做了一个梦。”
“做了什么梦? ”
“很多男人在追我,我拼命地逃,这时叔叔却挡住了他们。”
“然后呢? ”
“他们看见叔叔后都逃走了。”
公车停在了安检所门前,有个警察走了上来。我有点紧张,但是警察立刻又下了车。
“叔叔今年多大岁数了? ”她似乎只是随便问问。
“你看我像多大? ”
“大概四十岁左右吧。”
“猜得很准,我今年四十一了。”
“那你结婚了吗? ”
“当然结婚了。”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由美。那是个染黄色头发、打扮有点过时的年轻女人。她的旁边坐着看起来像是弟弟的男人,是个很健壮的人。
黄头发女人的眼神让我感到不安,更有一种不快。看来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不得不压低声音回答由美的问题。
“你有几个小孩啊? ”
“有一个女儿,在读小学三年级。”
“长得漂亮吗? ”
“不算太漂亮……”
我笑着摇摇头,由美也跟着我笑。我把嘴凑到由美的耳边悄悄问道:“你呢,你想成为什么人? ”
“我呀,我想做一个护士。我觉得穿白袍的护士特别好看,可是……”
她没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也紧紧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完全就是一个小女孩的手,柔软又脆弱。
这时候,前面黄头发女人轻轻靠在了旁边男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公车进入忠武午市。黄头发女人下车的时候,再一次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才看见她身边那个男人的长相。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很普通。但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正常关系。他们各自拿着旅行包。
我带着由美走进了茶房。茶房很安静,没有几个客人。我要了两杯茶,看了看身边的由美。
“从现在开始你要跟着我走,而且要很听话。”
“我们去哪里啊? ”她睁大眼睛不安地看着我。
“我们去医院。”
“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
我向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过来。她靠了过来,我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去医院做手术,你把孩子拿掉。你不能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到处走,总有一天要拿掉的不是吗? ”
“我不要。”
她脸色苍白,使劲摇摇头。
“我知道你也许不想去那种地方,谁愿意去医院做手术呢? 但是为了你,必须要去做掉。你现在还是年轻女孩,前途又一片渺茫,再拖着个孩子,可怎么办呢? 把孩子打掉,你才能自由地生活,带着孩子还能做什么呢? ”
“不要,我不想去医院。”
“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吧,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跟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不能这样由着你。”
“可是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帮助我? ”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还是不太相信我。我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到现在她对我确实没有多少了解。
她不能理解我,更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即使我对她说明,她也未必会相信我。
“为什么要帮助你? 我也不知道。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去医院的费用由我来负担,所以趁这个机会还是去医院把孩子做掉,只要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仍然摇头,但已不是刚才那种顽强的态度。
“如果你要是生下这个孩子的话,因为没有父亲不能上户口,不能上户口的话,以后长大了也不能上学,什么都干不了。而且你还要挣钱养活孩子,你以为生孩子像养活小狗那样简单吗? 你的一生会因为那个孩子而吃尽苦头。”
我们之间持续着沉默。她的视线落在地上,两只手臂交叉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太对不住老师了啊。”
“有什么对不住的? 不要有那种想法。我只是很单纯地想帮助由美你,这样我也会很高兴的,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老师,你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呢? ”
“我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这样帮助我? ”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才这么做,所以你尽可以放宽心。”
“我想去了。”
“你是说你想去医院吗? ”
她点点头。
我们走出茶房,找了一家妇科医院。虽然我很不愿意去那种地方,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们都看着我和由美。我把由美送到接待窗口,然后走到另外一条走廊上等她。我不想和那帮打胎的女人坐在一起。
“我是来做手术的。”我听见由美的声音。
由美在一张卡片上填写着什么,然后递进接待窗口里。过了一会儿她走进了等待室。
终于轮到她了,护士叫她的名字,她走进了诊查室。同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被拖进屠杀场的羔羊。我往等待室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我走进去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过了将近一小时,护士向坐在等待室的我喊:“手术结束了,你去恢复室看看吧。”
我急忙走进恢复室。那里躺着四个女人,好像都是做流产手术的。由美也躺在她们中间,我没有走进去,而是远远地看着她。
“没事吧? ”
由美带着虚弱的笑容点了点头。虽然已经眼泪汪汪,但是看着我的眼神显得很安定。那是好不容易走过艰苦历程才有的表情。我关上门,回到等待室,等待她出来。
一个小时后由美出现在我面前。
“医生说我得好好休息,一定要吃好,才能养好身体。”
我支付手术费后,牵着由美的手走出医院。
“我们去海边找一个房间在那里养身体,怎么样? ”
“好! ”
她的脸色苍白,连走路都显得吃力。
我们打车去了延安的一个旅店。我想起小喜跟我说过的那个叫水岛的地方。小喜说那里还没有开发,人也少,而且很安静。我想带由美去那里呆几天。
我想到了小喜,她现在一定气炸了。不会还在码头等我吧? 可能在街上游荡,要不然就是回家了,并气得直跺脚。也一定往我家打过电话。
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不对她守约,而带着由美,做出这种奇怪的事情。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由美比小喜更需要我。她需要别人的帮助,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打掉。
可是小喜没关系,她是富豪家的女儿,现在她最多因为我的失约而生气罢了。
码头没有去水岛的船,我估计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水岛这个地方。
终于找到一个知道水岛的中年男人,他是开船拉客的生意人,当然也是违法拉客的商贩。他说给五万就能把我们带到水岛,我跟他砍价到四万元,然后跟着他走向停船的地方。
他的船就停在离码头两百米远的地方。那是一艘小船,船中间放着一张椅子,船上面罩着塑料帐篷。我们坐在帐篷里,正好可以避雨,但却避不开海上呼啸的风。
我和由美冷得紧紧靠在一起。
船正打算出发的时候,一对男女呼喊着向这边跑了过来。
“等一等。”
居然是在公车里的黄头发女人和那健壮的中年人。
“这船去哪里啊? ”
女人气喘吁吁地问。
“去水岛。”船主人边解缆绳边说。
“水岛是哪里? ”
“从这里坐一个半小时就到了,那里人比较少,是安静的地方,人也热情好客,景色也不错,而且海鲜很便宜,要去的话就上船吧。”
那船是我租的,可是主人连问都没问我,就打算做别人的生意。
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坐。
我对船主说:“我说伙计,这船是我租的,凭什么还带别人? ”
“反正都是去,而且也不是没有位子,对你也没什么大碍啊! 我也想多挣点。我这生意也不好做,你多担待一些吧。”
船主人说得头头是道,虽然我感到不快,但是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们上了船,他们,特别是黄头发女人看见我后吓了一跳。可是惊讶之后马上笑容满面坐到我们对面。这个女人看起来还没有三十,穿着牛仔裤和红色衬衫,不时瞄我几眼。男人则一脸的焦虑,自顾自看着大海抽烟。
船出发了,穿过几个岛屿后,滑进茫茫大海之中。我不想看对面的两个人,于是望着大海。
由美可能感觉很冷,紧紧贴着我。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结果自己冷得直哆嗦。
“水岛这个地方怎么样? 好吗? ”
黄头发女人突然问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第一次去吗? ”
“是,第一次去。”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也是坐公车来的吧? 从釜山来的公车? ”
“是的,没错。”
“我好像在车里见过你。”
“哦,是吗? ”我装作不知道。
“如果到那里以后觉得不好怎么办啊? ”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过了头。
黄头发女子凑到我们面前,向由美递过来什么东西,是鱿鱼须子。由美说不吃,但是她坚持把那鱿鱼须子放在了那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由美低头看了一会儿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鱿鱼须子,拿起来递给我。
“你吃吧,我不想吃。”
我知道她刚动完手术,不可能有胃口,于是撕开鱿鱼须子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
黄头发问由美,眼睛却看着我。她似乎在想方设法跟我们套近乎。我没搭理她,她见无人回应,也不再说话。
一小时三十分钟以后,船到达了水岛。
那是一个很小的岛屿。水边聚着几处不大的房子,孩子们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我们下船。孩子们向我们挥挥手,我也向他们挥挥手。
村子前长着一棵老松树,松树旁边是一片沙滩。虽然小,但这里确实风景迷人,沙子也特别细。村子里只有五户人家,所以不可能有什么旅馆。
岛屿的主人们看着我和黄头发,上下打量着我们。我叫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跟她说想要一个房间休息。她很高兴地带着我们来到了她的家。
黄头发则跟着另一个岛民走了。
我们走进大妈家的一个小房间,那是一间开门就能看见大海的屋子。
我向女主人指了指由美,说她身体不舒服,请她把房间弄暖和一点,我可以多给她一点钱。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我们吃了女主人准备的晚饭。虽然几乎全部是海鲜,但是能感觉到女主人是很用心的,口味非常好。由美也吃了一大碗饭。
吃完饭,房间也开始暖和起来。我让由美躺在温暖的炕上。
她需要休息。因为这里长期没有电,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石油灯,那么一点光亮,只够让人看到眼前的东西。
女主人对此感到抱歉,但是我觉得这石油灯比电灯好。因为暗暗的灯火,屋子显得更加舒服。由美也说更喜欢这盏石油灯。
我脱下衣服躺在由美旁边。
我躺在那里抽着烟,海浪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安宁的夜晚。
“我感觉房子马上要塌下来似的呢! ”由美害怕地说道。她指的是海浪声。
我们坐船来的时候,海浪还没有这么大。可是随着天黑下来,海浪比刚才更加猛烈起来。
我特别喜欢温暖的炕,便钻进了被窝里。由美和我贴在一起,我紧紧地抱着她。
由美忽然哭了起来。我没有劝她,由着她哭。可能是想起打掉了自己的孩子,还有就是想起对未来的恐惧和彷徨吧。
“老师,谢谢你。”
哭了半天,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仍然紧紧地抱住她:“不要哭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们看看海浪吧。”
她说着打开了房门,风呼啸着吹了进来。
“你的身体不适合吹冷风。”
“没关系。”
我们在被窝里只露出头看向大海。
我们看见浩淼的海浪在黑暗中汹涌澎湃,它突然覆盖在海滩上,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
在远处的黑暗中,有比这黑暗更加可怕的巨物高高升起,马上又变成白色光亮跌落在沙滩上,接着再一次消失在黑暗中。
“我害怕! ”
由美翻身躲进我的怀抱。我看着大海,紧紧抱住怀中的由美。
我感觉我和大海互相感应着。很久没有跟大海这么靠近了。
不,这应该是头一次吧。我感觉自己像是大海中的一只小虫子,渐渐地被卷人海浪之中。很快,我成了大海的一部分。然后我成了大海。我变成海浪高高升起,突然降落。
由美在我怀里探出头,看着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过两三天再回去。”
“回去以后怎么办? ”
“回去以后……回去以后该怎么办呢? ”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我们就住在这里不要回去了,我不想回去。”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
过了不知多久,我被什么人摇晃着醒了过来。是由美。
“不要再睡了,快起来吧! ”
由美的身体冰凉。好像自己去过海边了。
“我们去海边散步吧? ”
我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亮了,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点云彩,晨光照耀
着沙滩。经过一晚上的风雨,天气转晴了。大海像冰面一样风平浪静,水平线的那头有几艘船儿游戈着。
我快速穿上衣服走了出来,我想拜托女主人煮一碗海带汤,没想到她笑着说,海带汤已经煮好了。
我和由美来到沙滩上。有一对男女正在散步,就是昨天和我们一起坐船来的那个黄头发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看到他们破坏了心情。
黄头发看见我们后,笑着向我们点点头。
“你好! ”
我也勉强笑着向他们点点头。可是那个男人却皱着眉头把脸扭向了大海。他似乎对我也充满敌意。
由美一边走着一边拣贝壳,每当拣到漂亮的贝壳,都会跑过来向我炫耀一番。
现在已经看不出她是个妓女,倒像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我不得不惊讶于她的这种改变。
我们终于走完了沙滩。沙滩尽头有一个小山坡,小山坡上有一条上山的小道,一棵高大的松树孤独地面向大海耸立着。
我牵着由美的手走上小道。大约十分钟后,终于走到老松树下。
老松树的周边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我们坐在老松树前面看大海。如诗如画的海面上,散落着几个小小的岛屿,船只们缓缓滑过,海鸟们自由翱翔。
这时由美唱了一首歌。她的声音惊人的好听,听着她的歌声,我躺在那里抽了一支烟。
由美唱完歌,告诉我她肚子饿了。
“我们先回去吃饭吧,吃完饭再来。”
我们看向山坡下面,下面是一片海滩,一片雪白的海沙。只有站在这里才能见到的海沙。
我们回到住处,吃了早饭。那真是一顿美味的早餐,可以随便吃海鲜。由美把饭泡在海带汤里,转眼就吃了一碗,还吃掉了我分给她的一点饭。她有这么好的食欲,让我很是高兴。
等我们吃完饭走出来时,太阳已经非常毒辣。我们爬上了小山坡,在一棵松树下面坐了下来。由美继续唱歌。她会唱很多歌。
她说都是上学时学过的歌,但我都很喜欢听。
太阳很快照到了我们,我们不能再坐下去了。我向由美指了指位于反方向的沙滩。
“要不我们去那里? ”
我的话还没说完,由美已经跑了过去。那里是一片小小庄园般的地方。我们躺在那里消磨着时问。
我不时地下水游泳。由美的身体还没恢复,所以不能下水,她看起来十分着急。
海上没有海浪,所以我游了很远。
我回到海滩上,枕着由美的腿,很快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成了一个奴隶,脚上拖着铁链在挖地。
我感觉自己慢慢陷了进去。我的头顶是火辣辣的阳光。我流着汗,挖啊、挖啊,头顶的天空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等我深深地被埋进地洞,洞口出现了一个人。
“你在干什么? 还不快挖? ”
他高高在上,向我吼叫着。因为他的背后有太阳光,所以看不清他是谁。可声音竟是江武宇的声音。
我求他救救我。江武宇却说,不挖好就没有办法活命。可我已经精疲力竭,手上起了泡,嗓子干得发疼。
我又听见江武宇向我喊着什么,这时从上面开始掉起了沙子。
我再也看不见江武宇了。我的视线完全被沙子遮住,我渐渐被巨大的黑暗吞没……
我惊叫着醒了过来。由美正在摇晃着我。
“老师,你快起来看那边,快看那边。”
我欠起身子,看向由美指的地方。
黄头发男女正在我们的上游,就是刚才我们坐着的地方,也看着我们。
我起身的时候,他们又消失了。我感到心情很不快,他们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们。
第二天也很晴朗。我们又去了昨天的那个小山坡。由美的身体和心理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第三天,从早上开始就特别热,我和由美吃完早饭又走向那个小山坡。我们在海滩上躺着,消磨时间。
由美因为身体的缘故没有游泳,我偶尔下水,通过游泳来解热。
那天中午,吃完女主人准备的饭盒后,感觉有点昏昏欲睡,于是枕着由美的腿睡着了。
但是睡到一半就被由美叫醒了:“他们又在看我们呢! ”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看向松树那边。
黄头发女人和那个男人果然站在前方看着我们,可是这次他们的态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们说着什么话,女人用手指了指我们。
“你们上来吧,两位都上来吧。”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锐利。
“有什么事吗? 干什么啊? ”由美生气地问她。
“你们上来就知道了,快上来吧。”
黄头发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凶狠,男人在一旁抽着烟。
由美抬头看向我:“让我们上去呢! ”
我抬头向他们喊:“有什么事吗? ”
“你们快上来吧,上来不就知道了吗? 安东九,你快上来,带着那个女孩一起上来。”
这是命令的语气。
我惊得差点魂飞魄散。那女人怎么知道我名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传遍我的全身。
我慢慢站起来穿上了衣服。
“你要上去吗? ”由美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