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话说医生,我来到这间矢岛医院,并不只是为了额头的伤。」
「喔,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哪里?要不要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想说什么……啊,会有点刺痛喔。」
医生把沾上消毒水的脱脂棉按在鹈饲额头。
「我真正的来意是豪德寺家的命案,您应该也很清楚……原来如此,会刺痛,而且不只一点点。」
鹈饲不知何时眼眶含泪。矢岛医生消毒之后,暂时将瓶子放在一旁。
「我确实是那件命案的相关人员之一。」
「应该是嫌犯之一吧?」
鹑饲采取挑衅态度,矢岛医生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令尊十年前在豪德寺家温室遇害,但警方搜查无功而成为悬案。」
「一点都没错,您真清楚。」
「或许凶手是丰藏先生。在十年前杀人的丰藏先生,或许至今才受到报复。」
「荒唐。丰藏先生和父亲是来往已久的好友,丰藏先生不可能杀害家父。」
「不过听说在案发之前,两人的交情不知为何变差。」
「您听谁说的?」
「这是经过可信管道得到的情报。」
可侰管道——应该是警方吧。简单来说,这都是刚才偷听的成果。
矢岛医生从药品柜取出类似化妆品的小瓶子打开,里面是纯白的乳液。医生以手指沾取乳液擦在鹈饲额头。
「医生,冒昧请教一下,这是什么乳液?」
「经过可信管道得到的药物。」
矢岛医生面不改色。到底是什么管道?
「所以,总归来说,侦探先生想打听什么事?希望您可以直说。」
「好的。」鹈饲注视医生双眼。「那我就请教了,造成两人摩擦原因的招财猫,现在在哪里?如果在这里,我希望可以看一下。」
「啊……?」
矢岛医生一阵错愕,接着鼓起脸颊,最后捧腹大笑。就流平看来,这是只有从极度紧张解脱的人获准进行的开怀大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您想大笑敷衍也没用!」
鹈饲语气难得变粗鲁,大概是认定被瞧不起。但矢岛医生的态度毫无内疚之意。
「没事,恕我失礼,现在不应该笑,只是您似乎有着天大的误会。」
「我误会……这是什么意思?」
「侦探先生,这里是医院。医院不是酒馆或面店,不可能摆招财猫吧?总之,我也算是在做生意,老实说希望患者上门,就算这样,也不能用猫招揽客人吧?在医院摆招财猫,就算是黑色笑话也要有个限度。侦探先生,您不这么认为吗?」
「唔,听你这么说确实没错。」
「我就讲明吧,这间医院无论是十年前或现在,都没有任何一只招财猫。我没听过家父家母提及,我自己当然也没看过。」
即使是鹈饲,也想不到如何反驳这番话。流平代为询问。
「即使没摆在看得到的地方,会不会把值钱招财猫之类的东西偷藏在某处?」
「不会。家父没有这种嗜好,遗物里也没有任何一只招财猫。」
「既然这样,丰藏先生与令尊关于割爱招财猫的争论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听错了。居然根据这种证词认定丰藏先生杀害家父,这种传闻太不负责了。我希望杀父凶手绳之以法,却不希望豪德寺家的人们遭受这种错误的质疑,这样家父将会死不瞑目。」
「………」
面对医生坚定的话语,鹈饲与流平都无从反驳。沉默片刻之后,鹈饲以绅士态度缓缓起身低头致意。
「医生,感谢您的协助,我们告辞了……流平,走吧,我们还有该做的工作。」
流平点头回应鹈饲的话语跟着离开。
「侦探先生,请留步。」
此时,矢岛医生叫住正要离开诊疗室的鹈饲。
「还有什么事吗?」
矢岛医生一副难以殷齿的样子,朝转头的鹈饲说:
「请问,不用包绷带吗?上药的伤口裸露在外很难看,而且还有卫生问题。」
治疗尚未结束。
十分钟后,鹈饲与流平在矢岛医生停车场的雷诺车上,讨论今后的方针。
「实在搞不懂。」
「是啊。」
感觉就像是认定没错而追查的线索,出乎意料一下子断绝。
到头来,丰藏必须具备杀害矢岛洋一郎的动机,才可能是十年前命案的真凶;丰藏必须是真凶,才可能在十年后遭受报复。然而矢岛洋一郎完全没有招财猫,这样只能认定两人之间的「因招财猫而起的摩擦」毫无根据。
「唔?」流平忽然觉得不对劲。「……鹈饲先生,好像不太对。」
「不太对?什么事?」
「我们在追查的不是命案真相吧?追查真相的是那些刑警,我们该找的是一只三花猫才对。」
他们刚才偷听两名刑警的对话,思考重心不禁转移到命案真相。然而无须多想,他们正在处理的委托是寻找三花子,委托内容不包含办案。简单来说,即使破案也拿不到一毛钱,毫无意义可言。
「哼哼,是吗?不,我不这么认为。」鹈饲提出异于流平的见解。
「这次的事件,无论是三花子失踪、丰藏先生遇害、小岩遇害,以及十年前的案件,我觉得全部相关。至少不能把三花子失踪案件当成独立的案件,我认为必须以这种角度处理本次的一连串案件。
换句话说,应该把三花子当成其中一块拼图。
我们正在找这块拼图,刑警他们应该正在找其他拼图,但是追根究柢,我们和刑,警们要完成的应该是同一幅图。」
「同一幅图……那么,这幅图是什么图样?」
「天晓得,或许是一只手高举,另一只手抱着百万两金币的猫。找到三花子大概就能知道。」
鹈饲轻声说完,发车前进。
8
侦探他们在矢岛医院在意十年前的招财猫时,豪德寺家的刑警们在意刚才的猫。首先提出这个话题的是砂川警部。
「刚才庭院里有猫,即使没看到身影,但那个叫声肯定是猫。」
「是指警部您扔石头赶走的那个?是的,那当然是猫,肯定没错。」
两名刑警嘴里说肯定,但他们完全错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侦探他们在矢岛医院,因此他们不可能察觉真相。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朝错误方向进行。
「所以警部,那只猫怎么了?」
「我很在意这件事。我们在这座宅邸办案至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尽是招财猫。包括案发现场、正门、后门与仓库都只有招财猫,换句话说,这座宅邸是招财猫屋。但也不可能连一只真猫都没有吧?」
「这么说来也是。丰藏先生饲养并且宠爱有加的只有三花子,既然三花子走失,这座宅邸就不可能有真猫。那么,刚才的猫是……?」
「嗯,我刚才不经意就赶走,不过那只猫或许是传闻的三花子。」
「您的意思是三花子回来了?」
「并不是不可能。到头来,三花子失踪案件,可以当成本次丰藏先生命案的征兆或起因。三花子失踪,然后丰藏先生遇害:丰藏先生遇害,然后三花子回来了。听起来很有可能吧?」
「也就是说,三花子失踪案件与丰藏先生凶杀案件有关?」
「对。这或许出乎意料是破案关键。」
「要去找刚才赶跑的猫吗?」
「也对,应该还在这附近。」
「那么,总之先去刚才的杜鹃花丛。或许三花子那家伙,出乎意料被警部的石头打中倒在那里。」
「搞不好石头打到三花子的眉心。应该不可能吧,哇哈哈哈!」
「警部,您说得真妙,啊哈哈哈!」(注6)
不过两名刑警当然无从得知,那颗石头命中的是侦探的眉心。总之,虽然这是基于误解的推理,得出的结论却和侦探他们的目标几乎一致。简单来说,刑警们开始和侦探他们寻找同一只猫。
刑警们再度走遍庭院,仔细审视花草丛、造景石缝隙或是石灯笼死角,然而别说身影,连声音都没听到。即使如此,刑警们依然不死心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邻近的暗处或屋檐夹层。两人的衬衫不知何时沾满汗水,但是成果不佳。
「喂,志木,这样会没完没了。何况我们只知道三花子是一只大型三花猫,连长相都没看过,所以无从找起。如果真的要找,至少应该看过长相。」
「说得也是。那么请人借照片给我们看吧。」
「嗯,就这么做。」
志木进入宅邸寻找家人,现身的是二儿子美树夫。
「哎呀,刑警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借一张三花子的照片,今后办案肯定用得到。」
「三花子的照片?真意外,连刑警先生们也开始找三花子。请等我一下,家父书房应该有。」
美树夫离开志木前往二楼,不久就拿着两张照片下楼。
「我从相簿简单挑了两张,这种照片可以吗?」
「是的,没问题……唔!这是……」
志木的目光停在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猫含着某种棒状物体。
「这是牙刷?」
「是牙刷。」
「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可能,应该是家父闹着玩吧。」
志木只能认同。
「不过话说回来,我很意外警方在找三花子。不不不,这不是调侃,我很欢迎您这么做,至少比起被那个侦探找到好多了。只因为寻找三花猫就得付侦探一大笔钱,这样很浪费。请您务必找到三花子。」
志木在美树夫的激励之下离开。
志木拿着两张照片回庭院一看,砂川警部已经不在这里,大概是认定庭院该找的地方都找过而死心,前往其他地方寻找了。志木简单推测之后绕到宅邸后面。这里有农舍与仓库,仓库二楼的小窗户透出灯光,看来仓库主人剑崎京史郎在家。
经过仓库的志木过门不入,前往他早就莫名在意的那间古老农舍。
农舍总是有猫,至少志木如此认定。
或许是以前饲养在里面的鸡群味道,会唤醒猫族体内沉眠的野性,或者是自古至今的传统农业气息具备疗愈效果,也可能只是干稻草成为绝佳的床铺,总之猫很喜欢农舍。
志木钻过不再使用的脱谷机、板车与农具之间,进入农舍深处。
「啊,警部,您果然在这里。」
砂川警部位于农舍深处,看来两人的想法相同,但他看起来不像在找猫。志木瞬间误以为砂川警部在玩呼拉圈。警官在农舍深处玩呼拉圈,这种光景实在奇特。
「警部,您在做什么?」
「我原本想找三花猫,却发现奇怪的东西……这个看起来是什么?」
砂川警部忽然如此询问。农舍深处很阴暗,甚至看不出警部手中呼拉圈形状的物体是何种材质,志木不得已直接回答第一印象。
「呼拉圈?」
「确实很像。但你仔细看,这不是圆形,是半圆形。」
「半圆形的呼拉圈?」
「切半的圆环要怎么当成呼拉圈?何况这东西没这么小,你看。」
确实很大,半圆的直径似乎达到两公尺半,材质是金属,像是以铝管串接而成。管子是中空的,虽然体积大,拿起来的厌觉却很轻。
光靠眼睛只能判断这些情报,要以此判断这是什么物体实在伤脑筋,只能称为半圆铝管。
「不只这个,还有很多。你往农舍里面看看。」
志木在砂川警部的引导之下继续深入农舍。并排着不再使用的农具的空间里,好几个半圆管占据农舍墙壁。这些半圆管大小不一,刚才砂川警部给他的似乎是最小的一个,墙上有半径比较大的半圆管、以及更大的半圆管、再大一点的半圆管,许多半圆形的铝管如同描绘同心圆挂在墙上,其中最大的铝管直径达到四公尺,这个大小刚好……
「警、警部,这些半圆铝管,该不会是温室的骨架吧!这个最大的半圆铝管,和案发现场温室几乎一样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并非如此。这些金属管是脆弱的铝制,这种柔弱的东西实际上应该不耐用。」
「确实没错,案发现场的温室钢骨,是用更坚固的铁管组成,不是这种铝管。」
「何况尺寸也是问题。最大的半圆铝管确实和案发现场温室相同,但其他铝管全部比较小,即使形状都差不多,但每根的大小都不同,最小的是刚才给你看的那根,直径只有两公尺半,哪里找得到那么小的温室?」
「说得也是。」
至少豪德寺家没有这么小的温室,何况只有一根半圆管子无法搭设温室。如果想组装一间漂亮的鱼板型温室,相同大小的半圆管数量至少要以十个为单位,不同大小的半圆管数量再多,也无法组装成鱼板型骨架。
那么,这里的铝制半圆管,乍看之下像是温室骨架,其实是用在其他地方?
「搞不懂,这东西和命案有关吗?」
「嗯,是啊。温室,温室……」
警部像是诵经般,念念有词走出农舍。
9
接着砂川警部与志木前往仓库。用力敲门之后,剑崎京史郎从门后现身,对于刑警突然造访感到困惑。砂川警部开门见山询问农舍深处奇妙道具的用途。
「农舍里有好几种像是半个呼拉圈的半圆形管子,那是什么?」
剑崎京史郎放松肩膀,像是松了口气。
「刑警先生,看了不就知道吗?那是不再使用的温室骨架。咦,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剑崎京史郎的看法和刑警们相同,不晓得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却装傻。
「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放在那里吗?」
「我来到这座宅邸借住时就有了,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至少八年前就有。」
「八年前啊……那么,或许十年前就有了。」
「我想应该有吧,如您所见,那是一间古老的农舍,里面的东西大多是十年以上的早期遗物。」
砂川警部大幅点头,道谢之后转身离去。但在剑崎京史郎要关上仓库门的瞬间,警部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忘记的事情,停下脚步再度转身。
「啊,等一下,我还想打听一件事。你今天有没有看到三花子?」
「三花子?这个嘛,我一直待在仓库所以没注意。刑警先生,您在找三花子?它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不可能在这里。不过,两位为什么事到如今在找猫?」
「刚才我们在庭院听到猫叫声。」
「叫声?只听到声音?」剑崎京史郎随即露出遗憾的表情。「那不是三花子,应该是艾尔莎。」
「艾尔莎?」
「是桂木先生的猫,完全不同于三花子的另一只猫。刑警先生们只听到叫声吧?既然这样,那就是艾尔莎的叫声。」
「桂木在这座宅邸养猫?我第一次听到。记得这座宅邸只养三花子一只猫?」
「意思是豪德寺家只养一只猫吧?桂木先生不是豪德寺家的人,只是帮佣。而且说他养猫也不正确,那只猫只是野猫,只不过是经常进入这座宅邸,跑到厨房向桂木先生讨食物,逐渐就定居在这里的感觉。昌代夫人之前经常告诫桂木先生别喂野猫,但最近似乎放弃了。」
「顺便请教一下,艾尔莎是什么样的猫?」
「普通的野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它是什么花色?」
「啊啊,您是这个意思啊。艾尔莎是三花猫。」
「三花猫!那么,难道和三花子很像?」
志木察觉到警部为何激动了。换句话说,警部质疑行凶之后,豪德寺真纪所目击「像是三花子的三花猫」其实是艾尔莎。
但剑崎断然摇头,一副不足一提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两只猫完全不同。哎,配色或花纹算是挺像的,毕竟三花猫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过三花子和艾尔莎的体型完全不一样。艾尔莎刚出现的时候很瘦,所以取名为『瘦小的艾尔莎』。这个名字当然源自《野生的艾尔莎》,是喜欢电影的美树夫先生取的名字。」(注7)
「原来如此,所以艾尔莎没有很大只?」
「是的,现在已经不瘦了,但还是比普通猫小一点,三花子则是具备威严,体型很大的猫。」
「这样啊,原来两只猫不像。」
砂川警部再度道谢,这次真的离开仓库了。后来警部不发一语,走向通往豪德寺家厨房的安全门,似乎是要向桂木打听消息。志木也紧跟在后。
「话说回来,拿到三花子的照片了吗?」
「啊,我都忘了。我拿到两张……」
志木将照片交给警部。
「嗯,原来如此,确实具备威严……唔?这是什么?」
警部果然也觉得第二张照片不对劲。
「是牙刷,大概是丰藏先生打趣让它咬的。」
「这样啊。虽然说死者坏话不太好,但我搞不懂豪德寺丰藏这个人的嗜好。」
聊到这里,砂川警部抵达安全门。厨房正在准备晚餐,排气扇飘出炖煮的香味。警部轻敲安全门,里头立刻传来回应,桂木从门后探头。桂木在这间宅邸的职责是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但以外表来看,厨师打扮最适合他。眼前的桂木身穿烹饪服,就像是日式料理大厨。
「哎呀,刑警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耳闻您很照顾一只三花猫,所以有点在意。」
「您是说艾尔莎吧,艾尔莎现在也在那里。」
朝着桂木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一只三花猫。它躲在流理台底下,正在把头伸进缺角的饭碗用餐。
「容我近距离看一下。」
砂川警部说完进入厨房,志木当然随后跟上。两人围着三花猫趴下来,以照片的三花子比对艾尔莎。剑崎京史郎断言两只猫不像,然而……
「看起来挺像的。」
至少在志木眼中是如此。眼前的猫比较瘦,配色与花纹乍看之下却相同。不过正如剑崎京史郎所说,每只三花猫看起来都差不多,真要说的话是理所当然。
「慢着,志木,要断言还太早,问题在体型大小。」砂川警部朝着在后方注视的桂木提出要求。「桂木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有没有牙刷?」
「有一根旧的……不过刑警先生,您要做什么?」
「旧的没关系,借我一下。」
砂川警部接过这根刷毛开花的旧牙刷,硬是让艾尔莎含着。这一瞬间,志木得知刚才的印象非得修正才行,因为艾尔莎与三花子有明确的差异。
「原来如此,这只三花猫确实比照片上的猫小很多,像这样用牙刷长度比对就很清楚,艾尔莎的脸只有照片里三花子约三分之二大。警部,您说对吧?」
「………」
砂川警部就这么默默抱起艾尔莎,牙刷从艾尔莎的嘴角落地。
「咦,警部,怎么了?」
警部如同失魂落魄,无神的看着艾尔莎的脸,视线看起来像是凝视眼前的三花猫,实际上也像是完全没对焦。志木吓了一跳,想摇晃警部肩膀将他拉回现实世界,然而在这一瞬间……
「原……原来如此!」
砂川警部大喊一声,像是对三花猫失去兴趣,松手让猫落地。艾尔莎轻盈着地逃向桂木。
「警部,怎么了?」
志木战战兢兢询问,砂川警部维持做梦般的心不在焉表情回答。
「现在……我大致明白三花猫与招财猫的关系了。」
10
志木要求说明,但砂川警部适度敷衍之后离开厨房,接着前往豪德寺家正门。
站在路边看向正门,右方门柱前面是空的。被搭档扔下的成人高招财猫,独自伫立在左方门柱前面落寞守门。案发之后的不平衡光景维持至今。
砂川警部继续保持沉默靠在门柱边,拿出手册书写。
砂川警部习惯一边在手册书写一边思考,至少不会呆呆看着天空在内心推理,在最后一瞬间闪出灵感理解案件全貌,他不是这种天才型的人物。对他来说,书写就是思考。
志木只能保持距离眺望,以免妨碍砂川警部。
时刻接近傍晚,盛夏阳光逐渐减弱,白天的闷热空气也稍微缓和。
在这个时候,豪德寺昌代打开宅邸玄关门现身,笔直走向刑警们所在的门口。昌代向两名刑警行礼致意,在两人注视之下,窥视成人高招财猫旁边的信箱。不过昌代没看到她在等的邮件,因此询问刑警们。
「刑警先生,冒昧请教一下,两位不会擅自拿走信箱的信件吧?」
昌代如此询问两名刑警,但砂川警部没有停笔,不得已只好由志木应对。
「警方不会擅自扣留别人的信件。如果有这个需求,当然会征询收件人同意。所以怎么了?应该收到的信件还没收到?」
「是请款单。我请附近酒馆送过来,并且在下个月底付帐,但是请款单没送到。平常都是我或桂木先生来信箱拿信确认,但桂木先生说这个月还没收到。」
「那应该是还没拿来吧?」
「可是酒馆老板说,请款单在十四日傍晚就放进信箱了。」
「十四日傍晚?」
那就是丰藏先生遇害数小时前的事。假设当晚没人来信箱收信,家人应该是在隔天早上收到请款单,但隔天早上是发现命案的早上。
「夫人十五日早上来看过信箱吧?记得您当时察觉门前的招财猫少一只,也因而成为发现命案的契机。」
「是的,正是如此。不过我十五日早上收到的信件没包含请款单,肯定没错。」
「那么,是不是掉了?」志木指着招财猫旁边的信箱回应。「酒馆老板把请款单放进信箱时从收信口滑落,或是夫人从信箱拿信时滑落,应该是两者之一吧?」
「那么,掉下去的请款单跑到哪里了?」
「天晓得,大概被风吹走吧。」
其实不太可能有这种事,志木不禁苦笑。即使稍微刮风,请款单应该也不会被吹得太远。何况这几天连微风都没有,所以每天都这么热。如果请款单掉在附近,办案人员肯定会发现。
「我再回家找一次,或许夹在孩子们的信里。那个……」
「请说,还有什么事?」
「如果需要查案,两位可以自由使用会客室,不需要站在这种地方思考。」
在昌代眼中,站着注视手册的砂川警部似乎相当奇妙。
「让夫人关心真是不敢当,但是别担心,警部就是那种类型的人,请不用在意。到最后,他应该会连自己都搞不懂在想什么。」
菩旭样啊。」昌代点头回应,接着提出另一个要求。「话说回来,温室那只招财猫,还要放在那里多久呢?我差不多想让它回到原位了。」
「啊,说得也是。在那种地方摆那么巨大的东西,确实令人注目。」
「是的,而且要是没有那只招财猫,感觉门口的景色相当不协调。毕竟成人高招财猫本来就是左右成对,只有一只的话不太好看。总之可以把它摆回原位吗?」
「唔,这部分我没办法作主……」
至今瞪着手册沉默不语的砂川警部,在这时候忽然抬起头。
「请等一下,夫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啊?」
「总觉得您刚才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唔,您说了什么?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注意听。」
「那个……我说了什么?」
昌代听不懂这个问题而诧异。
「唔……您提到门口的招财猫。」
「我刚才说,只有一只的话不太好看。」
「对,就是这一段,您是不是有用别的方式形容?」
「左右成对?还是不协调?」
「对,没错!夫人,就是这个!」警部用力阖上手册。「重点在协调。这种成人高招财猫,只有一只的话就不协调,必须左右成对才协调,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原来如此,我懂了。什么嘛,好蠢,原来提示一直摆在我们面前!」
砂川警部激动的模样,使得昌代瞪大双眼,志木也哑口无言。
「请问……我可以告辞了吗?我还要准备晚餐。」
昌代战战兢兢想离开,砂川警部拉大嗓门回应。
「没问题没问题!抱歉留住您了。话说回来,您没忘记请款单遗失的事吧?没忘记就好,我觉得您最好问一下家里的人们。」
「好的,我会的。恕我告辞。」
志木等待昌代离开进入宅邸之后询问警部。
「警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提示一直摆在面前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吧。」
「慢着慢着,在这之前得先对答案。」
「对答案?」
「首先是这个。」
警部说完再度打开手册,在其中一页粗鲁写字之后撕下来交给志木。
志木看向收到的纸条,上面以直书方式,潦草写着一名女性的姓名与住址。
「案理绘……这个奇怪的中国女性是谁?」
「什么?中国女性?」
砂川警部抢过自己刚给的纸条确认。
「不是案理绘,是安木理绘!一般都看得出来吧?」
「啊,原来是安木小姐。」
「案」这个姓氏确实稀奇,可是上面的字潦草到怎么看都只像「案」,所以也无可奈何。警部在对部下生气之前,应该先上习字班才对。这件事暂且不提。
「这位安木理绘小姐是谁?感觉她完全没出现在这次的案件……」
「放心,没这回事,志木你也见过她一次。你想想,案发当晚,不是有个女性在凌晨两点和男朋友一起经过温室旁边,目击成人高招财猫吗?她就是安木理绘。」
「啊,是那位粉领族啊。所以要找她做什么?」
「尽快联络上她,和她约好今天傍晚在案发现场见面。」
11
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夏日太阳终于躲进山头后方,白天喧嚣的蝉鸣完全止息。
面对案发现场的道路旁边停着侦防车,砂川警部与志木在车上等待安木理绘。砂川警部不再瞪着手册,而是在副驾驶座打盹。
志木看向道路,等待安木理绘出现。
安木理绘在公司上班,每天早晚都会走这条路。案发当晚凑巧和男友约会晚归,在凌晨两点经过这条路,而且她在这个时间,目击坐镇在温室前面的成人高招财猫。这段证词在本次命案具备重大意义,因为三十分钟之后经过这条路的厨师,证实相同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再过三十分钟的凌晨三点,深夜散步的推理作家同样目击成人高招财猫。凌晨两点之后的现场究竟发生什么事?这肯定是本次案件的一大谜题。
安木理绘是否能提供这个谜题的答案?依照警部的说法是要「对答案」。
此时,手表显示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对方应该快到了。如此心想的志木,发现一名女性正朝这里走来。虽然只看过一次,但她肯定是安木理绘。
「警部,她来了。」
「嗯?啊啊,终于来了,很好。」
砂川警部睁开眼睛,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志木也离开驾驶座跑向她。三人刚好在温室前面会合,警部站在她面前姑且做个确认。
「是安木理绘小姐吧?」
「是的,敝姓安木。」年轻女性简短回应。
「我是乌贼川警局的砂川,感谢您特地赴约。其实关于上次的案件,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这番话使得安木理绘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是的,那当然。您在案发深夜的凌晨两点经过这条路,看到温室前面摆着巨大招财猫,是吧?」
「是的,肯定没错。」
「我想也是。我们并不是质疑您看见巨大招财猫,不过这里是盲点。我们不小心忘记确认另一件重要的事,导致办案过程陷入瓶颈。」
「……什么事?」
「请您仔细看。」
砂川警部从道路指向温室,那里是发现命案之后未曾变化的成人高招财猫背影。安木理绘依照警部所说看过去,接着警部进行重要的确认。
「您在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真的是那只招财猫吗?」
然而,安木理绘的回应令砂川警部失望。
「当然,那么显眼的东西,我不可能看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砂川警部露出困惑表情,不死心进一步询问。
「唔,我换个询问方式吧。现在您看到的那只招财猫,和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相比,您是否察觉到哪里不一样,还是说两者完全相同?」
「比较两只招财猫吗……请等我一下。」
安木理绘似乎终于理解问题的意思,开始认真思考。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砂川警部保持沉默,志木同样动也不动地守护她的沉思。
她闭着眼睛,似乎正拼命从脑中挖掘案发当晚的记忆,偶尔睁开眼睛,将眼前招财猫的样子烙印在眼底,然后再度闭上眼睛,比对记忆里的另一只招财猫。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好几次。
在她眼中,两只招财猫是否一模一样?还是有所不同?难道……
志木紧张情绪达到顶点时,安木理绘闭上的双眼用力睁大,带着惊愕的神色。她轻轻发出「啊」的一声,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跑向区隔道路与农田的铁丝围栏,朝着晚霞所映照招财猫的背部断言。
「不一样!这只招财猫和我当晚看到的不一样!」
她得出的结论,完全是「有所不同」。
「对不起,刑警先生,我现在终于发现了。不过,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只招财猫……」
大概是因为惊讶,她的话语也变得混乱。明明是同一只招财猫却不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志木看向砂川警部寻求说明,警部则是要求她代为说明。
「具体来说,哪里不一样?」
安木理绘以肯定的语气,陈违两者的明确差异。
「现在摆在这里的招财猫举左手,不过我在案发当晚看到的招财猫举右手。虽然是同一只招财猫,举的手却不一样!」
12
同一天晚上,即使已经晚间九点,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依然在工作。
平常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到住处洗完澡,看着电视的棒球转播以啤酒干杯。他们在这种时间还在工作,等同于一种超自然现象。
「不过,考量到猫的习性,这也是逼不得已。」副驾驶座的鹈饲眺望挡风玻璃两侧,讲得煞有其事。「到头来,猫是夜行性动物,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会在小巷或空地召开它们专属的集会。三花子也是猫,如果三花子还在豪德寺家附近,肯定会参加这种集会。我们该找的地方就是这里。」
「所以,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坐在驾驶座开车的流平表达不满。他依照鹈饲的指示,在豪德寺家周围大致绕了一圈。
很遗憾,到处都没看到鹈饲所说的猫集会。何况猫的集会并不是会固定在某月某日深夜某个时间的某个广场举办,不是人类能够擅自参加的活动,这种巡逻基本上是白费工夫。
「何况……」流平继续表达不满。「我们无从确认三花子是否在豪德寺家附近,说不定已经跑很远了。」
「不,还在这附近。我有两个证据。」副驾驶座的鹈饲,朝驾驶座的流平伸出两根手指极力主张。「第一个证据,是豪德寺真纪在丰藏先生遇害当晚目击三花子。」
「那是很像三花子的猫,不一定真的是它。」
「第二个根据,是警方今天下午开始莫名的急于找猫,他们肯定在找三花子。大概是某人看见三花子或是听见叫声,警方才会开始找。三花子肯定在附近。」
这部分确实如鹈饲所说。今天下午,鹈饲与流平从矢岛医院回到豪德寺家,发现办案人员几乎要趴到地上,不晓得在拼命寻找什么东西。他们检视花草丛暗处、建筑物后方甚至屋檐夹层的样子,轻易让人联想到是在找猫。
话说回来,警方奔走找猫的起因,正是鹈饲模仿的猫叫声,但鹈饲当然不用说,流平也没想到这一点。误解往往造成更大的误解,本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先不提真相如何,流平姑且认同鹈饲的说法。
「不过,警方为什么要找三花子?我们找三花子,是为了帮鹈饲先生缴清房租,他们是基于什么理由?」
「嗯,他们肯定也察觉三花子是破案关键吧。不提这个,流平,先停车一下。」
「停在这里?」
车子位于一无所有的单行道。流平听话的把车子停在路边。
「手给我一下。」
鹈饲像是要看手一样伸出右手,所以流平没想太多,左手放开方向盘伸过去。鹈饲一抓到流平的手,就瞬间迅速制住手腕关节,指责他的误解。
「我不是,为了,房租,工作!既然,你也是,名侦探的,徒弟,就不可以,贬低,侦探的,工作!明·白·了·吧!」
「明、明、明白了!哇,投降,我投降!」
流平右手狂拍到几乎痉挛。
「哼,明白就好。总之你引以为戒,今后讲话小心一点。好,开车吧,开得安全一点,绝对不准撞到猫,应该说只有猫不准撞,撞到就罚钱。」
流平缓缓开车并且哭诉。
「没有猫啦~我们回去了啦~」
接下来的两小时,就这么在没发现一只老鼠、一只猫或一头牛的状况经过。时钟显示即将晚间十一点,他们的车停在豪德寺家不远处的空地旁边,车上的鹈饲与流平喝着罐装咖啡稍作休息,两人之间开始洋溢沉重的气氛。
「人类找猫这个行为本身,果然不可能成功吧?」
「没那回事,至少比猫找人类成功机率高,现在放弃还太早。」
总觉得放弃比较好……流平喝着罐装咖啡如此心想。
「不过,鹈饲先生,如果我们非常幸运看到三花子大人出现在面前,也没办法保证它会乖乖让我们抓住。不,肯定会逃走。鹈饲先生,你有自信跑赢猫吗?」
「不,没有,我的爆发力不如猫。」
「耐久力肯定也不如猫。」
「或许吧。」
鹈饲将手上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光是找到就难如登天,而且还要抓到,我们终究办不到的。事情不会像《王牌威龙》那么如意。」
「那个王牌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咦,居然不知道?流平反而对鹈饲的反应感到惊讶。他一直以为鹈饲知道《王牌威龙》,才会接下寻找三花猫的任务。
流平抓准机会,展现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中辍生的本领。
「是一部早期的电影。金凯瑞饰演主角艾斯·范杜拉,这部电影是宠物侦探大显身手的无厘头喜剧。」
「唔,宠物侦探啊。除去『无厘头喜剧』这部分,就跟现在的我们很像。」
「说、说得也是……是吗?」
用不着除去,现在的这两人或许就足以称为「无厘头宠物侦探」。
「不过艾斯和我们不同,是专业的宠物侦探,不像私家侦探是兼差接宠物委托。实际上,美国似乎有不少专职处理宠物案件的侦探。」
「日本也有宠物侦探,只是这座城市没有。」
「喔,这样啊?」
「小说不是也有吗?三花猫福尔摩斯之类的。」
这种玩笑话真的很无聊,流平感到无力。
「鹈饲先生,三花猫福尔摩斯不是宠物侦探,是三花猫宠物成为名侦探吧?」
「也对,三花猫福尔摩斯确实和宠物侦探不一样。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到罢了,啊~真是的。」
鹈饲喝光罐装咖啡,把双手枕在头后,整个身体靠在座位上。接着并非针对某人说话,以怀旧的语气违说。
「那部系列第一本叫什么名字?我想起来了,是《三花猫福尔摩斯的推理》,我学生时代看过。啊啊,当时应该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将来会到处奔走寻找三花猫。」
「那当然。」
要是做梦想得到这么特殊的未来,那就是预知能力了,凡人做不到这种事。流平喝光咖啡之后,将空罐扔到地上。
「那么,鹈饲先生,你是梦想怎样的未来?」
「当时吗?我想想,记得我当时相信自己将来会成为私家侦探,对不成材的助手颐指气使,消遣美女,和刑警们过招,过着有趣又奇妙的生活……」
「………」
天啊,这是预知能力。他不是凡人。
至于鹈饲则是再度轻声回到三花猫的话题。
「对了,如果是三花猫福尔摩斯,或许会帮忙找三花猫的三花子。」
「啊?」
「毕竟同样是三花猫,而且福尔摩斯是侦探。它会帮忙找吗?会帮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