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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招财猫凶杀案件.2

作者:日-东川笃哉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47

刑警们难免相当期待她提供的情报。

两名刑警在会客室里,坐在腰部像是被吸入的舒适沙发,等待豪德寺真纪。

听说她是就读乌贼川市附近大学的女大学生,现年十九岁。

「那个叫作真纪的女孩似乎非常漂亮,调查员议论纷纷。」

「哎,既然是那位太太的女儿,这也情有可原。」

不过,对方迟迟没前来会议室。

两人等到有点厌倦时,终于响起微弱的敲门声。砂川警部像是弹簧起身迎接。

「你好你好!豪德寺真纪小姐……看来不是。请问您是?」

站在门后的是身穿工作服,肥胖的圆脸中年男性。

「敝姓桂木。」

这名男性是这间宅邸的管家兼厨师兼园丁。他以训练有素的动作恭敬低头。

「啊,原来桂木先生就是您。我虽然忘记您的名字,却对您的长相有印象,记得我们十年前见过一次。看来您现在胖了一点。」

警部只说「胖了一点」算是挺贴心的,实际上他圆滚滚如同不倒翁。

「您特地记得我的长相,我备感荣幸,我也很高兴看到刑警先生一点都没变。当时的警部先生……我忘记该怎么称呼了,高木警部?高桥警部……」

「您是说高林警部吧,嗯,他依然过得很好,但已经转调为幕僚了。话说回来,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为两位准备饮料,所以来询问两位想喝什么。」

「太感谢了,我们正热得很渴。既然这样,请给我冰凉的生啤……」

「警、警部!」志木阻止忽然失控的警部。「警部,不可以啦,啊,桂木先生,只要是冷饮都好,啊,麦茶好了,麦茶。」

桂木面不改色说声「明白了」就离开。砂川警部轻声咂嘴,对于这次失去晨间的生啤酒,丝毫没有掩饰依依不舍的态度。

不久,桂木端来冰凉的麦茶。砂川警部似乎对起泡的琥珀色液体抱持些许期待,谨慎啜饮一口。

「什么嘛,居然是货真价实的无酒精麦茶,贴心一下不是很好吗?无聊。」

警部迟迟无法收回抱怨的心情,要是在真纪现身之前不断抱怨下去很麻烦。志木抓准这个好机会,提出延宕至今的那个话题。

「话说回来,警部,十年前的案件,具体来说是什么内容?该请您告诉我了。」

「这么想知道?」

「与其说想知道,应该说似乎只有我不知道十年前的案件。」

「说得也是。好吧,虽然还不确定和本次案件有关,姑且让你知道比较好。十年前的案件就是……」

砂川警部以麦茶润喉,然后挖掘十年前案件的记忆。

名为矢岛洋一郎的医生,在豪德寺家的温室遇害:当时豪德寺丰藏与昌代他们扮演的角色;高林警部的办案过程:当时把三小时的犯罪时段缩短为一小时的经纬;寻找目击者却徒劳无功;最后有个随地小便的白领族提供奇妙的证词……诸如此类。

到最后,矢岛洋一郎命案漂亮成为悬案,警部的叙述至此结束。

「……就是这么回事。志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想说的,不过……」志木像是担心隔墙有耳般压低声音,吐露正直的感想。「原来以前的警部,相当喜欢随便下结论。」

「嗯,我无话可说。我无视于随地小便白领族的证词确实肤浅,但也在所难免。当时我想成为重视现实线索的社会派刑警,即使出现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我也觉得不应该荒唐到为了犯案手法或逻辑问题大呼小叫。」

「这样啊,看来您这十年变了很多。」

「变的不只是我,城市也变了。十年前的乌贼川市,不是招财猫会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奇怪城市。既然城市改变,案件也会改变;既然案件改变,刑警也会改变。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同样是以温室为舞台的命案,但十年前与这次的案件确实不太一样。也就是说,犯罪经过十年之后进化了?

8

在两人如此交谈的时候……

「打扰了。」

门后响起柔和的声音,这次真的是豪德寺真纪前来会客室。

或许是因为疲劳与精神打击,她的气色不太好,但是正如传闻非常美丽。不只是脸蛋,站姿与举止也洋溢良家子女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和母亲昌代很像,工整五官应该也是遗传自母亲。要在昌代与真纪之间寻找差异,应该就是「看起来年轻」与「年轻」的差异。相较于给人清秀文雅印象的昌代,真纪的美貌蕴含着印证年轻的光采。

豪德寺真纪轻拨淡蓝色裙摆,优雅坐下面向前方。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我刚才在接受熟识的医生诊疗。」

「别这么说,我们才要道歉。」

两名刑警一起向真纪低头致意,接着进行自我介绍以及制式的吊唁。话虽如此,这种悼词是否能安抚丧父的女性,令人不禁打一个大问号,总之两人还是出言哀悼。

「话说回来,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嗯,没问题。虽然被绑住很久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明显外伤,为我诊疗的矢岛医生也说不用担心。」

警部立刻对似曾相识的姓氏起反应。

「你说的矢岛医生,是十年前过世那位矢岛洋一郎先生的儿子?」

「嗯,是的。」

「这样啊,记得叫作矢岛……矢岛达也吧?他当时还在东京的医学院就读,那位是豪德寺家现在的主治医生?」

「是的,刑警先生,您好清楚。」

「没什么,我凑巧和十年前的案件有一点点……不对,有不少缘分。那么事不宜迟,我想请教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好的,请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都会回答。不对,还是由我主动叙游比较好,毕竟我最清楚昨晚在那间温室发生的事。」

就这样,豪德寺真纪主动陈述昨晚到今早的恐怖体验。

依照真纪的证词,案件的开端是前天,也就是七月十三日收到的一封信。

她从桂木手中接过这封侰。桂木是把信箱里的这封信直接亲手交给她,真纪拿到信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信件。

信封是毫无特征的白色信封,但收信人的部分只以莫名生硬的字体写着「豪德寺真纪小姐收」,没有写住址与邮递区号,没有寄件人姓名,也没有邮票与邮戳。这很明显不是正规信件,只是投入信箱的一封信。不过从信封与字体来看,不像是情书那种可爱的信。

真纪独自回到卧室,慎重打开信封阅读内容。

「那么,信里写了什么?」

砂川警部以闪亮眼神询问,真纪微微看向下方回应。

「内容是要我在明天,也就是七月十四日晚间十一点前往温室,还要我看完信就烧毁扔掉。」

「原来如此,这是用来叫你前往现场的信。所以你依照这封不晓得寄件人是谁的诡异信件指示,于昨晚前往命案现场。奇怪,你不觉得有危险吗?」

「我确实太冒失了。」

真纪紧咬嘴唇低着头。

「难道说,你知道这封信的寄件人是谁?所以才会放心遵照指示?」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总之还是去看一下。」

这是谎言,她有所隐瞒。志木如此确信,但砂川警部没有追究,催促她说下去。

昨晚七月十四日星期六,真纪在指定的时间——晚间十一点的五分钟前,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卧室。她摸黑穿越庭园,笔直前往农田一角的温室。

当晚一如往常是热带夜晚,湿度也高,小跑步抵达目的地的真纪已经冒出汗珠。时间即将来到十一点整,但温室周围没有人影。真纪在入口附近等待一阵子,却感觉不到任何人前来,随即她越来越在意温室里的样子。

这种热带夜晚已经很难受,很难想像有人刻意在闷热的温室里等待,但真纪姑且拉开入口拉门窥视。里面当然很闷热,而且空空如也又阴暗,不过多亏月光与路灯,勉强看得到里面的样子。

真纪踏入黑暗之中,寻找他人的气息。就在她觉得没人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真纪。真纪惊慌抵抗,在想求救时被对方强行捣住嘴,她感觉自己嘴角到鼻尖有种柔软布料的触感,然后她发现全身逐渐失去力量,最后毫无知觉……

「换句话说,你就这么昏迷了,大概是手帕有氯仿之类的药物迷昏你。」

「矢岛医生也是这么说。」

「所以凶手当时就在你身旁。凶手恐怕是在入口附近屏息等待你落入圈套,一无所知的你就这么中了陷阱。你当时有看到凶手的脸吗?」

「不,这件事发生在一瞬间,所以我完全没看到。」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慎选言辞。「你是从入口进入温室吧?换句话说,是打开面向豪德寺家的拉门进入温室。是吧?」

「是的,请问怎么了?」

「以那间温室的构造,只要从入口踏进一步,再怎么样都会看到出口。我所说的出口,就是和入口相反,面对道路的那扇拉门。」

「嗯,是的,毕竟两个门正对。」

砂川警部以更加慎重的语气询问。

「那么,想请你仔细回想,晚间十一点的时候,出口是什么状况?」

真纪稍微思考之后如此回答。

「我记得出口的门紧闭着,只有这样,不晓得门外是什么状况。」

「明白了。」砂川警部点头回应。「那么,闻到药物昏迷的你,后来怎么了?」

真纪昏睡一阵子之后清醒,清醒时已经完全失去身体自由。真纪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以蹲着的姿势固定在温室入口,即使想放声求救,也被嘴上的绳子妨碍,处于想哭喊也恐惧到掉不出眼泪的状态。

但她立刻被眼前意外的光景夺走目光。前方站着一个可疑人物,这么闷热还刻意穿上黑色长袖长裤,很明显是引她落入陷阱的歹徒。

真纪挤出勇气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长相,但她看到的不是期待中的人类脸孔,而是如同瞧不起人的猫面具,大概是某处的当地民俗工艺品吧。洋溢着幽默微笑的那张脸,在这种状况更令人觉得恐怖。

而且,猫面具歹徒旁边还有一个人,就是真纪的父亲豪德寺丰藏。丰藏正遭受歹徒威胁,歹徒手握一把颇大的刀,丰藏则是手无寸铁。丰藏以真纪听不到的沙哑声音讲了几句话,但猫面具歹徒无情摇头回应。

接着,丰藏站在真纪前方,如同要从歹徒的魔掌保护女儿。这一瞬间,父亲宽大的背影覆盖她的视界。

紧接着,丰藏发出低沉的呻吟,轻声说出某句话,同时他的上半身往前弯,右肩无力垂下,身体明显诉说着异状。最后丰藏踉呛走了两三步,如同用尽力气,以不自然的姿势趴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真纪抬头一看,猫面具歹徒手上已经没有刀,而且父亲动也不动,她瞬间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整段过程在真纪眼前上演,她依然难以相信这幅光景。

「父亲在我面前被刺杀。」

真纪述说的震撼内容,即使是砂川警部也面露战栗表情暂时语塞。戴着猫面具的歹徒,持刀当着女儿的面刺杀父亲。这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残忍命案,但丰藏确实是被刀子刺杀,真纪则是被绑在丰藏身旁,志木觉得只能认定是事实。

「丰藏先生与凶手的对话内容,你能够回想得更清楚吗?」

「这方面,当时说话语气不是很清楚,我不太晓得是否正确……但我记得应该是『住手』或『别做傻事』之类的。任何人被刀子指着,都只说得出这种话吧?啊,此外我记得父亲还转头张望,说出『这是怎么回事』这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啊,是看到你被绑所说的话?」

「应该是,这部分我不清楚。」

真纪含糊摇头。

「凶手完全没回应丰藏先生?」

「是的,凶手一句话都没说。」

「凶手是男性?」

「我想应该是男性……但我没看到对方的脸。」

「身高大约多高?体型是胖还是瘦?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没有很胖,但我看不出身高。我当时蹲坐在地面仰望对方,以那种姿势看任何人都会觉得很高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砂川警部困惑搔了搔脑袋。「嗯,结论就是你看见的凶手线索很模糊,对方包含脸部在内,几乎隐藏身体所有特征。不过,凶手光明正大出现在目击者面前反而不自然,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是的,这种事极为理所当然,志木也同意警部的意见。凶手刻意把真纪这个目击者引到案发现场,才是不自然的部分。凶手预先准备目击者,却戴上面具穿上黑色衣物,避免自己露出真面目,志木不懂这种行为意义何在。

「话说回来,想请教同一个问题。」砂川警部注视真纪的双眼询问。「命案发生的时候,出口是什么状况?」

「出口吗……啊,对了!出口的门开着。」

「门开着。那么,你有看到出口外面的样子?」

「是的,有看到。」

「看到什么?」

「有一只很大的招财猫,肯定没错。」或许是当时情景鲜明浮现在脑海,真纪说话变快。「是一只身高和成人差不多的大招财猫。刑警先生也知道吧?就是左手摆出招手姿势、右手抱着金币,摆在『招财寿司』店门口的成人高招财猫,当时不知为何摆在那里。说真的,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那种东西?」

「我们已经确定,成人高招财猫是从正门搬过去的。」

「啊,原来如此。对,确实和正门的招财猫相同类型。我已经司空见惯,不过当时就是觉得很诡异、很恐怖……后来该怎么说,我记得莫名有种晕眩的感觉。」

父亲在面前遇害,又目击现场有一只巨大招财猫,会觉得晕眩也在所难免。志木如此解释她的证词。

「对了,说到猫,还有一件事。」真纪如同忽然想到般说下去。「我想应该和案件无关,不过当时有一只猫,是普通的真猫。」

「猫?」警部眉心出现皱纹。「案发现场有猫?」

「是的,一只大型三花猫。」

「在哪里?」

「在成人高招财猫的旁边。我确实看到它坐在招财猫脚边。而且很神奇的是……当时我无暇理会,所以完全没感觉,但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那只猫应该是三花子。我没办法断言,不过那只三花猫确实很像。」

「三花子?那是什么?」

「是父亲非常宠爱的三花猫,一只不太可爱的大猫。不过这只猫上个月失踪,父亲非常在乎这件事,还不惜刻意雇用侦探拼命寻找,但还没找到。那只猫在昨晚忽然出现在案发现场……不对,我不确定是不是它,但是就我看来是它。这当然可能是我多心,那只猫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猫。」

「嗯,遇害者的爱猫,如同守护饲主的死,出现在命案现场……如果这是真的,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嗯,又是猫啊……」

砂川警部低语之后,继续向真纪打听这桩惨案的后续。

「凶手持刀杀害丰藏先生之后怎么做?他没有杀害你的意思?」

真纪认命觉得自己也会被杀。她亲眼目睹杀人过程,所以当然会一起没命。戴着猫面具的杀人魔,肯定会从倒地父亲的尸体抽出刀,然后插入她的心脏。不,或许凶手想以沾满鲜血的双手掐死她。

这些负面想像令真纪恐惧,好几次想从喉咙深处惨叫,然而紧紧绑住嘴的绳子,在最后都阻止她发出声音。

歹徒终于朝真纪伸手,看来果然要用掐的。真纪拼命摇头当作最后抵抗,然而下一瞬间,真纪发现歹徒手上握着白布,在甘甜的药物味道笼罩之下,真纪再度昏迷。

自己将会在睡梦中遇害。真纪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迎接新的早晨。

「但你醒来之后确实是早晨。天亮之后,你的哥哥真一与美树夫救了你。」

「是的。在那种状况居然能得救,我完全不敢相信。」

「歹徒为什么没杀你?到最后,歹徒只有限制你的行动,没有明显加以危害。你觉得原因何在?」

「这部分,我不清楚。」

「有想过是某种复仇行径吗?」

「复仇?」真纪美丽的柳眉瞬间变形。「您说的复仇,是对谁的复仇?」

「不,这我无法断言……」

砂川警部支吾片刻,随即下定决心开口迤说。

「依照你的叙述,本次案件不是普通命案,而是某种更凶恶的案件。不觉得吗?一般来说,杀人凶手都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状况行凶,不会刻意在遇害者的亲人面前像是炫耀般下手,所以得考虑凶手基于某种意图。

既然这样,会是哪种意图?这时候就浮现一种想法。凶手想让你这个丰藏先生的女儿,目睹丰藏先生死亡的瞬间。凶手想借此对丰藏先生与你进行双重意义的报复。从这种复仇戏码的角度思考,姑且能解释凶手为何进行看似无意义的布置。

包括成人高的招财猫、猫面具,或是位于现场的三花猫,若是把这些东西,当成以温室为舞台上演戏码所需的道具,就觉得这种搭配煞有其事。毕竟你也提到,丰藏先生非常喜欢猫——你不这么认为吗?」

真纪苍白的脸难过扭曲。

「我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我依然觉得不是这样。何况谁会憎恨家父到这种程度?父亲是企业家,或许树立了不少敌人,却不会有人憎恨到下毒手,只有家父绝对不可能……」

志木心想,这近乎是真纪的心愿。现实不会如她所愿,无法否认可能有人打从心底憎恨豪德寺丰藏。

「那个,我累了,而且我大致说完了,希望可以就此休息。」

真纪说出这番话,以半强迫中断的形式,主动为这次的侦讯作结。

9

真纪离开之后,砂川警部靠在沙发椅背,叹出好长一口气。

「真是的,她的证词真让人意外,我脑袋乱成一团,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到头来,这个案件表面上是怎样?遇害的猫迷、戴着猫面具的凶手、成人高的招财猫,命案现场还出现三花猫……简直全都是猫,这是某种意境吗?」

「戴着猫面具,可以解释成凶手在影射『戴着猫』这句俗语。毕竟如果只是隐藏长相,只要蒙面或是戴头套就好。」(注5)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那么招财猫与三花猫要怎么解释?」

「这个嘛,我不晓得这是不是在模拟什么意境,不过多亏那只成人高招财猫,有一件事得以厘清。警部您察觉了吗?」

「别小看我,你是指行凶时间吧?我早就察觉了。」砂川警部流利说明。「依照真纪的证词,歹徒行凶的时候,出口已经有成人高招财猫。另一方面,依照围观群众的证词,招财猫出现的时间肯定是凌晨零点前后。进一步依照法医判断,遇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两个小时。综合上游线索,丰藏先生遇害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到一点这一个小时。谨慎的法医刻意维持两小时范围的推测死亡时间,如今可以减半。这肯定是件好事,不过真的能全盘相信吗?」

「您的意思是?」

「哎,我莫名觉得事有蹊跷。」砂川警部坚持不改慎重的态度。「何况,那个女孩的证词,不一定百分百可以相信。不对,不只如此,她的举止看起来明显对我们有所隐瞒……咦,是谁?」

此时,会客室出乎意料响起敲门声。

「请进,是哪位?」

志木回应之后,门无声无息打开。刚才离开的真纪神色紧张站在门外。

「怎么了?忘记拿东西吗?」

志木如此询问,真纪维持若有所思的表情,再度走到会客室中间,朝两名刑警开口。

「那个,我刚才说我大致说完了,但不是那样。其实我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不过想请两位保密。」

「我们当然会保密。」

砂川警部再度邀真纪坐在沙发,等待她再度开口。真纪的动作比刚才还要缓慢,慎选言辞之后开始述说。

「我原本不想讲,但我决定还是诚实说出来。毕竟刑警先生们办案应该需要这个线索,而且如果是我搞错……不,我认为肯定是我搞错,但是这样也无妨。」

「一点都没错,真假是由我们来判断。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

「记得我刚才形容父亲遇刺的瞬间,是说他发出呻吟,轻声说出某句话……」

「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这是谎言?」

「不,不是谎言,姑且是事实,但我隐瞒了一件事。父亲并不是『轻声说出某句话』,而是清楚说出一句话,我想他说的应该是人名。」

「人名!所以丰藏先生遇刺之后,说出某人的名字?」

「是的,就我听来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是推理作品经常出现的「死前留言」。志木竖耳以免听漏真纪的声音,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

「所以,他说的名字是?」警部如此询问。

「他以痛苦的声音,说出『MI·KI·O』。」

豪德寺丰藏忍受痛楚留下的「死前留言」是「MIKIO」。

砂川警部听完之后,立刻提出单纯至极的问题。

「除了你的哥哥美树夫,你认识哪个男性的名字发音也是『MIKIO』吗?」

真纪低着头,难以启齿般回答:

「不,没有别人。」

10

砂川警部绝对不是个性单纯的人,反倒可以形容为别扭。叫他往右走会往左走、叫他往下看会往上看,志木从至今的经验,学习到砂川警部难以驾驭的部分。

因此,即使真纪作证转述丰藏的遗书,砂川警部应该也不会立刻把豪德寺美树夫当成凶手。志木如此认为,而且事实上,警部在真纪离开之后,就在会客室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高声放话。

「呼呼呼,连小说的『死前留言』都不值得相信,更何况是现实案件出现的『死前留言』,日本警察没有单纯到以此求得案件真相,呼呼呼……那么,志木刑警。」

「是。」

「立刻找豪德寺美树夫过来。」

「警部,您这种结论很草率。」

「会吗?很草率?」

「太草率了,完全没有活用十年前的教训。」

「不过,遇害者临死之前留下『MI·KI·O』这句话。既然这样,按照顺序就应该先找最靠近我们的『MI·KI·O』问话吧?套用在这个案件,除了豪德寺美树夫别无他选。我有说错吗?」

「美树夫确实可疑,但办案严禁抱持先人为主的观念,何况这样很不自然。真一与美树夫是兄弟,所以按照顺序,应该先找大儿子真一吧?刻意更换顺序反而会令人起疑。警部,应该先从真一开始。」

警部像是赶走烦人苍蝇般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谁都好,快去叫人。」

就这样,大儿子豪德寺真一被叫到会客室。他现年二十八岁,稳重的举止却令他看起来更成熟。他现在是「招财寿司」总店店长,不过应该会慢慢继承父业,从他落落大方的态度与言行,可以推测他具备足够的天分。

刚才在案发现场和昌代一起接受问讯时面色沉痛的他,如今以颇为冷漠的态度坐在刑警们面前,看起来没有因为丧父而受到太大打击。

「那么,豪德寺真一先生,你昨晚在哪里做什么?」

砂川警部刻意没有指定时段,含糊询问真一昨晚的行动。

「咦,警部先生,难道这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不不不,这是制式询问。」砂川警部说出制式借口。「并不是特别怀疑你,请不用担心。」

真一似乎稍微放心,露出饱经世故的亲切笑容,接着相当清楚游说昨晚的行动。

「昨晚我吃完晚饭是晚间八点。晚餐是全家人一起吃,和平常没有两样。后来我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棒球喔,棒球。我没看巨人的比赛,是看太平洋联盟,洋联!刑警先生,有没有看昨晚的罗德对近铁!那已经不叫作棒球赛了,应该叫作全垒打比赛或挥棒练习才对。

记得第五局结束的时候是十三比十一?我忘记哪队十三、哪队十一,总之那场比赛很惨,比到第六局就九点半了。后来电视像是受不了一样结束转播,我也赌气继续追比赛,一个人窝在自己房间听广播,比赛到最后是在晚间十一点三十几分才结束,记得是十六比十四。啊,问我哪一队赢球?这么说来是哪一队啊……记得应该是拿十六分的那一队赢球,对了对了,是罗德,罗德队赢了。

不过,这种事等今天看报纸就知道,所以不构成不在场证明。啊?问我是不是罗德队球迷?我为什么非得帮罗德队加油?慢着,我喜欢他们牌子的口香糖,不过说到棒球就……嗯。

总之,球赛结束之后,我一下子觉得好累,不过这时间睡觉还太早,所以我出去喝两杯。我原本就爱喝酒,加上隔天是周日可以放松,嗯,这种事很常见。我出门的时候,是从二楼的自己房间走后面的安全梯,没有遇见任何人就外出。之所以刻意避人耳目,是考量家母看到可能会唠叨。家母不喜欢我半夜出去喝酒,我打算悄悄出去悄悄回来。

是的,实际上我没遇到任何人就离开家,我去的店是离家五分钟路程,像是老歌咖啡厅一样取名为『田园』的酒吧。我是那里的常客,和店长田代俊之是朋友,不只是昨晚,我周六晚上经常在那里喝酒。昨晚我抵达店里是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当时我看过时钟,肯定没错。后来我舒服喝了约两个小时,然后再度走回家,返家时刻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我没什么印象,毕竟当时喝得很舒服,不会计较时间,但应该大致正确。至少店长能为我作证,我在晚间十一点五十分到凌晨雨点左右有不在场证明。

回家之后,我再度从安全梯不动声色回到二楼卧室,就这么睡着了。我昨晚的行动大致是这样,虽然完全不足以证明清白,但也在所难免,要是整晚都和某人在一起反而不自然。刑警先生,您说对吧?」

真一说完之后,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搔了搔脑袋,不过实际上,他的证词充分证明他的清白。

对照法医所说的推测死亡时间,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只有一半。不过依照真纪的证词,行凶时间明显是在成人高招财猫出现(约凌晨零点)之后,真一则是供称在凌晨零点的十分钟之前,就待在朋友的酒吧,而且后来在酒吧喝到凌晨两点多,因此他没有行凶机会。

他的证词当然不能全盘信任,砂川警部派有空的刑警去了酒吧「田园」一趟。

依照不久之后收到的报告,「田园」店长田代俊之对于真一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前往店里喝到两点多的证词,做出以下回应。

「刑警先生,绝对没错。」

他挺起胸膛拍胸脯如此保证。世上并不是没人不敢抬头挺胸说大谎,不过得先承认他的证词可以采信。

「志木,对吧?」砂川警部不知为何,像是夸耀胜利般拍着部下肩膀。「所以我才说美树夫比较可疑。毕竟遇害者最后的遗言是『MI·KI·O』,即使这个推论很草率……」

「是是是。」志木随口敷衍。「那么,接下来是警部最看好的美树夫。」

11

紧接着,豪德寺美树夫被叫到会客室。相较于沉着冷静,具备成熟气息的真一,美树夫的特征是年轻。他今年春天离开大学之后,没有好好就职而是悠哉度日,堪称是飞特族。既然是豪德寺家的二儿子,其实不工作也不愁吃穿,志木不禁羡慕起来。

砂川警部提出和刚才真一相同的问题。

「那么,豪德寺美树夫先生,你昨晚在哪里做什么?听说府上昨晚是在八点多用完晚餐,后来呢?」

美树夫思索片刻之后缓缓游说。

「晚餐吃完确实是八点多。后来的话,我想想,对了,我原本想在客厅看电视,但老哥看起无聊的棒球赛,我就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音乐看推理小说,不知不觉就打起盹。嗯,这种事很常见。当时我当然独自待在房里,没人能证明这一点,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一般来说,我都是这样呼呼大睡到天亮,不过昨晚有点不一样。快要换日的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有人敲我房门,我跳起来开门一看,家母说矢岛医生来了。是的,矢岛医生是我们家的主治医生。不过家里没有人忽然生病,其实是我忘记当晚要和医生一起看电影。

啊?问我们是不是看河内龙太郎导演的《杀戮之馆》?我说啊,刑警先生,请不要瞧不起我。我为什么要悲哀到刻意在深夜邀请客人,欣赏那种次级巨匠的大烂片?我和医生都没那么闲。别看我这样,我对电影很挑剔,对河内龙太郎导演那种赶流行拍的作品没兴趣。何况这是怎样?《杀戮之馆》、《战栗之岛》、《复仇之村》……他的作品都是抄袭以前热门的电影钜作吧?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啊?问我为什么这么熟悉?我、我、我就不能熟悉吗!

总、总之,我和医生一起看的不是那种电影。虽然同样是早期电影,却是超级名作。刑警先生,您知道吗?就是山中贞雄导演的《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内容我不赘述,总之是杰作,著名的『望远镜场面』,我现在看到还是会笑。是,我知道,要我回到昨晚的话题是吧?

对,快睡着的我,在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被母亲叫醒。医生对时间管控得很严格,为了准时欣赏凌晨零点的电影,确实在十五分钟之前抵达。我们至今也做过类似的约定,他每次都是这样。后来我们喝着母亲泡的咖啡等待电影开播,母亲端出咖啡与点心,说她想睡之后就回房,客厅后来只剩我们两人。

我们从电影开播到结束,当然一直在一起。片长没有很长,大约一小时半,所以看完电影大约凌晨一点半。我当然有看时钟,时钟就在电视上方,不想看也看得到。看完电影之后,我又去泡咖啡,后来两人畅谈电影话题好久,聊了一小时……不对,聊了快一个半小时吧?对,一个半小时。医生是在凌晨三点离开,所以聊了这么久。

问我后来做了什么?当然是睡觉啊,熟睡到天亮。我昨晚的行动大致就是这样,如何?我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吗?反正肯定不会。」

不,他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成立了吧?志木抱持惊讶的心情,以手册比对美树夫与真一的证词。

不晓得是巧合还是事先串通,两人行动虽然不同,内容却有酷似之处。

首先是晚间十一点。这是真纪前往温室,被某人以药物味道迷昏的时间,真一与美树夫都供称自己当时独自待在卧室。真一在听棒球转播、美树夫在睡觉,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再来是凌晨零点左右。这是成人高招财猫出现在温室出口的时间,不过在这个时间,真一出现在酒吧「田园」,美树夫招待矢岛医生来访。换句话说,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将成人高招财猫搬到案发现场的人,至少不是真一或美树夫。毕竟要搬运那种物体,肯定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与劳力。

那么,接下来的时段又如何?依照法医判断,行凶过程最晚也在凌晨一点结束,但真一在酒吧一直喝到凌晨两点,美树夫直到三点都和矢岛医生在一起,代表他们没有机会行凶。

「不过,还不能全盘相信他们的说法。」砂川警部等到美树夫离开会客室之后,吩咐志木提高警觉。「总之,得先向矢岛医生确认。」

砂川警部再度叫有空的刑警过来下令。

「到矢岛医院侦讯矢岛医生,具体的问法是……」

「那个……」这名有空的刑警打断警部的话语。「矢岛医生就在这座宅邸。」

「他在这里?为什么?」

「他来为真纪诊疗。虽然早就诊疗结束,但那个医生后来也一直陪着她,毕竟她正如警部所见非常漂亮……」

「喔,是这么回事啊。」

警部像是「我懂了,无须多说」点头回应,下达别的命令。

「很好,那就由我们侦讯吧,找矢岛医生过来这里。」

砂川警部看着会客室的门关上之后,以志木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

「呼呼,仔细想想,十年前的案件也好,这次的案件也好,明显都有矢岛父子的影子。矢岛洋一郎在上次案件完全是受害者,但这次究竟如何呢?如果矢岛医生对真纪有意思……」

12

出现在会客室的矢岛医生,是三十一岁的年轻医生。即使如此,年纪还是比真纪大上一轮,但现在老少配已不罕见,富家女与开业医师的配对并非无法想像。刑警们当然没有直接询问两人的关系,面不改色迎接他人座。

「矢岛医生,真纪小姐状况如何?刚才我们听她当面说过,看她精神还不错。」

「身体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问题应该在于精神伤害。毕竟她目睹父亲遇害,我们无从估计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只希望不要留下后遗症。」

「原来如此,所以重点在于心理辅导。嗯,这次命案的凶手真是可恨至极。」

「您说得没错。真纪小姐的父亲……」矢岛医生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发言不妥,连忙停顿改口。「丰藏先生这次遇害,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

志木暗自窃笑。看来矢岛医生无法原谅的不是「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是「杀害真纪小姐父亲的凶手」。两者意义相同,引人注意的重点却有些差异,他应该是以豪德寺真纪为重。

「所以刑警先生,您到底想问我什么事?」

矢岛医生转移话题,如同要弥补自己的失言。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们侦讯美树夫先生,他说昨晚和你在一起,所以想做个确认。」

「啊,是指我和美树夫的约定吧,我确实在昨晚,而且是堪称深夜的时间造访这里。讲得精准一点比较好吧?我大概在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造访这个家,电影是凌晨零点播放。片名?是《丹下左膳轶事·百万两之壶》,电影播完是凌晨一点半左右。后来我们聊电影聊了一个半小时,我大概在凌晨三点离开。美树夫也是这么说吧?」

「是的。」砂川警部几近置身事外,毫不在乎点头回应。「话说回来,两位在电影播放的时候,是否曾经离开?」

「不,没有。《百万两之壶》是一部不容许中途离席的名作。」

《百万两之壶》在这里也大受好评。

「我想再请教医生当天的行动。你来到豪德寺家之后的状况,在刚才交代完毕,那么在这之前,例如在晚间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做什么?」

「您说的晚间十一点,是真纪小姐被某人的信叫到温室,被药物迷昏的时间吧?我懂了,也就是说,这不是在确认美树夫的不在场证明,而是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刑警先生,对吧?」

矢岛医生很敏锐。晚间十一点正是这个时间。

「不过,这个时间的我独自待在家里,应该没人能证明我不在案发现场。毕竟我单身,这也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砂川警部大幅点头,结束这次的侦讯。

矢岛医生离开之后,志木注视手册再度深思。美树夫的供述,看起来悉数由矢岛医生的这番话得到证实。如同「田园」店长为真一作证,矢岛医生也为美树夫作证。

「不过,相较于『田园』店长完全是外人,矢岛医生不一定是如此,这部分难免觉得有可疑。」

「确实如此。那么接下来还有一位,再请昌代夫人过来一次吧。」

13

来到会客室的昌代,首先为刚才现场勘验时失控的那件事,向刑警们郑重道歉。刑警们惶恐邀昌代坐下。

「话说回来,又有事情要向您请教了。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您丈夫遇害的时间几乎已经确定,为了以防万一……」

「刑警先生,您想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吧?」

「啊啊,不,老实说,与其说是调查您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是调查您儿子们的不在场证明。听说昨晚深夜时分,矢岛医生前来造访,这部分没错吗?」

「是的,医生确实前来造访,记得是将近凌晨零点,大概是凌晨零点的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之前。」

昌代的证词,和美树夫与矢岛医生的供词几乎一致。昌代继续说下去。

「医生说他和美树夫约好,一起收看深夜卫星频道播放的电影。是的,之前也偶尔会这样,并不稀奇。我当时为他们准备茶水和点心,等到电影开始,我就离开客厅回到寝室直接就寝。毕竟时间很晚了,而且他们两人聊起来,不知道会聊到几点。」

「也就是说,您在电影开始之前,一直和他们两人在一起,电影开始播映就离开客厅。是吧?」

「嗯,是的。」

「电影几点开始播放?」

「凌晨零点整。」

「顺便请教一下,是什么样的电影?」

「黑白电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时代剧。我不懂电影,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肯定是《百万两之壶》。也就是说,至少在凌晨零点这个时间,昌代、美树夫、矢岛医生三人都在客厅,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成人高的庞大招财猫出现在案发现场。既然这样,可以确认搬动招财猫的不是这三个人。

不对,等一下——志木变得慎重。将招财猫从正门搬到案发现场的人,一定是杀害丰藏的凶手吗?应该无法否认这两件事是不同人在进行,那就无法立刻把这三个人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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