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啊。」
流平回想起一部老电影。对,记得片名是《粉红豹》。饰演怪盗的大卫,尼文,对饰演公主的克劳黛,卡汀娜说「美女受污辱时必须赏对方耳光」,卡汀娜听到这番话,随即面带微笑赏了尼文一个耳光。换句话说,朱美的行为堪称依循传统,不过力道过重了一点。
7
经过一小时的仪式,豪德寺丰藏的灵魂顺利归天,再来就是等待出殡。不过在这之前,要在棺材放入故人喜爱的物品再封棺,是一段颇为感伤的仪式。那么,豪德寺家的人们,会在丰藏棺材放入何种物品供奉?流平好奇远眺遗族的行动,不过这幅光景比想像的还要奇妙。
「……猫?」
即使故人再怎么喜欢猫,也不可能获准在棺材封入真猫。仔细一看,那只猫是布偶,这种程度应该很常见。然而接下来,某人拿着扑满大小的招财猫要放进棺材时,葬仪社男性立刻前来检查。
「不可以放不燃物,请放可以燃烧的物品。」
「所以柴鱼块就可以放?」某人这么说。
「柴……」葬仪社男性眨了眨眼睛。「嗯,那是可燃物,可以放。」
「那么金币不行吗?我想应该不可燃。」
「金……」葬仪社男性睁大眼睛。「嗯,金币不会造成妨碍,所以无妨。」
「那么猫草呢?」
「猫……算了!」这名男性似乎终于懒得说了。「想放什么请尽量放吧,烧剩的物品之后回收就好。」
「那么,招财猫果然不能少。」某人再度这么说。「毕竟这是故人的守护神。」
就这样,丰藏心爱的招财猫以及和猫相关的小东西,在他遗体旁边摆得满满的。
流平终究无言以对。这和他期待的感伤场面差太多了。
「总觉得棺材变得像是玩具箱。」
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鹈饲轻声说出这句话,令人觉得完全说中真相。接着,如同玩具箱的棺材盖好钉牢,再来只需要等待出殡。仪式地点从殡仪馆移往火葬场,普通列席者当然不会陪同前往火葬场。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啊:真是的,搞不懂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好奇怪的葬礼。」
后方传来朱美的声音,流平转过身去。
「那我去拿包包,我放在二楼的投币寄物柜。」
「这样啊,但你不用换衣服了,以这身穿着回来吧。」
看来夏威夷衫评价不佳。流平很想立刻换衣服,但是目睹「鹈饲惨剧」的现在,他无法轻易违抗朱美的命令。没办法,回到鹈饲事务所再换衣服吧。流平如此心想的走到二楼,从寄物柜拿回放衣物的包包,不过在拿起包包感觉到重量的瞬间,他察觉自己的疏失。
「糟糕,我的凉鞋……」
刚才在厕所隔间换衣服时,他把凉鞋换成皮鞋。到这里没问题,但他不记得有把凉鞋收回包包。打开包包检查,里面果然没有凉鞋,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如果没人偷走,凉鞋一直扔在那个隔间。
流平立刻前往厕所。他清楚记得是哪个隔间,肯定是最里面那个。
流平来到那个隔间前面。门很不幸关着,其他隔间的门全都开着。换句话说,其他隔间都没人,却只有这个隔间有人用。流平不得已等待片刻。由于枯等也很无聊,所以他随手敲门。
「咚咚!有人吗~」
然而无人回应。慢着,该不会没人吧?抱持疑问的流平,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悄悄放低姿势往下看。门下方是十公分的缝隙,看得到正在如厕的人物双脚。实际上,流平确实看到一双穿皮鞋的脚,里面肯定有人。不过话说回来……
「咚咚!请问~还没好吗~?」
还是没回应。不对,与其说没回应,更像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流平莫名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何况他个性急躁,到了这种地步,他行事就变得没有节制。流平以更强的力道再度敲门,确定没有回应之后,就把手按在门上,说出禁忌的谩骂。
「臭家伙!〇〇也太久了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流平这一推居然打开门了。映入他眼帘的,是无力坐在马桶盖上的男性。男性身穿丧服西装,似乎是参加丧礼的人。
「啊……对、对不起……」
流平道歉时,看见男性衬衫染成红色。
流平倒抽一口气。
男性腹部遇刺,已经死亡。
同时,流平闻到一个奇怪的味道。厕所或命案现场都不该有的味道。
流平下定决心,把脸凑到男性腹部闻味道,同时察觉染成红色的伤口周边,残留着褐色的污渍。褐色,这个颜色告知味道的真相。
「味噌汤!」
不知为何,味噌汤泼洒在尸体伤口周围。
接着,流平再度看向男性的脸。他对这张尖尖的脸有印象。
是万事通岩村——岩村敬一。
8
原本顺利进行的葬礼,因为忽然发现尸体加上警方抵达而被迫中断。打上钉子正要送到火葬场的棺材,也在送上灵车途中叫停,紧急转向再度回到祭坛。
聚集在乌贼川殡仪馆参加葬礼的人们,也依照警方要求留下来,本来就要陪同出殡的相关人等没什么差别。其他不明就里的人们当然纷纷表达不满,但得知发生命案之后,这股声浪也减弱了。
得到首位目击者荣耀的户村流平,受邀进入特别准备的小房间接受表扬款待……真相当然不是如此。实际上以流平为首,加上鹈饲与朱美共三人被关在小房间,受到制服警员的监视。
软禁状态维持约三十分钟,流平利用这段时间,向鹈饲与朱美游说自己发现岩村敬一尸体的过程与现场状况。
「真的是小岩吧?不是长得很像的别人吧?」
「肯定没错,那张尖尖的脸,我不会看错。」
「那个叫作岩村的人是谁?鹈饲先生的朋友?」
鹈饲简单说明「万事通岩村」这个人,也提到流平今天在这个会场,和岩村引发的找厕所事件。
「既然这样,岩村先生或许是和鹈饲先生你们聊完之后冲进厕所,然后遇害。」
「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即使里面没人,在葬礼会场杀人也很危险吧?很可能会失败。」
「嗯,或许凶手有分秒必争的隐情。」
「更难理解的是尸体身上的味噌汤,这当然是凶手干的吧?」
「总之,应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凶手为了杀害岩村先生,特地从家里带味噌汤过来?真奇怪。」
「不,没必要从家里带,那是斋点。」
「斋点?啊,你说的斋点,是葬礼结束发给参加者的寒酸餐点吧?」
「居然说寒酸餐点,你啊……」鹈饲纠正朱美不怕天谴的独断解释。「至少也要形容为朴素餐点吧?」
「总之,鹈饲先生的意思是说,凶手利用的是斋点所附的味噌汤,不是特地从家里拿来?」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是这个会场里的人,都有机会领一碗味噌汤。」
「换句话说,我们该思考的不是『谁做的』,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嗯,没错。凶手为什么要对尸体泼洒味噌汤?嗯,这很难,是某种意境吗?」
「遇害的岩村先生,和豪德寺家有什么关联?既然专程出席葬礼,生前肯定有某种交情吧?」
「可以认定杀害岩村先生的人,就是杀害丰藏先生的凶手吗?」
三人各自抱持疑问时,小房间的门打开,便服刑警传唤三人。
9
砂川警部板着脸,在案发现场的厕所等待。
这里是最深处的隔间。坐在马桶盖上的死者已经勘验结束,如今安置在担架上盖着床单。警部站在担架旁边,简单举起单手冷漠问候。
「偏偏又是你们。哼,我们真有缘啊,尤其是你!」
砂川警部摆出手枪的手势,把枪口对准流平。
「我、我怎么了?」
「最近乌贼川市发生的命案,一半都是你发现的。」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没错,流平如今才憎恨自己的「好运气」。无论是那时候、那时候以及这次……确实去哪里都会目击尸体,因此这是第三次参与命案搜查,真是贡献良多。
「哎呀,没什么,不用多礼,哈哈。」
「没人感谢你。」砂川警部握拳强调。「我的意思是说,要当成巧合也太不自然了。五成耶,五成!这么荒唐的机率很少见,应该有某些原因吧?肯定有。」
「唔,我觉得没什么原因。毕竟我买彩券都不会中,打小钢珠也老是输……」
流平搔头说出温吞的感想。
鹈饲出面缓颊。
「警部先生,实际上这真的是巧合。详情我不便透露,但丰藏先生是我们的委托人,由于他意外过世,我们才会紧急赶来葬礼会场,结果凑巧发生命案,而且由流平发现,只是如此而已。我们和这个命案完全无关,肯定没错。」
「喔,丰藏先生是你的委托人?」砂川警部缓缓点头,似乎心里有底。「嗯,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丰藏先生委托寻找三花猫的侦探就是你,原来如此。这工作或许最适合你们负责。」
鹈饲坚持面无表情,把砂川警部的挖苦当成耳边风。
另一方面,流平觉得眼前的状况有点不对劲。在过去的案件,砂川警部旁边总是有个如影随形的年轻刑警,依照状况会成为警部的左右手、助力或是累赘,今天却没看到那名刑警,难道是感冒?
鹈饲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而指摘这一点。
「我好像没看到志木刑警,他怎么了?被降职?」
「别擅自把别人部下降职。」砂川警部愁眉苦脸说明状况。「现在许多参加丧礼的人被留下来,但也不能老是维持现状,所以非得先侦讯他们,我让他过去帮忙。」
「这样啊……」鹈饲像是明了般摇头回应。「我们刚才也被搜身了。原来如此,得向所有参加丧礼的人做这件事,这就辛苦了。」
「女警也有对我搜身。警部先生,不惜做到那种程度,具体来说是在找什么?」
「慢着慢着,由我先问。总之详细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吧。」
流平回应砂川警部的要求,一五一十迤说当时的状况。
他以「具备夏季风情的服装」来到乌贼川殡仪馆,在厕所换上西装,当时把凉鞋忘在隔间,要回去时察觉这件事而去拿鞋子,因而发现尸体。
「也就是说……」砂川警部听完流平叙述,从塑胶袋拿出一个证物,高举在流平面前给他看。「在现场发现的这双凉鞋是你的?」
「啊,是的是的,果然在那个隔间吧?」
「对,当时是翻过来遗留在隔间一角。我觉得要当成凶手遗留的物品太不自然,依照你刚才的供述,这双鞋和命案毫无关系,真是的。」
砂川警部把证物扔给旁边的搜查员。
「话说警部先生,有件事我不太懂。」询问的是朱美。「这个隔间设计成没人使用的时候,门会往内开启。流平到这里拿凉鞋时,最里面的这个隔间关着,所以流平认为有人在使用。但实际上没人使用,而是稍微推一下就能开门,换句话说没有从内部上锁。那么这个隔间的门是处于什么状态?」
「没什么,这是很简单的手法。简单来说,就是在门上打个小小的桩子。这里说的桩子不是木头,是折成一小块的报纸,凶手在门与门框之间夹入一块小桩子,让门以,关着的状态固定。凶手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无须说明吧?只要门关着,来上厕所的人就会使用其他门开着的隔间,隔间里的尸体就暂时没人发现。」
「但是多亏那双忘记拿走的凉鞋,所以发现尸体的时间意外地早。那么实际的犯行时间是几点?」
「这是办案的机密事项,不能透露。」砂川警部冷漠回应之后,再度转向流平。「回到正题吧。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完全没有触碰,这是真的?」
「真的。」
「没有因为吓一跳,把味噌汤泼洒在尸体身上?」
「要在什么状况吓一跳,才做得到这种事?」
「嗯,这就是让我头痛的部分。」
这个警部真的为此头痛?流平颇感疑问。
「哎,算了,味噌汤的问题先搁置。话说回来,你没从现场拿走东西吧?」
「不,什么都没拿。」
「说谎也会立刻穿帮,隐瞒对你没好处。」
「我没说谎。何况我能拿走什么东西?」
「还会是什么……唔:……」
砂川警部面色凝重双手抱胸。
至今沉默的鹈饲终于开口。
「总之,我大致猜得出来。是凶手会带离行凶现场的东西,也是警方抵达案发现场首先寻找的东西。」
流平听到这里也懂了。现场确实没有类似的物品。
「喔,原来如此。」朱美也像是理解般频频点头。「难怪要仔细搜身。所以找到凶器了吗?」
「唔,不,那个……」
砂川警部语塞时,他的搭档随着「警部!」这声有力的吆喝冲进现场。是志木刑警。砂川警部如同看到救星般,轻轻举手打招呼。
「哟,志木刑警,查出什么了吗?」
年轻刑警露出满面笑容,说着「是的,得到非常重要的情报」迅速跑向警部,但他认出旁边的流平等三人,表情就赫然僵硬。
「他们怎么在这里?难道是凶手?」
光看脸就质疑是凶手,讲得真过分。
「或许是凶手吧……」砂川警部也说得相当不留情。「话说回来,『那个东西』找到了?」
「您是说『凶器』吧?」志木刑警一句话就搞砸砂川警部拐弯抹角的苦心。「很遗憾,还没找到类似的物品,不过绝对找得到。毕竟刃长二十公分的锐利物体没那么好隐藏。如果找不到,就代表凶手位于已经回去的葬礼参加者之中。另一方面,豪德寺的相关人员都在会场,没机会离开建筑物,要是凶手在他们之中,肯定能在这栋建筑物的某处找到凶器。警部,您说是吧?」
「嗯……」砂川警部抱住头。「说得也是,确实如你所说。」
「这样啊……」鹈饲拿出手册写笔记,像是故意做给警部看。「凶器刃长二十公分的锐利物体……讲得有点拐弯抹角,应该可以认定是大型刀子或菜刀吧?」
「麻烦别擅自写笔记。」砂川警部喝止鹈饲,转身面向部下。「话说志木刑警,你刚才说得到『非常重要的情报』,刚才那就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我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不是,我现在才要说重要的情报。」志木刑警看着手册开始述说。「首先是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我认为相当有希望,因为参加丧礼的人几乎都有看见。」
「喔,这就令人感兴趣了。所以是怎样的人物?」
「中等体型的男性,年约二十岁,身穿花俏夏威夷衫加卡其色裤子,看起来就觉得很可疑。诡异的不只外表,这名男性在葬礼开始的三十分钟之前,就在案发现场闲晃,好几人目击到他。即使如此,不久之后就忽然没看到这个人。警部,不觉得这个人绝对,绝~对很可疑吗?」
「嗯~确实可疑,太可疑了。或许真的是他。」
流平目睹两名刑警天真热烈讨论,实在没有勇气说明真相。
「那个,两位。」朱美代替他,一语道破两人的误解。「抱歉泼你们冷水,但你们说的夏威夷衫男性就在这里。」
朱美指向流平,两名刑警的视线集中过去。流平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战战兢兢慢吞吞举起手。
「嘿嘿,那个人是我。」
「………」
志木刑警无言注视流平举起的手。
「原来如此……是你。是你啊。」
砂川警部显露失望神色瞪向流平。
「所以刚才我不是说明了吗?我从『具备夏季风情的服装』换成西装。」
「居然是夏威夷衫……确实非常具备夏季风情。」砂川警部随着这句调侃叹气。「哎,算了。所以志木刑警,还有其他重要情报吗?」
「有有有,接下来这个情报绝对很重要。」志木刑警把手册翻到下一页,说出第二个情报。「依照目击者的证词,遇害者于下午一点半左右,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走廊和某人交谈,而且基于部分证词,两人看似相当亲密。对方男性称呼岩村敬一为『小岩』,岩村则是称呼那名男性为『小U』。」
「嗯~称呼『小U』是吧。会是谁?内村(Uchimura)、内田(Uchida)、内山(Uchiyama)、宇野(Uno)、宇川(Ukawa )……还有哪些姓氏?」
「会不会是『鹈饲(Ukai)』?」朱美再度犀利指摘。
「嗯,似乎是。」鹈饲非常干脆举起手。「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但我和遇害的小岩是老朋友。所以怎么了?」
「………」
志木刑警再度沉默。
「你、你就是……」砂川警部总算开口询问。「你就是『小U』?」
「我就是小U。鹈饲(Ukai)的U。」
「那么,你为何会在这里遇见岩村?」
「当然是巧遇。流平,你说对吧?」
鹈饲与流平,再度游说当时岩村的找厕所事件。
「这样啊,我完全懂了。那么岩村或许是和你们告别之后就遇害。」接着,砂川警部像是抱着最后期望,转身面向志木刑警。「还有没有……其他的情报?货真价实的有力情报?」
「唔,并不是没有……」志木刑警再度把手册翻到下一页。「还不清楚是否和案件有关,不过许多人出言作证,在葬礼即将开始时,二楼阶梯附近有一男一女发生打斗事件。据说是二楼的男性对一楼的女性乱讲话,女性一气之下猛然冲上楼,一招把男性打倒在地……有点难以置信就是了。」
「唔~那是怎样?在葬礼会场打情骂俏?听起来挺奇怪的,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们心里对这件事有底吗?」
「………」
「………」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鹈饲用力轻咳一声,接着以卖关子的语气解释。
「我想,这应该是完全和命案无关的小纠纷。我没目击,但我这么认为。」
「没、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没目击就是了……」
近距离亲眼目睹那幅光景的流平,当然不敢说话。
10
岩村敬一遇害的这天尚未结束。
时间是下午六点。盛夏太阳终于西斜,温度计好不容易降到三十度的时候,志木刑警陪同砂川警部,走在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行的小路。
周边是木造住宅与小工厂栉比鳞次的古老街景。近年开发风潮完全遗忘的一角,巷弄交错如同巨大迷宫,复杂到夸称外地人无法轻易抵达目的地。
「就算这么说……」志木以手帕按住额头擦汗低语。「警部,如果我们也迷路就不好笑了。我们好歹也是刑警。」
「但我们现在确实正在迷路。椿大厦在哪里?」砂川警部朝着站在路边乘凉的老先生搭话。「啊,哈罗,老先生,想请教一下,这附近有栋叫作椿大厦的综合大楼,您知,道在哪里吗?」
「椿大厦?椿大厦椿大厦……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老人摆出像是远眺满洲或新加坡的姿势,接着终于回想起真相,拍打自己额头发出「啪!」的声音。「对喔,我想起来了。椿大厦是我名下的大厦。看,就是你们面前这栋。」
老人以黝黑指尖指着一间老旧大厦。那是一栋近乎废墟的综合大楼,但入口看板确实写着「椿大厦」三个字。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要找的建筑物已经在眼前。不提这个,这位老人花不少时间才想起眼前这栋自己的大厦,难道是故意的?志木刑警有种不祥的预感。
「喔~您是这栋大厦的拥有者啊,人不可貌相。」
砂川警部交互看着建筑物与老人,像是要辨别哪一边比较老。
「讲人不可貌相真是没礼貌,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不可貌相的警察。」砂川警部高举黑皮手册。「您是大厦拥有者的话正好,想请教两三件事情,是关于曾经住在椿大厦的岩村敬一先生,方便吗?」
「我不介意……不过您说『曾经住在椿大厦』是什么意思?他至今也住在这里。你看,二楼有个万事通招牌吧?就是那一间。不然我去叫他过来?」
「咦,看来您还不晓得。不对,这也在所难免。其实岩村在今天下午,在几小时之前遭到杀害,腹部中刀身亡。」
「什么?这、这样的话……」老人用力睁大双眼露出惊愕表情,挤出声音询问。「这样的话,两位是警察?」
「我刚才就说过。」
「喔喔,说得也是。我刚才确实听过,我有印象。」老人像是失敬般,拍打自己额头发出「啪!」的声音。「所以,两位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了,想请教两三件关于岩村敬一的事。」
「啊,他吗?他住在二楼,我去叫他过来?」
「就说了,他今天下午遇害了。他·遇·害·了!」
「什、什么!」老人用力睁大双眼露出惊愕表情,挤出声音询问。「这样的话,两位是警……」
「我不是说过我们是警察吗!你这个痴呆老头!」
「喔喔,说得也是……啪……所以,两位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可、可恶,败给你了!」砂川警部举白旗承认败北。「真是的,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浪费时间的场合。老伯,如果您真的是椿大厦的拥有者,您肯定有钥匙。先别问那么多,总之先帮忙打开椿大厦二〇三号房!」
老人似乎判断继续装傻终究会妨碍公务,乖乖遵循砂川警部的指示。两名刑警和老人一起进入椿大厦,沿着又窄又陡的阶梯上二楼,四扇门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
其中一扇门挂着万事通岩村的招牌,那里就是二〇三号房。老人拿起钥匙串,叮当作响挑出一把钥匙开锁。
「这样就行吧?」
老人打开沉重铁门,按下入口旁边的开关为室内开灯。
「可以了。那么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请您暂时回避。」
「别偷东西啊,不然我会报警。」
砂川警部随即露出部下也很少见到的恐怖表情,把额头凑到老人额头前面。
「我们就是警察,我刚才应该说·三·次·了·吧?」
「那个,警部,冷静下来吧,好吗?警部,对方是年迈民众……好吗?」
志木好不容易把激动的砂川警部拉进室内。
里面隔成两个房间,靠近大门的是只能以杀风景来形容的事务所。窗边摆一套办公桌椅,中央摆一组会客桌椅,墙边是大型置物柜,里头塞满未经仔细整理的文件。此外就只有电话、传真机、影印机之类的办公用品。由于放置的东西少,事务所给人的印象很清爽。
岩村敬一这个人或许爱干净。如此心想的志木往深处房间一看,里面是洋溢着光棍的生活气息,无比杂乱的荒废空间。
脱掉没洗的内衣裤与长裤、吃剩没清理的调理食品容器、空便当盒、空啤酒罐、被褥扔着没收,书报杂志也随处弃置。看来岩村敬一是「不整理的人」,不对,正确来说是「只整理事务所的人」。
志木心生畏惧,砂川警部夹带着叹息开口。
「总之只能依序找了。岩村敬一命案与豪德寺丰藏命案,肯定有某种关联性……所以志木,那间交给你,我搜索事务所。」
果然来这招。志木不喜欢这种差事,但是无法抱怨。逼不得已,志木下定决心跳入这片垃圾海。
刑警们约一小时后结束搜索。负责在垃圾海捕捞的志木毫无斩获,另一方面,搜索事务所的砂川警部得到相当的收获。
「首先是岩村的存折,在办公桌抽屉找到的。」
砂川警部将存折交给志木。打开一看,里头尽是三万或五万的小额进帐或支出,完全反映他的小资生活。
「不过在最近的七月十二日,他有一笔二十五万圆的进帐,这是什么?」
「确实,这对他来说是一大笔钱,是完成某件大工作吗?」
「此外还有这本手册。这是在岩村的西装口袋找到的,他似乎会把预定的工作写在上面。你看看七月那页。」
志木听话翻开七月这一页。从内容看来,「万事通岩村」并不是生意兴隆应接不暇,预定表栏位只有零星的记号,旁边简短写着「帮忙搬家」、「贴海报」或「烟火大会占位置」等内容,很像是万事通会做的小事。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仔细看,七月十四日的栏位,打了一个特别大的记号吧?」
仔细一看,警部说得没错。记号旁边没有写任何关于工作内容的注记,然而十四日这一天有其意义。
「原来如此,七月十四日深夜,就是丰藏先生在豪德寺家温室遇害的日子,岩村在这天做了某件工作。啊,警部,这份工作的报酬就是二十五万圆吧?」
「嗯,这样推断没有突兀之处,毕竟很难想像『帮忙搬家』、『贴海报』或『烟火大会占位置』这种工作的报酬有二十五万圆。认定价值二十五万圆的这项工作是在七月十四日进行,并不是突发奇想。事实上,这个十四日的记号,画得比其他工作都大又显眼,对岩村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工作。」
「也就是说,二十五万圆是订金,余款是事成之后的报酬……」
「恐怕是这样没错。假设工作是十四日进行,岩村是在两天前收到二十五万圆,然后在十四日深夜工作,接下来在今天十七日下午,没拿到成功报酬反而丧命。」
「这么一来,杀害岩村的凶手,很可能是委托工作的人。不晓得岩村从凶手那里接到什么工作。」
「嗯,肯定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就算这么说,总不可能是把杀害丰藏先生的计划全权委托给他。即使只是订金,以二十五万当作杀人的报酬也太少了。」
「说得也是。要接杀人任务,报酬至少要以百万为单位才够。那么,难道岩村是协助凶手杀害丰藏先生?」
「以金钱雇用的共犯是吧,这个侦办方向或许不错。凶手在杀害丰藏先生之前,以金钱聘雇岩村敬一来加以利用,不过在成功杀害丰藏先生之后,凶手害怕岩村泄漏犯行,所以杀他灭口。以这种论点解释这两件命案还算合理,不过没有证明的根据。」
「说得也是。」
志木点头回应。「以金钱雇用共犯」说来简单,实际上并非如此。虽然岩村敬一挂出万事通的招牌,一般来说只能解释成他展现志气的方式。也就是说,即使凶手找上门说「我十四日深夜要杀人,我出这样的金额请你帮忙」,也无法保证岩村愿意接案。不对,肯定九成九会拒绝。以金钱雇用共犯并非不可能,只是相当困难。
然而,岩村确实在十四日接下某件工作,恐怕和豪德寺丰藏命案有关。
「看来必须查明他基于什么原因接下什么工作。」砂川警部说完之后,向至今默默在入口监视刑警们的那名老人询问。「您知道哪些人和岩村很熟吗?无论是聚餐朋友、女朋友或同行都可以。」
老人回应「既然您这么说……」,提到住在椿大厦一楼的吉冈宗助。这个人是和当地报社签约的职业摄影师。
「吉冈先生与岩村先生,好像经常一起去喝酒。」
11
吉冈宗助住在椿大厦一楼的一〇四号房。砂川警部敲门之后,门立刻开启,一个和砂川警部年纪相当的中年男性探出头。
「哪位?」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
砂川警部以眼神向志木示意「由你来」,志木听话拿出警察手册。
「我们是这个身分。」
「警察?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开头还算顺利。志木向吉冈说明岩村敬一在今天下午遇害,吉冈似乎首度得知这个事实而惊讶,却没有悲伤叹息的样子。
「话说回来,吉冈先生和岩村先生交情很好?」
吉冈摇头回应志木的询问。
「没到这种程度。我确实经常和岩村先生去喝酒,但交情没有特别好,只是常去的酒馆凑巧是同一间。不过这个情报应该不太值得参考吧。」
一般来说,若是问到和死者的交情,人们大概是认为遭受误会将造成困扰,大多叙违得比较低调,所以不能全盘相信。
「您最后一次见到岩村先生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最近的事。记得那天是周六,所以是十四号晚上。那天我把车子借他了。」
「十四号晚上!」
是丰藏先生遇害当晚。
「请详细说明当时的状况。」
「好的,当时状况有点怪……可能要花点时间说明,刑警先生,要进来吗?」
吉冈说着邀请两人进房,刑警们恭敬不如从命的踏入室内。受邀坐下的刑警们,喝着吉冈招待的麦茶聆听说明。
「到头来,整件事的开端是大约一周前。那天我和岩村先生一起在酒馆喝酒,他愉快表示接到不错的工作。我适度附和之后,他像是藏不住秘密般擅自说起来。听他说,只要把某个物体搬动一百公尺左右就能赚大钱。我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肯定被耍了』,他正经回答『不,绝对没错』,还说『十二号会收到订金,要是没收到就代表我被骗了』。他讲得很具体,所以我认同真有其事。」
原来如此,十二日确实有订金入帐,岩村不是被耍。
「岩村先生有提到委托人的特征吗?比方说年长或年轻、高矮胖瘦之类。」
「不,我没听他说。他接工作大多透过传真或电话,如果是简单的工作,即使彼此完全没见过面也不稀奇。虽然我不懂,但委托人有时候应该也不想露面。」
「这样啊。所以岩村先生十二号收到订金了?」
「嗯,似乎如此。十二号当晚,他特地来到这里向我报告这件事。当时他主动要求『顺便拜托一下,十四号深夜能不能借我车』,原因是这个工作五分钟就能做完,租车的话太荒唐。他自己有车,所以我当时回答『你开自己的车不就好了?』,但他说『必,须有货斗才行』。我的车确实有货斗,适合载运大型物体,老实说我不太想借,却找不到不借的理由,后来就让铃木家的麦弟大显身手了。」
「???」
忽然出现在办案线索里的男性名字,令志木愣了一下。
「那位铃木先生是谁?」
至今态度配合的吉冈,此时首度露出不悦的表情。
「铃木家的麦弟不是人,是我开二十年的爱车。」
志木觉得这个人讲得很奇妙。
「铃木?」
「是的。」
「麦弟?」
「对。」
「他是谁?」
「我不是说过是车子吗!」
这不可能是车名。志木轻声询问旁边的砂川警部。
「他这么说耶……」
警部按着太阳穴。
「你会误认也在所难免,不过如他所说,铃木家的麦弟不是人,是车。别在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明白了。」
志木就这么不明就里,再度看向吉冈。
「所以您在十四日深夜借车给岩村先生。当时是几点?麻烦尽量讲精准一点。」
「他晚间十一点半来我房间,我把车钥匙给他,问他几点能还车,他说『对方指定的时间是零点整,假设工作完成立刻回来,应该零点二十分就能还』。我原本就是夜猫子,那天也预定三点才睡,所以完全没问题。他立刻开车出门,并且按照预定在零点二十分回来。我拿回钥匙问他工作状况,他说『简单到一下子就完成,真的是五分钟就完工』,然后给我五千圆做为谢礼。所以我也邀他进房,一起喝了两个小时,等到彼此醉醺醺,他就愉快的回到二楼的自己房间。这是我最后看到他的瞬间。」
吉冈这番话出乎意料,使得志木暂时语塞。
这番话怎么听,都令人觉得岩村敬一涉及豪德寺丰藏命案。尤其这个时间是……
「岩村先生说『指定的时间是零点整』,零点整是做什么的时间?」
「应该就是他所说『把某个物体搬动一百公尺』的时间吧,我是这么解释的。」
没错,照道理果然会这么解释。
「那么,要搬动一百公尺的『某个物体』,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岩村先生在这方面透露过什么吗?」
「唔……不,他没有具体透露,而且我也没问。」
最后的问题没有成果,不过到此为止已经很有斩获。如今可以肯定岩村敬一在丰藏命案扮演的角色。
志木侦讯吉冈结束之后,朝砂川警部耳语。
「警部,岩村深夜搬动的『某个物体』,真面目显而易见。」
「嗯,八九不离十。」
接着砂川警部重新面向吉冈,以「为求谨慎」做为开场白,要求看看那辆车。吉冈立刻改为友善的态度。
「咦,两位想看铃木家的麦弟?当然没问题,乐意之至。」
吉冈带两名刑警前往停车场。停车场位于椿大厦走路两分钟的位置,吉冈走在完全变暗的小巷,游说他对爱车的热情。
「铃木家的麦弟,正式名称是Suzuki Mighty Boyo不只是卓越的命名,小车特有的低耗油与低总价,逗趣又便利的崭新外型,使得一问世就在当时的年轻人之间卷起旋风,堪称代表二十世纪的名车,即使现在停产,依然有许多死忠支持者……」
「???」
志木越听越搞不懂「铃木家麦弟」的真面目。
「当时年轻人喜爱的名车是小货车?」
「并不是小货车!」吉冈脸色大变瞪向志木。「铃木家的麦弟绝对不是小货车,真要说的话是双人座跑车。」
他讲得更奇怪了。
「小车?」
「是的。」
「双人座?」
「对。」
「有货斗?」
「嗯。」
「那不就是小货车?」
「是跑车!」
搞不懂。志木歪过脑袋。所谓的跑车,是帅气奔驰在海边或山路的东西。「附货斗的跑车」这种矛盾的组合不可能存在。
志木向走在身旁的砂川警部征询意见。
「警部,他说的是小货车吧?」
警部再度按着太阳穴。
「你会误认也在所难免,不过如他所说,铃木家的麦弟不是小货车,是跑车……到了,你看,就是那辆。」
志木看向警部所指的方向,那辆车就在街灯照亮的停车场正中央区域。
「喔喔!」
附货斗的双人座小车,却不是小货车。志木面对堪称独一无二的奇妙造型,体认到吉冈那番话完全无误。
「这、这就是铃木家的麦弟……」
目睹这个小型货斗的志木不禁思考,这个货斗的空间用来搬家太小了,用来放旅行用的行李却太大,当时的年轻人到底如何使用这个不上不下的货斗?
然而,砂川警部提出一个漂亮的使用法。
「这个货斗的面积,拿来载运那只喵德斯上校刚刚好。志木,你不觉得吗?」
不用说,志木只想得到这个用途。岩村敬一肯定也如此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