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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树怪人妖

作者:殷德杰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山里老头李来坐在公共汽车上,走一会儿就问,市委到没有?5遍以后,乘务员便不再回答,只是翻翻白眼;又5遍以后,乘务员连白眼也不翻了,只装没听见。一个刚上车的退休干部坐在李来身边,有些过意不去,就搭讪说,老人家,到市委干什么呀?李来说,我去上访。老干部问,这么大岁数了还上访啊?李来说,人家都说年轻人来上访,门卫拉进大门就打,打得什么时候说不再上访了,才把你放出来。所以家里人就商量叫我来了……老干部笑起来,说前几年是这样,现在哪还有这种事啊!现在都讲和谐哩。老先生,可别听有些人瞎说,现在的领导都很亲民的……哦,到了到了,老先生快下车!你看左边那个大门就是市委。

李来赶忙起身,拉着那人的双手,热乎地说,谢谢!谢谢!娃儿,你闲了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45里,卧龙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级说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宽。乡长说……乘务员啪啪拍了两下引擎盖吼起来,这老头!你下不下车啊?不下走了,开车!汽车就哼了一声,浑身一抖。李来这才慌忙松了手,连说下下下!下到车底下,又一脚踏着车板,扒着车门往里伸长脖子交代说,娃儿!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10里开外都看得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内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跟着鸟儿走就……

乘务员又拍打引擎盖,哎呀!你烦人不烦人啊!

闺女,不烦不烦!李来点头哈腰地说,把头缩了出来。可他的手却向车里礼貌周全地摆了摆。只听“哐哧”一声响,车门合上了,一下夹住了他的手脖子,疼得李来尖叫起来。女乘务员这下不厉害了,慌忙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老大爷,咋样咋样?伤着没有?

李来向乘务员摆摆手,说,没事儿闺女,没事儿!其实手脖子上已经流血了。

李来向前走了几十米就到了市委门口。大门右边的圆木礅上站着一个戴大檐帽穿红筋制服的保安,手拿红绿小旗,在指挥小轿车进出。李来凑上去问道,同志,人让进不让进?保安聚精会神,不理他。这时从左边跑来另一个保安,拦着他问,干什么的干什么的?李来说我来找高书记。保安再问,啥事儿?李来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说,我想问个事儿。他把报纸抖抖索索地打开,擩到保安面前,用手指着说,你看,这个,这个……

保安在寒酸的老百姓面前很像个领导,老百姓越寒酸,保安就越像个领导。他并不接报纸,反而把胸脯挺了挺,把双手背到后头,歪头向报纸上斜了一眼。只见报纸上的头版上登了一幅大照片,彩色的,高书记正在跟一个白发老人握手。高书记弯着腰,一只手抚在老人肩上,极亲切的样子。老人满脸鸡皮,一头白发,张着大嘴,不知是笑是哭,嘴里不见一颗牙齿;由于太老,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旁边的黑体字大标题写着: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敬老爱老动心肠——市委高书记步行20里到深山看望百岁老人。

保安翻翻眼皮,看到照片上的老人并不是眼前这个老头,说,你要问什么事啊?李来又用手向报纸的下端指了指,这儿,这儿。保安的目光又向下斜了斜,看见了另一篇放在二题位置的新闻报道:记者从市政府有关方面获悉,经市委市政府研究,今后我市百岁以上老人,将获得每月300元的寿星赡养费。这是我市创建和谐社会的又一重大举措……

保安又翻翻眼皮,问,你到底要问什么事啊?李来很口吃地说,我想问……我想问……这300元钱在哪儿领,县里和乡里都说不知道……老头难为情死了,平白无故的,为什么问人家要钱呢?岁数大?岁数大是你自己长的,又不是人家政府让你长的,算个屁理由嘛!可是家里老老少少都让他来上访。啧!

保安又看看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李来答,81岁啦。

保安说,上边说的是百岁老人啊。

李来说,我是给我爷领的。

“啊?”保安一下子就不像个领导了,政治上很不成熟地瞪大了吃惊的眼睛,“都81岁了,你还有爷爷啊?”

李来说,我爷今年126岁了,高书记看望的那个老太太比我爷小20岁哩!

保安也就二十来岁吧,听到这里赶紧搀着老头的胳膊,说,哎呀!奇迹,奇迹!我爷爷今年才73岁,你都81岁了还有爷爷!快进来喝点茶。渴了吧老爷爷?

李来一下子眼泪汪汪的,说,娃儿,我渴。我在车上站了一晌,到城里才有人给我让个座,城里人文明。你看这天热的……说着腿一软,就晕倒在保安的怀里。保安把他扶到警卫室里,放到椅子上。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李来打了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保安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一手抚着老头的背,一手喂着老头喝水。人老了也会撒娇的,并不推辞,就让人家喂他。喝完一杯又说,娃儿,再给我来一杯。保安就又喂了他一杯。这次,保安一边喂,一边低声地说,老爷爷,我给你说啊,这事儿啊,你不能到这里问,你要到市政府去问。知道吧?

李来说,市政府不是跟市委一回事儿吗?

保安说,不是一回事儿。市政府是管全市人民吃喝拉撒的,市委不管这些事情。

那市委管啥呀?

市委呀,市委管市政府哇!

那不就结啦!我找到根上啦……

哎呀!保安急得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老爷爷!我也给你说不清,反正这里不管,你赶紧往市政府去吧,要不一会儿就下班啦。我给你说,出了市委大门往右拐——左右你知道吧?可别往左拐呀,往左拐就跑到汽车站了。记着往右拐,前行100米;左拐,前行150米;再右拐,前行50米,左拐……就到了。很近的,快去吧!

老头的白胡子上挂满了水珠,沥沥拉拉地往下掉,他也不擦,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钱,说,娃儿,我给你留俩钱。保安愣了一下,“什么?”赶紧伸手捂着老头的手。别别别,可别!老爷爷,你这是干啥呀!快装起来,装起来嘛!保安真是急了,脸红脖子粗的。

李来拿出一块钱说,娃儿,你喂我两杯茶,我都没谦让,你谦让个啥?给你留俩钱儿,晌里谗了,你买个冰糖葫芦啥的。我有钱,娃儿!我来时带了10块哩,来回车票8块,还剩两块,给你……

小保安推着他说,快走吧老爷爷,马上晌午啦,钱留着你中午吃饭,啊?走吧走吧!

李来说,哎,这娃儿!那,就算了!娃儿,有空你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里45里,卧牛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级说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宽。乡长说……

小保安叫起来,哎哎,右边走右边走,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李来哎哟了一声,从门左边拐过来,一步一回头地叮嘱道,娃儿!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10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内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跟着鸟儿走……

小保安连连摆着手说,记住啦记住啦,你快走吧!

李来走在深秋的大街上。他是第一次进城,街是那么宽,楼是那么高,小轿车那么多,人是那么稠,一街两行到处花花绿绿的,新奇又神秘。他一边走一边看,脖子像安了轴承似的,不停地转。市委到市政府不过四百来米距离,他也拐了几个弯,但弄不清是左是右。直到下午一点多钟,他才转到一个大门前,看样子像个大机关,可看着又有点面熟,似曾来过。正狐疑着,那个小保安推辆山地自行车从院里走出来,刚翩腿上车,又立即跳了下来,喊着他说,老大爷!你怎么又回来了?找到市政府没有?

李来说,没有!我问乡政府在哪,人家都说不知道。

保安愕然了一下,什么?乡政府?你不是去市政府的吗?

李来这才梦醒一般,说,哎呀!我平常说乡政府说顺嘴了,你看……

保安说,走吧,我正好下班,把你送到市政府吧。

市委的保安把个山里老头送给了市政府的保安。市政府的保安拦着李来,和颜悦色地说,老大爷,请问你找谁呀?

老头说,我找市长。

哪个市长?

是是是……

史市长?你跟史市长是亲戚?

不是。

那你找他干似么?

我问他要那300块钱。

他争你的?

不争。

那你……

去去去!你跟他磨蹭个啥?另一个岁数大些的保安走过来,“市长会争他的钱?神经病!快走开老头,汽车过来了,小心轧着你,啊?”说着就过来推李来。李来不走,掏出报纸要让保安看。保安不看。小轿车已经停下来鸣喇叭了。老保安有点急,一用劲,老头趔趄一下,要倒,被小轿车里出来的一个中年人扶住了。

你们这是干啥?这么大岁数了,你们竟这样对待他?咹?中年人怒视着老保安,又转身将李来衣襟上在家沾的几根草拍掉,说,老先生,对不起啊,你不要紧吧?下去我一定狠狠批评他们。

没啥,没啥,娃儿们岁数小,你可别……李来为保安辩护说。

老保安很惶恐,低眉搭眼地说,史市长,他,他说要找你……

原来这就是史市长!李来看他这样亲自己,正要张口问他喊娃儿哩,这时不敢喊了,可是心里却更加地感动,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哦,找我呀?有什么事呀老先生?史市长个子很高,弯着腰趴在李来脸上问,像老师问一个小学生。

他说问你要钱哩!老保安抢着说,想向市长献好,想向市长证明自己刚才的卤莽行为很有必要。史市长哦了一声,看定了李来。

这个……这个……李来有些口吃。他把报纸递给史市长,指着第二篇报道说,就这个!

史市长接过报纸,双手拿着,飞速地看了看,说,哦,这事是民政上管。小吴,你负责3点上班以后,把老大爷领到民政局去。让老大爷先到传达室歇着,弄杯茶喝。哦,老先生,你吃饭了吗?

没有。已经晌午了?李来这时突然感到非常饿。

哦,小吴,你先领老大爷到附近饭店里买点饭吃吃再说。史市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递给小吴。李来连忙去拦,说:“不不不,娃儿,”他终于还是向市长喊了声娃儿,“不不不!娃儿!我有钱!我来时带10块钱哩!来回车票是8块,还剩两块,我……”史市长听他这样说,脸上就沉重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却又从口袋里掏出50元塞到李来手里,说,老先生,这点钱你拿着。

李来没有谦让,他把钱接在手里,狐疑着,仰望着市长的脸问道,不是说300元吗?

市长说,哦,这是两码子事儿。300元的事等吃了饭让小吴领你找民政局去问;这50元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老先生,别嫌少啊。

李来一听是这么回事儿,说什么也不要。史市长硬塞到他口袋里,用手按着不让他往外掏,并虎着脸说,老先生,我生气了啊!说罢就扬长向院里走去。

李来看市长是真心的,十分感动,用手攥着口袋里的钱,向市长喊道,娃儿!有空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45里,村头有棵大槐树,10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

下午3点钟,山里老头李来已经坐在市民政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了。局长是个小矮个,白胖,秃顶,双下巴,稍微一笑,活脱脱一个弥勒佛。他亲自给李来倒了一杯茶,说,热呀!来,先吹吹。他把一个落地扇对着老头,然后又去把空调打开。“一会儿温度就降下来了。老先生哪里人呐?”

李来说,城北怪屯的,离城45里,村头有棵大槐树,10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

局长笑笑,打断他的话说,哎呀!这么神奇呀?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件事的吗?

李来说,不是,我来是要那300块钱的。

什么300块钱?

就是……你看。

局长接过报纸,只瞟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用胖手掌拍了拍,说道,这个事儿啊,听说市长办公会上议过。可是之后民政局并没有接到进一步指令。至于现在具体操作到什么环节,我也不知道。怎么,老先生您贵庚100岁啦?没看出来。

李来说,我今年81岁,我爷爷126岁了,我替我爷爷要的。

什么?!局长十分惊异,126岁了?世界第一男寿星是波多黎各人,叫梅尔卡多,才只有115岁。看来他得给你爷爷让让位了。了不起了不起!126岁,我的妈呀!我什么时候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李来说,你去!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10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还有事吗?局长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但老头听不出来,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找不着不要紧!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你只要跟着鸟儿走……

知道知道!你还有别的事吗老先生?

那……300块钱……咋说?

这个事嘛,我向主管市长请示一下再说,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好不好老人家?

老头觉得不太好。报纸上白纸黑字明明写着的,说市委市政府已经研究决定了,怎么到市政府一问就都说不知道呢?但他又无话可说,也不甘心就这样无果而返。来一趟多不容易啊!

正在这时,外面响了一声闷雷,起了一阵风,屋里猛地一暗,哗哗啦啦地雨就下起来。前后窗都开着的,办公桌上的纸张刮得乱飞,有的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李来带的那张报纸在桌上鼓了鼓,他赶紧伸手去捂,呼地一下就从窗口飞了出去,糊在窗外一丛黄杨上,噼噼啪啪就被雨水打湿了。李来想探身去拿,局长乒乒啪啪地关上了窗子。

这鬼天气,说翻脸就翻脸!局长说。

李来也发起愁来,嘟哝道,这咋整?

局长说,没事儿,我给你一把伞打上。他从衣架上取下一柄崭新的天堂伞,打开递给李来。老先生,给!

这时候,李来便不好意思不走了。伞都给你撑开了呀!刚出门,打了一个寒噤。毕竟是深秋天气,出着太阳很热,可是一变天,也是很冷的。他畏缩了一下,竟又退到了屋里。

冷吧,老先生?局长无限关怀地问,走到不锈钢衣架旁,取下一件夹克衫自己穿上,然后又取下一件崭新的培罗蒙西服披在老头身上。

老先生,穿上吧,别推辞。

李来推让着。

这,这,我可不穿!

局长说,快穿上吧,一会儿冻感冒了。

李来一生没穿过西服,不是对襟褂子,就是中山装,穿上西服很难为情。但天确实冷,局长又让得实在,他只好穿上了。他说,我等几天给你送来。

局长说,送啥呀!给你啦。你看我胖的,穿上太窄。

李来心头热乎的。给了一把新伞,还给一件新衣服,这得多少钱呐!上边这些干部,真比乡里和村里的干部好啊!乡里干部,去问个事爱答不理的;前几年去收提留款,比啃骨头的狗还凶。他出了门,回身又紧紧抓住了局长的手,说,娃儿!你有空一定到家去坐啊!怪屯,好找!村头有棵大槐树……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你慢走,路上要小心哪。再见再见!

山里老头李来打着天堂伞,穿着培罗蒙,就陶陶然走进风雨中了。

李来的爷爷叫李二槐,今年确实126岁了。但他面色滋润,耳聪目明,白发银须,飘然若仙。爷孙俩站一起一比,反而孙子要比爷爷老许多。世上反常的事情可真多啊。

李二槐弟兄一个。可他为什么叫李二槐呢?因为他还有个不是同类的哥哥,叫李大槐,就是村头那棵大槐树。126年前的一天下午,一个年仅18岁的小伙子在怪屯村头栽下一棵槐树。槐树是从卧龙山上挖来的,只有指头粗,溜胸口高。他刚把槐树栽好,就有几个女人跑过来,抹了他一脸锅烟子,然后哈哈大笑着跑开了。那是他的几个邻居嫂嫂。他得儿子了!若得个闺女,嫂子们是不会这样闹的。18岁的小伙子要当父亲了。他很羞涩,但也很幸福,红着脸笑着,望着不远处的茅屋,于是就听到了蛤蟆似的婴儿啼声。晚上,他抱着初生的儿子亲个不够。妻子让他给儿子取名,他说我正栽槐树时生的,就叫二槐吧。妻子说,这是咱第一个儿子,怎么叫二槐呀?该叫大槐才是。他说,是我先栽的槐树,你后生的儿子,所以槐树比咱娃儿大,它才是大槐。妻子的眼、鼻、嘴都酸了一下,说,咱俩一人生了一个儿子,你生的叫李大槐,我生的叫李二槐。嘻嘻嘻……

这样,李二槐从小就问村头那棵槐树喊哥,有时还搂着它亲亲;每顿吃饭的时候,还要端着碗去喂槐树几筷子饭,树身上常年沾满饭疙痂子。

现在,弟兄俩都126岁了。李大槐长成几十米高,石磙粗,枝干龙钟虬曲,像弟弟二槐一样,健朗繁茂,而且一树的神秘,被当地人称作槐仙,树根上竟然香火不断。

弟兄俩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李二槐不回家,坚持让孙子李来在树下搭了一个草庵,日日夜夜地陪着哥哥。他仍然顿顿喂哥哥吃饭。在头顶高的地方,有一个树疤,那就是哥哥的嘴;树疤的中间还有一个擀面杖粗的树洞,黑咕隆咚的,那就是哥哥的喉咙。李二槐挑几筷子面条送到哥哥嘴里,只听“吐噜”一声,那面条就被哥哥吃到喉咙里去了。李二槐就望着哥哥笑。他有时在哥哥的庇荫下晃一阵儿,坐一阵儿,很惬意很幸福的样子;有时就歪在树根儿那,就像依偎在哥哥的怀里,酣酣地睡去;有时拿一块石头将树干敲敲,然后就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开始跟哥哥说话。这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他跟哥说,哥,来娃儿进城领钱去了。现在的朝廷真好,一个人300块哩。可惜人家不给你,说你是树。不过也没事儿,300块我一个人又花不完,够咱俩一起花了。来娃儿到现在还没回来。路上土匪多,崔二旦(上世纪三十年代豫西名匪)的杆子刚过去,来娃儿别让人给劫了。哥,你个子高,给来娃儿瞭着哨。大槐就咕咕哝哝地回答说,没事儿,没事儿,回来了,回来了。

李二槐从哥的怀里挣出来,直起身往山坡下看。果然看见有个人在往坡上爬。不过不像来娃儿,来娃儿走时穿一件白汗衣,圆领的,这个不是。他又用石头在树干上敲了敲,把耳朵贴上去,说,哥,你的眼不济事了,那不是来娃儿!哥回答说,是哩,是哩。李二槐再次起身,果然看清那人正是来娃儿。鳖孙!烧哩!从哪儿弄个四六叉子衣裳,穿上难看死了!领子翻着,衣襟子敞着,衣摆叉个大口子,会暖和?哟,还拿个花阳伞,装小媳妇哩!李二槐忍不住吃吃地笑起孙子来。

李来早就看见爷爷在树底下张望他了,老远就喊道:“爷——!”李二槐也长长地答应道:“哎——!”

你猜我给你带的啥包?

300块钱呗!

不是。

你个鳖孙!又骗我!

李来走到爷爷跟前,双手背在身后,说,爷,你猜猜,猜不着不给你!

李二槐说,你个鳖孙!我没有一次能猜着的。我不猜了,你给不给?他说着,就揪住了孙子下巴上的胡子,拉着他绕树跑。李来叫起来,哎哟哟哟……爷!爷!快松手!我给,我给。胡子薅掉了回家你孙娃媳妇不认我!

李来把手亮出来,是一袋奶油面包。

李二槐呵呵笑了,说,你真是个孝顺孙子。李来说,爷,你尝尝,看好吃不好,好吃以后我还给你买。李二槐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半天,点头说,嗯,好吃。他走到大槐跟前,掰了一块喂到大槐嘴里,用石头敲敲树干说,哥!来娃儿在城里买的面包,好吃的很,你尝尝。大槐果然把面包吃下去了。

这时,李氏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别看李二槐126岁,其实他的儿孙们高寿的并不多。他3个儿子,都没活到70岁;8个孙子,现在也就李来还活着。人们都说,儿孙们的寿限都折给李二槐了。李来81岁了,两个儿子也早作了古,3个孙子却都是正当年,四十郎当岁;还有十来个侄孙,也都正值壮年,其中3个也已经当了爷爷。真是人丁兴旺,兵强马壮啊。

也就是说,李家现在是七世同堂了,发展成了数十人的大家族。对于李二槐来说,这几十个人很陌生。几十个人对他也很陌生。他们只有伦理上的关系,而无感情上的关系。只有李来除外。李来是他血缘上最近的,小时他抱过他,亲过他。现在这世界上他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李来。李来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也是理所当然。当然,费用是大家公摊,孙儿、侄孙儿共是10家,一家每月20元,一共200元。老祖宗虽然一百多岁,每天还爱喝口小酒,吃几片肉;加上其他花销,200元仅够。

几个孙娃媳妇们看见老爷子穿着西服、拿着花洋伞,便不约而同地撇撇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没出口的共同结论是:老不正经!

三爷!300块钱拿回来了吧?侄孙媳妇高文玉问。

没有。

没有?这是几十张嘴共同发出的十分怀疑的声音。他们望了望老头的西服和天堂伞,再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特别是几个孙娃媳妇,又撇了撇嘴。

咋没有?咹?这是他的亲孙娃媳妇雷大妮很失望地问。

说是……说是……李来吞吞吐吐。民政局那个局长给他说过理由,但这些理由他听得似懂非懂,无法转述。

雷大妮就提高了声音,盯住他问,你是不是把钱花啦?咹?

我没花。李来说。

雷大妮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的西服,越打量越觉得不对劲,就伸手翻他的衣摆和领子。哎哟!是培罗蒙呢!世界名牌儿啊!你老糊涂了你!这得多少钱啊!

李来说,这是人家送的。

雷大妮说,人家谁夜里走路叫鬼日迷了,这么高级的衣服送给你啊!

“不信就算了。”李来嗫嚅道,“还有这把伞。”

雷大妮继续翻他的衣服,又在西服的口袋里翻出了40块钱。那是李来给爷爷买面包剩下的。

雷大妮更加证据确凿地叫起来,看看看看!还有40块哩。这西服是不是260块呀?哦不对,还有雨伞,雨伞是多少钱?

高文玉说,我问过,这种牌子的伞是38块钱一把。

雷大妮就照李来的顶门盖上戳了两指头:“吔!啥贵你买啥呀!八九十岁的人了,还学那一二十岁的年轻娃儿撵时兴啊!”

高文玉向自己的几个亲妯娌们丢个眼色,于是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女人们一走,男人们也跟着走。毕竟隔着一支,是你们的亲爷把政府给的钱挥霍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雷大妮看那两支的人都走了,心里便也替爷爷羞的慌,说,爷呀,你看你多没成色,啊?你买那些东西干啥唦?这么大岁数了,穿这衣服不怕人家捣脊梁筋?这花洋伞是你打的?看看你老成这了,还花哨个啥嘛!

李来平时是个话很稠的老头,可是遇到正经事却总是说不到趟上。他又急又气,又羞又委屈,竟“喔”一声哭起来。

人都走后,李二槐说,娃儿,那300块钱真没要来?

李来抽搭了一声,真没要来呀爷,你也不相信孙娃子了?

李二槐说,那衣服、雨伞,还有那40块钱,到底是咋回事儿?

李来说,衣服和伞是局长给的,钱是市长给的,给了50块,花10块给你买的面包。

这话我就有点不信,娃儿!当官的对咱老百姓会恁好?

你没眼见哪,爷,现在的当官的就是好啊!见我都亲的很,跟没出五服似的。哪像咱自己生的这群王八羔子,光嫌弃老年人拖累他们。中午市长还管我饭咧!那个局长还说要来看你哩!

哎呀!我见过保长,见过甲长,他们除外连乡长都没见过。鳖孙,你惊动人家恁大那官儿干啥哩?看啥看?看我这一脸老皮哩?

李来说,人家要来的嘛,我啥办法?

李二槐呵呵笑起来,对李大槐说,哥!来娃儿说,府里一个大官儿要来看咱哩,到时候精神点儿!

李大槐也哗啦啦笑起来,落下几片槐树叶,二槐说那是哥的头发。

夜里,李来就陪李二槐睡在树下。人字型草庵里摊个地铺,地铺上铺着厚厚的槐树叶。爷孙俩通榻睡,很暖和。若是热天呢,两个人就睡在庵外边。大槐树有几条粗大的根露在外面,他们就枕着树根睡,二槐说是枕着哥的大腿。每到夜里10点以后,栖息在树洞里的萤火虫都爬了出来,飞到树叶上,吃叶子,喝露水。树老了,上面枯朽的枝杈很多,大大小小的树洞也很多,所以萤火虫成千上万,整棵树都绿荧荧的,稍远一点看,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棵发光的绿珊瑚,让人如临幻境。树很高,许多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都说是仙气灵光。

当然,大槐树确也有些不解之谜,比如会吃饭,比如会说话。李二槐经常跟大槐树说话,有时一说就是半晌,而且是一说一答的样子。李来曾经学着爷爷用石头将树干敲了敲,伏耳一听,果然听见树里边有嗡嗡喁喁的声音,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叽叽啾啾的声音,有点像人在说话,但声音遥远深邃,恍然飘忽,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可爷爷就能听懂那些话,老头126岁,成仙啦唦!

这天夜里,李来不时唉声叹气。李二槐却倒头就睡着了,睡得很实,很香,好象这一天世界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睡到半夜的时候,他突然爬起来,抱住大槐说,哥,你说那300块钱来娃儿要来没有?大槐说,没有。我也说没有,来娃儿不会说瞎话,他从小就胆小。那年我在你胳膊上绑个秋千,把他放上去,你看把他吓的,又哭又叫。我就是不放他下来,吓他个鳖娃儿哩。呵呵呵……一会儿吓得鳖娃儿可尿裤子啦。

李来伸脚探探爷爷的屁股底下,又湿了一大片。这老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尿床。李来爬到爷爷那头睡下。等爷爷笑完回到庵里,他叫道,爷,调调头睡。李二槐就睡到了孙子那头,立马鼾声雷动。几乎每天夜里,李来都要跟爷爷调调头,好暖爷爷的湿褥子。

雷大妮找着高文玉,说,文玉,我看咱还得照老规矩办事哩。

高文玉正在抠玉米,用一个玉米刨子将玉米籽刨得劈啪四射。她没抬屁股,但很热情,顺手捞过一把凳子撂给雷大妮,说,哎哟,大嫂闲啦。你快坐!你的玉米早抠完了,你看我,只顾斗地主哩!听说这几天玉米又涨了,赶紧抠抠出手算了,这几天手里没一个钱。哎哟大嫂,你听说没有?西头喜娃儿小闺女在城里一家美容店,昨个让公安局给抓起来了,你猜为啥……

雷大妮说,管人家的事干啥。说说咱自家的事吧。

高文玉就说,咱自家的事啊,可不吗,有件事我正要找大嫂去商量哩!你说现在这妮子们有多成精吧!咱家小刚人样漂亮,功课又好,可是才六年级呀!今天早上我从他书包里搜出一封情书,是村东头扬莲的妮子写的。十来岁个鸡巴妮子就会叫春啦!我想拿上情书去找她老情人扬莲去,问问她咋生这样一个小狐狸精。大嫂你说……

高文玉说话又急又快,根本让人插不上嘴。这鳖孙!她是故意打马虎眼哩,堵人的嘴哩!雷大妮立时窝了一肚子气,打断高文玉的话说:“我才不管你跟别人的烂裆子事哩!我说的是咱老李家一鳖窝的事,是老太爷的事……”

老太爷?老太爷什么事?生病啦?高文玉继续装迷瞪僧。

雷大妮说,老太爷子生活费的事!大家还得按老规矩出。

高文玉就把正刨着的一个玉米扔下了,将屁股底下的凳子向雷大妮挪了挪,探首过来,压低了嗓子,极贴心的样子,说,嫂子!这事怕不好说吧?说好的,政府每月给300块各家以后就不用再兑了,现在又让兑,咱一鳖窝那几个母老虎不撕吃你?

雷大妮说,300块不是没要来嘛!

高文玉惊愕道,没要来?那天都看着你从三爷兜里把钱掏出来……

不是只有40块嘛!

是啊!其他那260块,不是让三爷花掉了吗?

老头没花!老头那衣服、花洋伞都是市里领导送的。

高文玉就把凳子又朝雷大妮移了移,仍然压低着声音说,嫂子,你说这话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三爷那样德高望重的人,会胡乱花钱买那些花哨东西?政府不给就算了,没那300块钱,咱不也给老爷子养到了126岁?就照嫂子你说的,咱还按老规矩来,一家每月兑20块!那几个鳖孙谁再嚼蛆,我收拾他!

雷大妮不知怎样感谢高文玉,双手拉着她的手直揉搓,说,哎哟,妹子,妹子,你帮嫂子大忙了!你们那两支的你就替嫂子说吧,我说不响;特别是周巧个鳖孙,俺俩一见就想吵架。

高文玉满口答应,并且说,嫂子,这钱我第一个交!

雷大妮拉着高文玉的手又“哎哟”了一声。

高文玉又继续说,不过嫂子,你瞅瞅,小刚昨天闹着要作业本哩,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结果娃子哭着走了。要不我赶着抠玉米干啥哩?这样嫂子,你先把那20块钱替我垫上,等我卖了玉米就还你。

雷大妮心里就恶心了一下,但马上就爽快地答应道,中中中。

雷大妮走后高文玉立马就去找周巧。周巧正在院里抠棉花。高文玉老远就叫,巧!我来给你报告个好消息!周巧撇撇嘴说,你是个丧门神,一来准没好事。坐这儿帮我抠两天棉花吧。高文玉就紧挨着周巧坐下来,说,刚才雷大妮上我那儿去了。

啥事儿?

要钱呗!

要啥钱?

老太爷的生活费嘛!

周巧抓了一把棉桃摔下去,吓得在旁边吃棉铃虫的鸡子乱飞。咋还要?不是说以后不兑了吗?

高文玉说,就是嘛!家族会上说的好好的,她说变就变呐!说那300块没要来,阎王爷没鼻子,鬼才信哩!

不兑!周巧斩钉截铁地吼了一声,文玉你兑不兑?

我才不兑哩!高文玉说。

“雷大妮会打算哪。”高文玉给周巧抠了一个棉桃,平淡着声音分析说,老太爷一天顶多花5块钱,一月150,政府给300,她一月还能赚150元;咱们每家再兑20元,一共200元,加起来是350元。看看,老太爷成人家赚钱机器啦!

美死她个王八孙哩!不让她给咱们每家分20块就便宜她了,还让咱再兑20块?坏八辈子良心了雷大妮!

哎哟!看你那火暴脾气!你小声点中不中啊?叫人家听见……

听见她给老子阳具咬了!

高文玉就望定周巧的脸,扁着嘴,然后又望着她的裤裆,把手中的棉桃砸到周巧的裤裆里。周巧灵醒过来,自己根本就没那东西。两个人就抱在一起笑倒在棉桃堆上。

这天夜里,爷爷撒那泡尿太大,李来暖了一夜也没把被褥暖干。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来就把褥子拿出来,搭在沟边的树茅子上晒。刚搭好,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白壳子虫在山坡底下往上爬。李来一直在挂念着民政局那个局长要来看爷爷的事,所以就立马想到,是不是局长来了?他一下子兴奋起来,盯住那白壳子看。白壳子虫越来越大,屁股上直冒烟;后来又听到了哼哼的叫声,终于爬不动了,就停在了路边,下来一群人搬路边的石头往车轱辘底下垫。那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李来断定是局长来了,赶紧跑到庵里,喊,爷!爷!府里那个大官带一群随从来了!快!我给你洗洗脸,把这身烂衣裳脱了,穿我那身新的!

洗完脸,李二槐提出一个新要求,说,来娃儿,周巧搽的雪花膏真香,你去要来让我也搽搽。

李来说,哎哟我的爷呀!那是小媳妇们搽的,你抹那干啥?

李二槐说,我咋觉着我脸上的皮连大槐的光都没有。

山坡有二三里长,李来给爷爷打扮完出来的时候,那群人还在山半腰里。李来就下山去迎。他喜着一张没牙的嘴,想打个招呼,可看来看去却不见有局长。正失望着,其中一个光头问,老大爷,上边是不是叫怪屯啊?李来说是是是!一个穿裙子戴遮阳帽的姑娘叫道,好大一棵树啊!李来说,树上住的有仙家。是嘛!姑娘夸张着她的惊奇,一巴掌打在一个男青年的肩膀上,“大记者,快拍呀!多好的镜头啊!”于是大记者就把摄像机从屁股上拿到了眼睛上,先对着群山,然后摇到了怪屯村头的大槐树。这时大槐树上突然飞起几百只长腿白鹳,像一片云一样向远处飘去。一群人“哇”地叫了一声,合声过后就突出一个女单音,“酷毙啦!”大记者追着白鹳拍,嘴里叫着,哇塞!哇塞!一直把那群白鹳哇塞到远处的一棵雪松上,雪松就变成了一棵圣诞树。

“老大爷,我们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搞医疗下乡,为咱山区老百姓义诊的。”光头说。“一会儿你到村上宣传宣传,谁有病了都出来看,不要钱,啊?”

中中中!李来连连答应,现在的政府真好啊!

老大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光头又问。

81啦。李来回答。

看着怪扎实,没毛病吧?

我不扎实,我爷扎实。

一群人都把脖子扭向老头,同声说道,啊?你还有爷爷?

李来说,我爷126岁了。你们看,在树下站着哩!

人们都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大槐树底下站着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银发银须,像一个神仙。

于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大家气喘吁吁地来到大树下。光头一把拉住李二槐的手说,老大爷!您是全世界第一大寿星啊!我们今天来看望你。

李二槐把拐棍扔了,双手拉着光头的手说,不敢劳驾呀,你们都是府里的大官呐!

光头说,我们都不是官,是医生,还有两个记者。

原来那个姑娘也是个记者,是报社的。姑娘说,老大爷!这都是咱市的医疗专家呀。这位是咱们市医院的副院长,心脑血管病专家;这位是胃肠科专家;这位是脑神经专家;这位是眼科专家……

“这样吧,我们先给老大爷检查检查身体。”光头指挥说。

于是大家都从手提袋里拿出白大褂穿上,有的拿出听诊器,有的拿出血压计,有的拿出内窥镜。

“老……老先生!”光头又向李来说——因为问爷爷喊老大爷,所以就不能再问爷爷的孙子喊老大爷了,“屋里有凳子吗?”

没有。有两块砖头。李来回答。

有桌子没有?

也没有。

有床吗?

有。

把床搬出来吧。

李来回答说不行,搬不动。光头伸头往庵里看看,就笑了,确实搬不动,是个地铺。

这时村上男女老少村民都来了;一个小山村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穿白大褂的人,还跟着摄影机、照相机,这不能不引起轰动。听说要凳子、桌子、床,一会就搬来十几条凳子,两三张桌子。雷大妮和高文玉抬了一张小床出来。雷大妮说,文玉,今儿咱一鳖窝可齐,你说说给老太爷兑份子钱的事。高文玉说可行,可行,说说让全村的人都评评理。

光头让李二槐躺在床上,掀开衣服,先按按肚子,脾脏,手掌放上面敲敲,问道,疼不疼?李二槐说不疼。又问有什么感觉?李二槐说按着怪美气。医生们和围观的人都笑了。

光头说,比年轻人的还有弹性!接着就用听诊器给老头听心脏。光头突然惊异地取下听诊器,说,哎呀!来来,你们都来听听!于是每个人都来听了一下,听后个个都惊异地直甩脑袋。“真是不可思议!”每个人听完都说了这句话。原来李二槐的心脏跳得极其有力,发出的是医生们从没有遇到过的金属敲击声。

光头把手腕上的西铁城手表摘下来,放耳朵上听听,然后举着手表说,大家再听听这个,看跟老大爷的心跳声音一样不一样!于是大家又轮番听了一遍手表,都说,不错!跟西铁城手表的声音一个样,钢哧!钢哧!

又检查了眼睛。视网膜清晰,眼底正常,视力:1.0,0.8。

又检查口腔。36颗牙一颗不少,其中一颗臼齿是40年前掉的,去年春天竟又生了出来!

“就现在检查的这几项看,老大爷,您再活20年没一点问题!”光头宣布检查结论说。

“哇塞!”大记者又大叫道,“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啦!”

李家的一群媳妇们可是一片恐慌。周巧说,还活呀!还活呀!儿孙们的寿限都折给你一个人了,再活20年,连曾孙们也熬死完了!

李二槐很会说话,向周巧翻翻眼睛道,老天爷叫我活哩,你管不着!他闻见了曾孙媳妇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好闻死了!鳖孙,舍不得也叫老子搽一搽!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拉一下,是哩,跟大槐的脸一样,涩肚燎叉的,割手。他很难为情,转到槐树的另一面,坐到哥的腿上,把头低下去,并用两只手把脸捂起来。

雷大妮拉拉高文玉的袖子,示意她说点什么,但高文玉不是装作没看见,就是装作不解其意,只顾跟村上的女人们说笑。

光头对周巧说,大妹子,你这话不对哟!你们有这么高寿一位老太爷,是福气呀!

周巧像吃了一颗清杏,五官缩着,吸溜着牙齿说,哟——您这领导说的!儿好养爷不好养,吃累死人!

光头说,你们弟兄多少啊?

村西头李喜娃儿抢答道,老头光曾孙15个,玄孙已经9个了。

哎哟!光头叫了一声,这么多孙子还养活不起一个爷呀!

雷大妮说,这位领导,您是不知道啊,儿好养,爷不好养啊!咋?儿是自己的,爷是大家的啊。

那就大家出钱养呗!那个女记者说。

雷大妮说,就是啊。可是……我也不怕家丑外扬,到现在这个月的份子钱一个也没兑上来……

高文玉赶忙拉了雷大妮一下,说,嫂子,我不是兑了吗?雷大妮怔了一下,心里的火一蹿八丈高,脸就一下子被烧红了。“老头一个月得几百块钱花啊!让俺一家出,这爷是俺一家的爷?15个曾孙,难道其他14个都是树根戳出来的?”

人们一阵哄笑。喜娃儿叫道,对对!其他14个是大槐用树根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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