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糊涂虫(出书版)》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完结】 > 【日】宫部美幸《糊涂虫》(上).txt

文章简介

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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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唐逸整理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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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虫 上

「与其凡事看得一清二楚,

稍微眼花一些还比较好走

——所谓的世道便是这么一条路。」

同心平四郎深谙世情,

有点随便又不至于太随便。

本性贪吃嗜甜又挑嘴,

无意中招惹的乌龙事多不胜数。

这回却踢到铁板栽了跟斗——

深夜中竟有杀手闯入大杂院;

妖冶的风尘女成为新住户;

众人好端端地却兴起拜壶潮;

卧病却被送信乌鸦耍得团团转;

一个不注意,

杂院竟然人去楼空!?

这下可不是搔搔后脑捏捏下巴就能解决。

糊涂虫巡警平四郎

该如何攀越人生第一个大瓶颈?

日本文学史上罕见的奇迹——

横跨时代历史小说与推理小说两大领域、日本作家公认最有资格继承吉川英治、松本清张、司马辽太郎衣钵的大众文学作家。

以人情、幽默、谜团取胜的「宫部」时代进化杰作

9连霸!《达文西》杂志票选为日本最受欢迎女作家。

「若在你这位边拔鼻毛边巡视的人眼里看来是大事,

就真的是大事了吧。」

这是一场摸不着头绪的游戏。

在本所深川地区担任定町回同心(相当于现在的巡警)的平四郎,

像被蒙了眼,带到各处去。由拍手声引导着,无知地跟随。

虽不至于落入陷阱,但那拍着手移动的真正的「鬼」,

却将他步步引开,远离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捉迷藏,那是小孩子的事儿。

找弓之助来帮忙,搞不好是正办。

牵着弓之助的手,走在满是尘沙的夏日之中,平四郎哼哼地笑了。

在偶然撞见的人眼里看来,或许是这男人最大无畏的表情,

也或许只是在艳阳下眯起了眼睛。

——摘自内文

台湾の読者の皆さんへのコメント

海を越えて旅したことのない私の書いた小説が、

海を越えて多くの読者の皆様のもとに届いていることを、

心から嬉しく思っています。

この作品も、どうぞお楽しみいただけますように!

致亲爱的台湾读者

从未出国旅行的我,

这次很高兴自己写的小说能跨海与许多读者见面,

希望这部作品能带给您无上的阅读乐趣。

[插图]

江户·公役组织职位关系图

町奉行所

管理市政的机构

与力

具武士身分,相当于现今的警察署长

同心

具武士身分,相当于现今的警官

中间

武家随从的一种,由奉行所指派,俸禄也由奉行所支付

冈引

捕吏、密探,从同心处领取执照,收入类似杂工

小者

为冈引的手下

町奉行所主要负责江户的司法、立法及行政。以「与力」为首的公役制度,相当于现今的警察总署。故事主角井筒平四郎的职衔为「同心」,是维持警政制度运行的小螺丝钉之一。而由于「与力」和「同心」的身分都为武士,对市民生活的了解往往不足,须有人充当搜集情报的跑腿,因而有「冈引」与「小者」的产生。

[插图]

江户·町人自治组织阶层表

町年寄

为市政之钥,樽屋、奈良屋、喜多村、三家世袭

名主

世袭制,管束町为主要职责,依资历分草创、古町、平三种

地主·屋主

非法定制度,协助名主管理、监督租户

管理人

受雇于地主或屋主,代理其职,与名主共称为「町役人」

由于江户城不断扩大以及人口增加,町奉行所下原有的组织制度逐渐不堪负荷,于是町人自治组织应运而生。故事中常提到的「杂院管理人」,虽位于这三角形的最底部,但实质上最为贴近租户百姓,辅佐名主营运市政更是其重要职责,所以才和名主共称为「町役人」。

Contents

杀手

赌徒

通勤掌柜

卖身妇

信男

长影(一~六)

Chapter1 杀手

有人朝这儿跑来。

从大路穿过巷子,疾步奔来。发出阵阵凌乱匆促的脚步声。

出了什么事?有人病了吗?阿德掀开薄被,从寝榻坐起。竖耳细听,脚步声越过了后门。天还没亮,外头一片漆黑,即便挺直身子探望,也看不见掠过后面格子门的人影,但听得出来人身形轻巧。

难道是阿露家——想到这里,阿德起了身。富平兄终究还是不行了。阿德披上夹棉外衣,赤脚趿鞋,从后门走出小巷。此时,富冈八幡宫庄严悠远的钟声,在天明前的暮夜中响起。已经拂晓七刻(注:凌晨四点)了。

来到屋外站定,只见左手边前方二层楼楼房的后门亮着灯。那是这铁瓶杂院的管理人久兵卫的家。果然出事了。阿德忍着寒气,颤抖着快步走近。

久兵卫家的后门紧闭,但油灯在纸门上映出对影,也听得见低语传出。

「管理人在吗?」阿德悄声喊门。

纸门马上就开了。一身睡衣的久兵卫神色严厉,瞪人似地站在那里。

「谁啊——哦,是阿德啊。」

「不好意思,我听到有人往这地方跑。」

「你耳朵真灵。」

「该不会是富平兄……」

久兵卫的视线从阿德脸上移开,望向纸门内另一个瑟缩的身影。阿德也上前一步,探头往里看。

果不其然,正是阿露。只见她垂着头,身上穿着当作睡衣、颜色几乎褪尽的条纹浴衣,凌乱的发髻杂毛丛出。阿露抬起瘦削的下巴,一见是阿德,眼神便游移不定地晃动。「阿德姨……」

骨瘦如柴的阿露平时便脸色苍白,现在更是惨自得吓人,活像绘双纸(注:以妇孺为对象的插画小说)里的鬼魂。阿德身子不由得一缩。她想起五年前亡故的丈夫加吉的脸,那张因久病缠身,死前憔悴虚弱得不成人形的脸。

那是张不幸的脸,大难临头的脸。

「阿露,你爹不行了?」阿德轻声问道。

阿露嘴角颤动,却发不出声音。阿德壮着胆子靠近她,伸手想揽住她,却发现一件怪事。阿露单薄的浴衣上散布着点点黑色污渍,像洗东西时被水花溅了一身。

「阿露,这是……」

话还未完,阿德蓦地一惊。阿露浴衣袖口也沾上了黑色污渍。不像喷溅,而是明显地湿黏一片。

「你是怎么啦?」

阿德想拉阿露的袖子,阿露却把手抽回,但阿德手上已经留下湿濡的触感。不仅冰凉,还稠稠滑滑的,且有一股阿德熟悉的独特味道,有点铁锈味,有点腥——

是血。阿露浴衣上沾了血。

久兵卫私语般地低声说道。

「死的不是富平兄,是太助。」

「太助?」

太助是富平的长男,阿露的兄长。富平家位在面向大路三户连栋杂院的最北边,是卖菜的。自从一年前富平中风,终日卧床不起后,生意便都由太助和阿露两兄妹打理。兄妹俩互相扶持,也勤快周到地照顾父亲,富平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大家都说恐怕撑不久了。所以阿德才会一发觉情况有异,便立刻想到富平。

可这会儿究竟——?

「太助被杀了。」久兵卫说道。油灯自灶下另一头起居间照来,久兵卫背光的面孔一片黑。惊得说不出话来的阿德看着阿露,只见她失焦的眼神在泥土地上游移,像被操纵似地缓缓点头。

「哥哥被杀了。」

「是谁杀的?」

「杀手。」阿露以背书般平板的口吻说道。

「杀手跑来杀了哥哥。」

说完,身子颤抖起来,泪就这么从睁开的眼里潸然落下,阿德只能茫然呆望着她。

深川北町地处小名木川与大横川交会处,近新高桥。铁瓶杂院便位于其中一隅。北町南北狭长,铁瓶杂院偏南,沿小名木川畔而建。面向大横川边的大路,有两栋二层楼的三户连栋杂院,每户门面二间(注:「间」为长度单位,一间约为一.九七公尺)。三连栋杂院南边,即最接近新高桥处,是一栋二层楼的独栋楼房,管理人就住这里。后巷是一栋每户门面一间半的十户连栋杂院。这栋后杂院,西侧背藤堂和泉守宅邱而建,与宅邸间隔着一条引自小名木川的水道,一年到头总是湿风阵阵。但往来于小名木川贩卖熟食小吃的船只也能通过这里,自然有便利之处。

铁瓶杂院当然是泛称。这块地约于十年前盖成现在的杂院。落成之初称作北町杂院,是缘于当年后杂院公用井初次淘井时,不知为何,在不怎么深广的井底挖出两樽锈红的铁瓶。之后,众人便管这里叫铁瓶杂院。

铁瓶杂院的地主是筑地的凑屋总右卫门。凑屋是经手鲍鱼、海参、鱼翅的盘商,也在筑地有间店,总右卫门不但另有好几块地,在明石町也开了一家名字威风凛凛的料亭,叫「胜元」。总右卫门既不是世代家传的地主,究竟如何发迹的也不为人所知。传闻说他之所以能起家致富,主要是靠偷放高利贷。人们私下谈论,说铁瓶杂院这块地也是高利贷的抵押品。真要说起来,乃是由于身为筑地的地主却在远处的深川有块地,而使整件事显得有些内情;且在铁瓶杂院之前,原处是一家大灯笼铺,有段期间突然经营不善,把房子和店面都卖了,因而背地里相信这个传闻的人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地主是谁也好,背后有什么情由也罢,与镇日在此的铁瓶杂院房客几乎不相干。对这些人而言,比起名主、地主,平日接触最多的管理人才是重点所在。而管理人久兵卫在铁瓶杂院盖好之前,正是「胜元」的掌柜之一,多年来为胜元卖命,一把算盘打得飞快,待客身段柔软,用人手腕灵巧,被店里视为重宝。

江户城的町人自治组织有明确的阶级划分。位于顶点者为「町年寄」,这是东照神君家康公入国以来立下的制度,代代由樽屋、奈良屋、喜多村三家世袭担任。其工作极为重要,如传达町奉行所的命令,受奉行所之托进行种种调查,开拓、划分新地,征收并上缴租金、税金,可谓市政之钥。此职司无俸禄,主要收入来自出租、拜领土地所征收的租金。由于金额庞大,此三家富有殷实之处,非一般旗本(注:旗本为将军直属家臣中,年俸一万石以下得以晋见将军者)能及,也允许冠姓(注:江户时代唯有武士以上阶级者才可冠姓,为特权之一。平民百姓获准冠姓为一种奖励)。

町年寄三家之下设有「名主」。有家康入主江户当时便家名显赫的「草创名主」,其次为历史悠久的「古町名主」,再有资历最短、于江户城开拓发展之后才登场的「平名主」。资格虽有高低之分,协助町年寄管理市政的职务不变。即,为统治江户居民,光靠町奉行所人手不足,于是有町年寄制度;光靠町年寄人手不足,于是名主制度应运而生。名主并非由町年寄遴选任命,而是各地区自然而然地推选出适任人选,但定制后,便与町年寄同样成为世袭制。

名主为管束町之职,管束的是该町的地主与屋主阶级;而在这些人之下,还有向地主、屋主承租土地、店面、住屋的人们,因此地主与屋主便须协助名主管束、监督租户——形式如此,但随着江户城的扩大,人口增多,单凭地主屋主应顾不暇之处也大为增加。于是,便出现了代替地主屋主,担起收房租地租、监督承租人工作的人。这就是「管理人」。有时也称为「家主」、「家守」、「大家」。

因此,管理人本身并非屋主或地主,只是受雇于他们的人。一如地主、屋主并非制度,管理人的身分亦非由制度决定,更无世袭制。只不过,管理人的工作不仅止于照顾租户,代为组织本应由地主组成的五人小组自治制度,辅佐名主营运市政才是重点所在。说起来,管理人虽是位于以町年寄为顶点的自治三角形最底部,实则越过地主屋主阶级,与名主共称「町役人」。

管理人每月须于町办事处轮值,商讨该区之各种事务并加以处置。此为连带责任制,绝非一项轻松的工作。相对的,住处由地主免费提供,不仅可由町费领取定额报酬,亦拥有将辖区内的水肥售予附近农家的权利,相当有利可图。在租户们眼里,比起素未谋面的名主地主,直接君临其上的管理人要伟大得多,是困难时求助的对象,也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就管理人而言,租户这样的心态是相当足以自得的,也因此管理人的地位严禁以金钱买卖。

话说,当铁瓶杂院完工时,要找一名适当的管理人着实让凑屋总右卫门伤透了脑筋。这毕竟是个重要的职位,可不能找个粗心大意的人。他找上深川的名主联会深谈。

要找管理人不是没有,不单北町,对整个深川了如指掌的管理人也不止一个。管理人并非跟随特定某个地主或屋主,许多管理人便兼管好几名不同的地主、屋主的产业,因此要解决铁瓶杂院的问题,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委托邻近土地的管理人。然而总右卫门不愿意这么做。对这个善用人但不相信人,才有了今天身家的男人来说,把自己陌生的土地交给一个比自己清楚熟悉的人物,未免太危险了。

前思后想,最后由「胜元」的久兵卫雀屏中选。此时久兵卫已年近六句,对「胜元」忙碌的工作渐感吃力,便欢喜地接受了主人的命令。问题在于,深川的名主联会是否同意,以及其他管理人是否愿意接纳外来的久兵卫。前者爽快答应,后者或因吃了一辈子苦的久兵卫人品佳,一切顺当,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就这样,铁瓶杂院前六户加后十户,在久兵卫的管理下,平安地渡过了十个年头。然而——

自有铁瓶杂院以来,只发生过两、三次小火灾,从未出过什么大事。这回太助突然横死家中,整个杂院骚动得像打翻了一锅滚水似的。

一如星火燎原,案情梗概转眼间人尽皆知,但主角阿露被久兵卫带到町办事处后,就没有出来的样子。町奉行的公役赶来,不久后久兵卫一个人顶着张抽筋般苍白的脸,随同调查的公役勘验太助的尸体,介绍杂院内部,但大致停当之后,又随着公役们回到办事处。杂院的居民无法了解事情确切的来龙去脉,只能私下议论,或耸肩或皱眉。

阿德挂念卧病在床的富平。久兵卫出来时,阿德向他提议在公差们调查「八百富」的期间,把富平接回家照顾,但久兵卫只是摇头,表情阴郁地说还得问富平不少话,恐怕行不通。过了不久,太助的遗骸被担架抬到外面。上面盖了张草席,完全看不到人,围在一旁的杂院居民们此时也不敢作声,只能双手合十祷祝。太助是个精壮的大汉,抬着他的担架都弯了。

阿德住的是面大路靠南三连户杂院的中间那一户,做的是熟食生意。这铺子是她和加吉两人一起开的,加吉死后阿德便独力支撑,生意相当兴隆。一早就得开始准备,但真正忙的是中午到傍晚这段时间。在深川一带工作的工匠、船夫爱吃阿德的便当、饭团,里头有她最拿手的卤蒟蒻、蔬菜,还有刚炊好起锅的白米饭。到了傍晚,附近的主妇会来买卤菜为晚饭加菜。阿德的卤菜好就好在味道,几乎每日售磬。尽管杂院里出了命案,生意却不能不做。只是,今天毕竟有些心浮气躁,中午便当用的米饭就煮得比平常硬。

阿德北边的邻居是卖鱼的箕吉夫妇,南边是豆沙馅衣饼好吃有名的零嘴铺,掌店的是志麻婆婆和她女儿。这两家铺子今天大概也和阿德一样,定不下心来做生意。志麻婆婆和女儿两个人净聊传闻,一有客人更是拉着客人说个不停。而箕吉呢,说什么眼前才出了这种流血大事,哪还能搞这些又腥又臭的东西,便没开店,结果夫妇俩大吵一架。

日头高挂,阿德正在捏热饭的双手都烫红了,这时井筒大爷现身了。这位大爷是本所深川的「同心」(注:江户时代为维护江户城的治安所设的公役,相当于现代的警官,由低阶武士担任。统辖机构为「町奉行所」,上司为「与力」),每两天会来北町的办事处巡视。他也是阿德的上客,每回经过都会吃阿德的便当或饭团当午饭。这习惯自阿德和加吉才开店没多久便有了,因为是公门中人,阿德压根儿没打算收钱,但大爷总是照付。阿德他们也曾因为不好意思,说不用钱,井筒大爷闻言哈哈大笑,回道他会找更有钱的人敲竹杠去,要他们别客气。

「喔,阿德,饭还没好啊。来点吃的吧!」

井筒大爷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喊道,边撩起衣摆,往泥土地上并排的座位上落坐。他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身形高瘦,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眼睛,因胡子老没刮干净,像个病人似的,没点神采飞扬的气势。但阿德倒是听说他太太是个大美人。

井筒大爷身边,秤砣不离,总有町奉行所的「中间」(注:为武家仆役职称之一。同心的中间由町奉行所指派)小平次跟着。小巧的脸蛋和身体都圆滚滚的,稳重敦厚的脸总是笑容可掬。木棍般的井筒大爷与酱菜石般的小平次这对搭档,远远便认得出。小平次对井筒大爷的命令忠实如狗,为达使命,在所不惜。众人都说,要是井筒大爷叫小平次潜入粪池,小平次八成会应声就去,待上半天不出来。

「这可不得了啊。」

井筒大爷津津有味地喝着阿德泡的茶,一边叹息。

「头子一直在町办事处吗?」

「嗯,听阿露说话。」

「那——怎么样呢?」阿德不由得抬眼偷望。「阿露怎么说?」

井筒大爷眨巴着他那细细的眼睛,小平次喝着茶装憨。说起来,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或是从旁插话过。

「阿德,听说阿露跑到久兵卫那儿去的时候,你也在啊?」

「是的,因为我听到脚步声。」

阿德把事情约略说了一遍,也提了阿露说「杀手来杀了哥哥」那一段。

「杀手会是谁呀?太助是谁杀的呢?」

大爷摸摸下巴:「前年的事吧?这里上演了一出捉贼记,你还记得吗?」

「捉贼记?」

「是啊,挣扎得好厉害哪。有个年轻人不是跑到久兵卫那里去咆哮吗?」

阿德的手碰地一捶:「啊,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正次郎,原本『胜元』的人,在厨房里工作。」

铁瓶杂院的人都知道久兵卫以前是「胜元」掌柜。

「似乎是这正次郎工作不好好做,管理人向上面说他的不是,而丢了饭碗,对吧?所以他对管理人怀恨在心,找上门来,嚷嚷着要杀了管理人……」

「还拿杀鱼刀来要刺人呢!嘴上说得狠,却醉得连站都站不直了,无法出手。被你们这里的人结结实实修理了一顿,拉到门卫那里去了,记得吧?」

对对对,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久兵卫毫发无伤,而正次郎也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毛头,井筒大爷便只狠狠训斥一番,要他不准再来,把他轰走了。

「阿露说,他又跑来杀了太助。」

阿德傻了,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那个恨管理人的人,杀了太助?」

「是啊。说是半夜里潜进来,把太助刺死了。」

八百富里头,阿露和瘫痪的富平睡在二楼六帖的房间,太助则睡在一楼起居间。阿露因为要照顾富平,只能浅眠,所以今日天亮前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察觉有骚动异状,便下楼来。一下来,有个男人从哥哥的起居间冲出,险些和她撞个满怀。一看,那人右手握着一柄满是血迹的杀鱼刀,阿露吓僵了。那人一把抓住她的前襟说:

「知道厉害了吧!去告诉久兵卫,下一个就是他了。」

阿露问他和哥哥有什么怨仇,那人报上姓名,说他是以前在「胜元」的正次郎:

「上次我来寻久兵卫晦气,你们却害我出了大丑,我绝不会忘记。我要这杂院的人好看,你们给我等着瞧!」

那人撂下这几句话,便从后门逃走。阿露回过神来,跑到倒在一旁的太助身边,只见哥哥身上挨了好几刀,已经没气了。阿露连忙跑出去通知久兵卫——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子的啊。明白是明白了,但阿德还是想不通。

「可是,为什么找上太助?要报仇,应该先找管理人呀?」

「那家伙前年来找久兵卫麻烦的时候,第一个赶来制伏他的,就是太助。这我也记得,因为太助相当得意。」

「哦……这样子啊。」

那就是「杀手」的真面目吗?

「可是,大半夜的,那人是怎么潜进八百富的?友兵卫怎么说?」

友兵卫是深川北町在新高桥那面的町大门(注:江户时代为维护町的治安,每一个町均设有町大门,由门卫负责开关门与巡逻。杂院本身亦另有大门)的门卫。友兵卫夫妇俩住在门卫值班小屋里,友兵卫每晚会在町内巡逻。

「友兵卫说得很笃定,晚上照例定时巡逻过了,门关得好好的,没看到生面孔经过。更何况,前年正次郎来惹事的时候,他也有去帮忙,那家伙的长相他记得清清楚楚,要是来了,绝不会放他进来。」

「这是一定的,友兵卫做事很周到。菊川町那边的町大门……」

深川北町是个小地方,只有南面有一个町大门。北边的门是菊川町的。换句话说,菊川町和深川北町两处加起来,前后各有一个町大门。不过,菊川町大得多,有三个丁目,二丁目和三丁目之间还设了一个小小的守卫处。

井筒大爷像是老早料到她会这么问,摇摇头道:「菊川的门卫、守卫处也说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进出。」

话说至此,井筒大爷大口把茶喝光,喃喃地说:

「不过,阿露却说有杀手。阿露这么说……」

阿德悄悄窥视井筒大爷的表情。她很清楚大爷在想些什么。她想得到的事,大爷一定也早就知道了。不,只要头脑清楚的人都知道。

「那些喷溅的血迹啊……」大爷咕哝着。阿德心想,一定是在说阿露袖子上沾的血吧。大爷把那叫做喷溅的血迹。

「阿露没有理由那么做呀。」阿德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们兄妹感情那么好。」

井筒大爷装傻:「那么做是指什么?」

「大爷……」

「阿德,你先弄饭团给我吃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劳烦你。阿露暂时要留在町办事处,你能不能照看一下富平啊?听说他连小解都没办法,垫了尿布。还有吃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

「对不住呀。还有,杀死太助的那把刀,可能给扔在杂院里。待会大伙儿要一起来找,从水沟盖到井里都不能放过。你能不能召集杂院的人来帮忙?人多一个是一个。再怎么说,阿德在这里是主妇们的头头啊。」

「大爷,用不着捧我,我也会帮忙的。」阿德嘴上不让人,心却沉重得很。杀死太助的刀。要是找到了……万一要是找到了……

万一是八百富的菜刀的话……

「大爷……」

「啥事?」

「管理人……久兵卫怎么说?」

井筒大爷大口咬着饭团,口齿不清地道:「什么都还没说。」

那天余下的时间,就在铁瓶杂院全体动员四处找刀子之中度过,甚至连茅厕都拿水桶一桶桶舀——这事当真由小平次一马当先——一伙人累得七荤八素,却连个刀影也没见到。

久兵卫指挥众人,敏捷迅速地来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却也不可怕,那表情好像累坏了,又好像哪里痛,话也不多。而且,教阿德吃惊的是,杂院里能找的人都找齐了,准备动手找刀子之前,久兵卫向众人道歉。阿德从井筒大爷那里听来的阿露的话,久兵卫也照样说了一遍,说太助会丧命,全是他和正次郎结怨,害太助受了无妄之灾。

管理人,你真的这么想吗?阿德心里暗忖。在阿德看来,听着这番话的杂院大伙儿,脸上也浮现了这些疑问。她也感觉到协寻刀子的这批人,暗地里期待着,巴不得那把从未见过、不是这里人家的、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杀人拿来的锋利杀鱼刀,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每个人都看穿了阿露的谎言。说什么正次郎,这话无论正着看倒着看,处处都是破绽。

但是,阿露没有杀太助的理由。哥哥和妹妹向来互相扶持,管好生意、照顾父亲,旁人看了都感动。这样的阿露不可能会恨哥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再不然,就是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情由——

阿德觉得每个人都这么想。

阿德前去喂富平吃粥、换尿布。亲身照顾富平,阿德马上便明白,富平现在连阿露和阿德都分不清了。像盆盆栽似地任人摆布,向他说话也不会回答,没有任何反应。眼睛是睁开的,却什么都没在看。依他这个样子,不可能知道今天在同一间屋子里,黎明前的黑暗中,兄妹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阿德倒认为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蓦然间,阿德有种汗毛直竖之感,心想:要是被杀的不是太助而是富平,她倒是很能了解那种心情。

阿德的丈夫加吉死前也长期缠绵病榻。在这里开店两年就病了,熬了一年多才走。请大夫来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是肚子里长了不好的东西,就是这东西在折磨加吉。

和富平不同的是,加吉到死脑子都是清醒的,所以生病的痛楚、对拖累阿德的内疚压垮了他,他不止一次开口说「杀了我」。牢牢抓着阿德的袖子,说「求求你杀了我,让我解脱」,阿德不知道一个病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而且,阿德也不止一次几乎被他说服,想答应他的请求。

加吉死后,阿德常想,那时为什么没有实现丈夫的愿望呢?因为害怕,因为悲伤,这的确是真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加吉早死便能早解脱」的说法即便是对的,到头来也只是自己想解除负担的借口。这一点阿德比谁都清楚。所以若她真这么做了,就算轻松一时,终究会后悔一辈子——这是阿德最后得到的答案。就此而言,阿德非常胆小。若加吉真想一死以求解脱,那么阿德便是因为自己的胆小,让丈夫白白受苦。

所以,若阿露同情生不如死的富平,而对富平下手,那么,阿德能够理解那份心情。杂院其他人也能体谅吧。然而,被杀的却是太助,那相依为命唯一的哥哥。

阿露为什么要杀太助呢?任人怎么想也不明白,因而尽管阿露的话有多古怪、多不合理,大家还是装作相信那根本不存在的「杀手」的说法。

不仅如此,甚至还出现公然帮阿露说话的人。这是井筒大爷发牢骚似地说出来的。说是向杂院的人问太助遇害那天早上的事,他们供述的内容,在听到阿露的说法之前与之后都走了样。听到阿露的「杀手」说法之前,声称既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声,半点线索头绪都没有的人们,听了阿露的故事之后,什么话都来了:对了,大爷,那天早上我听到有人踩着水沟盖发出很大的脚步声;要不就是:我想起来了,两、三天前,有个眼神不善的年轻人在大门那里鬼鬼祟祟的。就连担任门卫的友兵卫也搔着头说:大概是年纪大了,最近常打盹,那段时间可能有人进了大门。

「也许真的有杀手。」井筒大爷悄悄地说。「阿德,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阿德只是默默地搅拌锅子。

就这样,案子完全没有解决的迹象,阿露只在町办事处待了两天,便平安回到八百富。她来找阿德,为代为照顾富平一事道谢,才两天的时间,阿露人显得更瘦了,虚弱得像轻轻一戳就会倒。

「阿露,你要振作点啊。」阿德说道。只是,尽管嘴上说着鼓励的话,却无法直视阿露的眼睛,也不敢伸手碰她。

八百富一直没开店,阿露也没有要开始做生意的样子。她拜托阿德,说东西会烂掉,如果有做卤菜能用的东西,看能不能捡回去用。于是阿德来到八百富,一边把南瓜、牛蒡、芋头放进篓子里,一边忍不住往铺子里乱瞄,找起菜刀来。太助和阿露会拿来对切萝卜、夏天剖西瓜、做酱瓜时切瓜的菜刀。

「等我卤好了再拿过来。」

阿德轻声对低头垂手杵在一旁的阿露这么说。

「给你和富平兄吃。阿露,饭一定要好好吃喔。」

阿露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阿德赶在澡堂打烊前去洗澡,双臂环抱暖和的身子回到家,只见久兵卫双手揣在怀里,站在家后门口。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让久兵卫累坏了,变得人单影薄,简直像抹鬼魂,吓了阿德一跳。

「请进,我来泡茶。」

久兵卫没有上座的意思,在进门处坐了下来,低着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平静地说道:

「阿德,你是我们杂院里的领头,大大小小的事,你都管得动吧。」

「没头没脑的,管理人,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次也烦你帮了不少忙。」

「没帮上什么忙啦!」

久兵卫环视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室内,喃喃地道:

「你很能干。」

「被管理人夸奖,感觉怪可怕的。」

「是吗?可怕吗?」久兵卫微微一笑。然后突然小声说道:

「井筒大爷打算把阿露带走,向她逼供。」

阿德倒抽一口气。果然,大伙儿再怎么帮阿露圆谎,大爷还是知道阿露的话并不尽实。再说,阿露的袖子上溅了血。是啊,大爷毕竟是公家的人啊!但是,那正是大爷的职责——

阿德什么话都没说,久兵卫接着道:「太助和一个女人私订终身,你知道吗?」

没听说过。记得太助是——二十二、三岁吧,有对象也不足为奇,只是阿德从来没去想过。

「有一次他来找我商量,说他想成家,问我怎么想。我没赞成。那女人在浅草茶水铺工作。大概是去烧香的时候认识的吧,偶尔会私下幽会。」

「那女人怎么了吗?」

「没怎么。」久兵卫发脾气似地简短回了一句。「只是有这么一个女人而已。」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久兵卫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望着阿德一眼便走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阿德才终于明白久兵卫当时是什么心情。卖鱼的箕吉冲进来,激动得口水都快喷出来了,说道:

「不得了了!阿德,管理人跑了!」

「你说什么?」

「管理人连夜跑了!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跑到别的地方?」

「他留了信,友兵卫要念给大伙儿听,叫大伙儿过去!」

不愧是「胜元」训练出来的掌柜,久兵卫写得一手好字。友兵卫断断续续地念出那写得太好而难以判读的笔迹,铁瓶杂院的居民们越听嘴巴张得越大,眨巴着眼,脚生根似地定在原处。

「若我再继续待在铁瓶杂院,正次郎一定会再来闹事。光是太助就已让我万分过意不去,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我要离开这里。请大家把久兵卫已经不在这里的事传出去,好让正次郎不会再来。」

久兵卫留下了这些话。可能只带了几件随身物品,家具什物都原封不动地留着。

阿德情绪激荡,心痛得好像要裂开。

原来,管理人昨晚是来向我告别的,要我代为照管。

说什么正次郎,明明是骗人的!哪有什么杀手!那明明是阿露扯的谎!

「井筒大爷打算把阿露带走。」

所以管理人才要走?就为护着阿露,让那些谎话更逼真?

管理人也太好心了!

阿德发狂似地转头张望,在人群里寻找阿露的面孔。阿露不在。阿德转身便往八百富跑。

前门关着,挡雨窗也是关着的,阿露独自坐在黑暗之中。阿德开了后门直冲进去,门也不关,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屁股坐下,但阿露仍自顾自地低着头,动也不动。

「管理人走了。」阿德说道。

阿露一言不发。阿德往她脸一看,在后门射进来的光线里,阿露两眼紧闭,双手搁在膝头,手背上的骨头像骷髅似地突出来。

「管理人昨晚来向我打过招呼,是不是也来找过你?告诉你他要走了,你大可放心圆谎!」

阿露睁开眼,眨了眨。

「要是管理人在这里,正次郎却老是不来,那就太奇怪了。其实用不着等正次郎,大伙儿早就看穿了你的谎话,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阿德也不知道自己在发谁的脾气,只想把心里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你为什么要杀你哥哥?」

阿露的肩颤了一下。

「没错吧?用肚脐眼想也知道!大伙儿嘴上不说,其实早就知道是你对你哥哥下的手了。不然还能是什么?可是为什么?你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要杀你哥哥?算我求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其他人怎么想我是不知道,但你不说,教我怎么帮忙圆谎?」

阿露无力地垂着头,垮着肩。还以为她哭了,她的眼睛却是干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

「因为爹那个样子……新娘不肯来。」

昏暗之中,唯有后门射进来的阳光如刀般锐利。阿露毅然地坐着,让这阳光射穿了她。

「她说不要。爹瘫在床上,她就不肯进门。」

「咦?」阿德重新坐好。「你是说太助有女人?」

「嗯。」

「那女人说富平兄在,她就不嫁?」

「嗯……」

「可是这……我懂了,所以太助说要离开八百富?就跟你吵架了?」

阿露缓缓摇头,喃喃说道:「哥哥说他不会走。」

「说不能留我一个人。」

「那为什么?」

话才出口,阿德顿时明白了。就像挨了当头一拳被打醒一样。富平在媳妇就不进门,可是又不肯丢下阿露离开,那么就只有……

阿德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般,问道:「太助说要让富平兄——永远都不会醒来,是不是?」

阿露瘦弱的背脊,像被吊起来似地一下子僵直住,然后头一垂,哭了起来。

「哥哥说,这样爹也不会受苦,因为爹现在也跟死了没两样。可是我……」

阿露抽噎着说:

「我们商量了好几回。我说不可以,但哥哥就是不听,说没别的办法了,说我也很可怜。爹会谅解的,爹也想要这样。我说那只是方便自己的借口,可是我再怎么说都没用。」

那天早上直到出事之前,兄妹俩还在谈这件事,但双方争执不下,没有结论。阿露睡不着,便下了楼,坐在睡在被窝里的哥哥枕边。

哥哥只知道听那女人的话。凭哥哥自己,绝不会兴起杀死爹的念头。哥哥着魔了。我这么拼命求哥哥,哥哥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为什么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呢——

「我实在没办法让哥哥杀死爹。」阿露喃喃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我来阻止哥哥。」

阿德双手紧握,注视着瘦弱的背脊、颈项,以及单薄如纸的肩头。

她想,杀手真的来过了。

只是,杀手不是去找太助,而是来到阿露身边,以阿露的长相、阿露的声音、阿露的手,握起菜刀。

那个杀手,也曾好几次来到阿德身边。当她坐在痛苦的加吉枕畔时,轻拍她的肩。

管理人都知道,都料到了。而我也是……

我不能拿这姑娘去报官。

「菜刀呢?你藏在哪儿?」阿德低声问。

「洗了放在灶下。」

「是吗。你要装作不知道,就这么放着。」

「阿德姨……」

阿露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望着阿德。阿德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知道吗?你千万不能从这里逃走,刚才那些话要全部忘记。管理人一定也希望你这么做。谎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事,到死都不能松口,知道吗?」

阿露抽噎着,不断点头。阿德狠狠瞪视着破空而至的阳光,仿佛仇敌正潜伏其中。

Chapter2 赌徒

井筒平四郎不是个迷信的人。

自孩提时代便是如此。他常一脚踩在门槛门轨上不当回事,每次都挨母亲一顿好骂。据说踩门槛门轨会为该户的当家带来灾难。平四郎的父亲是个难以取悦的人,给平四郎的脸色比疼爱多得多。尽管当时年纪小,也自觉没趣。大约十岁左右吧,他心想那种父亲不如死了算了,便使劲踩门轨,在上面又蹦又跳的,但那天以及往后,父亲硕大的额头顶上也没降下什么灾难。这令年幼的平四郎大为不满,同时也领悟到迷信之不可信。

如今年过四旬又半,这个信念依旧不变。即便一早临出门时竹皮草屐带子断了,也认为总比走在路上才断来得好。八丁堀的同心宿舍里,单单他一个人在仅有方寸大小的庭院里种茶花。井筒平四郎喜欢茶花,厌恶樱花(注:茶花花谢时,整朵花连蒂掉落,令人联想至武士遭斩、身首异处状,故一般武家不喜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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