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他是这样一个人,便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深川北町的铁瓶杂院大门上,含今天在内,连三天都停了一只乌鸦。这事他自然不忌讳,只是停的地方特别,便随口说道:
「那只乌鸦昨天、前天也都在哪。」
小平次紧跟在他身后,圆脸上的小眼睛稍微睁大了些。
「大爷会说这种话,真稀奇。」
「我可不是因为怕倒霉才说的。不过大白天的,町里会有乌鸦很稀奇吧?」
乌鸦什么都吃,脑筋也不差,知道「町」这个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有吃食。然而,乌鸦分明半点坏事都没做,就因为身上被安了「不吉利」的迷信,便人见人厌,常遭石头伺候,棍棒追赶。长年下来,这聪明的鸟儿尽管不明缘由,却也知道自己被町上的人们讨厌,若不是大清早或傍晚,不会在人们看得到的矮枝上歇息、捕食。
小平次也抬头看铁瓶杂院的门楣。这个通往后杂院的小木门微微倾斜,门楣上一列木牌,写着住户姓名与其营生。乌鸦轻巧地停在最靠边的「木桶匠权吉」木牌上。
「我没注意到。原来昨天、前天都在啊?」小平次问道。
「在啊。」
「同一只乌鸦?」
「同一只。你瞧,」平四郎举手指着乌鸦,「右边翅膀上杂了一根红色的羽毛不是吗?好一只爱俏的乌鸦啊。」
没错。那只乌鸦漆黑的翅膀上一抹红线分外惹眼。被人指指点点也不为所动,黑色眼睛眨呀眨的,微偏着头看看平四郎又瞧瞧小平次的模样,自有其可爱之处。
平四郎心想,这乌鸦看来不怕人,但小平次的脸却沉了下来。
「大爷,这乌鸦该不会昨天、前天也停在同一块牌子上吧?」
「这我可就不记得了。」
平四郎以筋骨分明的手搔抓着脖子,笑着低头看小平次。
「你要担心的话,反正都已经来了,就去瞧瞧木桶匠权吉吧!」
小平次没笑。「就这么办。看到乌鸦到处乱晃,感觉怪不舒服的。我记得权吉前些日子闹背痛,这里又没有管理人,要是病倒了,岂不可怜。」
「哎,要真出了什么事,邻居会帮忙打理的。」
迷信的家伙——尽管内心苦笑,平四郎还是点点头,踩着水沟盖往杂院内走去。
正如小平次所言,这铁瓶杂院没有管理人。杂院里只会没有住户,不会没有管理人,但铁瓶杂院偏就是少了个管理人。当然,并不是打一开始就没有。
「久兵卫爷走了也整整一个月了。」
小平次低头走在水沟盖上说道。久兵卫便是不见踪影的管理人。他是在梅花初绽时节消失的,如今天气已相当暖和了。
「明明是出了事才走人的,可凑屋老爷却没再派人来,就这么置之不理,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凑屋是铁瓶杂院的地主,而聘请杂院的管理人是地主的份内工作,也难怪小平次会出言责备。
「大概是人手不够吧,没办法。」
尽管铁瓶杂院没有啰嗦的管理人,但无论何时前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都要归功于在前杂院卖熟食卤菜的老板娘阿德,是她站出来领头的。阿德是个尽责又能干的人,平四郎对她相当信任。只要有阿德在,铁瓶杂院即使没了管理人,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麻烦。他甚至考虑干脆说服阿德,由她来当管理人,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只不过这么一来,或许阿德的日子会好过些,但平四郎就吃不到她的好菜和便当,这倒是有些令人遗憾。
久兵卫刚走,凑屋的当家总右卫门便派人到平四郎这里打招呼。来人礼数周到,为这次的处理不周道歉,同时表示会尽速安排下一位管理人,这段期间还请多多关照。这番话听起来挺顺耳,且久兵卫失踪一事,背后有无法公开的内情,因此平四郎答应在选出后继人选之前,让铁瓶杂院维持原状;并养成习惯,每天在前往深川北町的町办事处路上,顺道去铁瓶杂院露个脸,问候住户。反正他也要到阿德店里去,花不了多少工夫。由于久兵卫不在,管理人每月轮值得多分担一人份的工作,这一点他也请其他杂院和租屋的管理人多担待些,别为此与铁瓶杂院起争执。因此尽管小平次的指责有理,但就平四郎感觉,眼下铁瓶杂院虽少了管理人,却也没多少不便与不安。
木桶匠权吉的住处,位在杂院最深处。小巷里,丈夫出门挣钱的主妇们也不甘示弱,趁着丈夫不在家的空档忙着做些零工,好补贴家用。平四郎一路穿过内巷,众女子纷纷出声招呼。人人额上冒出汗水,显得相当忙碌。孩子们则是又跑又走,身上的衣服几乎穿不住。然而,来到权吉家门前,这开朗的气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静得出奇。
「喔,打扰啦!权吉在吗?」
平四郎叫了门,拉开格子门,屋内比户外还暗。在一片昏暗中,东西杂乱堆置的房间一角,有人赫然惊醒般抬头往这边看。
「这不是阿律吗。」平四郎朝漆黑的人影说。「就你一个人?权吉怎么啦?」
阿律是权吉的独生女,本应在帮忙父亲工作。呃,有点儿事——阿律含糊地应了一声,来到门口。
做木桶是种枯燥无味的手工,少有工匠如权吉这般单独作业。绝大多数是自己当师傅雇人,或是受雇于人。如此不仅可分工,做出来的桶子也容易卖,总的来说,收入也更多。权吉十年前也是受雇于人,但和师傅处不来,到处换工作,最后以现在的形式安定下来。他是以包工的方式,从过去有来往的师傅那里拿材料,做多少便拿回多少,做好再交出去。光靠做木桶自然养不活父女俩,阿律便到茶馆里当女侍。这是平四郎从阿德那里听来的。
阿律直至走到平四郎跟前,才知道来人是谁。一认出平四郎,大吃一惊,满脸惶恐,连忙低头行礼。
「井筒大爷,对不起。」
「怎么劈头就道歉呢。」
平四郎笑着回答,一瞧见从暗处走出来的阿律的面孔,这下换平四郎大吃一惊。上次见到阿律——约莫是一个月前吧?和那时相比,阿律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眉毛稀疏,头发似乎也不再丰盈了。无论再穷的人家,年轻姑娘总有她们的青春俏丽,且阿律素有深川北町第一美女之称,平四郎对此也无异议。但阿律现在却活像一具骷髅。
「也没什么,就小平次啊——」平四郎稍微回头望小平次,「想起权吉背不舒服,便来看看他。」
「是吗,谢谢您。」阿律又低头行礼。「我爹爹人很好。」
「不好的是你吧。」平四郎直言。「你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阿律的慌张。「是,我先前有些伤风。」
「这可不太好啊。你好像还没好全,瘦了不少哪。」
阿律忸怩不安。
「要是有什么困难,找阿德就对了。久兵卫不在的时候,一切都由阿德管。」
阿律顺从地应声称是,整个人缩了起来,不敢直视平四郎。平四郎无奈,只好道别离开,才转身,背后的格子门就像躲避什么似地赶紧关上。
——一定有问题。
平四郎这么想,但与其质问阿律,不如问阿德来得快。他加快脚步走回巷子。
「瘦得那么厉害,简直像半个死人。」小平次喃喃说道,边说边回头望。「乌鸦果然不吉利。」
那只乌鸦还停在杂院大门上。小平次嘘声赶它,它抗议似地回啼一声,翩然飞去。
「是赌啦。」阿德说道。「前不久,权吉兄迷上赌博。」
平四郎坐在阿德店头,吃着串蒟蒻,边吃边说道:
「圆吉爱虎(权吉爱赌),又不是新闻。」
蒟蒻好烫。「和以前那要很虎吗(和以前那票人赌吗)?」
阿德双手插腰。「是从以前就爱赌没错,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和护一样华(怎么个不一样法)……」平四郎将蒟蒻吞下。「好吃。好吃,不过我舌头都快起火了。」
「谁教大爷吃得那么急呢。要不要来点麦茶?小平次爷呢?」
小平次边吃蒟蒻边行礼。奇的是,小平次和平四郎单独一起时话很多,却从不当着平四郎的面和町里的人说话。他是跟在平四郎身边的「中间」,就身分而言是町奉行所的人,想摆架子是有得摆的,但他也不会,就是不废话。不过礼数从来不缺,对阿德尤其有礼。
「不一样?是跟更恶劣的人混?还是进出赌场?」
「大爷,您说话就是这么直,真吓人。」阿德笑着将盛了麦茶的茶杯递过来。「要是我说『是啊,权吉兄进出赌场』,大爷就会把权吉兄抓走吧?」
「那可不一定。赌场到处都有,在里头赌的人很也多,只是我们管不了。」
赌单双的地下赌场,常利用武家宅邸内的随从住处,因为那里町奉行所管不着(注:町奉行所只能管理一般平民百姓,不得查瓣武家事务)。
「是这样没错吧?权吉出入一些我们管不了的地方?」
阿德拿围裙擦了擦手,叹着气坐下来。
「何止是出入,根本是泡在里头。」
「赢钱吗?」
「赢了钱,谁还会住在那种又湿又闷的地方?」
井筒平四郎喝着麦茶皱起眉头,想起阿律憔悴的面孔。
「阿律就是为了这烦恼?」
「可怜哪!糟蹋了她那张标致的脸蛋。我也是一逮着权吉兄,就臭骂他一顿。」
「光挨骂是戒不了赌的。」
「要是阿朋还在就好了,权吉兄也不会这么荒唐。」
阿朋是权吉的亡妻,过世三年了,生前和阿德很要好。
「就算老婆在,也戒不了赌的。」
「不然,要怎么样才能戒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平四郎瞄了小平次一眼。他想说的话,就写在小平次脸上:「没有」。
「你最好当赌博是种治不好的病。」
「那阿律可怎么办?总不能丢下她爹不管吧?那孩子真的是个孝女。」
平四郎捏着下巴想,就算是女儿,也没有道理一定不能丢下父亲吧?小时候曾经在门轨上又蹦又跳,巴望老天打坏父亲脑袋的这个人,本就认为所谓的孝心实在不怎么可信。世上被称为孝子孝女的人,究竟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去孝顺长辈的?这一点平四郎相当怀疑。他认为绝大多数恐怕是阴错阳差,一度被冠上孝子孝女的名号,就摆脱不掉了。
但这话若不慎在阿德面前说溜嘴,后果不堪设想。一直以来,阿德服侍那对冥顽不灵的翁姑,细心看顾卧病不起的丈夫到送终,同时又辛动工作,没有半句怨言。至今,阿德仍然不明白,不是天底下的人都跟她一样。就拿平四郎自己来说吧,十年前父亲过世时,平四郎看着死者的脸,心想这老头收了那么多贿赂,只知道欺压弱小,最后不但寿终正寝,死前也没受什么苦楚,可见得世上根本没有神明——若他把这些话老实告诉阿德,她必定惊惧交加,哭丧着脸直嚷着不敢置信会听到这种话吧?谁会这样想自己的父母?这不是真话吧?非逼得平四郎说「是啊,是骗人的」不可。
见平四郎不作声,阿德便站起来拌卤锅。
「要是管理人在就好了。」阿德发牢骚似地说。「他定会常规劝权吉兄,想办法要他别再赌。」
既然权吉眼睁睁看着阿律消瘦憔悴,仍沉迷赌博,那么就算久兵卫在,也拿他没辄吧。但平四郎没说出口,因为阿德一有满腹牢骚,便难以应付。
「说到管理人,我倒想起来……」阿德换了话题,「凑屋有没有来说新管理人的事情?」
「没有啊…」
阿德悄悄向四下张望一下,拿着汤杓,就往平四郎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这阵子有些『胜元』的年轻人过来,收拾久兵卫爷的东西。」
「几时开始的?」
「就两、三天前。」
「今天也来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去瞧瞧。」
平四郎站起身来。久兵卫住的三层楼房子,靠南紧邻前杂院。平四郎踱过去,反方向来了一辆大板车,正好就停在平四郎要去的那间屋子前。拉着大板车的年轻人,身上穿着「胜元」的短褂。
平四郎驻足观望,只见那年轻人卸下车上的行李、包袱,一一往屋里搬。东西不多,也不见家具。
「胜元」是凑屋开在明石町的料亭,久兵卫以前也在那里工作。平四郎拔着胡子想,看来是来了新的管理人了。这次也是「胜元」的人吗?
他还在一旁看,大板车上的东西已全数卸下,朝来时的方向去了。平四郎往久兵卫之前的住处靠近,小平次跟在他身后。
「一定是新来的管理人。」他也这么说。平四郎正要答话,正上方传来啪沙啪沙的扬翅声。他吃了一惊抬头望,乌鸦正展开黑色羽翼,从他们头顶飞过,然后翩然落在管理人家的屋檐上。
「是刚才那只乌鸦,」小平次生气地说道,「翅膀上红红的。可恶的家伙,显然打定主意要诅咒这座杂院。」
圆滚滚的小平次跑着越过平四郎,举起拳头在头顶上猛挥,想赶走乌鸦。这时,正巧有人从管理人家走出来,小平次的拳头险些打在这个人身上。
「噢!」对方叫了一声。是个年轻人,身上穿的不是轻便和服,而是工匠们穿的窄管裤,上下的衣服都是深色的,个子高瘦。他身子微往后仰,正好形成俯视小平次的样子。
小平次也吃了一惊,赶紧往后退。两人一脸傻相,彼此对望。或许是注意到平四郎靠近的身影,年轻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尴尬之下,小平次先开口:「乌鸦……」说着松开握紧的拳头指着屋檐,「我想把乌鸦赶走。」
年轻人仰望屋檐,露出笑容。
「这不是官九郎吗!原来你在这里啊?」
「官九郎?」
「是的,那是我养的乌鸦。」
「你养的?」
「是的。从还是雏鸟的时候就开始养,和我很亲。」
他以客气的语气向小平次说完之后,朝着平四郎,不慌不忙地深深鞠躬行礼。
「您是井筒大爷吧。」
「是啊。」平四郎随口回答。「你是『胜元』的人吧?辛苦了。大致都整理妥当了?」
「是,托您的福。」
「新管理人要来了啊。」平四郎稍稍往敞开的拉门里探了探。屋内没有杂乱的样子,整理得很干净。
「久兵卫的东西寄放在『胜元』吗?」
「是的,先寄放在那里。一些小东西就直接借用了。」
「那么,新管理人什么时候会来?」
平四郎这么一问,年轻人的表情又显得有些傻愣愣的。他虽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有一双澄澈的眼睛,似乎视力很好。
「啊啊,这真是失礼之至。」
「怎么?」
「还没有去拜会大爷,就已经见到大爷了。」
这回换平四郎傻了。小平次则是「欸?」了一声。
「其实,我就是新的管理人。」说着,年轻人又低头欠身。「我叫佐吉,还请多多指教。」
佐吉年方二十七,连三十都还不到。当晚,凑屋匆匆派人赶来致意,平四郎问了佐吉的来历。
据说佐吉是凑屋主人的远亲,原本是花木匠,一直住在小石川,没有其他家人。
「凑屋总右卫门……」
凑屋的人将传话仔细交代完,留下一盒点心走了。平四郎自言自语道:
「究竟有什么打算?」
佐吉太年轻了。这么年轻的管理人,不要说以前有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深川北町每月轮值的管理人有六人,最年轻的少说都有五十好几,有的甚至年过花甲。管理人这个工作,没有老人家的历练与智慧,是做不来的。
凑屋也自有道理,称说找不着其他的人手。其因出在前任管理人久兵卫消失的情由。他与人结怨,杂院的年轻人太助便是为此而遭池鱼之殃,被人刺死。久兵卫认为若他继续待下去,保不定会发生更可怕的惨事,为了自己与铁瓶杂院住户的安全,他突然出走,销声匿迹。有如此危险的背景,自然没人肯接下管理人的位子。而佐吉尽管是远亲,好歹是自己人,好不容易说动佐吉,看在自己人的情面上,答应接下这份工作。所幸,深川的名主们也很体谅,同意聘用佐吉,真是可喜可贺。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单纯,这便是平四郎有苦难言之处。前面所述的「情由」,并非全然属实。杀死太助的是他的胞妹阿露,久兵卫为了包庇阿露,才编出这段故事。平四郎和阿德都知道,杂院里也有不少人隐约察觉。众人心知肚明,却假作不知。
而直到眼下此刻,平四郎都还深信凑屋也明白事情的内幕,认为久兵卫一定会一五一十向主人报告。他是伙计出身,向来尽忠职守,对总右卫门忠心耿耿。即便是为了包庇杂院房客,也不可能不向主人禀报真正的原因便一走了之。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平四郎不了解凑屋总右卫门这个人的脾气,搞不好,他一听久兵卫的话便会破口大骂,认为不管有天大的理由,包庇一个杀了人的女子万万不可,要久兵卫立刻将阿露交给町办事处。久兵卫为包庇阿露到底,不敢禀报实情。因此,凑屋相信了表面上的故事,确实为找不到新管理人而伤透脑筋——又或者,总右卫门也了解真正的内幕,但不得不配合表面的说法,因而找不到新的管理人……
「看来事情可复杂了。」平四郎喃喃说道。
为了确认,他拿起点心盒来摇了摇。高级的木盒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看包装,是日本桥名点心铺的点心,不像有红包在内的样子。感谢您对我们租户的事情不予深究——要不是凑屋没这份心,要不便是一无所知,自然无从谢起;再不然就是心存感激,但为人小气,舍不得送红包……
「不想了!」平四郎说。喂的叫了一声,拍手呼唤妻子,要她一道来吃点心。
点心相当可口,味道并不复杂,有一股窝心的微甜。
咱们且回到铁瓶杂院。
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年轻管理人,究竟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平四郎着实好奇。明明没事,每天也三番两头往阿德那里或深川北町的办事处跑。
北町的管理人们无不大感惊讶,惊讶过后,紧接着是怒发冲冠。那模样不免令平四郎忧心。上了年纪的人情绪急遽起伏相当伤身。
「要那种年轻小伙子来当管理人?我家那不肖子都比他管用!」说此话的管理人有之;「这样镇不住住户的。」面色凝重的管理人有之。话虽如此,既然名主们都同意了,众人如何反对,也无法阻止佐吉的出任。
但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除了佐吉之外的六位管理人,决定不让佐吉轮职,理由是他暂时还不熟悉工作。事情底定,佐吉这方只是被告知结论而已,没有反对的余地。
「不过,他好像也没表示什么不满。」
阿德向平四郎说明。
「佐吉这个人哪,我看他还不晓得管理人该做些什么吧?一天到晚只会拿着扫把扫地。」
哦——,平四郎抚着下巴。
「听你这么一说,巷子的确比平常来得干净。」
阿德狠狠瞪他一眼。「这里随时都干净得很。再说,扫地小孩子也会。」
阿德又继续抱怨,说那个人总是一身工匠打扮。
「要是出了什么事得穿外褂出门的话,他究竟打算怎么办?」
每当须排解纠纷或陪同居民诉讼时,管理人身穿「外褂」不仅意味着正装出席,同时也彰显了自己的公家身分,表明自己身为「町役人」的立场,令旁观者一目了然。然而明知如此,平四郎还是刻意开玩笑:
「用不着你担心,佐吉总有那么一、两件外褂的。」
阿德大大哼了一声。平四郎故作轻松地笑了。
「火气别这么大。佐吉会来这里,说来说去,也是为了阿露。她怎样了?」
八百富的阿露收了店面,带着生病的父亲离开了铁瓶杂院。猿江町某位与久兵卫颇有交情的管理人出任保证人,照顾这对父女。由于生活相当拮据,阿德似乎出了不少力。
「阿露很好。」阿德的语气温和了些,但怒气随即卷土重来,气呼呼地说道:「说到这儿,八百富搬走,房子就空在那里。那个叫佐吉的,到底有什么打算?一直空着,说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
「『那个叫佐吉的』,这么长,亏你不会咬到舌头。」
「那种孩子,我才不认他是管理人呢!不然怎么对得起久兵卫爷呀!」
哎,连「孩子」都出口了。佐吉也真倒霉。
按平四郎的立场,不该插手管铁瓶杂院内的大小事,即使同情佐吉,也无能为力。不过,他就官九郎的事给了佐吉一个忠告。
「官九郎于你,或许是只可爱的乌鸦,但乌鸦毕竟不吉利,讨厌的人也很多,不如送走吧?」
但佐吉却摇头。「多谢大爷为我担心,但都这么大了才送人,也未免太可怜了……」
不送,可怜的就是你了——平四郎在内心暗想。不过,应该不至于马上就出事吧。
然而,他料错了。偏就有人来闹事。
佐吉来到铁瓶杂院后约莫半个月,好几个无赖汉找上木桶匠权吉家,光天化日之下大吵大闹,踢门翻桌,弄得一片狼藉。不为别的,就是来讨债。
接到町办事处来的通报,井筒平四郎连忙赶到铁瓶杂院。人到时,无赖已经走了,权吉的住处前碎碗遍地,水缸翻了,地面湿成一片,阿律坐在那滩水里,拿袖子掩着脸哭。权吉在泥地上缩起身子,抱着头。
「说是十两。」
阿德大马金刀地站在阿律身边,横眉竖目地瞪着权吉,咬牙切齿地对平四郎这么说。
「欠的债吗?」
「就是啊!都是赌钱赌输的。人家手里还有借据哩!我没说错吧,权吉兄?」
权吉一惊,身子缩得更小了。
「人家讨钱讨得凶,之前就被讨过好几次了。十两,这么一大笔钱,怎么生得出来呢!结果这个混帐父亲怎么着?」
阿德指头往权吉一指,高声起来。
「竟然答应人家把女儿卖了,来抵那十两!人家这才找上门来,要把阿律带走。」
这是极有可能的。
「既然这样,他们竟肯放人?」
「那当然,有我在啊!」阿德举起右手持的顶门棍。「遇到这种事,怎么能装聋作哑?我告诉他们,如果一定要带人走,就带权吉兄走好了,钱横竖是他借的。」
但是,权吉就算涂了再厚的白粉,也没办法坐在「冈场所」(注:江户除幕府许可的妓院区「吉原」之外,私娼聚集的花柳巷称为冈场所)的红格子(注:当时妓院的作法,上灯之后,妓女便在名为「张见世」的地方候客。「张见世」多位于店头,以格子相隔,让嫖客可以物色中意的姑娘)后面招客,也没办法「磨抹茶」(注:妓院里会要闲着没事的姑娘将茶叶磨成抹茶,引申为妓女没有客人,无事可做之意)吧!平四郎不由得笑了。
「大爷,有什么好笑?」
「没有啊,我没笑。」平四郎四处张望。「佐吉呢?」
「他才不在呢!一定是吓破胆,躲起来了。」阿德举着棍子猛挥。「要是久兵卫爷就可靠得多了。真是的,没一个管用。」
的确不见佐吉人影。平四郎叹了一口气,心想,反正这种事一个刚上任的管理人也应付不来。
「权吉,你到办事处来一下。」说着,向那个缩成一团父亲呶呶下巴。
「把你进出的那家赌场讲来听听。」
小平次走向前,抓住权吉的手,拉他出来。权吉一脸不情愿,但小平次圆滚滚的手臂其实相当有力。稳稳抓住,硬是把人拖了出来,无视于那滩水,迳自往办事处走。
这会儿,阿德好言安慰阿律,扶她起身。聚在一旁的杂院大伙儿,也连声为她打气,说道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权吉整个人吓坏了,在办事处里对平四郎有问必答。但平四郎心里着实不痛快,因权吉始终把错怪在别人身上,说他沉迷赌博是某某人约他,又某某人耍老千等。
他也招出了赌场所在的旗本宅邱,但这并没有多大用处,因为他们并不会固定聚在同一处。权吉欠的钱也是从正当的钱庄借来的,无可挑毛病。而找上门来的无赖汉则是洲崎一家名叫「冈崎」妓院的人。据权吉的说法,他答应让阿律在那里做个几年,冈崎已扛下他的债务。冈崎这边则是因为付了钱却迟迟不见阿律来上工,才上门来理论。
这就无法可想了——这是平四郎的感想。
「权吉,你无路可逃啦。」
平四郎苦着一张脸说道。近看台吉的手指,已全然不是工匠长茧粗硬的手,这也令平四郎感到无力。
权吉久久不发一语,这时,小平次带着阿律来了。她已换下湿衣服,洗过脸,但双眼还是有些肿,嘴唇又干又涩。阿德紧跟在她身边,双手搭在她肩上以示安慰。
「阿律,你真命苦。」
让阿律坐下后,平四郎开口道。
「照我问出来的话,我实在帮不上忙,怎么会搞成这副德性啊。」
「大爷,这也太无情了!」阿德挺身而出。「请把那些开赌场人的抓起来。」
「没办法马上抓到。而且,就算逮住那些人,这和权吉借钱、冈崎代垫也是两回事。」
「这么说,要是不设法筹到十两银子……」
阿律恐怕就得到冈场所去了。
「这还有天理吗!」
权吉害怕阿德动手打人,慢慢地往后退。但阿德似乎不想再理权吉,从阿律身后抱住她,红了眼眶。
这时候,脸上又多了一道新泪痕的阿律小声地说:
「我要到冈崎去。」
「阿律!」
「阿德姨,没关系。」
「可是你……」
「之前,爹就求我到冈场所去,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
「所以才瘦成这样?」
「可是,我今天下定决心了。只要忍耐到期满就好,我不要紧的。总不能不管爹呀!如果我不去,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爹。」
权吉不敢看憔悴消瘦的女儿。阿德大声说道:
「阿律别去!凭什么要你去受这种苦?」
「阿德姨不也是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吗。」
「我吃的苦可不是别人硬推给我的!」阿德举起粗壮的手臂,往权吉一指。「我吃的苦,没有半点是为了像你爹这种卖女儿来玩乐、还不当一回事的人!」
阿律哭出来,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可是,这样爹太可怜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阿律姑娘说的没错,就让她去吧。」
在场的人一起回头。佐吉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色的工匠打扮,怀里挟着一个包袱,上面有「胜元」的名号。
「抱歉,老板召见,我到明石町去了一趟。」说着,佐吉向平四郎颔首。「事情我大致在外面听到了。」
「这时候你还来做什么?」阿德对他不客气:「你这种人根本半点用都没有,给我出去!」
「阿德。」平四郎厉声说。
但是,佐吉并没有畏缩的样子,眼睛看着阿律。
「你哭,是因为想到将来要去的地方吗?」他问道。「这样不好喔。要哭,最好等真的吃了苦再哭。」
「你这人!」阿德冲上前要打佐吉,平四郎及时拦下。
「阿律姑娘。」佐吉对阿律说。「既然你不愿意到冈场所去,也认为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那就不要去,不必管你爹。就算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行事也要有分寸、讲道理。没有规矩说当女儿的就一定得为父母卖命。」
阿律双颊上泪痕犹在,望着佐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阿律姑娘,如果你决定不去冈场所事后会后悔,那就另当别论。你最好是为了自己才去的。只有如此,最后你的心情才会好过些。」
「为了……我自己?」阿律怔怔地重复他的话。
「是的,为了你自己。不要管你爹怎么样,你只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了。你刚才说不能不管爹,所以要到冈崎去,不就是这样吗?撇下爹,你心里会过意不去,才决定要去的吧?既然这样那就该去。我是这么想的。」
被平四郎拦下而不断挣扎的阿德,吃惊得张大嘴巴,简直可以塞下一整个拳头。接着,她气得大骂:
「你这混蛋!你不是人!说的这什么话!」
「阿德,吵死了。」平四郎把阿德的头往下按。
胆小怕事而缩在一边的权吉,突然吃吃笑出声来。阿律回头看父亲。
「这样啊,阿律,原来是这样吗?」他抬眼看着女儿,说道:「原来是佐吉兄说的这样?你是因为自己想去,才要去的吧?不是爹强迫你去的吧?原来是这样啊。」
权吉嘿嘿、嘿嘿地笑着,边笑边偷看平四郎和阿德的脸色,但还是止不住一脸窃笑。
阿律张着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定定望着父亲的双眼里落下。
「是呀,爹爹,」她说,「是这样没错。」
阿律回家时,瘦削的双肩更加下垂了。望着她的背影,以及轻快地走在她之前的权吉,井筒平四郎走出町办事处。他深怕阿德一气之下要了佐吉的命,便送佐吉到家。
平四郎一路无言,佐吉也默默不语,但他也没有心情特别激动的样子。平四郎正想对他说,我认为你的话很有道理,又觉得要说这话还早,便没作声。
幸好没说。因为翌日一早,事情便有了结果——阿律留下父亲,离家出走了。
「你早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结果,昨天才对阿律说那番话的吧?」
接到通报,平四郎立刻去找佐吉。佐吉正为修一块坏掉的水沟盖,在泥土地上拿铁槌敲敲打打。
「这个……」他嘴里含着铁钉偏着头。「我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
当时,听到佐吉那番话,权吉笑了,一派轻松地说:「不是爹的错,你要冈场所去,是为了你自己。」那一句话,让阿律这个孝顺的女儿下定决心,放下身上的重担。
她绝了望,寒了心。在那当头,即使是谎话也好、演戏也好,权吉都应该哭着向阿律赔不是。这么一来,阿律就会执起父亲的手,自愿到冈场所去吧。权吉的眼泪,能够为阿律带来勇气。
然而,权吉却不三不四地笑了,让阿律看傻了眼。
平四郎思忖,权吉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米虫,他那几句自私自利的话,结果却救了阿律。搞不好,这比哭着向女儿赔不是,却卖掉女儿的男人来得好些?
平四郎低头看把水沟盖敲得咚咚作响的佐吉,露出笑容。
「你这人真有意思,搞不好挺适合当管理人的。」
佐吉脸上没有半点笑容。「您怎么会这么说呢?我又赶走了一个房客。而且,权吉兄在这里待不久吧。」
「没了要找的姑娘,怎么催讨都没有用。冈崎那些人总不会把权吉带去招客,他不会有事的。」
「债务怎么办?」
「没钱还能怎么办。」
平四郎说,也只有去向冈崎说情,每个月要权吉还一点。佐吉这才放了心,点点头,但又说:
「阿律姑娘呢……」
「这就真的随她高兴了。不用担心,看是要去帮佣也好,去端茶倒水也好,去住在人家家里当下女也好,工作多的是。不过,要是你有那姑娘的消息,也马上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
留下佐吉,离开屋子,平四郎走向权吉的住处。敞开的油纸门后,权吉失了魂似地瘫坐在那里,呆望着阿律挂在厨房边的围裙。
「怎么样啊?权吉。」平四郎出声招呼。
权吉眼神呆滞地转头看平四郎,什么话都没说,又恍惚地转过头去。
「你要感谢佐吉。多亏有他,你才不必卖女儿。」
权吉咕哝道:「那种年轻小伙子,哪当得来管理人啊。」
「是吗?或许他会是个很好的管理人喔。」
一听这话,弯腰缩背的权吉突然挺直了背脊,眼睛也有了光辉。
「既然这样,大爷,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佐吉在这里待不待得住,能不能好好干哪!」
这下平四郎也觉得有意思了。
「赌多少?」
「当然是十两了。」
平四郎双手往胸前交抱,仰天而笑。
「好,就赌吧!我赌佐吉能继续干下去,你赌不能。只不过,」平四郎指着权吉,「要是你为了赢钱,私下搞鬼把佐吉赶出去,我可不饶你。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到牢里蹲,知道吗?」
平四郎心情大好,吹着口哨自小巷里走回来,见官九郎停在大门上。
「喂,官九郎!你多使点劲,去权吉头上拉几把屎吧!」
平四郎哈哈大笑,乌鸦不解地歪着头。
Chapter3 通勤掌柜
井筒平四郎有细君(注:妻子的谦让语,故事中特用于指称平四郎的妻子),但没有儿女。成家二十余年,始终没有喜信。如今四十好几的年纪,也早就不再指望了。
后继无人难免寂寞,但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天下这么大,有些大男人不顾自己的年纪,一看到孩子爬树、拿树枝当剑耍,照样开心地凑过去,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但平四郎完全不是这一路人。
然而,他却很有孩子缘。若去问平四郎的细君,她会说,这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不单是他,天底下不喜欢小孩却受孩子们欢迎的大男人很多;但凡这类人,自己本质上都是孩子,没有例外。也就是说,孩子们一找到同伴,便物以类聚地凑将过来。
我哪里是孩子了?平四郎噘嘴问细君。她呵呵笑着,举手细数:吃饭时专挑爱吃的菜;别人送的礼,当场就想打开;一看到柿子结了实,不管身边的人如何劝「那是涩柿子,别吃」,非得亲自去摘来尝过才罢休;看到猫狗就去逗弄;嗜甜,若有几样甜点甘味摆在眼前,一定选最大的拿。
「全跟吃脱不了干系嘛!那也只能说我贪吃啊。」
所以才说你是孩子!细君取笑他。
「对了还有,不管走到哪里,没带着小平次就不敢去,这也像是小孩子。」
「胡扯。小平次是我的中间,我才不得不带着他走。」
「早晨上澡堂,也一定得带他去不是。」细君也毫不退让。「人家我也希望你能像带小平次一样,带我去赏个花。」
「那你就得跟小平次一样机伶哪。」
早饭桌上净聊着这些,使得井筒平四郎匆匆逃离同心宿舍。
——赏花啊。
春天的天空是一片淡蓝,带着湿气的风送来一丝暖意。今年樱花盛开的季节又到了。
但是,他讨厌樱花。
樱花这种花啊,只要折一把树枝来瞧就知道,每一朵都是朝下开的。平四郎认为这花再丧气不过了。
还不止呢,连性情也差。百年来——不,何止百年,远古以来,这花便被文人墨客称颂不已,至今却仍低着头向下开,不明白过度谦虚反易招嫌恶。
「大爷真是小孩心性。」
说这话的是铁瓶杂院的阿德,平常眼睛便已经够大够灵活了,现在更是骨碌碌地转。她在前杂院开的一家小卤菜熟食铺,几乎形同平四郎的第二个家,他每天巡视途中,不止一次会到她铺子来,今天更是来得特别早。因为和细君争辩,早饭吃得太急,以至于口干舌燥。
平四郎没细问过,不过阿德年纪比平四郎来得大,身子像勤劳的作实人家一样又胖又壮,腕力也强。虽说她的铺子就像平四郎的别馆,但阿德就像她做的卤菜一样,形状完好,汤面上一丝菜屑都不见,没半点女人味。至少,平四郎感觉不到,也因此能放心把细君的事拿来说。
而阿德听完平四郎这一顿牢骚,说的却是:大爷真是小孩心性。
「天底下有哪个人会因为樱花被捧上了天还不向上开,就嫌弃樱花的?大爷,真亏你想得出。」
「你不觉得那花很讨人厌吗?」
「不会呀!我倒是担心大爷你的脑袋。」
阿德说话比细君更不客气。但平四郎不会生气,而无论他到哪都跟到哪——照阿德的说法,是「茅坑底也照去」——的中间小平次,也端坐在铺子一角,迳自喝着开水,不笑也不气。
阿德停下削芋头的手,刻意大叹了一口气。
「大爷的太太真了不起,能服侍大爷这么久。」
「这是彼此互相,我也很了不起。」
平四郎抓抓后脑,小平次事不关己地在旁看着。平四郎知道小平次有妻有子,且相当疼爱。但每次向他提起这类话题,小平次一概三缄其口,平四郎也很清楚他不会吐露半个字。
「不过,大爷,你也真奇怪。」
似乎是绑衣袖的带子系得太紧,阿德活动肥壮的肩膀松了松带子,声音带着一种佩服。
「听说,太太是个大美人不是吗?美得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痴了。有那么漂亮的太太,不会想要炫耀一番吗?」
「有什么好炫耀的?美的又不是我。」
「又说这种话……」
「再说,又不是我千方百计去讨来的老婆,是老一辈的说年纪到了该娶亲,擅自安排的婚事。成亲前,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